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的美丽与忧愁》/陈泉慧(马来西亚)


认真算起来,真正使用网络,是整20年前的事。

那是在1997年,我在英国求学。第一年是住在学校宿舍。晚饭后的其中一个活动,就是去电脑室,排队等用电脑。那时候电脑还没那么普及。电脑室里只有8台可供公用的电脑,是四四方方,臃肿笨重的那种。个人电脑在那时候是很奢侈的玩意儿,电邮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印象中只有在念大学的朋友才有电邮。那时候的电脑,荧幕开启时,是青色的画面。电邮内容也只是一板一眼的文字,不能附上照片、视频。

因为个人电脑不普及,所以很多时候还是依赖书信来往。所以查看了电邮之后,另一个动作,就是前往信箱区,查看有没有寄给自己的信。每当收到家人或者是朋友寄来的信的时候,那种开心的心情,非笔墨能形容。看着家人朋友附上的照片,熟悉的字体,解乡愁之余,却又往往撩起更多的乡愁。

我对科技反应特别慢。那时候,没能想象到,20年后的今天,人手一台智慧型手机,就把很多问题解决了。国外的亲友,靠网络就可以“见面”、聊天,好不方便。做生意的,不需要出国开会,用skype 就解决了。银行账户来往,上网也就能解决,不再需要舟车劳顿,去到银行才可以把事情给办好。 网络也让教育普及化,让更多贫困的孩子有机会接受教育。几十年没见过的朋友,靠着脸书“相认”了。

但是啊,wannacry之类的病毒,可以把你吓个半死。因为不需要去到银行,所以真的去到银行的时候,银行职员不知道你是谁。脸书上的账户,不知真假。“解救普通人”之类的金字塔,比以前更多。

网络确实带来很多方便。但是某种程度上,却仿佛让人们更加疏离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网络的好坏已经太多人说过了。大家自己保重吧!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网络时代的迷惘》/江扬(丹麦)


互联网风起云涌地发展了二十余年,以无孔不入的方式入侵、攻占了我们的生活。尤其是智能手机等各类终端的普及,移动互联网的到来进一步将我们的生活电子化、碎片化。相较传统媒体,网络的信息传递更加快捷、多元,它消除知识的壁垒,打破空间的屏障,使人足不出户,便可看到世界的另一面。这使得没有人能拒绝网络。它既满足我们的衣食住行生活所需,也源源不断地向我们提供精神抚慰剂。我们处处倚赖它、仰仗它,甚至迫不及待地要通过更加便利的可穿戴设备与它融为一体,但愿长醉不复醒。

从此,人类与世界互动的方式被彻底改变。网络降临之前,万古如长夜。诸如神农尝百草,徐霞客一生游历四方,立志“达人所之未达,探人所之未知”——古人不得不通过自己的躬体力行来了解这个世界。即便不行万里路,亦得十年寒窗,读书破万卷,方有小成。而对于今人来说,钱钟书式的过目不忘、博闻强记已成现代屠龙之技。一部轻薄的手机,早已涵盖了古今中外全人类的智慧结晶。我们的任何疑问,只消轻轻划动掌中之物,即可轻易获得解答。这当然是文明进化的表现,既节约时间,又节省体力。只不过,这种对他人体验和感知的唾手可得,渐渐培养了我们思考和行动上的惰性。投机取巧的现代人,即使是在知识的获取上,依然希望有捷径。我们不需要煞费脑筋去观看电影,就已有大把条分缕析的影评来一一解析;旅行尚未出发,就已从别人的攻略中知晓沿途的风景。前方缺少未知,于是也鲜有期待和惊喜。生活在网络时代的我们,看似全知全能、洞悉一切,不过是二手经验和二手见解的生产者和贩卖者。今天不会再存在等待着被发现的新大陆,因为我们甚至不能走出手中的定位地图。

网络将我们卷入资讯的漩涡之中,新鲜的信息刺激着大脑,大脑再不断向身体发出指令,开启一轮又一轮的刷屏。我们很少意识到,频繁刷屏带来的快感,不过是一场以广度替代深度、将娱乐等同于学习的消遣。短平快的微博浏览习惯,无法让零散的知识储备联结、构建为完整的理论体系,不断更新的信息流最终只填补了大众肤浅的窥视欲和好奇心。研究表明,碎片化的网络传播正在摧毁人类的大脑,使我们逐渐丧失深度思考的能力。今天我们比任何一个时代都更健忘,更缺少耐心和专注力,更浮于表面、不求甚解。但我们能戒除微博,断开网络,平心静气地重新捧起书本吗?恐怕对于近乎溺毙的网瘾患者们来说,很难。网瘾的起因可追溯到口唇期,如同婴儿吮吸乳汁获得满足感,网络也让人暂时忘却当下的挫折和苦恼,唤醒了埋藏在潜意识里的类似于母爱的温暖、美好的记忆。毕竟,人世多艰险,在危机四伏的现代社会,沉溺网络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只不过,标榜着平等、开放、共享精神的互联网,见证了沉溺其中的人们越来越狭隘的思考空间。信息的畅通并未有助于建立对话的渠道,反而强化了人们固有的预设立场与观点。真假虚实并不重要,在网络中,人们也只是固守着自己想见的,印证心中原本相信的。立场先于事实,即是这个后真相时代的本质。到最后我们会发现,与任何一项科技进步的后果相似,在明天会更好的甜言蜜语背后,是两极分化的恶之花一路绽放。

摄影:菖蒲 Nick Wu(台湾)

《焦虑》/山三(马来西亚)


“叫人!(向客人打声招呼之意)”妈妈简短地一句,小滨一脸茫然,听着妈妈在旁轻声“指点”来访客人的称呼,他也跟着机械性地叫:“大姨婆、大舅公、表姨、表舅、二姨……”。打完招呼,他正想冲回楼上继续他的网络游戏,“还玩不够吗?”妈妈问。他偷瞄了一眼身后的妈妈,正好对上她那犀利的目光,像是要把他吞掉的样子,他赶紧转回头,怯生生地在客厅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是小滨外公七十大寿的家庭聚餐,所有事务皆由自助餐公司来承包,基本上也没小滨的事,但是,即使没有自助餐公司,他也可以置身事外,如往常般躲在房间里“自由活动”。昨晚他已经通宵玩了《风暴英雄》,到今天凌晨四点左右才睡下,早上十点被妈妈拽下床去梳洗准备接待客人。

因为是庆生宴,所以家中添加了喜气的装饰,大厅桌面上也多了几个客人送来的精致礼篮,但这似乎对小滨没太大的吸引力。此时,电视荧幕正放映着直接连网的台湾综艺节目。小滨撑开他那双疲惫的眼皮,不,是因为要面对这一群陌生的亲戚他才倍感沉重,隐隐约约,他似乎听见坐在对面的表姨在逗弄她的小孩,说实在的,他真不晓得自己呆坐在此的角色是什么?

穿过浓雾包围的湿地后,他步入一座阴森森的山寨,中间立着一头红毛独角怪,面目狰狞、张牙咧嘴地在啃咬着动物的残骸。他低头一瞥身上的盔甲,武装齐全,事不宜迟,他可不想成为独角怪的下一餐。于是,他飞身扑向独角怪,独角怪大吼一声,从嘴里喷出一团热辣辣地火焰,他举起防高温盾牌阻挡了这一击。然后,他把装有锐利尖刀的手指掐住独角怪的上臂,而被激怒的它即反手一抓要把他甩开。他们相互厮杀,誓要决个你死我活,正当他使出全力把独角怪抛向寨内的一面墙时,独角怪的身躯“嚯”的一声砸开,里面冒出一条条蠕动的虫子……

“小滨!”他一惊,睁眼一看,是表姨丈叫他,原来方才是在做梦!他定了定神,表姨丈继而问:“小滨,请问你这儿有没有苹果手机的充电器?我手机没电了。”“有的!”他迅速回答,他房间可有个多种类型插头的充电器,木讷的他突然脸露一丝笑容,大声往厨房方向喊:“妈!表姨丈要苹果充电器,我带他上楼去拿啊!”

摄影:李嘉永(台湾)

《往事的没落》/刘明星(马来西亚)


回想自己的学术之路,十九二十岁时考的高等教育文凭(STPM)算是花了最多心力去应付的。为了符合学校的课程安排,又惦记着科学为国,选修的科目是生物学(Biologi),当然,若选修高级数学的双数组合,与后来本科选修机械工程是更贴近的。

中学六年级选读生物学好玩,但却血腥残忍的是解剖白老鼠,每人要准备一套简易的解剖器材,也不记得当时是委托哪位同学还是老师买的活老鼠,要用哥罗芳先将它麻醉,然后一剪刀就铰开那已经闭上红眼睛的小东西的腹部,钉到一块板上临摹它的器官。不必说,之后并没有缝合这一步骤,可怜为科学献身的白老鼠也不知是在哪一把刀切断哪个致命的要害就一命呜呼的。犹记得那年那位被戏称为白无常的女同学在捉捏老鼠尾巴时花容失色的那副摸样,但毕业后就再没见过她了。

真正的考试时也是解剖白老鼠,但是用的是不知浸泡了弗马林几年的死物,器官都硬化得毫无弹性了。一剪就烂成一团,大概是凭记忆画的器官吧,钉在板上的死老鼠似乎是必备的装饰。不记得是不是要做显微镜膜片了,似乎要认出是准备好的肝部细胞吧?当时应该没办法在实验考试时弄膜片的。当然,也有解剖青蛙,但是两栖动物好像显得比较印象模糊。

要不是当时为了应付考试生吞活剥了许多的生物学术语,连脱氧核糖核酸那么绕口的全名也背了下来。可是,像负责转播神经元信息的物质,现在却连灰物质白物质也要参考书本才能分辨得来。可见,我并没有消化那些必要的生物学知识。所以,只能偶尔唱唱尤雅的《往事只能回味》了。

电视广告现在推销奶粉往往就拿脑细胞来诱导大众,什么连接什么亿兆细胞的;但是,除了强调更多的DHA,似乎也说明不了什么大脑运作的原理,只是有些很炫的神经元在一闪一闪的,仿佛那就是思考。

说到连接,现在最强大的,并不是DHA,而是铺天盖地而来的二元位数的计算机讯息在互联网来回循环。虽然电脑再强也不比人脑运作复杂,但是用连接来说明思考的广告词无疑是简化事情了。虽然埃尔发围棋计算机战胜了韩国棋手,但是计算机它还没有什么艺术上叫人惊艳的作品。

本来想要说说网络在计算机时代大行其道前的一些往事,坐在计算机前指压键盘下却成了这个样子。

我考高级教育文凭那时的教育部长今天是掌管了国家行政了,是他把四年的本科削减一年,使工程师学会伤脑筋接轨承认工程师资格的那段日子。现在,我们在计算一马公司的兆亿交易。所以,要描写的网络就成为“往落”(往事的没落)了。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某个早晨》/宫天闹(马来西亚)


肥猫 :各位亲爱的同事们,早!
龙哥 :早安!
我 :Good morning!肥猫,今天那么早起啊?
龙哥 :当然啦,今天肥猫要向那个黑面报告太阳城计划的进展,哪里敢迟到?
慧慧 :惨了!!!我今天也有份要报告,可是我很紧张,肥猫哥,等下进去一定要看着我啊。
我 :慧慧,别担心,我们肥猫哥一向最照顾女的。
肥猫 :哈哈!慧慧,别听阿强乱说,我只照顾像你这种那么有气质的美女,其他女人我可没那么得空理会。
龙哥 :我听说黑面昨天被大老板骂了一顿,你们今天可要小心了。
我 :真不愧是能知天下事的龙哥,大老板那里的风都有本事收到。
肥猫 :阿强,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龙哥最近和大老板的秘书Mary打的火热呢。现在,他要收什么风,有什么风。
我 :真的啊?龙哥,请你务必以后要好好关照小弟,以后收到什么消息,一定要让我们知道。
慧慧 :我也是,龙哥!
龙哥 :哈哈!你这个死肥猫,早知道就不要告诉你我和Mary现在在一起的事。你们一个两个,这里知道就好了,不要乱乱传出去。你们也知道,黑面不允许办公室恋情,如果他发现后去告诉大老板,我和Mary就两个只能留一个了。
我 :放一百个心啦,你知道我的嘴巴最密的。
慧慧 :决不说出去。
龙哥 :真的不能说出去啊。肥猫,知道吗?
肥猫 :OK,我不会再和别人说了。但是,我刚查了一下,曽美丽好像还没看到我们的讯息。不会还没起床吧?她今天早上也要一起见黑面的。
慧慧 :不会吧?我现在打给她看看。
我 :如果她真的迟到了,她可以改名字了,叫曽耳聋,会被黑面训到耳聋。
慧慧 :还好她有接电话,真的刚起床,我叫她赶快飞车来公司。
肥猫 :我刚到公司,黑面还没到,你们也赶快到吧。
我 :OK,再多五分钟到。
龙哥 :在停车场了。
慧慧 :我也差不多了。
曽美丽 :各位,早!飞车中……
慧慧 :美丽,小心开车。
肥猫 :黑面到!!!我们午餐时间再聊。
我 :OK。
龙哥 :我也到了,黑面今天的脸真的黑过包公。
慧慧 :到了,午餐时再聊。
曽美丽 :飞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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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某个早上某家公司某个部门的某个Whatsapp 群组里的某些组员的聊天记录。谢谢网络,让我在上班途中还可以聊天(八卦)。网络真伟大!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网中人》/林明辉(瑞典)


经常看到很多人对互联网、智能手机的有很多负面的评语。我就觉得好奇怪,为什么那些人不去批评刀、火柴或打火机,甚至汽油呢?因为刀可以杀人,火柴等东西可以点火烧房子,很危险!

互联网、手机也一样,没有人叫你只玩手机不管孩子,过马路不看车只看手机,被车撞死怪谁呢?就好像没有人叫你用火柴汽油烧自己,对吗?“东西”发明出来是方便人类,是人滥用了“东西”,根本不是“东西”的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能够把所有过错都赖在水头上吗?

我本身就非常喜爱互联网,它让我找回以前的朋友同学,没有它真的是没有办法和这些距离十万八千里的同学朋友联络上。当然事情都是相对的,联络朋友方便了,但我也失去了过去“收到信”的感觉。

上段时间把自己的面子书账号删除,没有为什么,就觉得不好玩了。假新闻太多!什么喝酒放洋葱会怎么样怎么样,咳嗽吃这个那个会好,最好笑的是说吃隔夜饭菜会死人!再来什么吃榴莲和可乐会死,吃这个上火,用这个怎么样怎么样,唉,烦死了!删掉!清净!

有了互联网、智能手机,我个人觉得生活工作方便很多,大部分事情都可以在很短时间内解决。嘿!来了,那些人又要说,“哎呀,手机控制我了,下班放假都要回复邮件,老板或工人找我,24小时没有自由了!”

提醒大家一下,大家对自己的手机肯定非常熟悉了,却是不是忘记了手机是可以关机,设定飞行模式、静音的呢?

摄影:李嘉永(台湾)

《思考“网瘾”》/张雷(中国)


曾经看到一幅很有意思的画,它将两幅图放到一起进行了比较:一幅是清末大烟馆里侧卧着抽大烟的“东亚病夫”特写,另一幅是今天的“手机一族”们侧卧在床上刷手机的特写。图画主要讽刺的是今天的手机与清末的鸦片是何其相似。会心一笑之后,我还真认为手机之毒和毒品的确有一比:因为不管什么年龄段的人,一旦刷上手机无线网,还真就戒不了。小时候父母经常批评我们沉迷上网,可今天每当看到他们在床上沙发上沉迷WiFi,我不由感叹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kill time向kill life的堕落,是不分年龄的,人类贫瘠的意志力怎能阻挡网络上连绵无尽的碎片信息的快感刺激?

还真别说,网络与毒品的相似得到了科学的证明。有科学家曾经研究过为什么人会沉迷网络无法自拔,原因是:我们的脑袋里会分泌一种叫做“多巴胺”的物质,这种物质可以由毒品的刺激而分泌,可以由性行为的刺激而分泌,亦可由变幻不停的各种碎片信息刺激分泌。脑袋不停分泌多巴胺的过程,就是我们俗称的“爽到死”。多巴胺是一种强烈的兴奋激素。它当然也有正面作用,它通过将视觉信息与生理快感联系起来,可以加强我们的记忆力;然而如果人陷入到多巴胺里无法自拔,那么“上瘾”现象就发生了——无论是毒品刺激还是性瘾还是沉迷网络。

网络之所以能让人陷入多巴胺分泌无休止的“上瘾”,正是因为它可以最最微小的身体努力换取到海量的不断变换的碎片信息:电脑越来越轻薄,手机越来越人性化,我们周围一切上网设备的发展第一目标就是操作的灵便性。只需手指轻轻一刷,无数新信息便会覆盖掉一秒前的旧信息。这一浪又一浪的快感让我们逃避掉日常学习和工作:需要付出无限努力才会取得一点点进步的生活和躺在床上轻轻一刷就能快感连连的生活,谁会选择前者呢?故而,当下特别流行的懒惰和拖延症,上网设备的飞速发展不啻是重要原因。

毫无他法,要想战胜网瘾,就算我们锁起手机拔掉网线,毕竟也已经无法再回到没有网络的时代了(更何况以前没有网络的时代人们不也是在电视上不断换台在广播里不断调频来刺激多巴胺么)。所以我认为最根本的方法还是:寻找到一种可以让你沉迷进去的工作,让工作成就感的刺激来取代网络碎片信息的刺激!当然,找到一个感兴趣且能让你奉献一切的工作很难,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这个时代大家都会沉迷网络的原因——因为多数人对自己的工作不感兴趣,生活太无聊了。但如果不去努力寻找一份内心真正投入的工作,那么除非上级天天拿皮鞭督促你的工作进度,否则我们是很难主动战网瘾的。大提琴家卡萨尔斯平日弱不禁风可一旦坐到大提琴前就虎虎生威,作家席勒听说自己得了绝症第一反应竟是让医生再给他一年时间好把手头的作品写完,正是因为他们所投身其中的事业所刺激的多巴胺分泌要远远高于一切kill time的无聊玩意!

所以朋友们,战胜网瘾,关键不是砸碎手机,而是找到一份近乎信仰的工作。

共勉。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旧人不哭》/何奚(马来西亚)


杜甫诗句“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佳人》)是在叙述一位“前”佳人的心情,不过,我觉得用这句诗来形容那些追不上网络时代千变万化的“旧人”也很适合。

网络究竟是什么?说实在,我到今天都没弄明白过。当然,我跟大家一样每天上网、划手机,坦白说,即使是“前”二、三代的老产品,自己顶多也只是掌握了其中三成左右的功能,日子就这样得过且过,有时候心理觉得实在有点对不起手机公司的研发团队。身处网络时代,却对网络的台前幕后如此没概念确实是应该要惭愧的,不过本人还是一直在后面像一只狂奔蜗牛似的猛追,不曾自暴自弃。人家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是有道理的,这是属于IT高手的时代,对我这类才刚脱离飞鸽传书习惯的旧人,比较聪明的做法是保持低调,但求不闹笑话就好。

我常常会想起很多年前看的一部韩国电影《八月圣诞节》,其中一幕是男主角教老父亲使用家里的电视、录影机系统(不知道录影机是什么的朋友可以去博物馆询问),可是老父亲怎么也学不会,把男主角气得够呛。好几年前,有一位中国教授告诉我,他上高中的女儿也不会开家里的电视,因为平时都上网络看节目了。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你在追潮流,潮流却也反过来追你。其实,大家到底在忙什么?

我不算七老八十,不过做学生时还是学繁体字的年代。繁体字在今天往往被称为“古字”,不知道是不是要和甲骨文归一类?这一点我从来都不敢问。我想说的是,虽然自己不是走在网络时代前端的时髦“新人”,但我们这些“旧人”实际上还是“术业有专攻”,会写繁体字!

所以,旧人不哭!不哭!

摄影:上网 李嘉永(台湾)

《网络时代的一肚子不合时宜》/周嘉惠(马来西亚)


在中国历史上如过江之鲫的众多文人中,如果投票选最受人喜爱奖,很难想象苏东坡会拿到第一以外的名次。除了学问、文章、书法、绘画好,更主要的是从各种有关他的大小故事中,他的真性情让人自然而然心生喜欢。关于苏东坡和小妾王朝云之间有以下这么一则既有趣又著名的小故事。苏东坡曾经问家里的人,他的肚子里都装的是什么?有人说“满腹文章”,有人说“满腹的见识”,苏东坡都摇头。最后王朝云说:“学士一肚子不合时宜。”苏轼捧腹大笑不已。

“一肚子不合时宜”意味着什么呢?在别人都已经放弃梦想时,仍然坚持着,知难不退,心中还不时修改蓝图,伺机待发。如果用周星驰的话来说,就是这个人有理想,他这辈子不愿意当一只咸鱼。以苏轼的聪明才智,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窘境的源头在哪里,所以一旦被人点破,他自然要大笑赞道:“知我者,唯有朝云也!”

距离苏东坡一千年后,作为在网络时代的中产阶级的我们,如果也有一肚子的不合适宜,那么绝对会比苏东坡更累;起码苏东坡不用缴交房贷、车贷、保险费呀!随着年岁的增长,学会向生活妥协应该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即便如此,并不表示我们就得放弃一切,任由生命随波漂流到最后。

譬如现在公认手机、电脑等3C产品对小孩影响不好,可是每次在餐厅里看到一桌桌的人各自划手机或平板电脑的盛况,甚至在婴儿面前也放一个手机播放Youtube节目,我总觉得太不可思议。莫非人类真的有集体自毁倾向?自毁或许还有其他理由可言,但把明知不好的东西硬塞给下一代,这却是什么道理?我不是反科技,只是不明白何以能够接受让智能手机、平板电脑全权取代家长的陪伴?

当全部人把孩子的学业交给补习班、安亲班“处理”,我还是坚持一切自己来,甚至抓着孩子的手教写字。自己从来都不曾是十项全能的学生,当年马来文原就属于“差一点及格”的程度,坦白说并不完全罩得住今天哪怕仅仅是一年级的功课。不行,就从头再学吧!都这一把年纪了,难道学习能力还输给七岁小儿不成?我才不信!况且,如今网络提供了许多便利,生字不会上网马上就查到,很方便。补习班、安亲班的老师不是不好,但会比家长教自己孩子更用心吗?可能性不高吧?如果孩子不是自己教,你也不太可能会怀疑英文课本其实是为了摧毁下一代英文程度而编的,而无从及早补救。

人家要说我吃饱撑着,随他去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随他吧!有些事情就是想坚持,就算是自己找自己麻烦也罢,反正绝对不放弃;自己的孩子自己负责,天经地义。至少我知道,孩子长大后绝对不会怀疑老爸其实是一只咸鱼精!

摄影会:周嘉惠(马来西亚)

《关于网络购物》/李光柱(中国)


【一:人格消费或“造神”】
网络购物带来的最根本的改变,并非是从“标准件”的生产和消费向“人格化”的生产和消费的转变。这仅仅是一种表面现象。真实改变终究还是发生在商品的挑选环节。以往消费者在具体的某一家或者几家店铺中挑选商品,各种感官被眼前的这件商品所束缚,而关于这种商品的相关信息和知识,不管此前曾做过多少准备,此时此刻似乎都派不上用场:对一件丝绸的触感要比头脑中关于丝绸的知识更能左右当下的消费行为。这是一种典型的体验式消费,由于体验的机会对于每个现实中的人都是有限的,因此人们也更加忠实于某家店铺、某种品牌。换言之,真正的人格化消费其实只能发生在以有限的现实体验为基础的市场里。这与吴晓波的结论正好相反。吴晓波误解了“地球村”的含义。媒介环境学派提出的以天主教理想为内核的“地球村”概念,并不意味着人们将重回村落时代的“熟人社会”:村落熟人社会是一种小国寡民的田园政治理想,是一个伦理乌托邦,经验的共同体,排斥知识理性,排斥商业道德。用熟人社会理论来描述消费群体行为,这本身就是一个错置。网络购物发端于信息搜索服务,其基础是分类检索,在赛博空间的消费群落里,人们在具体的购买行为发生之前,通过一种极具逻辑性的检索过程,对于某件商品的大小属性都有了更为深入的了解,购买行为伴随着学习行为,学习使得商品更抽象化、更理论化,虚拟的满足提高了心理的门槛,现实的缺陷越来越难以容忍。很难想象,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不会对产品提出更为苛刻的要求,而仅仅凭一个品牌或者一次购物体验而“容忍”商品的缺陷。数沙饮海,无限的检索机会固然使得有限的选择显得更加珍贵,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们会对产品产生更多情感上的依赖和人格上认同,人们会变得更加敏感,因为搜索成本被消费者连带地纳入对商品的评价中,没人能够忍受在智识上被玩弄。在商品的世界里,情感忠诚度并非越高越好,一定程度的冷漠才能带来一定程度的包容。真正的村落时代,人们对待像张小泉剪刀、武大郎烧饼之类的商品,其态度很有可能是适度冷漠的,而不是绝对忠诚的,每一个老客户不可能都是他们的朋友,因为忠诚的代价是所有代价中最大的。这些客户毋宁更加希望张小泉和武大郎的产品更加标准,而不要像他们的名字那样大小不一。所以说,标准件时代的来临不是偶然的,也绝不会像吴晓波所描述的那样退回去。人们对标准件的要求只会越来越高。商品的多样化、个性化,与标准化是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标准化所保证的有效性是最基本的,而多样化和个性化是为了降低标准化所带来的系统功耗,前者是内容有效性,后者是形式有效性。好比说,人们可以不来办公室而是在家办公,但办公文件的格式不能随心所欲。这就是为什么在几乎所有消费者都在强调人性化消费的同时,数据却越来越具有说服力。人人都喜欢人性化,但没人愿意冒人性化的危险,因为人不是神,人性的不完美众所周知。纯粹的“人格消费”无异于造神。

【二:快递公司或“前哨部队”】
网络购物所导致的门店关门,这并非是网络购物的胜利,而仅仅是因为成本问题。换言之,如果可以解决成本问题,谁不愿意鱼与熊掌得兼呢?消费者被剥夺了具体的体验环节,反而更加注重体验的价值了。体验开始变得奢侈。这使网络购物带来的便利显得黯淡无光。超市仍然不可或缺,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购物之美的象征。实体店的供销渠道实际上并没有成为“马其诺防线”,原有仓库仍然可以作为发货的中转站,当然,具体的地区不得不让利给快递公司,它们是增生的毛细血管。马云在阿里上市的宣传片中,以“舌尖上的中国”式的话语,强调淘宝给小商户带来的商机,想必美国人对这种说辞并不陌生。这种初生的普遍繁荣只是一个过渡现象,那些最终在电商平台上胜出的商家,它们仍然凭借着标准化的生产工艺赢得大部分利润,并且随之将自己的多样化和个性化做到极致。它们从未停止铺设自己的仓库网络,并始终寄希望于门店的死灰复燃。而快递公司只是它们战略调整的前哨侦查部队罢了。马克思是对的,大反攻的时刻已经到来。

【三:大数据或“平面”】
当观察家们强调人的需求是多么的多样化的时候,似乎忽视了需求的普遍性,正是这种普遍性才是一切商业的基础,因为商业的发端本就是“交换”。过度的多样性只能导致封闭。年轻人的行为,因其不成熟而显得富于包容性、多样性。但如果反过来以这种包容性和多样性为美,就阻碍了年轻人的成长,陷入单一和封闭。拿吴晓波多次谈到的鹿晗现象来说,粉丝政治消费的极大封闭性和单一性后果显而易见。粉丝经济是靠大数据支撑的,唯有大数据的神话才能把那些尚未找到归属的年轻个体笼络在一处。但对于人性的普遍性而言,“大数据”的说法是一种并不高明的同义反复。于是大数据被用来关注一些并不稳定的现象,服务于一些煞有介事的新发现。它们抢在任何教育之前,用大数据把年青一代打包成消费品。年青一代在数据的环绕和滋养下找到了存在感。他们作为全球化的第一代,本应该有更广阔的纵向视野,站得高才能看得远,而他们却被数据钉在平面上,还妄想看到地平线以下的风景。多少曾经的年青一代都激情消退,“我年轻时不敢太激进,以免老来变得保守”。新闻学出身的吴晓波,当他以新闻学式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社会学理论来解释消费现象的时候,他只看到了大数据,只看到了新世代的“意见的自由市场”,却忘记了雷蒙德·威廉斯的告诫:关于传播的任何真实理论都是关于共同体的理论。共同体是一个古老事物。他总是认为年青一代在开创他们的新世界,但鹿晗的粉丝将来可能会回忆起他们对鹿晗的童年记忆,但很难想象他们仍然会在艺术判断上忠实于年轻时的鹿晗而不去发现更伟大的艺术品。如果一个人因为年轻时代的短暂激情就丧失了欣赏老年之美的能力,这不能不说是种缺陷。真正的观察家总是对年轻人抱有必要的敌意,就像我们总是苛刻地对待自己的孩子。即便孩子生来就有翅膀,你还是要教他们如何去飞翔。吴晓波的女儿如他所言要投身娱乐界,这可能影响了他对许多事物的判断。

摄影:李光柱(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