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大玩偶/周嘉惠(马来西亚)

不知道有没有人阅读过台湾作家黄春明的作品《儿子的大玩偶》?当年读了心情感觉很沉重,不过一提到“玩具”马上就想起这部小说,可能是因为在我家里玩偶比较少见。

儿科医生说,小孩子有过敏现象的话,很可能会同时出现几种症状。两个女儿小时候在皮肤和呼吸道就呈现有过敏现象,皮肤经常长红疹,呼吸道也不时有轻微哮喘的迹象。为了减少哮喘发作的频率,医生建议家里不要有毛绒玩具,因为这种玩具容易藏灰尘,可能会引起哮喘发作。

所以,我没买过毛绒玩具给女儿,即便她们偶尔在商场见到喜欢的毛绒玩具要求买,我也不会心软答应。对没有被满足的欲望,她们并没有太激烈的反应,一次也没有,很佛性。她们仅有的毛绒玩具是满月时外婆送的礼物,那时候过敏的症状还没有被察觉;老大有的是一对狗,老二的是一对海龟。即使在今天,她们还是一想到就把各自的宝贝从玩具箱里翻出来,然后为它们盖被睡觉。

可能是我个人的想法有偏差,但我总觉得小孩子就是会喜欢玩毛绒玩具之类的玩偶。没有毛绒玩具可玩,她们很自然就会移情到其他类似的物体上,譬如她们的老爸。

两个女儿小时候都喜欢把自己想像成树熊,经常把自己挂在老爸身上。书上往往对同一种动物有不同名称,一旦在书上翻到无尾熊、考拉熊,都会让她们油然想起当树熊的乐趣。在吉隆坡上哪去找树熊喜欢的尤加利树?有的,但吉隆坡的尤加利树是改良版的,还会讲故事、解数学题,十分多功能。

老二甚至把老爸当成交通工具,虽然没有驾驶执照也一样来去自由,“抱我到这里,抱我去那里”,指挥若定。老大已经十岁,但还是经常嚷着要抱,我不确定那算是一种任性,还是一种威胁?

除了当树熊,老二还有其他玩玩偶的方法。有天,老二把我喊过去,过去后还要我蹲下,蹲下后被她摸摸头。我经常摸摸她的头以示鼓励,看来她似乎觉得老爸也需要不时给予鼓励吧?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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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棒卡风潮/周嘉惠(马来西亚)


不清楚现在小孩的功利习性是天生的,还是后天被培养而成的?如果能够归纳出一个结论,或可以成为性善或性恶的佐证。让我想这么多的原因,源于孩子学校的棒棒卡制度。棒棒卡的目的是奖励表现良好的学生,老师可以因为听写满分、代表班级比赛得奖等等原因颁发棒棒卡,学生收集的棒棒卡可以到贩卖部去换奖品,譬如一张棒棒卡可换一支铅笔,五十张可换精美铅笔盒一个之类。棒棒卡只在颁发当年有效,不得逐年累积。

棒棒卡是否起到鼓励学生们“争做雷锋”的作用还有待商榷,但毫无疑问棒棒卡在每个学生心目中都有一席之地。

老二是个糊涂虫,不管事前怎么给她复习,在学校的听写她总是有本事这里少写一画,那里多一个字母,再不然就是该出头的地方不出头,不该出头的地方却猛出头。为了协助驱赶她脑袋里的糊涂虫,最近隆重推出“爸爸卡”,在学校任何语文的听写得满分就可以回家领一张爸爸卡。老二大喜,连续在国文和华文听写中成功拿满分,英文听写则把pizza写成piza,与爸爸卡擦身而过。

糊涂归糊涂,老二并不傻。她早就查询过了,爸爸卡可以兑换什么奖品?这个倒还没想好,先收集再说,奖励容后再议,反正包君满意。老大恰好有一个满分听写,顺手也领了一张爸爸卡。这个人生平无大志,只求换一碗ABC冰凉快一下就满意了;她七岁时喝过半碗ABC冰,念念不忘至今。我们家并不流行吃零食、甜品,老大甚至从小不吃巧克力,少见吧?两岁生日时买了个巧克力蛋糕给她,她很开心地切蛋糕分给大家,还连说“你们吃!你们吃!”,自己却一口也不吃。

后来,老二要求我帮忙洗水壶,事后她决定发行自己画上星星的精美“恺恺卡”作为回报,并且煽动姐姐也跟进。看来这家伙近期的志向就是打算收集各种奖励卡。妈咪可不来这一套,几年前就落实以画星星奖励良好行为的方案,而她们从小辛辛苦苦收集了大半张纸密密麻麻的星星,却从来只问耕耘,不问收获,就纯收集,真是好骗!正中吝啬成性的妈咪下怀,啊!不!应该说节俭成性才对。

学校老师也不是吃饱撑着,一星期只给一次听写,三科语文的听写就算全部满分,顶多一星期只能收集到三张爸爸卡,太少了!老二灵机一动,随即推出个性配套,讲一个笑话换一张爸爸卡!

这个配套本身就够搞笑了。来!奖一张爸爸卡!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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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家史/周嘉惠(马来西亚)


外公的父亲和外婆的父亲是不是都算是外曾祖父?这一点说实在我并不是很清楚,姑且就当它是吧。外公父亲学名是林仲琯,外婆的父亲大名则是何恒夫。

两位外曾祖父是同乡,但是据说原本互相并不认识。他们同是清朝最后一届科举考试的举人,当年就是在考场上结识的。两人显然一见如故,越谈越投机,大感相逢恨晚。当下就决定以后若是你有女儿,我有儿子,一门亲事就这么决定了;如果生的都是儿子或者都是女儿,则义结金兰。事情经过就像武侠小说中常提到的那样。

根据我的硕士论文指导教授廖可斌老师的说法,考取举人在当年可不算小事,朝廷允许在家门前升旗,一般人见到还需称呼一声“老爷”。如果进士相当于今天的大学生,举人是否就等于今天的中学生?若单就学问水平而论,廖老师认为,进士不亚于今天的博士,举人则远超今日的大学生。

他们的家乡是马来西亚没几个人听说过,但台湾海峡两岸尤其比较有点年纪的人没几个人不知道的浙江省奉化县溪口镇。这小地方出过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蒋介石。也因为这一层关系,我过去曾经听过一些关于西安事变的有趣口头历史,那是在历史书上没有记载的。

何姓外曾祖父曾担任蒋介石的私人秘书,前半生大多数时间都跟随着“蒋委员长”过着东征西讨的戎马生涯,可是1949年国民党政府撤退到台湾时他却没有跟着去。外曾祖母早逝,外曾祖父却很长寿。因为早年和蒋介石的关系密切,文化大革命时自认逃不过红卫兵的清算,惶惶不可终日,竟于1970年忧郁而死。我曾经到坟前上香,那是外婆生前的遗愿。坟墓在四周桃树环绕的一处小山坡,感觉上风水不错,据说还是外曾祖父亲自挑选的地点。

因为肚子里有些墨水,据老邻居的回忆,林姓外曾祖父在家乡是相当受尊重的。除了经营祖产,他还开过钱庄,后因长子遭土匪绑架付了一大笔赎金,家道从此中落。更搞笑的是,土匪收到赎金后放人,结果长子在逃回家的路上却被官府派去的拯救队伍当着是土匪给毙了。1941年奉化沦陷,外曾祖父之前因代亲友四处看风水找寿地,经已积劳成疾,后加上不堪日寇惊吓,就此辞世。所以,两位外曾祖父都是在老年时被吓死的。

这些都是外公、外婆生前告诉母亲,母亲再转告给我知道的一些家族老故事。

附图摘自网络
附图1.蒋介石原配姓毛,是林家的共同亲戚。
附图2.奉化桃园。
附图3.今日奉化县萧王庙镇林家村景色。

上一篇文章链接:解构家庭/江扬(中国)

关我家屁事/周嘉惠(马来西亚)


老二今年上一年级。虽然疫情干扰了学习的进度,但她终归学了一些新知识。然而,新知识也带给她新的困惑。譬如说,没事她经常翻《有故事的汉字》,知道汉字经历过甲骨文、金文、篆书、隶书、楷书的变化,有天她问我:“睿书呢?为什么没有睿书?”睿书?我也没听说过。原来她把楷书的“楷”和自己名字的“恺”混为一谈,既然周恺有楷书,姐姐周睿自然也有相应的睿书才对啊!

道德课上老师教学生们长大要孝顺父母,可是老师似乎没具体说明该如何孝顺?这一下好了,老二心理压力好大!老二认识成语“投桃报李”,不过不清楚桃和李的区别,反正都是水果,“投李报李”理应也可以接受吧?那天和她一起复习道德课,她忍不住向我吐露心声:“长大后我要孝顺爸爸,要教你东西、让你上学,我觉得很难咧!我不知道要教你什么?”哈哈!有心就好!

读四年级的老大在过去三年得过几个奖杯,让老二好不羡慕,常常望着那几个塑料奖杯兴叹:“姐姐就好咯!这么多奖杯,我一个也没有。”也难怪,开学不满三个月就因为疫情在家里隔离几个月,没有比赛哪来的奖杯?她还是耿耿于怀,“假如学校有放屁比赛就好了,我一定可以拿奖!”对于自己的强项,老二很有自信。有自信是好事,但得奖还得有实力才行。不过,有自信兼有实力也不一定就能够得奖,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万一碰上不世之奇材,只怕最后还得像周瑜般兴叹:既生瑜,何生亮!

老大在这方面堪称奇葩,虽然平时行事低调,但偶尔展现出来的花式技术出神入化,让人叹为观止。有一天陪两个女儿做功课,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我马上警惕起来,“发生什么事?”我们住的这一区虽然至今没发生过什么大事,但谁能保证就不会发生凶杀案呢?老大听后笑得前仰后合,“是我放屁啦!”而且有臭味为证。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么特别的一声响,真是开眼界!还有一次发生在饭桌上,大家吃着水果,老大那一方突然传来叭叭叭的一串。如果你看过美国拍的越战题材电影,一定不会对阿帕基战斗直升机的螺旋桨声感到陌生。老大在家里以一己之力完美复制了越战场景,神啊!我当下联想起电影Die Hard第一集里那位打过越战的FBI探员在直升机上大喊:“Yee-ha! Just like fxxking Saigon!”惨烈的越战已经过去几十年,回想起来还真是“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李后主,《子夜歌》)!

家里的电视机是个摆设,因为没按装天线又没签购卫星电视配套,根本不能看。不过,偶尔会用电脑上网找电影给孩子看。老二除了看汉字发展史,也爱看恐龙方面的书,于是在某个周末找来经典的《侏罗纪公园》放给她们看。电影刚开始时老二还很悠闲地一一对照电影和书中的恐龙,剧情逐渐开始紧张后就忘了书本,最后主角们被恐龙追得到处乱跑,戏外两姐妹则紧张得抱在一起。可能她们想起了“年兽”的故事,同时也想帮主角们一把,两姐妹情不自禁地一边看电影一边丢炮竹企图吓走恐龙,把个人强项发挥得淋漓尽致,劈里啪啦声不断,好不喜气洋洋!一场电影下来,整个房间乌烟瘴气,不得不加快风扇转速驱散满室的年味。

有些事件即使壮烈得鬼哭神泣,但我们不一定乐意和人分享,默默带进坟墓也就算了。虽然不是发生在家里,但故事既然扯到这儿,就顺带提以下的事件。事情发生在香港地铁内,虽然拥挤,当时我就独自一人向内站在车厢门旁边。突然肚子传来讯息,看看有压克力板隔开旁边的乘客,加上地铁在隧道行驶回声很大,我觉得可以放心释放。你不妨想象二战时美国轰炸机在目标地点投弹的场景,一颗颗炸弹就这么顺利离开机身呼啸而下,虽然在地铁内听不见这呼啸的声音。轰炸机的飞行员应该会回头看看投弹结果吧?反正我是回头了。不看则已,一看发现事情可大不妙!原来压克力隔板和车厢连接处还有一个十公分左右宽的间隙!坐在隔板旁初中模样的女学生,显然刚刚经历了难以置信的直接被一连串炸弹命中过程,一时还回不过神来,混杂着满腔错愕、无辜、死不瞑目的心情,一脸无语问苍天地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的表情,用死鱼般的眼神幽幽地望着我。我们目光相接了两秒,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误炸无辜事件实在是始料未及,非我所愿。在隧道中的回声太大,道歉也免了,反正于事无补。再说,能够怎么道歉呢?

回过头。不能笑出声,太不礼貌。紧紧咬着下唇,颤抖着,忍着,低头,最后忍出两行清泪。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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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的幽灵2.0/周嘉惠(马来西亚)


是的,每个家庭都有祖先的幽灵在游荡,每个人的身边都有祖先的身影在摇晃。祖先留给我们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除了语言、观念及行为习惯,别忘了还有很重要的一环——遗传病。

疾病自然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好东西,但疾病也从来不是为了让谁开心而存在的。据说,巫师“下降头”让人生病,实是“损人三分,自伤七分”的勾当,其中顶多只有为某人解气的成分存在,没人真的会从这种缺德事中感到开心。因此,按照常理祖先把遗传病留给子孙后代也是情非得已,并非存心跟自己的后代过不去,而作为后代的我们获得这份遗赠,除了无语,大概只能默默认命。

外婆生前是个糖尿病患,后来我的妈妈也得了这个病,导致家里数十年来找不到白糖踪迹。反正在家里陪家人共患难,并不妨碍出门在外吃甜食,问题不大。再后来,曾有医生知道家里有这样的病史,马上一口咬定我绝对逃不掉,可是又有另外的医生不同意这种看法。其实我对算命向来没多大兴趣,医生的各种预言只权当听了个故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太早紧张也于事无补吧?

直到两年前,自三十岁之后开始实行的年度验血中发现血糖值开始上升,隔年稍稍恶化。两个星期前接到今年的验血报告时,大吃一惊,一度以为自己大限已至!问题恶化可以接受,但数值以双倍成长是什么意思?当时脑中甚至开始播放以前经历过的一些画面,然后画面骤然中断,倒不是有广告插播,而是突然想起还有好多当下的事情要马上处理:拖了几年的遗嘱没做,还来得及吗?孩子接下来的学业怎么安排?《学文集》还撑得下去吗?真不愧是当了几十年工程师培养出来的职业病!在关键时刻脑筋就是得保持清醒,时间管理尤其需要拿捏准确,回顾过往经历的浪漫事可以暂时缓一缓。

诊所的罗医生不久前也有同样情况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相当有把握事情还有回旋的空间。他建议以三个月为限,改变饮食、生活习惯,加上运动,再看看成效如何,不行就只好开始吃药了。看来问题不在于生死,而是吃药与否,不禁大大吐了一口气。不过,该做的事确实得去做了,该做出的改变也得马上进行了。两个星期以来几乎完全没有碳水化合物入口,网上说这会导致没力气的言论变得十分可疑,不信的话哪天我们来比一比臂力。

韩国演员孔刘自称是孔子的79代孙,有时候我会望着孔刘的照片想象孔子当年的风采。当然,我也知道79代孙表示有过79组外来基因的加入,孔子的血统恐怕早被稀释得连“阿妈都不认得”;虽然如此,这恐怕也是如今唯一可能窥见孔子的哪怕只是一点点神韵的方案了。

老大听我说了情况,很合逻辑地问:“那会不会传给我们?”我只能坦白告知:“有可能。”老大点点头,继续埋头忙她的作业。孔刘长得像不像孔子,就跟我会不会把糖尿病遗传给孩子或子孙后代一样,是一个“有可能”的几率问题。我们可以玩味这个几率,但生活还是要继续,而且我相信不论是孩子还是子孙后代,即使哪天不幸患上糖尿病,应该都会理解历史上的这一代祖先并非存心陷害,只是英灵不散而已。

后记:
1) 2014年6月8日《学文集》贴的是我写的〈家族的幽灵〉,当时的主题是“历史”。文章链接:https://xuewenji-my.net/2014/06/08/
2) 后来发现是虚惊一场。血糖值虽然高于正常,但没那么吓人,可能是验血前几天吃了榴莲的关系。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上一篇文章链接:怪奇物语的家/郑嘉诚(新加坡)

烧书的人/周嘉惠(马来西亚)


小时候家里附近没有同龄的玩伴,电视节目又不好看,漫漫长日何以度过?无计可施之下,只好把空闲时间都消磨在书本上。回想起来,那真是个不堪回首的凄凉年代,家里的“藏书”就那几本,本本都像是武林秘笈般翻了又翻。当年看书的人不多,看报的人却不少,嘲笑人的标准说法是:“你这人光看报不看书!”从这个角度看,那年代却似乎又十分光明,如今流行既不看书也不看报,已经不知从何笑起了。

上中学后经常要到茨厂街附近的巴士总站坐车回家,当时茨厂街大概可以算得上是吉隆坡的“文化中心”,有好几家中文书店集中在这里,卖着印象中几年下来从没有更新过的一些书。偶尔到金河广场,那里卖的书比较新,奈何囊中羞涩,往往在三家书店兜来兜去,掂量再三,最后才痛下决心带回最新的一册《小叮当全集》。当时每年都会从学校图书馆借个十几本书,多是小说之类,最喜欢的一本是《西线无战事》,初三借的,而书名最出位的一本叫《悍妻驯夫记》,封面是一个古装妇女在追打丈夫的画像。我不理解中学图书馆为什么会收录这本书,也忘了内容,只记得管理员在做记录当时吃吃笑的样子。

经年累月下来,家里的书还是逐渐增加了,不过数量还在合理范围内。投入工作后,手头大为松动,买书开始不经大脑,不过真正失控是在学会网络购物之后。网上可以找到许许多多在吉隆坡找不到的书种,价格也有优惠,不买简直愧对网络的发明。结果买呀买,十几年下来家里藏书早已泛滥成灾。如果有人好奇买来的这些书是不是都看过?我的标准答复是:有些书看过一次以上。

最近两个孩子的闲书,啊!不!课外书也到了该大扫除的时候,整理出几袋小时候看的书准备捐出去。对我的藏书早就“没眼看”的太太,趁此天赐良机,“建议”我也顺便整理一些不要的书共襄盛举。这建议还真的恕难从命,主要原因在于我没有不要的书。这绝不是拒绝整理的狡辩,实情请容我慢慢道来。

十几年前,有次跟一位朋友逛二手书店,匆匆买了两本书名还蛮吸引人的书。回家途中再仔细翻,感觉书买错了,内容太浅,比较适合中学生吧?朋友大吃一惊,我如何判断书的内容太浅?我也大吃一惊,这位曾经当过中学校长的朋友怎么会对这样的事情大惊小怪?一眼看下去,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内容早就知道了,那不是内容太浅还能是什么?

买书的过程中,买错书实在是难免的事。年轻时少不更事,买了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准备大干一场,为了慎重其事,还特地买了一本导读。结果连导读本都看不下去。这本书的下场如何?乖乖放在书架供着,准备等“长大”后再看。当然这“长大”不是指年龄,而是指智商,或者说理解力,反正我还没宣布放弃康德。这类书我不捐。至于那些内容太浅的书,有些觉得没什么意思的老早就送给小型图书馆了,他们通常也来者不拒。还有点意思的就留下,准备传给子孙后代,特别是后来发现女儿也喜欢书,这个理由就更充分了。

还有一种书,内容意识不良兼且胡说八道,如果道行不够,看了有害无益。我对这种书的处理方法很直截了当,直接放一把火烧掉,为民除害。被我烧掉的书其实不多,相信至少不比秦始皇多,但也足以让我与秦始皇并列为同是烧书的人。对此我也不知道该感觉光荣还是什么,不过倒是一直很欣赏自己“为民除害”的善良动机。自从小时候读过“周处除三害”的故事后,我可是一直在等待机会效法同宗周处那样为民除害的。

所以,你看,我真的没什么书可以捐出去。

摄影:李嘉永(台湾)

上一篇文章链接:温暖牌/吴颖慈(新加坡)

37℃的温暖/周嘉惠(马来西亚)


过去有一种流行说法,人的正常体温是37℃,所以一旦碰上一个37℃的人时,就会感觉特别温暖、特别舒服。这是一种很温馨的想法,虽然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原因也不复杂,37℃既然是正常体温,绝大数人照道理说都应该拥有这个体温,那整体社会氛围岂非一片祥和?可是,现实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原来,那是源于一位德国医生温德利希(Carl Wunderlich)在1851年收集了25000名病人的腋下体温,这才拍板确定37℃为人的正常体温。来到2020年,因为新冠病毒的关系,目前到处都在测体温,你不难发现,现代人体温普遍下降,其实如今37℃的人还真的不多。根据网上消息,现代人正常体温应该是36.6℃。

人们是不是因为体温下降而变得冷感了呢?两者之间有这样的因果关系吗?不知道。但我们知道一般现代人普遍少对公共事务展示热情,如果偶尔露出一些热忱,通常还会被冠上“热血”的称号。而“热血”和多管闲事的“鸡婆”意思非常接近,导致难以决定它究竟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

日本文学奖直木赏得奖作者连城三纪彦曾经在作品《红唇》中引用一句歌词:“生命苦短,恋爱吧!少女,趁着青丝尚未变色,趁着热情尚未消退。”多年来,我一直用“热血”代替“热情”在记着歌词的最后部分。无他,我只是在提醒自己要趁热血还没有完全冷却之前,尽可能去多做一些该做的事而已。

于我,还没有结冰的热血代表着温度,相反的一面则是冷漠。两者相比,我个人还是比较倾向选择有温度。我自认顶多只是个有温度的人,却常被当成一个像是发着高烧的热血青年。其实,我既不热血,也非青年,或许确是保养得当,更可能只是纯粹误会一场。

37℃的温暖,仅仅是普遍体温下降衬托出来的假象吧?我常这么想。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上一篇文章链接:这样的母亲好温暖/林明辉(瑞典)

爸爸,这个古老的传说/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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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龄的差距不单是数目,还是一种感觉。我猜,在老二心目中,她老爸在感觉上更像是个古老的传说。

她懂事以来就不欣赏我偶尔自娱自乐哼的曲调,认为那都是些来自远古的旋律,并且严重起来还会导致她“心脏不舒服”。今年上了小学,可能心脏比较强壮了,没再听她这么投诉。每每碰上老爸哼老调,她只是淡淡的告诉姐姐:“爸爸在唱古老的歌。”向她辩解那些只是老歌而不是古老的歌,似乎不见得对我有任何好处,也就随她去造谣。

有一回,我跟她说孔子很喜欢邓丽君唱的《甜蜜蜜》,虽然装出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我觉得她至少是半信半疑的。她可能还怀疑其实老爸和孔子是幼儿园同学,不然怎么会知道孔子喜欢吃正方形的肉?人家可是懂得逻辑推理的,不然那一堆《福尔摩斯探案集》岂非白看?

老二曾经将老爸爬楼梯修电灯,以及洗厕所的事迹入画。我猜想,她事实上可能并不觉得老爸是衰老的,只认为老爸很古老,毕竟老爸早上还有力气把她从床上抱去厕所刷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都在缅怀才过去不久的时光。老大说:“我也要抱!”哇!以为你爸的骨头是不锈钢打造的吗?

家里有两册关于恐龙的书,一本中文,一本英文。她两册对照着看,然后经常问我这个龙、那个龙英文怎么念?所谓恐龙的英文学名,实际上都是拉丁文吧?听了好几次电脑发音示范也没把握准确发音,倒是无意中发现恐龙在拉丁文有“大蜥蜴”的意思,这应该说明了专家们最初的认知。她对这些课外知识很感兴趣,还问我是不是有见过活生生的恐龙?

究竟是衰老还是古老更适合自己在孩子心目中的形象?大概也无所谓吧?反正再过两年老二应该就会像老大那样搞清楚状况了。不过,孩提时代的古老传说,希望以后她还会记得。

摄影:黄艺畅(中国)

上一日完整链接:修行/林高树(马来西亚)

老之将至/周嘉惠(马来西亚)


那位据说很喜欢龙的叶公曾向子路打探孔子的为人,子路没有回答。孔子知道后,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他这个人呀!发愤起来吃饭都可以忘了,快乐得忘记忧愁,以至于即将衰老也不知道,如此等等。’”(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这事发生在孔子周游列国途中,有人推算孔子那时六十三岁。

杜甫有诗句:“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曲江》)如果我们相信杜甫的说法,那么在唐朝能活到七十岁的人大概不多,而在春秋时代我们想当然的以为七十老者只有更稀少,因此当时六十三岁的孔子应该已经算得上高寿了。老先生一把年纪带着学生周游列国,精神可嘉且不说,我们还可以推断孔子健康相当不错,老骨头经得起舟车劳顿的折腾。据说,有英国人知道后也十分感动,故将佳酿用“行者仲尼”(Johnnie Walker)命名以兹纪念。

不过,物换星移,现在时代毕竟不同了。在今天的社会讨生活不易,中壮年人忙起来忘记吃饭乃是寻常事,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没有引发中年危机已经算是赚到,想忘忧可殊不容易。如此生活只容大家目光坚定,勇往直前,最好不要老、不要病、不要死,否则一切都是悲剧,后果堪虞。

其中,我觉得这“老”字最值得玩味。一个人是否病了或死了,都能够很明确无误地判断,可是要怎么界定“老”呢?虽然年纪一把,可是人家心境年轻啊!这算年老,还是年少?如今装嫩、拉皮,或直接“换脸”的人比比皆是;单凭目测,一不小心就会把大叔误当“欧巴”。香港的四大天王怎么看也不像是“老人家”,而他们个个都已经五十开外,甚至直逼六十关口。他们究竟是大叔?欧巴?或“大”鲜肉?在爷爷的年代,如果稍有经济能力,年过半百就可以开始安排后事,而今天,多少人五十岁了还蹦蹦跳跳!

不论是主观上还是客观上,在今天要像孔子那般不知老之将至并不难办到,仅需要死不承认真实年龄就行了;只要自己高兴,二十五岁生日哪怕连续庆祝二十年也不会有人管你。然而,不论如何自欺欺人,当身上的螺丝开始松动,既发苍苍视茫茫,还齿牙动摇,此刻年岁究竟若干并不那么重要,老了就是老了。但是老了不代表废了,只要你愿意,还是可以像孔子当年一样老当益壮,继续发愤忘食,乐以忘忧,甚至周游列国,年龄和雄心壮志两者并不冲突。我国的敦马九十四岁了还随时准备第三次担任首相,虽然其志可嘉,其情可悯,但个人却发现“勉强没幸福”是真理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来到二十一世纪,“不知老之将至”已不再是值得吹嘘的品格,反倒是认清“老之将至”的务实态度或许还可以提醒自己从忙碌中停下来思考未来的生活。人生无非就是从一个阶段逐渐过渡到另一个阶段的历程,理解“老之将至”的真谛,除了有助减低骨折的几率,更重要的是腾出空间让自己“好好变老”,在不被周围的人痛骂为“老藩癫”的前提下,把持住自己灵魂在黄金岁月中的虔诚。

摄影:宝棋(马来西亚)

主题:衰老

上一日文章链接:与岁月对话/吴颖慈(新加坡)

副业的难处/周嘉惠(马来西亚)


对一般普罗大众而言,为了养家糊口我们都有一份职业,有时候为了金钱、兴趣,或者使命的缘故,也可能挤出时间精力去经营另一份或多份副业。特别在这人人追求“自我实现”的现代社会,即便自己生性淡泊,只怕也难免遭人讥为不求上进,最终被逼上梁山,更何况不满现实本是今天的常态,而副业可能正是圆梦的手段,所以这年头有副业实在很正常。

一天就24小时,这是没得商量的现实。我们的精力有限,我们对家庭、朋友等也有起码的义务与责任,这也是不言而喻的事实。因此,这也意味着,不论是为了成就大我还是小我的理想,经营副业就必然需要牺牲某些个人时间、精力、一些可能的义务、责任,或者付出一些其他什么代价。这都是所谓的机会成本(opportunity cost)。

一个重视“大我”的人,势必对“小我”有所亏欠。反之亦然。大我指距离自己比较远的人事物,譬如国家大事、社会公益、事业等等;小我则指身边的人事物,越贴身越小我,譬如亲戚、家人、个人健康等就是小我的成像景深。小我、大我虽然并非水火不容,但要照顾得面面俱到却是谈何容易?美国电影中经常可见父亲为了工作忘记出席孩子的演出之类的画面,成功事业的代价就是孩子的落寞表情;或者白居易骂的“昔有吴起者,母殁丧不临”,人家可是忠孝两难全啊!兼顾两头不是不可能,但恐怕知易行难,甚至是知难行更难。

话说我认识一位尽心尽力献身教育数十年的朋友,平时既受学生尊敬,也受教育界同侪尊重,到头来辛辛苦苦供出国留学回来的女儿,在家里却以指着他鼻子的方式与之“交流”:“说!你有什么话快说!”这不得不让我想起初中时学的一句课文:“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国为?”(清·刘蓉:《习惯说》)儒家思想在这一方面还是很有道理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凡事一步一步来,跑得太快恐怕就要顾此失彼了。

副业可以只是玩票性质,发现不好玩了大不了拉倒。当然也可以认真看待副业,希望最后能够成就某些理想,不论那理想是落在金钱、兴趣,还是使命方面。经营副业时,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寻求平衡点是一个关键,在大我和小我之间摸索平衡点是另一个关键,关键的意思就是这笔账迟早要清算,别存侥幸心理。你可以希望成就理想,但不能够不顾现实,夸父追日的故事就是对这种情况的提醒。只顾现实放弃理想,则生活迟早过成一条咸鱼般毫无指望。如果纯粹为了完成大我放弃小我,则最好在寻梦路上早早阵亡,因为完成大我后你终究还要回归小我,就像范蠡功成身退泛舟而去,褪去过去的荣华富贵,接着可能就是面对被指着鼻子问话的窘境,或千疮百孔的健康问题。至于只顾小我放弃大我者,人家苦于“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你无心杀贼,也不想回天,就这么活着,量量血糖、量量血压度日;你自甘平凡,好好照顾自己的健康,有余力时再“顺便”照顾一下家人,其实认真经营副业并不存在于你的人生计划之中,世界与你关系不大,你也没有什么未竟的理想。

举极端的例子是为了放大画面,方便观察问题所在,并没有讥讽的意思。毕竟,生命都是个人选择,要怎么选择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副业的问题如此,正业的问题也相去不远,生命本身的问题难道又有什么不一样吗?

经营副业是为了赚取额外的收获,但它是有代价的。除了一般以为的时间精力,还需要以整个生活或生命的层面来衡量代价,而且别心急,凡事一步一步来。否则,你要不是得不偿失,要不是一事无成,所谓副业,只是在消磨时间而已。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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