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的社会意义》/梁山下买豆腐(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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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一般指某些热心过度的人,对一些有的没的消息强力广播。总的来说,大家对八卦的人,或八卦的事,可能觉得有趣,但通常还不至于会抱有过高的敬意。简单的结论是,八卦并不是一个褒义词。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八卦一丝一毫意义也没有呢?似乎又不尽然如此。

现代社会的特征之一就是冷淡。冷淡到什么程度呢?按我们这些从二十世纪活过来的人的标准来衡量,不论在感情上或观念上都十分难以接受。如今新的住宅社区,房子与房子之间已弃用过去的篱笆网,而改用水泥墙,邻居之间“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理想已彻底实现。别说不知道你家贵姓什么了,连尊容长什么样子也模糊得很。这种情况直接造就了救护车的“生意”蒸蒸日上。如果家里有人生急病,以前的人认为“远亲不如近邻”,今天的人则觉得“近邻不如救护车”来得可靠;也不清楚这是信任专业,还是不信任邻居,反正此类现象很不可思议。

在这么一种冷淡的现代人际关系中,八卦反倒是足以起到一定积极的“润滑”作用。在东家长,西家短的各种八卦中,你终于搞清楚了左邻右舍是什么来头,久而久之,甚至可能产生某种莫名的亲切感。虽说今天邻居关系既冷淡又冷漠,但经过长期八卦广播的“百闻”洗礼,实际上也为后来最终的“一见”做了彩排,搞不好还有可能“一见如故”呢!我觉得,这不能不说是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

大小灾难现场偶尔会有热心人伸出援手,不过更多围观的人都只是忙着拍照,然后分享到社交网站去。这种不知该归在八卦还是混蛋范畴的行为,能够提供什么意义?我想,还是有的。最起码,照片保存了事发当时的现场状况,而且当大家都在做即时报道时,胆敢趁火打劫的行为肯定会有所减少。对当事人来说,这或许也可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大家都懂的道理,但愿我这里所提及的情况还不至于被骂“胡说八道”才好!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其实我们都八卦》/练鱼(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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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网上常看到一些耸人听闻的标题,如:“某某说了一句话,让世界都震惊……”等等,以此吸引大家的眼球,让人情不自禁的点进去读。点进去后才发现,标题比文章更加吸引人。想想这也无可厚非,网站本来就是靠点击率存活,它只不过是利用你的爱八卦的好奇心,向你讨了个click去养活一班人而已,没必要和它斤斤计较。

说起八卦,没有人可以否认娱乐圈的八卦最多。但如果我们谈起某位艺人时,不是因为他的演技、或唱过什么歌而让人印象深刻,反而是那些供人茶余饭后、剔牙买单的谈资,长久下去,感到悲哀应该是娱乐圈吧?因为艺人如果可以不务正业,靠身材、比脸蛋就可以受人瞩目、拥有高知名度,然后盆满钵满,那大家又何必努力钻研演技和唱功呢?

到最后,只剩下高颜值的扑克牌脸,用同一号表情在演戏;如小鸡小鸭般的叫声,没有修音无法出街的歌手在唱歌。

马来西亚的一马案最近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都在互传一些大家知道都知道的小道消息;偶尔调侃一下几位当事人,以便能陶冶一下什么都不能做的苦闷。在非大选年,小老百姓能做的也就仅此而已。

当歹戏拖棚、妖孽尽出,大家把案件当八卦来看时,那将会是一国之不幸呀!

小朋友们最爱聊八卦,差不多每间学校的厕所都阴森森的魅影重重,同学们绘声绘影、信誓旦旦的说曾经看过,害的大家憋尿憋到尿道发炎。我们的年代,同学八卦哪个男生喜欢哪个女生、或者哪个班的女生倒追哪个班的男生。摩登的现代,同学八卦的是男和男、女和女,真是心脏稍微弱一点的,都不敢当人家的爹娘。
左邻右里尤其爱八卦。反正家庭主妇闲来无事就爱串门子,东家长来西家短的。不谈别人家,难道要自曝其短么?所以,谁家的先生吃软饭、谁家的孩子几个A、谁家的妈妈离家去、谁家的女儿生BB。大家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活在一个素人也可以一夜爆红的网络现代,大家每天都陷入无数的八卦阵中,有人如鱼得水,有人怨天怨地。我们如八仙过海,能不能避免被八卦,只能看各自的修行。免不了的,只能随波逐流。

回过头,轻舟已过万重山。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那年的八卦案件》/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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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真是八卦”!

当十年以后,某系的梅领导接到了学校的通知,要求他为当年清理阶级队伍时,受到审查的一个年轻女老师在系务大会上平反、回复名誉时,连连摇头叹气,说八卦。

三年前,梅领导找过这位女教师谈话,要她在一张审查结果表上签名。他对女教师说:革委会审查你是“事出有因”,你应该理解。是呀,那时候提倡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年轻女老师后来知道了,在她身上曾经有个政治大案。说有个潜伏在南京的特务,与她父亲的名字一模一样。他们认为她父亲就是那个潜伏特务。又在某年十一月七日的革命抄家行动时,在那个年轻女教师的宿舍里,抄得她写给男朋友的信。那个男朋友竟然是空军某部的飞行员,还是个副大队长,手下掌有十几架战斗机。这下震撼了整个学校,清理阶级队伍可抓到了大老虎,成果大矣。

系革委会立刻与部队进行了联系。部队领导接到消息,上下一片紧张。这还了得!他们竟然不知道一个飞行大队长与一个非工农家庭出身的女儿恋爱?而且听说后面还有一个潜伏特务组织,还有电台(女教师的弟弟曾经是无线电俱乐部的成员)!那就是说是有计划、有行动的反革命组织,目的要策反这个飞行员,率领一个大队的飞机向那个小岛投诚?那可是几级领导都要丢乌纱帽,甚至会有更严重惩罚的重案要案。部队领导立刻停飞了那个飞行员,并且从团部、师部到军部,三级隔离审查,另一方面立刻派出外调人员到那个大学,协助系革委会审查那个女教师。

学生批斗、工宣队软硬兼施,部队外调人员严肃审问。前后隔离审查、外调了三个多月,女教师只是一句话:你们说是,我就说是?没有人对我负责,我自己要对自己负责!审查结果,那宗要案大案竟然是子虚乌有,是一场误会(那时还没有“八卦”两字)。除了知道了这两个年轻人有恋爱关系以外,只查实了这位女教师的父亲与南京那位是同名同姓。

清理阶级运动要结束了,那怎么结案?搁着。不行啊,要写总结报告呀!

梅领导对女教师说,经过组织认真负责的调查后你的问题不大。革委会给你做了三点结论,你看看,同意的话,就在表上签个名。

三点结论是:
一、 你在运动初期说了一些错话;
二、 你与资产阶级家庭划不清界限;
三、 你有资产阶级恋爱观。

女教师不惑地看着梅领导,一声不响。梅领导关切地说: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我在运动初期说了什么错话?我要求组织把具体的话写上去;我与我的父母没办法划
清界线,我身上流着他们的精血;我与无产阶级军队的军人恋爱是资产阶级恋爱?那么什么是无产阶级恋爱观?理解不了。所以,我不签字。”

梅领导拿着那张表,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一搁,三年就过去了。

现在,学校要系领导完全推翻以前的一切,在全系大会上给这位女教师平反?

好在当年那些 “造反派、革命者”,在那场运动结束时,调走的调走,下台的下台。那
位女教师也已经调离这个善于滋生荒诞低俗悲喜剧的系科。后来她听说,那位任何运动都不倒的梅领导在某次全系教师大会上,宣读了给女教师的平反书,上有一句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是呀,八卦案件只能用属于八卦范畴的词语。

八卦案件最后还用八卦结尾,可谓前后收尾呼应,结构完整。要给人平反,却又不让此人出席平反的现场。那位女教师也很超脱,无所谓啦!一开始就觉得他们在玩八卦阵。八卦嘛,狭义的意思是指中国古代一套有象征意义的符号。它具有中国古代文化基本哲学概念,是古代的阴阳学说,属于唯心主义;广义的意思指“没有根据的,荒诞低俗的”。因此,无论是狭义,还是广义,“八卦”都出无实据,可以胡乱猜测,胡乱编造,可以不管真伪、不负责任,不管由此产生的任何后果,没有任何法规可圈之。

只是,在我可爱的广袤大地上,八卦还要多久?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八卦八卦》/江扬(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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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如何从《周易》走出,演变为娱乐生活的泛指,恐难考证。但在人们的现实生活中,八卦已经取代了“流言蜚语”、“说三道四”等词,成为指代其所指的最普遍的用法。这不能不说是最近数十年娱乐至死的社会风潮的体现。这种趋势还体现在对于八卦这个词意的大一统现象上。在中华文化圈,无论是简繁之争,输入法之别,还是各种西方概念的翻译,无不体现着文化权力的各级角力。但八卦这个词汇的广为接受,无远弗届,让我们看到是一种满足恶趣味的普世价值。毕竟,低俗总是比高尚拥有更多的号召力与感染力。

八卦的精神从何而来?表面上看,其来自人性中的好奇心或者窥视欲。但我们会发现,今天热衷八卦的人们不再只是满足于隐秘信息的获取,更希望能影响事态的发展。也就是说,八卦精神广泛融合了人类的各种崇拜、嫉妒、羡慕、正义、同情的心理需要,直至满足一种文化共同体的参与感,成为现代人复合情感的宣泄出口。在生生不息的八卦世界中,每个人都流连忘返,并找到适合自己的文化坐标。以影视剧观众为例,他们总是希望在文艺作品中看到更加美好的情境出现,以对自己常常陷入各种不堪的生活形成心理补偿。这样的心理寄托从影视人物波及到扮演这些人物的明星们,从文艺作品延伸到创造这些作品的创作者们。人们总是希望不仅在作品中看到大团圆,在生活中也看到大团圆,即使这个大团圆实则与他们各自的生活毫无联系。因此,各路偶像、明星们的私生活就成了大众对于文艺作品消费的延续,他们在影视剧中不断得到满足但仍然时时渴求的正义在这些名人私生活中得到回应。社会正义越无力,大众的生活越无助,对于名人偶像的关注就往往越强烈。

这当然不仅是强调集体主义的亚洲国家或者具有集权传统的亚洲民族的独有文化。西方大众对于娱乐或者政治的明星一样充满了八卦精神。或许有人会认为八卦精神是一种政治的有意诱导或者打压,但对于天生八卦的人们来说,他们未必具有如政治所愿的敏感性,也并非一味地被动挨打。关注明星的小确幸,抑或是关注政治局势的大不幸,归根到底都是对于公众生活的投射,只不过口味不同。而这样的口味,并非政治所能左右。这反映在,民主国家的民众一样关心明星的花边,而集权国家在私域中一样充满了政治的段子。社会机制并不造成根本不同,毕竟人性总是相通的,生活总是无助的,情感总会需要投射。不投射在宗教偶像、政治偶像,也会是体育偶像或是娱乐偶像。君不见,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奥运夺金带来的民族自豪感仍然屡试不爽,甚至愈演愈烈,东西皆然。区别在于,越不平等的国家这样的民族主义兴奋剂越有效。

当然,也有人能从铺天盖地的八卦产业中发掘出八卦的正面价值。例如,八卦代表了人们对于社会共同价值的关心以及对于社会正义的渴求。又如,对于公众人物私德的洁癖或多或少可以帮助规范道德纪律,促进社会共有价值观的成型。乐观的人们还能从八卦的势力中挖掘出粉丝群体所代表的民主政治力量。从对偶像的一味膜拜进化为肆无忌惮地对他们说三道四,嬉笑怒骂,也从侧面上反映了粉丝与偶像之间更加平等的博弈。但无论如何为八卦唱赞歌,这终究是一个关于下三路的话题。

这种现象可会终结?一方面,需要看社会阶级分化是否得以弥合,这个分化不仅是经济资本分化,更在于信息资本分化。当艺人明星们不再高高在上,人们对其的窥视欲与仰视感自然减少。另一方面,则在于大众理性的建立。当人们可以理性分辨文艺作品的真实与虚假,当人们深切认识到偶像的荣辱常常与你并无联系,当个人的情感与偶像的命运松绑之时,那么八卦的源动力恐怕可以大大降低。只不过,数千年来,这些常常被证明是人类社会的癌症,难以解决。在这样的态势下,八卦的世界只会一直喧嚣着,躁动着。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澳洲式八卦》/周丽雯(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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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很久没看港台大马电视台的节目了,不清楚目前Reality Show在华人圈子的流行程度。Reality Show一般翻译成真人秀、真实秀、实境节目等。在澳洲,几乎看不到有固定剧本的节目,都是些从观众里挑出些路人甲乙丙丁,再找个机灵点的主持人,就凑合成了一两小时的节目。如果真的能够都靠观众来撑场面,电视台可以省下不少请大明星的通告费以及麻烦,而恨不得马上跳进电视里的普通人也大有人在,这些因素都催生了真人秀节目。

根据网络统计,澳洲一共有156个这类型节目,譬如Bachelor、Amazing Race等大受欢迎的真人秀节目,几乎横扫了目前澳洲所有电视台的黄金时间。好奇心每个人都会有,差别只在于程度大小。真人秀靠的应该就是观众的好奇心,或俗称八卦。能够在闲暇时候看看别人如何面对一些自己有可能面对,但又不太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这种八卦,太有吸引力!

以Bachelor为例,有点类似中国大受欢迎的《非诚勿扰》,不同的是Bachelor走出户外,钻石王老五主角还可以一集一集慢慢淘汰女候选人,最后的高潮自然是单身汉男主角向淘汰“幸存”的女主角献上玫瑰花。真人秀节目为观众在茶余饭后提供了丰富的谈资,男主角如何如何,众女候选人如何如何,淘汰某某候选人的决定如何如何,简直比身临其境还投入、精彩、刺激!

真人秀节目让许多观众在关上电视后仍然不离开节目,对电视节目制作公司来说这种投资真值得。澳洲人在生活上并不见得特别八卦,但真人秀这种澳洲式八卦倒还是不输他人的。

Bachelor海报摘自节目官网。

《得月忘指话八卦》/李名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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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没有对与错,只有好与不好。“哪个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增广贤文》),老天赐予人人一张口,除了吃饭与打呼噜,说话是重要的任务之一。

西晋的阮籍虽说向来“不臧否人物”,但他最会耍弄一对“青白眼”,对于不喜欢的事物赐予“白眼”,至于所钟意的则“青眼有加”。你说,这也不就是一种“说”吗?

司马昭评价阮籍说:“然天下之至慎者,其唯阮嗣宗乎!每与之言,言及玄远,而未尝评论时事,臧否人物,可谓至慎乎!”当然,司马昭之所以赞扬阮籍为天下之至慎者,有他的隐议程。这主要是藉赞扬阮籍来警告所有士人“不要评论时事”及“不要说我的坏话”。就阮籍的“不臧否人物”而言,并非真的指他处世的谨慎。

司马昭不仅刻意关爱阮籍,还想为司马炎(后来的晋武帝)向阮籍的女儿求婚。阮籍为此大醉六十天。他透心底地明白,无论赞成或反对,都免不了与虎狼扯上关系,唯一的方法是虚与委蛇,让说媒者自己没机会开口。就这一点来说,阮籍充分应用了“避其锋锐”及“转移焦点”的功夫,让豺狼自己淡化说亲的兴头。也就这样,阮籍得以全身保命。我认为,阮籍的“醉”与“徉狂”,也是一种“说”。

除了消极的逃避,阮籍还主动出击,向司马昭邀了个“东平相”。没想到,他刚到东平,“皆坏府舍诸壁障,使内外相望”,表现得很不一般,然而没过一个月,他就辞官不做了。后来,他又请求任职步兵校尉,却是因为那里的酿酒师善于酿酒,有储酒三百斛,可以让他喝个够。

刻意表现“办事没耐心”及“纯粹一个酒鼻子”的个性,就是要使司马昭把他看贬,不再经常纠缠他,并对他放心。这一招,正是《老子》第二十章的“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阮籍可谓是巧妙的应用了老子那“为道日损”及“愚人之心”的精髓。

“曲则全,枉则直”,身逢吃人强权及不讲理的乱世,能扮“龟孙子”而且扮得不落痕迹的,确实不简单。就这一点,阮籍可说是明白人。然而,被豺狼盯上了,阮籍心里可真不好受。《咏怀诗》开篇即写出:“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他寄情于诗句,留下了绵绵怨憾。

翻开整部《世说新语》,其实,通篇都是“八卦”。魏晋玄学思潮中的“品藻人物”是门高深的学问。论者往往碍于篇幅,不得不从细节处论述,讲究见微知著。然而,却又最忌轻率扣帽子与贴标签。人,是个多面体,今天的我又和明天的我不尽相同。八卦,是可以的,我们要“知人论世”,但是又不能“执着”或“坚持”所八卦的内容,切切不可“因人废言”,更不应先入为主自设框框。一时之错不能说是全错,一言之正确不能论说成永远的真理。

若觉得一部《世说》无法尽情洞见品藻人物的真髓,历朝历代以来汗牛充栋的古代文学笔记、随笔、诗话、词话、曲论、点评、评话等,足以磨砺我们的思维与“八卦”的智慧。“八卦,没有对与错,只有好与不好”,读懂这句话,才算基本读通了古人的智慧脉络。王弼在《周易注》中提出了“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的解《易》方法。在禅宗思想来说,那是“以手指月,得月忘指”,而“忘指”是“得月”的必要条件。

中华文化满溢着卓绝的智慧。叹只叹许多当代人,到头不识来时路,反认他乡是故乡!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八卦的水平》/谢国权(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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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人有这么一句话,大意是第一流人物谈论思想,第二流人物谈论事故,余者旁支末流的则谈论人物。这口吻听着不沾阳春气,确实上得了台面。只是,这里头透着一股悖论的邪气——这对人非得分个子丑寅卯的,不正堕了下道,沦为末流人物了吗?

且不顾这话外的意思,想想倒也是这回事。贩夫走卒都在谈些什么?在咖啡店里,沏上壶茶,谈谈国事、政策,这中间确有点煞有介事、似模似样的——虽然,总会捎上哪位政治人物,落了下节。然而,相比于净说人非,俗称八卦,确实还是有别的。

八卦,源于人类的好奇心,而且常常是夹带幸灾乐祸的心理。在大灾难的事故里头,比如地震、海啸,我们总是一边嗟叹,另一边却期盼看到更大的伤亡。看罹难数字像股票指数一样攀升,满目疮痍的照片,隔岸观火,只要当中没直接牵涉自己的亲友,确可以让人多少有点庆幸和优越的感觉吧?

对于名人的事情的关注,大概也有这么点相同的意思。看看这银幕上倾城倾国的女伶,卸妆后在残照下备受岁月摧残的模样、看天人一般的王子公主,平日脱了衣服的一副皮囊,这都让凡夫俗子觉得,我们看起来都差不多一样。然而,在我们的传统——相较于英美为首的西方,评头论足一般只在耳轮间流转,见了人都得躲着或顾左右而言它。有羞耻之心之故,任谁让人发现说三道四,都不免形秽,霎时堕了恶鬼道。

西人却正经八百地搞小报,成天报道花边新闻,偷拍、监听,无所不用其极。这种国民素质在根源处确有其劣性。这跟西人注重个人价值、追求平等有一定的关系。至少在我年纪尚小,不谙西文,我性如大邑烧瓷轻且坚,就纳罕:知道这些人上街吃饭、穿不穿袜子,与我何干?而今,识得两个字,也学会人间的是非,有时低落,想长长威风就去看娱乐版。只是禀性和天分不足,一直不懂为什么总爱拿戴安娜王妃、威廉王子等皇室人员来说事。就这种圈养起来的纸老虎,只供欣赏,连金鱼都不如了,还能满足自己什么优越感呢?

中国人(泛指长江唐宋的中国,不是大陆),也有评头论足而登堂入室的传统。然而,这是关于容止、识鉴、品藻的水平;纵使最下作、耸人听闻的也止于惑溺、仇隙。这《世说新语》里头《任诞》有这么一则: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皆纱罗锦绮。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㡓于中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我辈若真不能免俗,跟西人一样说长道短,端的就这种水平。

注:犊鼻㡓,相近于今日粤语中的“孖烟通”。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八卦止于隐私》/李明逐(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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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最热门的八卦莫过于中国游泳运动员孙杨被澳大利亚游泳运动员霍顿(Mack Horton)用攻击性的言论“drug cheat”羞辱,孙杨的小粉红们为了给偶像找回场子,声势浩大地去霍顿的FB上留言骂他,分分钟攻城略地;另一则八卦也是奥运相关,游泳运动员傅园慧凭幽默的个性圈了一大拨粉丝,被无数网友做成表情包,成功晋级网红。

诸如此类的八卦往往占据社交媒体/平台的榜首,大家也乐意八卦这样的新闻,尤其是有争议性的、爆炸性的新闻,比如某明星遭劈腿,某公众人物和另一个公众人物隔空掐架等等,这种话题最能满足大众们八卦的好奇心,尤其是知名人物,他们往往被包装成普通人之外的另一种人,使得大众对他们的生活格外有八卦的兴趣。公众人物无隐私,这种对于公众人物的八卦,只要保持在法律范围内,即使某些言论不那么道德,也很少会被追究,顶多这些不道德言论反过来被另一拨小粉红骂回去。

人和人聊天、社交,都是要谈资的,不谈事就会谈人,谈人即八卦。中国有很多号称要解决大家聊天谈资的问题的自媒体,然而你这也替代不了八卦。

在一个小圈子里,总会有几个容易被别人八卦的人。容易被人八卦的往往都是这两种人,一种是优秀的引人瞩目的人,一种是讨厌的引人鄙夷的人。比如,圈子里最美貌的姑娘,大家都会很关注她的动态,时不时八卦几句,话题总是谁谁又追她啦,她做了什么什么事情啦,恶毒一点的还会说她卖弄风情;最讨人厌的人也会成为八卦的对象,尤其是他在讨人厌这种事情上引起大家共鸣的时候,这时,大家都会在茶水间、饭桌上、聊天群里,八卦他几句,共同厌恶地鄙视他一番。

这两种人的八卦总是被除这两种人外的一般人当做茶余饭后的开胃小点心,有时候还会是重口菜,只是这对于非公众人物的八卦需要一些克制,一不小心就八卦了别人的隐私,还一不小心地使别人遭受了舆论暴力。

八卦和谣言不分家,谣言起于八卦,鲁迅先生在《谣言世家》里说“谣言世家的子弟,是以谣言杀人,也以谣言被杀的。”现在的八卦可能没那么厉害,不像鲁迅先生说的那般“杀人”,但八卦止于谣言,止于个人隐私,还是需要喜欢八卦的人们自觉控制的。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念旧,不八卦》/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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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老师沈观仰先生在生命的末期,多次提到自己最后将会躲在某一个乡下静静等死。这似乎是他的心愿,后来果然也这么做了,有两年时间音讯全无,再见却是在加影医院的太平间。在沈先生生命的最后十几年,Amy一直是他的伴侣,反正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是了,他们之间的事我从来不过问。在事过境迁后,偶尔也会想起Amy,不知她如今生活如何?最近终于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许久才接听;显然她手机的电话簿已经没收录我的资料,语气中的提防之心十分明显,不过我不是陌生人,一提名字就记起了。“最近生活好吗?”“我很好,你呢?”“还好。”接下来就急转直下,Amy要求我别跟其他朋友提起她,因为不希望我们“参与”(get involved)她的生活。

这让我想起刚到美国爱荷华州上大学时,在英语加强班认识的第一位中国朋友雷海燕。当年自己才十八岁,她则是来修读有机化学博士课程的学生,年纪大概也就相差十岁不到,不过在那时候感觉上则有大人与小孩的区别。待我在另一间大学拿到硕士学位,还曾经倒回去十小时车程距离的爱荷华探访同学,那时她也差不多完成了博士论文(美国的博士很难念)。在化学系大楼的几句寒暄,不料即成绝响,此后再也没联络。那还是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的时代,搬几次家后若弄丢联络地址,恐怕就要下辈子再见了。

直到几年前,忍痛花了好几十美元,向校方买了一本校友通讯记录。通讯录起码五公分厚,也就找了雷海燕的最新地址、电话,然后拨一通电话到美国,虽然只是随意话家常,倒也言谈甚欢。最后我向她要电子邮箱,她拒绝了。“太忙了!没时间写邮件呀!”她是忘了方才提及的各种旅行经历吗?我不知道,也不可能去提醒。

怀旧到底是出自一种什么样的心理状况呢?过去的记忆,如果在今天还有机会重新衔接起来,该算是一种相当难得的缘分吧?大家不是明明还谈得蛮高兴的吗?怎么就戛然而止了呢?朋友间的关心是不是为了八卦?是不是出自干扰别人生活的目的?对某些人来说,难道人心就是这么让人无所适从的吗?

友情和爱情一样,不可能自说自话。当一方不想再跟你玩high five了,一个巴掌是绝对拍不响的,除了识相乖乖缩手,还有什么其他选择?我始终不认为念旧是什么坏事,记得一些自己曾经走过的足迹,能坏什么事呢?顶多就是被一些现实的人笑一厢情愿,那也没什么。

陈年往事或许也真的没那么重要,不过即使不是刻意去记,我一样不可能完全忘记昔日的所有点点滴滴。我还是跟着步人后尘吧,放下过去。之后,我没再给雷海燕打电话,也把Amy的记录从电话簿中删除。在这个薄情的世界,恐怕任何稍微深情的回应都是要教人心里感觉不踏实的。

其实,我并不八卦。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试论八卦作为考察政体性质之方法的可行性》/张雷(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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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是人的一种本能。就算一个人没有八卦的行动力,他至少有一颗八卦的心。人为什么会有八卦的本能?这恐怕是文明注定了的。人类文明的一个基本规定就是社会秩序一定要稳定,这就要求社会越像一台机器越好,而每一个人则被要求是这台机器的一个稳定运转的零件:零件每天的工作越程式化,这台文明机器也就越稳固。但人心毕竟是肉长的而不是电路集成的,里面装满了跃跃欲试的感情——这股呼之欲出的能量无时无刻不在驱使人突破程式的牢笼,寻找生活的变化。然而“变化”的过程毕竟是有限的,一旦生活“变化”为一种新状态,人就又陷入了程式化的固定模式中。正如德国哲学家叔本华所言:人生不过是徘徊在欲望无法满足时的痛苦和欲望满足后的空虚之间的一段过程。而“八卦”则是最没有成本的一种变化:它满足了人对迥然相异于自己的他人生活的一种“共情”渴望,进而经由“共情”享受生活的变化,且这享受是永恒的,没有任何风险的。它与实际行动无关,所以也不会陷入空虚——“我”可以永远在八卦的路上。

故而,八卦作为一种意淫,让人无需违背秩序规定即能进入各种刺激的生活。不过接下来问题就来了:“八卦”是会扩散的。只要人要与他人沟通信息,那么八卦就必然有流传的风险。而八卦是有特定指向的信息,它涉及到了特定的人的“可能”违背公共伦理的生活。然而铸造文明等级秩序的原材料,乃是权力,凝结权力的关键节点是掌权者。对于文明而言,掌权者理应是最遵守秩序规定的人,他也需要这一形象来维持自己手中的权力。而八卦便是他最大的敌人:一旦他的“守序”形象被流传的八卦信息所破坏,他所撑起的权力体系就有瓦解的危险。

这便是一个独裁社会的当权者最忌惮自己八卦流传的原因所在。然而刚才说了,八卦是人的本能,社会运转正需要八卦的流通来缓解秩序对个体的压力,所谓“宜疏不宜堵”是也。那么独裁者如何调和“既要八卦又不能八卦自己”的矛盾呢?经过了种种血雨腥风的实验,他们发现有一条道路可行,即牢牢掌控八卦的“生产权”:我来决定什么八卦可以流通而什么不能,且我负责每天大规模生产可以流通的,屏蔽不能流通的。如此一来,君王百姓“各得其所,国泰民安,岂不美哉!”

如果一个国家中,老百姓可以疯狂的嚼舌明星,痛骂体坛(比如某国的国足),却对当权者讳莫如深(曾经的当权者或现任当权者的敌人可不在此列),恐怕这必定是一个集权政体。所以,考察政体性质,从百姓的八卦内容入手,或有管窥之效。

摄影: 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