〈数学和逻辑〉/周嘉惠(马来西亚)


在以前,小学老师常常会考学生这一道题:树上有十只鸟,猎人开枪打下一只鸟,树上还剩几只鸟?

懂基本算术的同学会说九只,具备一点逻辑思维的同学会回答一只也没有,因为剩下的鸟都被枪声吓跑了。

如果数学只是简单的机械式运算,那拼命做练习很快就可以掌握基本解题方法了,而这也是一般学生学数学的普遍套路。据说,当年有同班同学靠背练习题的方式来准备数学考试也可以及格,还真是师生双方惰性满溢的真情演出,也印证了经济学上有求必有供的道理在数学课上也是通用的。不过,闭着眼睛瞎解题,碰壁只是“时间未到”的问题而已。

当年大学毕业后在自己的母校兼过一年的高中数学课,在那一年里让学生们亲身体验数学课不仅仅是瞎解题那么简单,或无聊。开课一星期后先来一个小测试,就考一题,不过考卷有两份,前后左右的同学领到的都不会是同样考题。这是一个下马威,从此没人再在我的课上作弊。不是吗?正确答案出现在错误的问题上,真是无从解释啊。

我也不要求学生一定非得把练习全部完成。以前自己当学生时练习簿经常被同学借去“参考”,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我不想重复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更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因此要求学生在练习簿上只要抄下题目表示一点心意即可,会解题就解,不会也不勉强,反正千万别去抄。同学的解题不一定就正确,与其盲目地抄,还不如等我公布标准答案。我对教育的看法是,最低限度,教育不能“鼓励”或强迫学生去做错误的事情。我们总得为学生的自尊保留一点空间。

在学分式(有分子、分母的数学式)的时候,学会判断一个分式是有理式还是无理式是最基本的要求。考卷中我就出了这样一道基础的选择题,正确答案是“有理式”,选择“无理式”也勉为其难可以接受,但选择“自由式”的同学就请解释一下游泳和数学的关系吧。

在仰角、俯角的单元,小测试题目是这样的:在学校隔壁的“九楼”组屋出现了一名杀手,他以俯角若干度开枪,射杀了若干公尺外XX中学的某人,如果组屋一层是若干公尺高,那杀手是在第几层犯的案?从答案可以得出什么结论?算出第十一层楼是犯案现场的学生不在少数,但胡说八道的结论更是琳琅满目。正确解答是,“九楼”组屋哪来的第十一层楼?结论:案件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这些学生后来是否终于领会了数学不是瞎解题而已,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学会用逻辑思维面对离开学校后的日常生活,更不知道他们是否学会尤其是为下属、晚辈的自尊保留空间。

但是,我希望他们都学会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西安历史考试记〉/周嘉惠 (马来西亚)


最近趁假期之便,去西安转了一圈。西安,古称长安,是多朝古都,也是丝绸之路的起点。究竟是多少朝古都有不同说法,感兴趣的话不妨上网查一下,此不赘言。

来到西安,真正可以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且不说秦始皇、刘邦、武则天等响当当的历史人物都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即使今天的许多街道,市政府都会在路口放置一个牌子说明当地的历史,譬如某某路在唐朝时是外国人居住的地方,所以如此这般命名,等等。喜欢历史的话,这是个历史感无所不在的城市,很有意思。

但对两个对历史的认识几乎等于零的小女儿来说,情况就有点不同了。导游说得天花乱坠,她们俩如同鸭子听雷,但是两人的好奇心还是有的。于是,爸爸就开始了一场马拉松式的历史考试。

在碑林博物馆,特别把颜真卿的作品指出来,这可是楷书大家啊!老大知道楷书是什么,望两眼,看不懂。老二好奇的是这些字怎么写进石头里的?呃,应该是书法家写了,然后受过特别训练的石匠才刻上去的吧?老二满意解答,然后直接和姐姐跑到院子里捡枫叶。博物馆还收藏了一些唐朝的佛像石雕。看!这可是一千多年的雕像啊!“噫……,你看她露出belly hole(肚脐)!”是的,对六岁的人来说,肚脐眼确实比“一千年”更引人注目。

到了大雁塔,告诉她们这是以前唐三藏翻译佛经的地方(其实是附近的大慈恩寺)。唐三藏是谁?孙悟空的师父。两人恍然大悟,那孙悟空有没有来过这里?孙悟空是假的,但是唐三藏是真的,《西游记》其实就是把唐三藏去印度拿佛经回来的事情编成的小说。那么唐三藏会印度文?他应该是会的,不然怎么翻译那些佛经?那他是跟谁学印度文的?应该有会中文的印度出家人来教他吧?那谁教印度出家人中文的?呃……

参观了肥肥皇后洗澡的华清池后,时间突然快进到1936年,地点叫五间厅,即西安事变发生的所在地。什么是西安事变?当时日本打进来中国,总统觉得应该先对付共产党,然后才对付日本人,所以下令不准跟日本人打仗。可是日本人打的是张学良将军的地方,他的地盘被抢去了,当然想跟日本人打,所以就在这里把总统抓起来,逼他跟日本人打仗。“总统是什么?”好吧!在君主立宪的国家只有首相,不知道总统也很正常。“总统就是整个国家最大的,他就是‘大佬’,每个人都要听大佬的话。”“那将军是什么?”“将军啊,赵子龙是将军,将军就是像赵子龙那种很会带兵打仗的人。”老二在保姆家看过关于赵子龙的电视剧,略知一二。“爸爸,考考你,你知道赵子龙的女朋友是谁吗?”呃……

期间还看了一场有关武则天的歌舞剧,如果你是抱着导游所谓“一睹大唐盛世”的心态来观赏,以一个戏剧影视美学专业的博士身份给大家一个良心建议,省下钱去吃点好吃的吧!女儿对中国历史上唯一女皇帝的兴趣,还真不如剧院旁边连锁店“魏家凉皮”的三鲜米线来得大。虽然如此,看了歌舞剧,就像周星驰电影《少林足球》里那些燃烧起心中一团火的群众一样,老二从剧院一路舞回酒店,十分风骚。

兵马俑是什么?秦始皇活着当惯大佬了,死了后准备去另一个世界继续当大佬,这些就是他要带去的兵马。为什么那些兵头上都有一粒球?呃……,可能古时候流行这种发型吧?“赵子龙头上也有”,老二补充。建于明朝的高家大院,最有趣的是院子里养的一只白鸭子;房子到处都有,鸭子这年头可不常见。历史博物馆里青铜制的鼎很适合煮火锅,周朝(我们也姓周!)的人一定很喜欢吃火锅,做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鼎。

好吧!看在爸爸的份上,历史考试算你及格!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知音难寻》/周嘉惠(马来西亚)


如果用距离来衡量代沟,假设自己和父母亲那一代的距离为两公尺,那么女儿和我之间的距离大概不少于两公里。代沟这回事仿佛既是与生俱来,而且还似乎不可能改变。

具体一点的说,以前我并没那么排斥父母亲时代的歌曲,譬如姚苏蓉、青山、万沙浪、余天等人的歌,不错啊!甚至更早的周璇、白光、顾媚、张露等,她们的歌又有什么不好呢?《奇妙的约会》这首歌不好玩吗?葛兰的《我要你的爱》、张露的《给我一个吻》,真的有那么跟不上时代吗?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女儿打从会说话开始,就彻底、毫不留情面、一而再、清楚无误地表达完全无法忍受我对歌曲的口味之意,态度之坚决,让我怀疑她们在还不会说话时可能已经无奈哑忍了许久。

由于工作的关系,我每天花在车上的时间十分长。塞在悠悠车龙之中,一个人在车上能干什么呢?无非就哼几句脑袋里还装着的歌词吧!习惯成自然之后,载着女儿时偶尔也会忍不住哼起来。老大还在幼儿园时就明确跟我说:“不好听!”邓丽君哦!不好听!蔡琴?不好听!《路边一棵榕树下》?不好听!那什么好听?Let it go好听,唱Let it go。即使整首歌我只记得“Let it go”三个字,没关系,就是百听不厌。有时候觉得真后悔让小鬼点歌,即使只是十分钟路程,父女俩像故障的唱机一样老是循环在Let it go三个字,精神上实在很折磨!

老大上小学后,换接送老二。这家伙更不好应付。无论哼哪一首歌,她都有意见。“有缘相聚,又何必常相欺?到无缘时分离,又何必常相忆?”(邓丽君,《奈何》)“爸爸,不要唱了好不好?”“月儿像柠檬,淡淡地挂天空。”(姚苏蓉,《月儿像柠檬》)她仿佛再支撑不住,双手忙摇:“爸爸,不要再唱了!”“咱两人,做阵拿着一支小雨伞。”(洪荣宏,《一支小雨伞》)这绝对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爸爸,不要唱了,我心脏不舒服。”不知道现在幼儿园到底都在教些什么的?回想当年自己读幼儿园时候,连心脏是什么都没听说过,更不知道心脏也会不舒服。

我曾经尝试把歌曲改编成更接近她们的风格,譬如摇滚版的《奈何》,rap版的《月儿像柠檬》,新奇吧?可是她们一样不卖账,颇有一种“化成灰都认得”的架势,不好听就是不好听。也是,对我来说前卫的摇滚,对千禧年之后出生的她们来说,依然还是无可救药的怀旧曲风。

老大同学间现在流行一首叫《生僻字》的歌,可惜她显然得了老爸的真传,只记得歌词中有“什么什么五千年”的。这什么什么是什么呢?她不知道,我只有更不知道。那么学校音乐课在教什么歌呢?《紫竹调》。哇!你们还在唱《紫竹调》?然后车里一阵五音不全的合唱版“一根紫竹直苗苗”,老二是从老大处偷师学会的。改天我还会告诉她们,韦小宝的妈也会唱《紫竹调》。还有什么?《小白船》。哇!你们音乐课本是哪个古墓里挖出来的吗?那么有没有听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不记得,爸爸唱来听。”虽然歌词只有几句,不过前后次序实在不太记得,反正她们也不熟悉,没关系,随便唱几句。“知道这首歌在明朝就有了吗?”“明朝是什么时候?”“至少四百年前吧?”“哇!”“网上说《紫竹调》在春秋时代就有了,也就是孔子爷爷的时候。”孔子在老二的幼儿园被尊称为“孔子爷爷”。“哇!”

我们父女之间的代沟,似乎从历史中找到了连接的桥梁。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别让苏东坡骗了!》/周嘉惠(马来西亚)


三年级的华文课本收录了苏东坡的《庐山观瀑图》: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我问女儿怎么理解这首诗?老师还没教,不会!又不是问老师怎么理解,你自己怎么理解?女儿只好被迫“解签”似的来分析: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山,不知道庐山长怎么样子?只知道自己就在庐山里。

这大概算得上是标准答案了,相信老师的解说也会差不多如此。中国有许多壮丽的名山大川,有时候“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认不出“庐山真面目”也很自然吧?

可是,苏东坡真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吗?诗的前半部“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正就是他看到的庐山吗?难道他还在《庐山观瀑图》里描述华山、嵩山、峨嵋山噢?女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差点就被骗了!

看过苏东坡写的《寒食帖》书法作品吗?当时他被皇帝贬到黄州,第三次过寒食节时写下《寒食帖》,在书法界里有“天下第三行书”的雅号(第一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第二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寒食帖》叙述了他个人被贬的孤独心情;贬官和流放边疆差不了多远,黄州自然不是一个太高明的地方。如果当年有记者追问苏东坡:“心情如何?”除了描述一下既冷清又孤独的生活,聪明如东坡居士,难道他还敢公开发皇帝的牢骚?皮痒找修理吗?

《寒食帖》文字上没表示什么不满,可是仔细看看苏东坡写的字,即使不懂书法,也一定看得出起头是相对工整的,然后字越后面写得越乱。这说明什么?苏东坡一边写,一边在想,是谁把我丢到这里受苦受难的?虽然《寒食帖》从头到尾不带一个脏字,但居士满肚子气却是显而易见的。

苏东坡的作品不能只看表面,否则很容易就错失这类他留下的密码了。

附图:《寒食帖》,摘自《百度百科》。

《说话的艺术、欺骗和诚实》/周嘉惠(马来西亚)


对某些比较讲究自我约束的人来说,不管出自善意还是恶意,谎言就是谎言。如果欺骗不在选项之内,而又不愿在言语上对他人造成伤害,那就惟有求助于说话的艺术了。

曾经亲睹友人在聚会时拿出一堆作品请远道而来的老师点评,因为事出突然,大家来不及制止,只能在心里暗自焦急。部分作品在老早以前就拜读过了,如果要我来点评,恐怕难以善了。身经百战的老师平时反应机敏,此时显然碰上难题了,只见他凝思良久,最后说出四平八稳的评语:比他许多学生要写得好!

这个答案一不涉欺骗,二不伤感情,绝对是说话艺术的经典示范。说话本来就是一门大学问,说实话而不得罪或伤害人往往就更困难了。

我们为什么偶尔要说些“善意的谎言”呢?多数时候因为我们一厢情愿地以为这是在为对方着想。譬如告诉临终病人他气色很好,还定下两天后一起吃饭之类的约会;我们的目的是要病人安心,病人却也许因而错失机会交代后事,结果造成遗憾。这就是所谓的好心做坏事。相反,实话实说也不一定就是对的。直接告诉临终病人他顶多还有两天可活,恐怕他一天后就吓死了。

若拿说话的艺术和善意的谎言、愣头愣脑的实话比较,其中最主要的差别应当在于考虑得是否周全。如果有一厢情愿、理所当然的迹象,那会比较接近自以为是的善意谎言。勇敢直前,不计后果的则是呆呆的实话,发言者在乎的是自己心安,你心中淌血是你的事。在艺术的范畴,哪来的理所当然?哪来的勇敢直前?有的话也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似的战战兢兢,表面看则不免是“凝思良久”。

再举两个例。六岁小女儿喜欢吃咳嗽糖,向我讨。没事吃什么咳嗽糖?她肯定自己有咳嗽,只是“咳不出来”而已。偶尔她也会请我帮她吃自己不喜欢吃的水果,因为吃了“心脏会不舒服”。这算说话的艺术吗?大家不妨当作业去思考!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被女儿逼上树》/周嘉惠(马来西亚)


家里两个小女儿个性稍有不同。老大相对老实,老二满脑袋的古灵精怪。

几年前她们曾经在海边捡过几个贝壳带回家玩,玩腻后就往院子里那一片小小的草地随手一丢,过后也就把这件事给彻底忘记了。去年学生假期两个小女生无意中又从草地中重新把贝壳发掘出来,老大兴冲冲告诉我,这些贝壳“证明”了我们家以前曾经是海洋!还记得自己在告诉她这种知识时,忘了强调单凭三五个贝壳是不足以证明任何东西的,当下就做了补充。老二则觉得应该是隔壁的婆婆牙齿掉了后埋在我们家院子,结果变成贝壳了。这种联想,绝对不是我教的,她老爸我没这么强大的想象力。

老二目前读幼儿园大班,由我负责接送。那短短四公里的路程,老二奇招层出不穷,每每让我一边勉力接招,一边心中暗暗吃惊:高手啊!

有一天,老二突然从车后座问:“坏人是谁生的?”我不是那种习惯使用“等以后长大就懂了”绝招来敷衍孩子的家长,但坏人是谁生的呢?哇!怎么不问些其他的?“没有人天生就是坏人,是他们在长大的过程中交到不好的朋友,后来才慢慢变坏的。” 个人比较倾向“人性本善”,这种解释不能算胡说八道吧?望后镜看不见老二,不过她安静了下来,在消化答案?这情形有点像风雨到来之前的宁静,其实很让人心惊胆战。

又有一天,她又从车后座抛问题:“人是怎么存在的?”如果翻过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一提到“存在”你很难不马上联想到这本很难理解的书;可是,六岁小鬼的嘴里说出“存在”这个词,你不吓一跳?再想一想,这种话除了自己还有谁会跟她说?自作孽的念头不禁油然而生。然后,只好用六岁小孩能够理解的语言,从宇宙大爆炸开始说起,接着说生命的起源,再说达尔文……,远远望见学校,激动得几乎落泪。天啊!如此难度,我这是在考状元吗?

如果选择假装听不见发问,或者随便乱答,日子应该会比较好过。可是,这无关自己的喜恶,老老实实回答女儿的发问,关系到的是道德问题。不经大脑的回答,即使不是存心撒谎,也和妖言惑众并无二致,怎么还不是道德问题?

有时候成功抢先争到话头,我宁可主动做球回答“月儿为什么像柠檬?”或者解释为什么不要同时吃下安眠药和泻药的道理。再不然,听女儿解释为什么万一面临丧尸攻击时,她会选择采用香蕉叶还击也很有趣。这些都比被逼上树来得轻松些。

照片说明:精选集三的封面人物即老二“小时候”。

《开源节流》/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不曾受过正式的财务规划训练,但平时会留意这方面的资讯,毕竟“钱不够用”一直都是个隐忧。谁都知道退休后领的公积金平均只够用三到五年,之后呢?现代人平均寿命延长了,一般来说退休后五年都还健在,但钱花光了怎么办?吃草吗?如果不想吃草,那又可以怎么办呢?

“开源节流”这句成语源自《荀子》的《富国篇》,虽然两千多年前荀子原本的目标在于“富国”,但现代的平民百姓采用这个原则来规划私人财务,似乎也是相通的。开源,增加收入;节流,节省开支。概念一点也不复杂,对今天的我们来说甚至可称得上是常识。

很久以前有位刚中学毕业,而且素昧平生的学生特地来问我,做什么工作能够赚很多钱?我建议他去贩毒,那是据我所知很赚钱的行当。不行吗?哦!还有其他条件,不早说!当年自己才刚开始工作不久,一点也不富裕,至今也搞不懂为什么居然会有人来请教有关赚钱的问题?知道的话自己早就先下手去赚了啊!问道于盲是个什么道理?

增加收入也好,节省开支也罢,原则是对的,但背后的条件更是重点。钱财虽然重要,但为了钱而恶形恶状,甚至触犯法律,却不是我们想要的。唐朝宰相陆贽认为“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则常足”,我个人则觉得钱固然多多益善,可是一旦见钱眼开,唯利是图,就算没去贩毒落个坐牢、问吊的结局,恐怕也免不了留下骂名。譬如我们一般都认同节俭是美德,但在今时今日过年红包里还“遵循古训”塞个“一块一毛钱”的压岁钱,那还真是不如不发红包。节省和吝啬只是一线之隔,不过吝啬可从来不是受欢迎的风格。

话说回头,开源节流的方针按逻辑分析应该是正确的。在还能工作时,既要开源,也要节流。待退休后在吃老本的日子里,开源的机会越来越少,能做的只剩下节流。再考虑到通货膨胀,老年医药费的问题,只怕再怎么节流,到最后还是免不了得去吃草。

依我这个没有受过正式财务规划训练的人的想法,比较实际的方案有两个:一,诅咒自己别太长命。一百岁?算了,想都别去想。二,趁早研发吃草食谱。万一受到大家的垂青,搞不好这本食谱才是你真正的养老金!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超重与过劳》/周嘉惠(马来西亚)


除了偶尔短暂的落难或落魄期,总的来说,印象中这辈子好像没有真正瘦过。

在国外留学时,曾经在加拿大忘了为什么事特地去会见一位瘦小的女生,当时真是惊为天人!倒不是她生得有多漂亮,而是她的食量差不多有我的两倍之多,却只有大约我一半多一点的体积。这种教人发指的现象完全超越了我的理解范围。在不顾形象地放开怀抱大吃之余,女生也抽空解释了我的困惑:她的甲状腺出了些状况,所以吃不胖。二十多年后,偶然又见到这位女生的照片,很明显她的甲状腺问题已经痊愈了,不过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该恭喜她。(本人的厚道,如果你看不出来,也就罢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并不特别羡慕瘦子的原因,总怀疑那到底是用什么代价换回来的?话虽如此,只要不是代价太高,我还是经常愿意尝试各种江湖流传的减肥方法,权当增广见闻也不错。显而易见的,我个人在体重方面不是过于斤斤计较,但随遇而安的结果就是予人一种减肥当有趣的感觉。偶尔捐血的时候我也会顺便问护士医院需不需要人捐些脂肪?天地良心我是很认真的,护士却都以为我在跟她们打情骂俏,真是冤枉好人!

当小学教师的妻子总是把那些缺乏运动白白胖胖的城市孩子戏称为“白斩鸡”、“农场鸡”。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我平时走的路绝对是一般马来西亚上班族的数倍以上,脚的肌肉在长期训练之下尤其结实,那不可能是“农场鸡”,肯定是如假包换的“走地鸡”,或者我们习惯说的“甘榜鸡”才有的特点。可是,家庭医生还是认为我缺乏运动。走得几乎要靠爬才回得了家,还缺乏运动?工作时的运动不叫运动,叫“劳动”。所以,从医生的角度来看,说我缺乏运动是没错的。好吧!我投降。

女儿是乒乓校队成员,不过这一支校队的个别成员甚至还搞不清楚乒乓球和羽毛球的区别,比赛时带队老师一直在旁提醒发球不可以直接打过网!女儿发球是会的,但她守株待兔等好运到的打法实在也让人不忍直视。于是找了个乒乓训练中心,周末让女儿练球,我也跟那些小朋友一起练。不指望有什么减肥效果,但打乒乓总算是运动了吧?

其实,从小超重也不完全一无是处。至少,可以免去中年发福的烦恼。可能正因如此,现在几乎没人再有兴趣念我的体重了。认识的人,现在比较关心的反而是我会不会过劳死的问题。我平时的生活就是白天四处到顾客的工厂进行定期检查,晚饭后教孩子读书,孩子睡觉后回去办公室签文件,之后再回家处理《学文集》的事。缺稿的时候,往往在凌晨一两点还得打开电脑自己写。有时候实在累得不行,隔天只好开天窗。周末更忙,带着孩子四处去参加课外活动,除了乒乓,还有英文和书法课,虽然只有三项活动,却已经足够把个人的休息时间彻底剥削了。

“人无远忧,必要近虑”,过劳死的问题我其实也有考虑过。曾经请教过一位医术颇为高明的医生,自己还有没有二十年好活?医生大笑不语。大笑可能表示他认为没问题,也可能医生认为我这种天天跟高电压打交道的工程师,死于高电压的几率更高吧?

对于死,虽然觉得还不是时候面对,但我并不害怕。我比较害怕的是白活。所以,累归累,我还是宁可选择尽力把工作做好,把孩子教好,把《学文集》办好,“不负如来不负卿”,那也差不多不算白活一场了吧?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他们迎着南极吹来的风》/周嘉惠(马来西亚)


在澳洲西南端有一个人口不足四万的小城奥班尼(Albany),开埠于1826年,比西澳首府帕斯(Perth)还早两年。奥班尼面向南冰洋,往南八千公里就是南极。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于1918年,距离今年恰好一百年。澳洲政府特别邀请英国艺术家Bruce Munro在奥班尼设计了一个纪念澳纽军团在一战中阵亡战士的大型作品,题为:Field of Light: Avenue of Honour(展出期为4/10/2018-25/4/2019)。这个作品由一万六千个会发光的玻璃球组成,散布在一个面积不算太大的公园里。路边社说玻璃球代表阵亡军人,而步道两旁的每一棵树则象征阵亡的奥班尼居民,但展出官网(https://www.fieldoflightalbany.com.au/)没有详细说明,不知是否属实。

澳纽军团曾经参与两次世界大战以及越战,澳洲方面在一战期间合共牺牲了大约六万军人。当年这些军人有许多二十岁不到的大孩子,凭着一股不知哪来的勇气一心为英国皇室效忠而参战,然后他们年轻的生命就匆匆在战场上结束了。

Field of Light的展出地点在一座小山(Mount Clarence)上,一万六千个玻璃球在夜晚发出点点幽光,确实很像满山遍野英灵齐集此地,迎着南极吹来的冷风,纷纷泣诉战争的残酷。

每个人都有各自对于生命意义的诠释与把握。生命意义的展开显然需要给予充分时间,而战场大概是最无法展示生命意义的场所吧?好比那些参与登陆加里波利(Gallipoli)的澳纽军人,可能还没抵达沙滩就死于鄂图曼帝国守军的机关枪扫射了。军人的一腔热血这样莫名其妙随着生命的结束而刹那化为青烟一缕,究竟意义何在?

Bruce Munro认为,这个缅怀阵亡军人的作品如果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意义,则必然是“让我们在和平中生活,而不是在战争中。”虽然人类历史充满战争,但那实在不是值得骄傲的行为。对照过去阅读《西线无战事》的内容,这种感受尤其强烈。

附图:Field of Light宣传单。

《匆匆》/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最初其实不是从朱自清的文章认识《匆匆》,而是在李建复的专辑里首次接触。当时的感触是,文字居然能够这么美!歌声真的能够这么靠近灵魂!

如今年轻一代还知道谁是李建复吗?《龙的传人》的原唱,可能听过吧?如果没听过,也不用难过,毕竟已经是四十年前的歌了。不过,在当年如果说没听过这首歌,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李建复还唱过许多其他歌,《归》、《忘川》、《归去来兮》等等,歌词都充满着浓郁的理想情怀,入世而不俗气。民歌是另一个世代的“遗物”,我有幸搭上那个世代的末班车,听了很多令人怀念不已的好歌。李建复的歌声当年红遍华人圈,但无阻他在几年后毅然放下所有绚烂,出国留学,尔后在IT业大展拳脚(曾任职Yahoo台湾总经理)。

我这个人天生缺乏艺术细胞,特别表现在一辈子记不了几首歌的歌词(以前学生时代,每逢周会唱国歌都只能滥竽充数地‘夹口型’假唱,如果在非常时期要我来一次‘独唱’,恐怕难逃被拖出去枪毙的命运)。即使是当年感觉惊艳的《匆匆》,也只是记得其中“匆匆复匆匆”寥寥几个字,但那旋律一直保存在脑袋的某一个角落,不曾忘却。几天前读严晓蓉写的《匆匆》突然唤起一阵模糊的记忆,上网一查,方才知道李建复唱的《匆匆》,歌词正是出自朱自清手笔。我十分确定,小学时只知道猪八戒,不识朱自清。

匆匆四十年,回忆过往真是五味杂陈。人到中年也算是进入秋季了吧?无意悲秋,倒是联想起另一首李建复的歌《网住一季秋》:“爱着诗般的秋,尽管它伴随着淡淡清愁”。

民歌,多美的意境!

摄影:Nick Wu(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