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正当时》/李明逐(中国)


我一直觉得我才刚刚开始,可别人却说我已经过了最好的时候。

我问他们,何出此言?

他们回复,女生最好的时候就是二十岁左右,而你那时正在念书,没有真正的经历青春,就过去了。

我又问,真正的青春该是何种模样?

他们回复,青春时候,最漂亮、最有活力、最无忧无虑,正好用来消费在谈恋爱、玩乐这种极致美好又极致短暂的快乐上。

此话有理,因为我最近也在反思为什么我越来越难以获得快乐,尤其是毕业后,每天忙得焦头烂额,为了生活奔波,就愈加不快乐。原来,我的“青春”已经过去了,那种无忧无虑的纯粹的快乐也跟着过去了。

二十岁左右的青春,初初长成,稚嫩又漂亮,没有经济压力,自然跟春花一样,想怎么绚烂就怎么绚烂,无论怎么折腾、招摇、放肆都是美丽的,大家都爱青春烂漫的少女。

这让我想到言情小说作家亦舒,她笔下多的是这种年龄的少女如何被人喜爱。年轻的男人、老男人蜂拥而至,想要消费掉少女最美好的几年。然少女已过25岁,就算人老珠黄残花败柳,要被弃之不顾了。在亦舒《喜宝》里的喜宝也说过,这段青春年华,怎么样都是要过去的,为什么不卖掉,获得更大的价值呢?

这种对于女性青春的定义,固然是男权主义在作祟,把女性当作玩乐品,可以拿时间换金钱。另外,也是现实的写照,一旦开始工作、养家糊口,人就容易变得不那么快乐,至少不能再无忧无虑,面容逐渐被愁云覆盖,神态不似从前光彩照人,身材也逐渐臃肿,这还哪有可爱美丽可言。从这个概念上来说,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青春都是短暂的,青春一旦遇到现实,就会被现实逼退。所以才有人说,青春就是用来回忆的。在人的一生中,青春,就像早晨的烟霞和晨露,阳光一出来,它们就消散。

然,青春真的就这么短暂?青春就只是代表着无忧无虑的快乐和美丽的身体?

不能一直青春吗?长了皱纹就没有青春了吗?养家糊口就是和青春相悖的吗?

《喜宝》里勖先生爱喜宝,一是因为她正直青春少艾,更重要的是爱她的生命力,坚韧、聪慧,像野草一样,今天被收割了,明天还能郁郁葱葱长出来,这是一个老男人所没有的。

一旦人在心里觉得自己老了,哪怕还不到30岁,就真的失去了青春,失去了生命力。人老,不如说是心老。只有心老了的人,才愈爱青春少艾时的这份强韧生命力。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只要有旺盛的生命力,就拥有青春,当下就是最好的时候。

所以,我不担心变,也不害怕变,虽然时而也会怀念过去的大学时光。我仍认为自己正青春,外界的世界在变化,我的想法也在变化,但我的生命力和心没有变,拥抱现在,赏花正当时。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人在变,人心不变》/何奚(马来西亚)


古希腊哲人赫拉克利特留下一句特别让人玩味的名言:“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不能够是因为河水变了,人也变了。

如果不是存心抬杠的话,我们对赫拉克利特“万物流变”的思想有点感觉就够了,不必和古人较真。河水变了,感觉上还没什么,但是这一分钟的人和后一分钟的人确实已经经历了一点点的变化,那却是让人思及不免惆怅、失落。

这句话也让我联想到童安格《其实你不懂我的心》里开始的那几句歌词:“你说我像云捉摸不定,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你说我像梦忽远又忽近,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你说我像谜总是看不清,其实我用不在乎掩藏真心。”在还没接触古希腊之前,觉得云、梦、谜已经足以表达变化多端的意思了,而且带有一丝朦胧的美。至于人家懂不懂我的心,坦白说我可是从小到大不曾在乎过,自己懂就好了,别人不懂我损失什么?

这种性格在年纪大了以后也无所谓了,年轻时代就比较麻烦,三不五时会有女性朋友气冲冲地喊:“你根本不懂我!”我为人向来比较小心,总是试探地问:“恭喜?”然后,也就没有什么然后了。回想起来,难说损失的究竟是我还是对方?人一直都在变,试图去完全理解一个正在改变的人,除了傻,也不可能办到。多年后认识了赫拉克利特,觉得“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句话实在是深得我心,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前世是不是赫拉克利特?其实,我玩的正是这一味,至于别人都在玩味什么就不清楚了。

在马来西亚,城市地区大概已经找不到还没有被污染的河流了吧?那些臭水河,谁会想去踏入呢?别说两次了,一次也不想。至于郊区,或者人烟稀少的森林地带,河水是相对清澈的,可以见到河水中的游鱼,如果更仔细地看,“幸运”的话甚至可以看到蚂蝗(水蛭)!总而言之,反正我不想踏入马来西亚任何一条河流。

话说回头,虽然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我一直认为,人应该都有第一次踏入河流的冲动。自古至今,人心不变,我们都有试探水温、水流速度的好奇心,而不大胆第一次踏入河流,我认为只是理智压倒人心的结果。

人的流变,就像手中逐渐流失的细沙般无法真正完全把握,得而复失怎不让人惆怅?而人心不变,却让我们有机会和古人平起平坐交朋友。阅读就制造了这一种契机,偶尔,我仿佛在书页中感受到赫拉克利特等古人的会心一笑。

那一刻,感觉就是很好。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𢒪》/刘明星(马来西亚)


在研读德文十九世纪经典哲学文本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时难免会进入一种错乱的状态里。在那个紊乱的概念世界里,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甚至有时会怀疑究竟那些所谓的人文科学,是否与伪科学能作同等处理。也许,在那一派称作“分析哲学”的概念里,就会用这个来否定多元的百花齐放,非要切割到组成物质精神的根本单子(https://goo.gl/9gBJQc)不可。

要求清楚明白固然是科学精神可以重复验证的根本,在物质世界里,似乎相当可行。所谓的科学试验,不就是如此进行的吗?但是,能够按照物质的排列来解释精神世界的所有可能吗?甚至,按照海森堡的不确定原理,物质世界的位置难道就犹如测量工具那般局限下确实的清楚明白吗?

以上两段话,仿佛痴人说梦,莫非就是苦心经营欧陆哲学之下陷入的窘状?认真读过这有名晦涩难懂的文本者,也许不需要在仿佛绝境的绝对精神下放弃理解的可能。但是,也不必在心情郁闷时勉强囫囵。此时与其为难自己,不如转向伟大的中华文化来用自我中心来揣测,用分析综合的二分以外的语境来诗化?

诗,三百,一言蔽之:思无邪。

于是,伐木丁丁。

“丁”,要用什么音来发呢?

这就来到如题。《集韵》:“变”古作“𢒪”。

几个月前偶然看到几年前发在网络的一篇旧文有人评价:逼格有点高。逼是我在一位浙大教授说明下理解其根本含义的。这篇,不就更加装牛逼吗?

也许,是人如其文吧。突然的就岔开跳到不知所云的境域,也不求知音也不关对牛弹琴,就权充学会一个异体字,日后能用来唬人,显摆。

确实是时代改变了,以前读到汉高祖问问自己的姓氏含义,查什么字典也就得到姓氏两个字。现在把它放到异体字的网页去看:折杀奴家也!(编按:可参考以下网址https://goo.gl/WIHwii)

摄影:Nick Wu(台湾)

注:我用自己的理解来诠释一下内容:“𢒪”是“变”的古代写法,怕了吧?(周嘉惠)

注2:发现不是每一架电脑都能够显示这个异体字:110417 Bian

《不让生活品质随世界变化而改变》/耳东风(马来西亚)


圣贤书教我们做人的道理,可是多年以后,我们会不会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变得市侩了?在道德沦丧的社会里,我们还能守着几许纯真,还是为了生活,变得不信任人了?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我们是否舍弃了“人性本善”,转而崇拜“人性本恶”?在追求卓越的教育制度里,我们要相信学问无价,还是相信高分有价?在无耻的政治里,我们觉得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会变成天下乌鸦一般黑吗?在名利的诱惑之下,我们会从“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变成“无奸不成商”吗?我们会从拥抱世界多美好变成冷看这世界多丑陋吗?这么多年以来,有没有反思一下自己做了什么改变?改变是好的还是不好的?生活起居又面对什么改变,可有留意?

与其眼看真善美的世界渐渐崩溃,不妨以另一个角度思考,不让真善美被人遗忘。年岁渐增,气血渐衰,就不大能够追求物质上的享受。到此,应该进一步提升自己心灵上的修为,才算不虚此生。

想想,人与禽兽差异几稀;我们活得越久,就越分辨得出人和禽兽的差别。那么,我们要做人,还是变兽?睡觉前常常问自己一句:他做的是禽兽行为,你也要舍弃人的身份,和他共伍吗?我们花了几千年的时间,才脱离兽性变成人,但偏偏有人却在短短几十年由人回归为兽,如果你会思考,当了解,人与禽兽之差异在此。

世界总在改变,进步也好,退后也罢,唯有提高自己的道德修养,活出人的纯真善良本性,才能维持生活的品质,散发人性的光辉。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不变》/张雷(中国)


来到南方这些年,很多朋友对我身上一件事儿特别惊奇,那就是:虽然每天都生活在南方方言或是“南方普通话”的环境中,我嘴里吐出的口语,东北味道依旧。他们会经常问:很多人来到南方一两年,话就变味儿了,你咋总是一股标准的大碴子味儿呢?

很简单,因为我不想改变。

最近这一两百年或许是我们这个地球变化最快的时节了。有人把地球的历史比作我们一天24小时,那么类人猿的出现不过是半夜23点以后的事情,而从类人猿到直立人,大概是凌晨前最后10分钟的事儿,即便是文艺复兴都到了凌晨前最后0.01微秒了。想象一下这几百年我们这个世界发生了多少天翻地覆的变化。当然,变化是永恒的,万事万物不可能一成不变,然而为什么这一两百年,我们变的越来越快了呢?

我想这是人类的欲望被大大地释放出来的后果,以及,由此而来的人的虚荣心。

古人的生活日复一日追求不变,全家要么围绕着一块土地耕作,要么围着一个作坊做手工,子承父业,子子孙孙无穷匮,日子一眼望到边,但并不绝望——这样的生活若放到今天,绝对是大城市年轻人嘴里最无法忍受的小镇生活和农村生活。因为后来城市兴起了,人的平均寿命延长了,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了,可被满足的欲望越来越多了,人自然有了“变化发展”的观念:旧的欲望满足后便产生新的欲望,自行车发明后就要造汽车,汽车发明后就要造飞机。而欲望满足得越多、越高明,人就会越骄傲,虚荣心随之增长。“变化”承载着人类无穷的欲望和虚荣。然而,地球的根本矛盾,终归是人类无限的欲望和有限的资源之间的矛盾。所以,有一个人轻易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同时必然有人——有许多人——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和牺牲。远的来说,英国的工业化付出的是千百万农民的生命代价;近点儿说,中国前些年的体制改革付出的是千百万国企老职工失业甚至丢命的代价。套用罗兰夫人的那句名言:变化!有多少罪恶假汝行之!

所以,在一个推崇变化为主流价值观的世界浪潮中,能坚持“不变”,何尝不是一种品德呢?更何况,在我看来,这几百年的日新月异,这个世界已经走到了一个浪潮的高峰了,接下来恐怕是“不变”要占据主导了。君不见这几年无论影视文化音乐艺术还是穿衣风格,“复古”已经是股大潮;君不见美国真正的富豪的“豪宅”基本没有在市中心的,全部是远离市区的深山老林,风格也特别简朴。故而正应了那句老话,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风驰电掣地变了几百年了,我看接下来的世界,该是歇息的时候了。

所以,干嘛要改变自己的口音呢?只要不影响交流沟通,每个人都守着自己从小就养成的文化风俗,这股倔强不也是一种正能量吗!可惜有一次我回到家里,在车上碰到一个老矿工。在得知了我是出门在外、逢年过节才回家一趟的时候,他回了我一句:

“怪不得。你现在说的话,一点儿咱家这头儿的口音都没有了。”

我愣住了。守着家乡话多年不变的骄傲,在那一刻被彻底击垮。

所以,我现在也说不好,自己究竟是变了,还是没变。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念头》/李光柱(中国)


对一些人的记忆,我说的是相貌,真的会变模糊。可以肯定地说,我记得每个人的相貌,至少是在某个时刻的样子,讨厌的,不那么讨厌的,想忘记都难。但唯独对此人,我努力忘记她的模样,以为忘记了她的模样就可以忘记关于她的种种。直到有一天我发现真的不记得她的模样了。

曾经在最烦闷的时候,我用冥想的方式追逐关于她的每一个念头,因为我受够了它们总是随时随地地冒出来。我发现只要紧紧咬住一个念头不放,追查它的来龙去脉,这个念头就会很快枯萎。仿佛找到了解脱的法门,这让我兴奋不已。我开始把这当做一个有趣的游戏。我不知疲惫地在脑海中搜寻关于她的一切,然后如法炮制,连根拔起。那些念头毫无还手之力,我眼睁睁看着它们枯萎,而它们曾让我万念俱灰。我甚至有些不忍心了,但这更增加了我的快感。偶尔我也会担心,那些念头会不会死灰复燃,因为这一切都容易得让人难以置信。终于有一天,当我集中精神搜寻下一个目标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脑海中已是如此安静。

那些念头再也没有出现。有时候我还是不太放心,小心翼翼地试着回想一些关于她的事情。我充分估计了这样做的危险,但发现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是的,那些画面还在,这证明我没有自欺欺人,但画面中的面孔却全部模糊了。我又放松自己的神经,看那些面孔会不会突然变得清晰。并没有。我突然感到一丝愧疚,对自己的愧疚。我曾以为那些念头已经深深融入我的记忆和我的生命中,不用备份。无论我如何粗暴地对待它们,涂改它们、肢解它们,它们都有办法自我修复。没想到,原来它们也很脆弱。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要忘记,就真的会忘记。到那时你才会发现真得失去了某样东西。

也许,自始至终这一切只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能在作怪吧。人本就不擅长忘记。有些事情也只能用最幼稚的方式去处理。我想到欧阳锋逆练《九阴真经》也许跟弗洛伊德的癔病研究异曲同工。现在偶尔我会用一些记忆的残片排列组合,试着恢复记忆中她的样貌。不知道这是否算是死灰复燃?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分享”改变世界》/李光柱(中国)


①网络时代的“分享”并不是一种道德行为,它一点也不高尚,因为网络道德的时代还远远没有到来。“分享”更像是刀耕火种,它的目的是消灭一个旧世界。

②自媒体和“佐拉算法”只是“内测”,“分享”才是“公测”。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绘事后于素。

③“分享”是使事物贬值的最高效方式。我们的生活处于迅速的通货膨胀中。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被分享。新世界要取代旧世界,首要地要求旧世界的一切都必须贬值,直到破产。不断地分享,不断地贬值,把旧世界最坚固、最高耸的山峰夷为平地。

④一件事情的重要程度取决于它能被分享多久。抛出去的石头总会落地,那些永不落地的石头,就成为了未来世界的神话和史诗。所以此时此刻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创造历史的奴隶,这个历史的宏大超出几十代甚至几百代人的想象。

⑤我分享故我在。不分享的人被认为是不道德的,而分享就成为唯一的道德。上一次发生这种事情是新教路德宗的“因信称义”。不分享的人要进入新世界,比骆驼穿过针眼还要难。

⑥“分享”是一种临时的、替代性的货币体系,其基础是一种“放射性贵金属”。没有人见过这块贵金属的真面目。但我们知道,它由放射性元素组成,自身在不断地衰减。它释放出强烈的伽玛射线,改变着人类的DNA结构,置人于死地。所有人都围在它周围取暖。分享,的确是一种暖呼呼的感觉。所有人都在温热的感觉中成了“贵金属教”的信徒。正如超新星核聚变的放射性残留物,这种贵金属的放射性也将长久地影响未来新世界里的人们。

⑦分享与快乐无关。也许有人说,分享快乐,你将拥有两份快乐。这似乎是增值。但请不要忘记,分享痛苦,你的痛苦会减少一半。并不是所有的快来都来自痛苦的减少。真正的快乐从来不是轻盈的、短暂的,只有当快乐成为一种痛苦的止痛剂之后,它才是轻盈的、短暂的。因为那痛苦沉重、永无止境。癌症病人只有痛苦可以分享。当我们分享快乐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以快乐的名义输送痛苦。

⑧如果有某个东西可以肆无忌惮地被“分享”,不是说明那个东西已经死亡,而是证明那个东西已经不属于原来的世界。那原来的世界已经死亡。

⑨分享知识?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耻谎言。知识就其本质来说是僵化的经验,不再具有体验的活性。知识是体验的防腐剂,是浸泡尸体的福尔马林液,是标本博物馆,是风月宝鉴。痴迷于分享知识的人将像贾瑞一样精尽人亡。

⑩人们真正想要、也是唯一能够分享的是体验。唯有体验能够被分享,且只在一瞬间。有翼飞翔的语言。言而无文,行之不远。阅后即焚。

⑪所有的体验的总和,是时空一体的体验。人们从来都是在旧世界分享知识、在新世界分享体验。知识是对旧世界的发现,也是对旧世界的总结,它终结于时空问题,也就终结了它自身。而新世界伊始是一个时空一体的世界。

⑫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知识是米饭馒头,体验是药与酒。前者饱食终日而天地曾不能以一瞬,后者则物与我皆无尽。人从来都不分享食物。食物只能被人分解和消灭。李白斗酒诗百篇。史后之人分享体验的能力每下愈况。现代人已经无法消灭知识。体验的消逝始于知识的消化不良。

⑬“分享”使旧世界贬值的最后一步是使旧世界的人贬值。分享知识的唯一后果,就是使所有的人贬值。知识人是“移动硬盘人”。“分享知识”是“后现代人”卑鄙的“木马屠城记”。唯有卡珊德拉,她无法分享痛苦的感受,这让她加倍痛苦。

⑭趣味将心灵蛀空,知识将大脑蛀空。乐于分享知识的人患上了脑寄生虫病。等到大脑被蛀成空壳的那一刻,他将像白痴吮吸自己的手指一样幸福。在决定性的革新到来之时,他们将成为最顽固的“现代遗民”和辫子军团:脑袋空空,只剩脑后的一根辫子。留辫不留头,一报还一报。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魔术师在哪儿?》/陈保伶(马来西亚)


小时候很喜欢看魔术表演。每一次看到魔术师把兔子变不见,然后又从帽子把兔子变出来,或是把助理女郎变走,然后又从另一个箱子把她变出来,心里都会感到神奇万般。魔术师的变法出神入化,每一次都令我看到庆赏不厌。然而,几乎每一场的表演,魔术师都会把变走了东西又变回来,这才能吸引观众,同时也能显示自己功力深厚。

活在这个渐苦的社会里,很多东西都变了。以前能够轻松的步行在街道,到公园里自在慢跑,如今走出门口都提心吊胆,生怕不知几时后面冒出个头带头盔的蒙面人来突击,最倒霉的是被抢了包包还要挨几刀。以前在公路开车时只会担心塞车的问题,现在还要留神注意公路是否突然出现一班耍杂技的摩托车,再不就担心有一批自行车来撞你。

几年前在吉隆坡4零吉就能吃到一碟两菜一肉的经济饭,如今4零吉还不够买一碗面,只能吃猪肠粉 (还不能乱加料!)。以前的经济饭今天已经差不多升格变成自助餐了。咖啡店的一杯奶茶从1.50零吉涨到2.50零吉,口袋里如果少过十零吉,最好是先策划才点东西吃,免得咖啡店老板逼你替他洗碗。

以前周末会与家人到商场逛,随便吃一餐,再看一场电影就很愉快地消磨了时光。如今如果一家四口周末到商场吃,再加上看一场电影,消磨快的应该是口袋里的钱包吧?没几百块在身上,还是留在家里看电视算了。

当今这位魔术师似乎只会把甜变苦,把有变没,好像不会把东西变回原型,请问是从哪家学院毕业的?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待机模式:揭幕不眠时代》/周嘉惠(马来西亚)


卖床垫的推销员说,我们一生有三分一的时间花在床上,理应对自己好一点,所以,买一张跟半辆汽车差不多价格的高科技床垫回家睡吧!我是个知足的人,没沦落到睡在街头已经感觉十分幸福,何况荷包里真的掏不出半辆汽车的现款,只好打消这个对自己好一点的千载难逢机会。

人生中“三分一时间花在睡觉”的说法时有所闻,但是现在还真有人每天睡八小时吗?据《24/7——晚期资本主义与睡眠的终结》一书说,在北美洲地区,二十世纪初的人每天要睡上十个小时,上一代人睡八小时,今天北美成年人平均只睡六个半小时。在这个世界村的时代,至少我身边朋友每天睡六个多小时的人就比比皆是,一点也不稀奇,可见我们之中许多人已经超越了睡八小时的世代,而且和时代脉搏贴得很紧。

这算是好事吗?难说。在古代,天黑了不睡觉还能做什么?那是没有选择的年代。等到祖先们懂得照明后一直到今天之前为止的那一长串日子,睡眠则成了一种选择。世界很纷乱繁杂,生活很艰难无奈,而睡眠提供的正是一种能够抽身而去的短暂喘气空间。于是,我们睡觉去。

不久后,有人发觉睡觉提供不了什么效益,慢慢地越来越多人自动自发缩短睡眠时间,至少我们知道一世纪以来已经从十小时缩短到六小时半。资本主义社会编制的二十四小时不分昼夜的生产、流通、消费流水线,已经像希腊神话里的海妖歌声般,成功迷惑了许多人在不知不觉中自愿放弃睡眠时间而投身资本主义的熔炉,加班、上淘宝败家。

到现在为止,大家对六小时的底线还相当坚持。一旦得知有人超越底线,必是先好言相劝、奔走相告,接着介绍催眠药物、偏方、医生。当事人原本不当一回事,日子一久也被碎碎念得心中不踏实起来。

今天睡六小时半的人,用二十世纪初的眼光来看,毫无疑问是患上严重的失眠症。即使是对上一代人来说,该睡觉的时候不睡,就算不是严重失眠,也多少有点失心疯。不过,反过来用今天的眼光审视前两个世代的习惯,我们又能说出什么好话呢?这是代沟的问题吗?我觉得是我们这时代的海妖把歌声练得更好了。

有位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到美国耶鲁大学继续读中文系硕士,对某位洋教授在任何时间都会马上回复电邮的现象赞叹不已。这位美国教授严重失眠吗?估计不是,否则就没有什么好赞叹了。这一位美国教授之所以被赞叹,在于能够在睡眠时,随时醒过来回复电邮而又保持专业和礼貌。这是一种什么状态呢?想一想我们身边的电子产品,这不就是以极低耗电量继续保持机器不完全关机运行的“睡眠模式”(sleep mode)吗?

现在我们对服务业的要求都是24小时不中断的。银行的网页24小时可以处理事务,好!服务热线24小时有人回答疑问,好!购物网站可以24小时买东西,好!若换个立场,当工作狂的老板用电邮在半夜三点发指示,你认为那位马上回复的员工A,还是隔天早上九点回复的员工B,以后晋升的几率比较高?24小时服务好不好?恐怕要看自己是提供服务还是被服务的一方了。

待机模式(standby mode)的年代已经兵临城下,我们极有可能成为一种不再需要(或允许)真正休息的新人类。海明威小说中失眠到握不紧拳头的拳击手,很快就会从悲剧人物转化成一个笑话。海明威如果活在今天,他大概也不会为了失眠而自杀了,睡不着就上网看看地球另一端的股市行情吧!再不然,翻翻FB,回几封电邮、几则短讯,怎么就天亮了?

这个转变是件好事吗?我真的不知道!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应变》/梁山下买豆腐(马来西亚)


丰子恺代表作《缘缘堂随笔》中第一篇散文的题目是《渐》。渐,即缓慢的变,一种刺激性比较低的转变。人的重口味只表现在隔岸观火或看戏的时候,伍子胥一夜白头多精彩啊!电影《第六感》(The Sixth Sense)中老是见到鬼魂的小孩和心理医师早几分钟的信任,和突然发现心理医师本身就是一缕幽魂的急转直下,谁不叫绝?可是,如果换着自己是当事人呢?恐怕不是叫绝,而是要叫救命了!

文章中丰子恺表示,渐进“使人生圆滑进行”,是“造物主骗人的手段”。如果变化是以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天一天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的形式渐进,人就不容易察觉改变的演进轨迹。现代人口味很重,其实精神很脆弱,生活中万一发生剧变,譬如一觉醒来秃了头,或者发现自己最信任的战友其实是只阴魂不散的鬼,其反应即使不是鬼哭神嚎,也会是其他各种形式的恶形恶状,反正不能指望得体。

缓慢的变化让人更容易接收改变后的结果。每天照镜子,不论是意气风发的五十年前,还是已经鸡皮鹤发的五十年后,一般人都觉得还可以接受或忍受,很少人会单纯因为老而自杀的吧?主要是每天这么看,实在看不到太明显的变化,习惯成麻木。可是,三十年不见的同学见面时说“一点也没变”就不知从何说起了,可能是因为眼睛不好、记忆不好,或者是良心忘记带出门?

时间是所有变化之母。在时间的冲击之下,世界会改变、人心会改变、发型会改变、银行利息也会波动(模仿1984年电影Top Secret的经典对白),基本上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我们既然无法阻止时间的流动,也就无力阻止改变,这一点现实必须承认。

面对无可避免的变化,我们需要的只是准备去接受变化的心理,别无他途。凡事都有充分心理准备是必要的,起码事到临头时比较不会大惊小怪,表现大概也不至于精彩得让旁观看戏的人有上载到社交平台的冲动。身处在不论是缓慢或剧烈的变化之中,也唯有不忘初心,我们才有望继续踩着不变的步伐,一路优雅走到底。

摄影:李嘉永(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