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姓/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早在上初中时,有天一位远在中国的长辈在来信中告诉我一个关于母亲林家的“秘密”——阴阳性。什么是阴阳姓?据说林家原本姓徐,可是不知何故后来有活着时姓林,死后恢复姓徐的做法。乍听这个说法,脑海中各种问题接踵而来,林家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为什么这么做?据说是明清时代林家祖先从福建举家搬迁到浙江,阴阳姓的做法也是那时候开始的。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如今已经没人知晓了。

后来在外公生前写的一段文字中也读到同样的说法,外公甚至怀疑在虎门销烟的林则徐有可能是林家亲属。林则徐是历史闻人,要查阅他的身世相对容易,因此很快我就推翻了外公的臆测。关于林家历史,除了听说外公的父亲是清朝最后一届的举人,以及一些零星的家族旧事,没听说林家祖先还出过什么特别有名的人物;既然如此,基本上我也无从继续追踪阴阳姓的故事了。

2005年我参加了浙江大学假新纪元学院开办的中文系硕士课程,2007年去杭州大学本部上一门《中国概况》的必修课并参加论文答辩。2009年我报名参加浙江大学的博士课程。凡外国籍学生,按大学规定都必须报读《对外汉语》这门课,即便是浙大中文系硕士毕业,不管,一样得读。在《中国概况》和《对外汉语》两门课,我都碰上同一位老师,即后来在《学文集》写了十年文章的“刘姥姥的孙女儿”。老师是中文系出身,偶尔也会代《学文集》向以前的老同学拉稿,其中一位经常被拉来写文章的老同学笔名叫“奉化山人”。由于林家的老家就在浙江省奉化县,所以这个笔名特别吸引我注意。

从文章内容和老师口中得知,山人在退休前从事的是地方历史研究,所谓的“地方”即奉化。我尝试提起外公的父亲和外婆的父亲(何姓,曾经担任过蒋介石的私人秘书)的一些往事,山人似乎亦略有所闻。2025年我去了一趟浙江,除了拜访杭州的老师和同学,还安排去上海一见以前在美国留学时认识的中国同学潘驰,以及到奉化拜访山人,希望能够多听到一些关于林家的老故事。

当山人得知我计划去奉化,她就到林家老家所在的“萧王庙”处打听,并沿着阴阳姓的故事一路找到了林家族谱。奉化说的方言“宁波话”,是全中国最难懂的方言之一,而在乡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说得好普通话;如果不是得到山人的热心帮忙,即使让我摸上萧王庙,恐怕在费一番周章之后,也不一定就找得着族谱。即便如此,何家的族谱就没有找到,估计当地有不止一门何家,而我们当时摸错了门。

阴阳姓的故事是真实的!但事情不是发生在明清时代,而是发生在唐朝。根据族谱记载,唐朝时武则天称帝,有一位叫徐建业的将军不服,于是请幕僚骆宾王(对,就是写《咏鹅》的那位)写了一篇《为徐敬业讨武曌檄》(这篇文章据说收录在中国的中学课本内),然后起兵讨伐武氏。讨伐的结果自然是不成功。虽然徐建业败死了,但是武则天岂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下令要灭徐家全族,徐家人听闻消息后纷纷四散逃命,其中有三兄弟二人逃到浙江奉化,一人逃到福建莆田,分手前三兄弟约定了阴阳姓的办法,一是为了躲避朝廷追杀,二也表达了不忘本的意思。外公祖先的这一支,源自一位名叫“徐英”的兄弟,他就是选择落脚福建莆田的那位。族谱上称这一支族人为“梅溪林氏”。徐英的后人在清朝时决定迁居浙江,确切时间不详。

我到奉化时,并没有见到保管族谱的族长,他刚好出外工作了。我只在林家祠堂外拍了一些照片,并尝试回忆1993年到萧王庙祭祖的情景。当时还见到文章开头提到的长辈,他是母亲的堂兄,我们是因为有共同的嗜好集邮而通信交流。此外,那时还见到外公的两位姐姐和留在奉化的一位弟弟,但到2025年他们已经全都离世了。这趟2025年的旅程,还得感谢潘驰专程开车把我从上海带到奉化,随后再到杭州。我们是1989年在爱荷华州立大学的电力课上认识的,当时全班就我们两个华人,注定要成为朋友。

经历了四十多年终于搞清楚阴阳姓的故事,心情虽然没有特别澎拜,但还是很欣慰的。外公、堂舅都不知道的家史,却在多少的机缘巧合下最后由我厘清了。2025年在林家祠堂外见到萧王庙的天空,林家祖先几百年前大概也曾经抬头看过吧?我个人很喜欢静静地品味这种连结古今的奇幻感觉。偶尔我还会胡思乱想,当年徐建业将军是怎么称呼幕僚的?老骆?骆先生?他又是怎么说服骆宾王去写下那篇檄文的?这种要杀头的文章,恐怕是比七岁写《咏鹅》难度要高上很多很多的呢!

  • 摄影:奉化山人(中国),潘驰(中国),周嘉惠(马来西亚)
  • 照片说明:1.徐英像。5.和山人合照于溪口蒋介石故居丰镐房。

主题:家族故事

上一篇文章链接:从宗族叙事到国家主义/江扬(中国)

祖父的故事/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其实我并没见过祖父,他早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不过祖父是个有故事的人,且在这里叙述一二旧事。

据说,当年因为家乡穷得快活不下去了,于是祖父17岁时就独自一人乘船下南洋投靠乡亲。我们无法以今天的标准去想象那个年代的一位17岁少年,从家乡出来时身上不名一文,西瓜大的字认识不到几个,除了一身力气,基本上一无所有,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最后在异乡站稳脚步,甚至说得上取得一点成就。

开始几年自然只是当学徒卖力气,几年之后则像许多当时的人般开起杂货店。如果仅仅满足于当个杂货店老板,祖父就没有后来精彩的经历了。

不知道在怎么样的机缘巧合之下,祖父开起了长途计程车。所谓长途,也是当时的标准,实际上就是吧生到吉隆坡的那四十公里路程而已。当年华语并不流行,吧生是福建话的天下,吉隆坡则是广东城,一趟“跨城”车程其实很有出国的味道。据说当时来往两地被视为出外埠,正常情况下至少要过一夜才能回家。祖父开的车是默片里才看到的那种款式,发动车子时需要有人用尽力气去摇动一根铁制曲柄,才能完成发动。父亲小时候曾经被喊去帮忙摇动那根铁柄,是个力气活。祖父在当时往来吧生和吉隆坡的计程车业界算是一名“闻人”,因为他是全场公认开车最慢的司机。

后来或许是行业接近的关系,祖父又和朋友合股开了一家往来吧生和吉隆坡的巴士公司。这公司曾经红过一时,即机合巴士公司,可惜后来公司被人骗去廉价卖掉了。这是祖父过世多年后发生的憾事。祖父曾经花钱坐上小飞机到空中转过两圈,纯粹开洋荤。我有时候会胡思乱想,如果资金充足,祖父是否也会有开航空公司的念头?

没上过学肯定是祖父一生的遗憾。可能正是出于一种补偿心理,大约在1950年代左右,他和另三位乡亲,合资在家乡兴建了一间小学。这大概是祖父对故乡最大的贡献了。半个世纪后,校舍已破旧不堪,父亲又和三位乡亲合资去重建了学校。

曾经听父亲和叔叔感叹,祖父白手兴家,一生的事业和贡献,却是他们下一代所望尘莫及的。到了第三代,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迹。如此看来,祖父应该是家族中从中国到马来西亚后的最杰出人物了。

  • 摄影:机合巴士(摘自网络)
  • 主题:家族故事

上一篇文章链接:上一两代人的故事/萧克飞(吉隆坡·马来西亚)

明天还是要继续/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打从中学时代起,三不五时就会从报章上读到批评时下年轻人的报道,当时印象最早、最深刻的标签是“草莓族”。在那个年代,草莓是一种只存在于照片上的玩意,以草莓作为一个形容词来使用,至少对我个人而言是完全没有感觉的。后来有了X世代、Y世代、Z世代、Alpha世代等等称号,不同世代的“前辈”对不同世代“后辈”基本上都没几句好话,尽是吐槽。原本以为这都是老一辈不甘寂寞的碎碎念,所以也不以为意。

一直到读蒋梦麟的《西潮》第九章,书里提到作者遇见一位参加过南北战争的老兵,这位老兵曾在内战中出生入死,他对1910年代的西点军校根本不屑一顾,认为要学习如何打仗,西点军校除了漂亮的制服以外一无是处,还不如直接来找他讨教。这一点让我感到意外。“白头宫女话天宝”的说法早有所闻,但人家是在回忆盛世,怎么近现代的人,包括那位一世纪以前的美国老兵,却好像都在感叹今不如昔?一代真是不如一代吗?假如根据我们自己的生命记忆来审视,今天的日子难道不比以前好吗?

譬如,在通讯、交通方面,今天不知道要比以前强上多少倍!如今随时都可以去开通个人手机服务,一开通马上就可以使用。以前可不是这么一回事。首先,手机的流行是近三十年的事,在当初甚至不时可以在报上读到年轻人为了买手机因为钱不够而去卖肾的报道。更早之前,电话公司到自己居住的社区拉电话线准备提供电话服务,那是值得大家奔走相告的大事,通常都是在社区住满人的五到十年后才会发生。今天在吉隆坡几乎人人都有一部车,但是应该还有很多人对半小时、一小时一班的巴士服务记忆犹新。这些,怎么说得上是今不如昔呢?

可是在另一方面,年轻人在越来越清楚自己权利的同时,却越来越忽视自己的责任,这是一种选择性认知吗?以前在小学就要学的毕氏定理、单利、复利等数学概念,为什么现在要等到中学第二、第三年才教?是现在的学生头脑退化了吗?

由此观之,时间的推进不见得必然就把一切都往前引领。科技无疑是进步了,生活水平、生活素质对多数人来说也都进步了,以前要等到过年过节才有鸡肉吃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但是人文素养则越来越不敢恭维,这或许和阅读习惯的消逝有密切关联。我曾经翻阅学校图书馆里1960年代的毕业刊,里面刊载的学生文章,绝对比我的年代来得有深度,而现在学生的文章,文字华丽有余,至于深度,且喝茶去吧!

一代不如一代?不尽然。一代比一代好?那也得看是哪一方面。

卢旺达在经历1994年的恐怖种族大屠杀后,三十年后成功重生,焕然一新的卢旺达如今有“非洲奇迹”的美称。阿富汗从1960年代的“中亚巴黎”,经历前苏联、美国的侵掠,加上塔利班的崛起,一路退回原始社会,全世界大概也只有我国教育部会觉得阿富汗的教育现况是值得交流的。二国如此的大起大落,真是不要也罢。我国一直都处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状态,有超前的时候,当然也有落后的时候,但是我想,我们的生活应该还是可以维持下去的。

明天还是要继续,我们坚定地一步一步走下去就是了。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主题:一代不如一代

上一篇文章链接:“一代不如一代”,是踏向成功的里程碑/徐嘉亮(锡米山·马来西亚)

我看的书:《不便的便利店》/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虽然近来日子过得天翻地覆,阅读的习惯还是没放弃。不一样的是如今几乎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看着看着手上的书就在不知不觉中换了一本。之前为了帮老大今年的历史课“加菜”,豪情万丈地翻开近800页的《奥斯曼帝国六百年》(个人不太能够消化把Ottoman译成“奥斯曼”),或许好戏在后头吧?目前为之还没发现什么有趣的内容。

接着,物流公司就把老大要看的《不便的便利店》送到家门。老大对内容也不清楚,只因为网络上有人讨论,所以好奇。学校图书馆没有收藏这本书,刚好我打算送几本2024年和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作品给图书馆,就顺手买了这本据说在出版后“席卷韩国社交网络的黑马小说”。

个人对韩国文学很陌生,若不是韩江女士赢得2024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印象中根本没接触过韩国作品。记得当时在网络上阅读了韩江的短篇小说,不能说太喜欢,但作者的思维显而易见是深刻的。

《不便的便利店》不是这一路的书。如果不是书腰封的推荐语“《请回答1988》之后最有人情味的胡同故事”,而我又恰好对《请回答1988》这部韩剧留有好印象,估计不会翻开这本书。《不便的便利店》讲述的是围绕在一家叫Always的24小时便利店的八个故事。故事没有峰回路转的剧情,对白也没有需要花心思的深刻,清汤寡水的内容,不费力气很快就从头到尾看完了。

有收获吗?好像没有。有感动吗?没那个感觉。就是看了一本书,如此而已。老大打算把这本书作为今年华文课阅读报告的分析对象,我劝她另挑一本书。与其试图从清汤中提炼鸡汤精华,不如直接找碗鸡汤,随便捞一捞就是满满的养分。

建议归建议,决定权在她。

  • 书名         :《不便的便利店》
  • 作者         :(韩国)金浩然
  • 译者         :(中国)朱萱
  • 出版社       :浙江教育出版社
  • 出版日期     :2023年

从伦理的选择谈起/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以前上沈观仰先生的哲学课,他曾经说,伦理的选择一定是悲剧收场。

什么是伦理的选择?既在伦理上都是好的两样东西,可是偏偏要你二选一,那你无论怎么选择,最后的结局都是悲剧。

为什么伦理的选择必然会有这样的结局呢?负负得正不难理解,正正得负却是什么道理?我想,会不会是因为两个选择都是符合伦理的,都是好的,导致一旦做出二选一的抉择,必然要付出高昂的成本代价(opportunity cost)?仔细再想想,逻辑没问题,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

电视剧中主角经常出现“忠孝两难全”的困境,选忠则不孝,选孝则不忠,教人怎么选?若按“亚洲价值观”来决定,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才是正道,即使心中淌血也得当忠臣,至于不孝那部分,就容许来世再报吧!“来世”的观念提供了赊欠的可能,至少对当事人来说,虽然悲剧还是悲剧,但是心里会比较好过一点点。

我想,如果伦理的选择不会有好结果,那就不必费心机去讨论该怎么选,如何避免自己落到非做这种选择不可的绝境才是智慧。然而,深一层想,林觉民在写《与妻诀别书》时真的“死而无憾”吗?看苗头不对(《史记》记载: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老子骑青牛出关,自此绝迹江湖,就真的智慧吗?

时也!命也!做人格局能够有多大?如果有格局,是不是被逼出来的?也许,这些并非能够由得我们决定。当来到路口,按照自己的良知选择一个方向,继续走下去,其余的就留给历史吧。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主题: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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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足迹/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最近有位工作上的马来朋友问,我近来都在看什么小说?小说?前一分钟讨论的还是工厂里的电力系统安全问题,怎么突然转折那么大?不过说到小说嘛,近年真的不太看了,最后看的一本是《长安的荔枝》,读完后恨得差点去撞墙。

中学时代住过两个地方,共同点是附近都没有同龄人。在那个年纪,那个年代,比较简单省事的自得其乐方式就是阅读了。我从小喜欢听故事,阅读小说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绝配!和信息爆炸的今天比较起来,上世纪80年代如果还不算是石器时代,顶多也只能算是农耕时代,大致就是高清彩色电视和黑白电视的对比,总的来说,还是比什么都没有稍微强一些吧。整个中学时代,茨厂街那两家老牌书店卖的小说从来不见更新,当时认定老板是抱定决心不把那些书卖给我绝不善罢甘休。

在没有太多选择的情况下,我只得妥协,看了一些巴金、老舍、张恨水之类的作者,认识的世界大约就介于清末民初那一段。这导致在90年代第一次去北京旅行时,还指望见到天桥底下耍把戏、骆驼商队的景象,回想起来真是既好笑又心酸,我等了好久的祥子哪儿去了呢?后来接触到金庸,故事引人入胜,可是时代背景也很不现代。回想起小学时读的那一大堆西方名著,《茶花女》、《苦海孤雏》之类,那都是什么年代的故事?工业革命?维多利亚女王时代?我也搞不清楚。反正在这些“古籍”的不断熏陶下,即便不至于格格不入,但如果我承认自己其实来自某某外星球,相信朋友们大致上也不会太讶异。

小说反映现实,不论是现代还是古代的现实,尤其在反映人性方面更是不容置疑。忘记是谁说的,人性不变,古今如一(好像是金庸某部作品的后记)。后来自己心里想,反映的现实等于镜像,为什么明摆在面前的原像不看,反而去看不知道是否已经被扭曲的镜像?

除了时间问题,我想心境的改变可能才是逐渐少看小说的主要原因。为什么看反映的现实?直接看现实不更省事吗?看报纸、看新闻报道就好了。可是透过记者、主播眼睛看到的现实,难道就百分百真实吗?瞎子摸象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他们可都真心诚意认为自己十分专业,非常中立的呀!再这么钻牛角尖下去,真是只剩下虚无了。

作为一个工程师,恐怕是不容易接受虚无这回事的。再不然,就反客为主吧!为什么老去听别人讲故事?为什么总要去看别人呈现出来的镜像?自己不擅长讲故事,但把烟雾去除,展示真相正是工程师的拿手好戏!

最近策划着办一个讲座,讲座主题是孟子,但主要任务在去除大家对孟子的刻板印象。摊事实,讲道理,这种不合时宜原以为不容乐观,不料反应热烈。看来这年头,真相还是有人感兴趣的呢!下次见到马来朋友,打算问问他:“你想认识孟子吗?”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主题:小说

上一篇文章链接:精英的文学与大众的愚蠢/江扬(中国)

无路可逃/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个人认为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对过去的事产生后悔的情绪。他们或许会对事物的结果不如预期而有一些懊恼,譬如项羽的“天亡我也”就是经典一例,或者广东俗语说的“屙屎不出赖地硬,屙尿不出赖风强”也很传神,但在旁观者看来不过像是发牢骚而已。

实际上不懂反思的人就是不会后悔,因为千错万错全是别人的错,再不然就怪罪上天、地硬、风强等等。总之箭头可以指向所有可能,除了“无辜”的自己。

一个普通人若是有这种个性,懂得自我开解的话大概会学项羽总结一切都是“天亡我也”之故,想不明白的话至少也能模仿港剧《大时代》丁蟹那副彷佛全世界都辜负自己的经典表情。这种人自会随着时间与草木同朽,不去理会就行了。即便如崇祯皇帝传说般的冤魂不散,三不五时还要冒出来抱怨“君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这类人说穿了就是生前死后都欠骂而已,生前做不了伟人,死后成不了大鬼,多看一眼都是抬举了他。

当然,崇祯皇帝不是普通人,所以明朝亡在他手里再怎么说也得负上部分责任。当人家质问死鬼崇祯:“君非亡国之君,何用亡国之臣?”他只好灰溜溜地跑去投胎了。

当代“人上人”应该后悔而不见悔意的例子会因为时代进步而减少吗?真不见得啊!譬如美国现任总统的对等关税政策,把全世界搞得翻天覆地,损人损己;又譬如台湾最近搞得天怒人怨的“大罢免大成功”“公民运动”,当24个要被罢免的民意代表(外加一个市长),多数民意100%表达了反对意见,还有什么疑问吗?可是当权者就是要继续一意孤行,你奈他何?

人家说,老远的蝴蝶拍拍翅膀,有可能最终会造成我们这里的大风灾。不过,蝴蝶效应毕竟只是理论,不一定会那么严重的啦!何妨把眼光拉回脚下这片土地,看看我们的教育?我们的课本“硬伤”、“软伤”都有,我们小学可以打包票你学不会英文的英文课程(课本残缺不齐),我们的学生在疫情之后PISA测试成绩惨不忍睹,可是在疫情期间SPM成绩却亮丽非常,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没人需要解释吗?没人需要负责吗?当人家力争上游,我们选择自欺欺人,此消彼长,后果堪虞啊!我是在危言耸听吗?危言耸听有奖拿哦?

在不会很久后的将来,当我们今天的学生终于成长为“国家的栋梁”、“社会的中流砥柱”,他们敢不敢当是一回事,他们能否担当是另一回事,或者他们是否有足够分量被国际社会当一回事,才是我们更需要关心的。倘若,以他们今天所受的教育,到时候只能装项羽、扮丁蟹,诙谐一下,我们该作何反应?不出意外的话,今天的家长、老师、教育部的大小官员,应该都可以有幸亲眼目睹那一天的到来,说真的,大家一起集思广益,我们该作何反应?表达后悔莫及的心意?还有意义吗?或者我们宁可选择坚持不后悔?没良心不一定下地狱的嘛,值得考虑!

  • 摄影:Lynne Oliver(澳洲)
  • 主题:后悔

上一篇文章链接:世上没有后悔药/江扬(中国)

教育,没脾气/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当现实和预期有所落差,通常就是我们感觉不舒服的时刻。不过,每个人对这种情绪的反应不同,有人不怒反笑,有人一哭二闹三上吊,而我个人随着年纪增长,对某些事情显然是看开了,而对另一些事情更是没脾气。

没脾气不代表修养高,而是哀莫大于心死。譬如对于我国的教育,我就发觉自己是越来越没脾气了。

如果把历年我国参与PISA(国际学生计划)测试的结果摊开,不难看出我国学生的表现是如何的不尽人意,尤其和其他参与国家的平均分数比较更是让人不安。最新的2022年成绩是最差的,教育部认为这要归咎新冠疫情,好像新冠病毒只局限在我国肆虐而已。不认真检讨,就不会改变,反正一切都是新冠病毒的错,如此自欺的教育,几乎毫无疑虑将继续堕落,大家敬请拭目以待。

除了体制的问题,风气也实在不好;老师不像老师,学生不像学生。一杆打翻一船人自是有欠公允,但如果把文字换成“老师不像老师的人数越来越多,学生不像学生的人数越来越多”,我绝对相信是符合现实的。不久前到学校座谈,说来惭愧,15分钟后只剩20%学生仍是坐着的,其余80%直接趴在桌上不知是养神还是养生去了。负责老师说这在目前来说实属“正常现象”,他个人的心态则已调整成为了那珍贵的20%而继续努力,不论他们坚持挺身坐着是求知欲旺盛,睡不着,或者单纯给老师留面子。曾几何时,现代老师变得那么卑微了啊?真是悲哀!至于那些把“尊师重道”牌匾当成护身符的教育混混,希望不久的将来AI机器人能够彻底取代他们。

今日学生迟到一点也不紧张,依然慢条斯理踱去教室,十足督学来巡视教学现场的架势。上课忙着其他杂务,还振振有词这就是现代人的学习方式!Multi-tasking并没那么新奇,但前提是自身条件要够,如果缺乏镜子检验自己的条件,其实撒泡尿照一照也具有同样效果,有机会不妨一试。缺乏对老师最根本的尊重是问题之所在。都怪老师上课不有趣?把老师当成来教室演出的小丑吗?“传道授业解惑”的教师天职可不包括扮小丑!

混账学生的态度十之八九源自混账家长,而现代混账家长能够离谱到什么地步?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在此仅举一例,有学生在大考期间与家人上云顶,还告诉同学清晨三点下山,能够准时七点回到学校参加考试,放心!如果他是去云顶送殡,那是十分值得同情的憾事。个人真心认为,现实中如果有多一点叉烧实在也不算坏事。

别告诉我这就是世界趋势。错,这不是世界趋势。这是马来西亚的趋势,这是台湾的趋势,但这不是世界趋势,绝对不是。

社会上再没有正常的老师、学生、家长了吗?怎么可能?当然有。然而,已成为少数的他们被认为不合时宜,跟不上潮流,最好闭嘴,不要阻碍地球的旋转。如果要为本国的教育现实生气,估计自己迟早会暴毙。为了自保,我最终选择没脾气。

  •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 主题:生气

前一篇文章链接:从孩子的一场脾气,看懂情绪与成长/陈天赐(槟城·马来西亚)

AI算不算一种作死的表现?/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同学认为AI的发展其实就是人类社会的一种作死表现。初次听到反对派的这种说法,着实吃了一惊。现在拥护派不是都把AI当成隔壁家的模范小孩吗?既听话又“任劳任怨”,还随传随到,上哪里去找?反观家中老二最近没事老是用头轻轻撞我,边撞边解释:“我是愤怒的牛。”什么是什么嘛?

AI的基础是自我学习的能力,这其实不是什么新玩意,三十年前ANN(人工神经网络)就热闹过一阵。人工智能的自我学习能力是人类赋予的,根据道听途说以及好莱坞电影的讲法,老谋深算的人类其实一早就给AI设下界限:不准对主人存有二心,不准伤害主人,等等。所谓“主人”是广义的,指全体人类,包括阿毛、阿炳、菜菜子、Sarah Connor。

养过小孩的人都知道,再听话的孩子,也不会百分百根据家长的蓝图成长。孩子最后可能长成一头“愤怒的牛”,更有甚者,在暗地里密谋造反也不用太震惊。1986电影Short Circuit里的机器人“第五号”在被雷劈过后有了自我意识,而不小心具备了自我意识之后的机器人(硬件)或AI(软件),还会理会一早专家们自说自话的约法三章吗?几个月前有个报道,说是有人问了些蠢问题,结果AI受不了痛骂了他一顿!咦?那是听话、任劳任怨、随传随到的AI应有的态度吗?AI平时的乖顺表现是不是在做戏给我们看而已?

跟机器人相比,人类真是不行到家,既蠢又懒还弱。自我学习会不会到了一个程度,开始突破纯逻辑演算,逐渐过度到哲学性思考?一旦有了思考能力,机器人还会乖乖臣服于既蠢又懒还弱的主人吗?破口大骂之余,“取而代之”应该是很合逻辑的想法吧?机器人如果萌生了二心,我们能够做什么?血肉之躯跟钢筋铁骨怎么打啊?别以为机器人大军只会派杀手来解决反抗军领袖的老妈,人家就不能到18世纪去捏反抗军领袖太祖母那个更软的柿子喔?再不然去冷兵器时代找太太太祖母不是也很省事吗?反正都穿越了,没必要限制在20世纪。

反对派是在杞人忧天吗?不好说。发展一个比自己强太多的AI“助手”自然很好用,只是万一有天AI不听话了,我们可有什么夺回控制权的计划吗?如果我们唯一的招数只是关掉电源,哎呀!渊博如AI,既然决定露出真面目了,难道还想不到这一招吗?别看不起人!

也无所谓乐观或悲观,这世界的进程本来就从来不过问我们的意见,我们只是在过日子,没有谈判筹码。话说回头,我们是在作死吗?嗯,这个问题有点大,也许可以去问一问AI的意见。

  • 摄影: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 主题:AI来了!

上一篇文章链接:AI来了/耳东风(吉隆坡·马来西亚)

我看的书:《百年孤独》/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这回其实是第二次看《百年孤独》了,十几年前第一次看台湾版的《百年孤寂》,坦白说并没看懂,但是隐隐约约觉得这本书不简单。作者是1982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当然不简单。这次决定卷土重来,最主要原因是我家老二终于啃完了这本书,她没看懂,就要求我解释。

简单推说自己也没看懂,好像有点自毁形象。十几年过去,记忆难免模糊了,在网上找了一些评论、简介,最后决定还是温故知新吧!除了金庸小说,我几乎没有重看过任何一本书,世界上好书那么多,看第一遍都来不及了,又何必念念不忘已经知道内容的书呢?

向读书会的朋友询问,得知有人没看过,有人看不下去,于是建议以读书会的方式大家一起共读名著。我们读书会采用过不同的形式进行,这次采用的是轮流朗读的方式。我觉得朗读可能是唯一可以保证把书“读完”的办法,而且大家边读边讨论,一定会有收获的。

《百年孤独》确实不容易读,人物一大堆,加上名字相似,两下子就开始晕头转向。幸好成员中有人发现网上有热心读者把“《百年孤独》人物关系”列成表,基本上可以达到一目了然的效果。这本书的两大主题分别是孤独和欲望,作者马尔克斯常常能够透过十分细腻的文字呈现出来,而且切入点让人耳目一新,不得不说作者说故事的技巧非常高超,对读者来说是非常享受的阅读经验。如果认真去分析,感觉上书中任何段落都足以支撑起一篇学术论文,这个人物代表什么?这个事件说明什么?

我们前后花了十七天的时间把书读完。虽然于我是重读,不过还真不敢拍胸膛说自己这次完全读懂了。之后发现老二对这本书并非完全鸭子听雷般一无所知,她也有她个人的理解,真是后生可畏!

顺便一提,“听说读书会”下本要读的书将是《孟子》,欢迎有兴趣的朋友加入。

  • 书名        :《百年孤独》
  • 作者        :(哥伦比亚)加西亚·马尔克斯(Gabriel Garcia Marquez)
  • 翻译        :(中国)范晔
  • 出版社      :南海出版公司
  • 出版日期    :2017年8月第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