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新》/江扬(丹麦)


现代社会有一个流行语——断舍离,意即断绝和舍弃超出实际生活所需的物品,以此引领人们回归极简主义的生活。这源自人们在过度消费之后的反弹。对固有物的厌腻,对新目标的渴求,是人的天性。从孩提时代起,幼儿便会为了求而不得的新玩具本能地对父母以哭闹相挟,可一旦满足他们的要求,玩具带来的新鲜感却很快消褪,没多久就被弃之墙角。消费时代将人类这一天性不断极化与外化。女人们无论如何跟风囤货,衣橱里永远缺少一件当季流行的新品;对于男人们来说,功能完好、尚处服役期的电子产品被早早淘汰换新,可能仅仅因为旧了、过时了,或者不怎么喜欢了。依托于一次次的消费行为,久而久之,我们的生活空间乃至精神园地都被大量冗余的废物挤占了。断舍离虽然不能使我们彻底脱离恋物的泥沼,却时时提醒我们,物质生活是可鄙的。尤其是今天当我们渐渐有底气和财力去追求生活的丰富性的时候。

不过,如若我们将喜新的源头归结于肤浅的占有欲在作祟,又有些片面。实际上人们喜新的习性,普遍存在于艺术欣赏、人文审美等更广阔的范围内。画家陈丹青说到,当他被一幅佳作吸引,爱上这个画家,同时又会心生歉疚,仿佛背叛了此前酷爱的画家。这是很多人在阅读或艺术欣赏时的共同体验。这种负疚感可以理解为,传统文化的长期浸淫,使得我们的言行处世总是谨慎地保持着贯彻始终的自觉。但艺术的美是多维的。不同于一个立于道德洼地的负心汉,当我们转而发现一个更伟大的创作者,喜爱并赞颂他,这并不是思想的变节。人的认知体系并非处于恒定的状态,而是时移境迁,随着人生阅历的累积,不断地被填补、被修正、甚至可能被颠覆。新思想或新审美带来巨大的冲击,少数的先行者们勇敢地开拓出新的疆域,他们的创见将庸众远远甩在身后,即便被冥顽不灵的保守派排挤也在所不惜,直至最终在历史的天空熠熠生辉。

因此,无论是断舍离还是新审美,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要不要喜新,而是要判断这个“新”是否有可喜的价值。如果它为我们的生命带来了新的希望与悸动,那么做一个审美的变节者又有何妨?否则即便时时念念断舍离,也不过是徘徊于禁欲与纵欲的世俗窠臼。有质量的生命永远需要追问意义何在,每时每刻都要从这个旧问题中求索新感性,这才是喜新的最终指向。

摄影:林明辉(瑞典)

《澳洲人的购买习惯》/周丽雯(澳洲)


澳洲老百姓的购买习惯当然跟口袋里的钱包满不满有丝丝入扣的紧密关系,不过最近火红的几间大型百货公司都是走廉价路线的,IKEA啦,Kmart 啦,都是些平价得会让人有时候会不小心多买了些原本不想买,但是看了价钱就非买不可的百货公司(IKEA货品在亚洲以外的评价并不高)。虽然如此恶习相信跟本人是待在家里多年的家庭主妇有些关系,不过看着那排队付钱的长长人龙,应该对这些百货公司有信心的买家还是大有人在。

平价,换句话说,品质相对就得差些,寿命一般也会短些。不过好处是,可以经常换。坏了当然得再买新的,看腻了也可以换个新的。因为不贵,不会心痛,说换就换,多潇洒!东西“又平又美”已经够让人开心,如果能够“又平又美又新”,那么人生都美好许多了!

再看看电子产品,两年一新款,五年的款式都可以放进电子博物馆了。这除了科技进步,买家的喜新心态应该占了不少成分。不然这里的手机公司也不会天天推出两年分期付款配套,好让顾客每两年换一次手机。

消费者的喜新习惯和美好人生,看样子其实都是被商家牵着鼻子走出来的。

摄影:Nick Wu(台湾)

《萌え》/刘明星(马来西亚)


萌成为可爱的同义词是相当晚近的事。象萌萌哒这种贴近新人类用语的描述大概也就是网络论坛兴起后发生的。

从萌芽一词来看,心中萌生一股说不出的感受,这萌起大有破土而出的力道。这些个萌的用法都属于传统用法的范畴。

但现在流行的萌娃这类用法显然并不是向来如此的,想要溯源此用法,我首先想到的是用搜索引擎的功能,于是乎得到的结果带我到维基百科的萌条文(https://goo.gl/uuw16w),是直接符合搜索目的的。

果然与原先设想的同是出自日本动漫。于是冒起小叮当圆鼓鼓的形象,还有大雄等人。他们都是属于可爱的,不是吗?又或许是少女漫画里超大的眼睛,超小的口鼻,也都很萌。

1945年罗仁兹(Konrad Lorenz)提出的婴儿典型(kindchenschema)–学术界似乎按照schema为图式的直译而取用婴儿图式,则看来有点太图画了–显然早就对这可爱的现象有所认识了。动物界在年幼时候显得特别可爱是延续生命的其中重要因素。在无助的幼儿时期,长得可爱所得到的怜爱感觉保证了受到足够的保护来继续活下去。你去留意那些毛公仔,大多都是取了哺乳动物年幼的形象而显得可爱的。

但是,并不是所有动物的幼儿都有可爱的外观,也因而并未受到同样的爱怜。新生命是自然界最值得赞颂的现象,天地有大德曰生;由此而言,萌芽作为可爱的现象半点也不突兀,即便生命也可能极度坎坷,新生命毕竟是百鸟争鸣百花齐放的先决条件。

日本动漫深谙萌文化的力量,在这方面的出力算是美事。不过日本动漫也有血腥暴力的一面,那和现实虽然是符合的,但就不应该大加鼓吹了。

圆圆的,无棱无角;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神,无助的表情难道不极度惹人怜爱?

萌,毕竟可爱。萌萌哒这种新用法还是可取的。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新青年》/李光柱(中国)


【故地重游】
这里的人真好。好到让我觉得我不配待在这里。就拿眼前这一碗面来说吧。地地道道的油泼面,菜油跟辣子的分量刚刚好。老板娘身着青花纹短旗袍在我眼前清理客人的碗碟,我不敢看。也只有这里的女人还能在这样的年纪保有这样嫩白的肌肤。这里的男人质朴坚韧,少言寡语,却一定要让自己的婆姨勾魂惹火。仿佛男人是炭,女人就该是火。这里的男人女人就这样生活着。来之前朋友说你决定去一个地方总应该有些由头。有一种失恋的人在失恋之后会反复重复失恋之前两人一起做过的事情。故地重游也许只是为了获得一点新的感受,让陈旧记忆再没有挽留的理由。

【火车车厢】
几年之前,高速铁路刚刚开通的时候,车厢干净整洁,乘坐高铁的国人也都彬彬有礼,互不侵犯。再看现在,各自解放了的乘客各行其是、大呼小叫。放在以前,绿皮车的座位是两两相对,几个人共享一个小桌子,目光交汇,素不相识的人们可以随意交谈。而现在高铁的座位一律向前,每人一个小桌板,彼此认识的人就在那里肆无忌惮地八卦、说坏话,不认识的人们就很少搭话。手机是最佳旅伴,而大呼小叫就成了相互折磨。飞机上会好很多,关掉手机,固然座位同样是一律向前,相互交谈仍不可能,但一个个呆若木鸡,倒也清静可爱。以前的车厢是一个乡村,最古老的乡村;现在的车厢是一个城市,最年轻的城市。

【新青年】
昨晚从外地赶夜车回来。在小区门口,路边一位青年冲上来把我拦住,问我附近哪家旅馆物美价廉。他身后有两个25寸的旅行箱。我胸前挂着双肩包,身后拖着20寸的旅行箱。这一定让他以为我是同病相怜的旅客。我打开手机地图热情的帮助他,这让他感到温暖。这让他产生心理幻觉。他热情地与我攀谈。他是一个刚出校园的学生,当他得知我的哲学专业背景之后,便视我为哲学家。这就是帮助一个只身在外的年轻人的后果。他为当代年轻人的精神文明担忧,向我请教年轻人该如何走自己的路。我告诉他年轻一代比上一代有着更高的道德水准,没有经历过苦难让你们成为了更好的人,不要羡慕和依赖上一代人,不要脱离自己的同代人。我告诉他没有人会心情不好的时候还帮助别人。他说他喜欢哲学,但没有精力去阅读,遇到我是他的幸运。他说我为他的思想注入了一股清流。他说他有他的坚持。他说你这样的人就应当教书育人,将最好的文化传承下去。他说他对国际政治很感兴趣,关心战火中的各国人民。他说他喜欢日本,认为日本人在文化的各个方面都有独到的见解。他说他讨厌韩国人,韩国人总是剽窃中国的文化。我说年轻人要懂得分辨媒体内容的真假。他还谈到了一带一路。他还问我佛教、道教。我告诉他佛不是神,佛教是无神论的宗教。我告诉他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我告诉他三德是正直、刚克、柔克。我告诉他道家负责抚慰人类受伤的心灵。他说我应该担负起传承人类文化的重任。我告诉他哲人王应该统治全世界。我告诉他苏格拉底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去死你们去活,到底哪一个更好只有神知道。我告诉他西安女孩仅次于北京女孩。他说他以前是学美术的,他觉得女孩的美不是长得好看而是让人觉得舒服。他说他是学生会的,要入党就得上党课,拿结业证,做公益,改造思想。我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我说人必须自我改造,我说马克思是超现代的哲学家。我说,我得想想。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新的、好的、有意义的》/何奚(马来西亚)


人人都知道,新的事物未必就是好的,更不见得就是有意义的。

好和意义的定义因人而异,但还是存在着某些共同线索。在个人层面来说,“好”的事物起码要能够满足我们身体、心理或精神上的需求。譬如运动可以强身健体,所以是好的。听古典音乐能够陶冶性情,所以也是好的,且慢!对不喜欢古典音乐的人来说,那可不是陶冶性情,反而成了不折不扣的精神虐待。事物是好或不好,其共同线索为对身心灵的满足,而不是指个别的活动。同时也因为每个人的需求不一样,强迫别人接受自己认为非常好十分妙的事物,至少在华人的观念里算不上是什么善事。子曰:“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才比较符合我们可以接受的行事方式。

好的生活,是不是就等于是有意义的生活呢?不见得。很多人吃饱穿好睡得香,过着猪一般的日子,但意义何在?再说一次,意义也是因人而异的,我们首先不需要对别人的意义指指点点。忘了是尼采、卡缪还是其他什么人说过,想想你今早决定不去自杀的原因吧!那就是你生存的意义了。

对任何人来说,一个好的生活和一个有意义的生活不论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都好,日子一久总是免不了要犯腻。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什么新的事物出现,就是生活最好的调剂,好比吃炸薯条来一点番茄酱,吃水饺加一点醋,没有固然不会死,但增添了这小小的调剂,难道生活不是更美好吗?

因此,新的事物固然未必就是好的,更不见得就是有意义的,但大多数人还是喜欢新的事物。好的生活、有意义的生活,甚至不愉快的生活、颓废的生活,如果还是要继续,新的事物可以适时让生活显得不那么无趣,新的生活可以重新洗牌,开创新的可能,当然,包括好的生活、有意义的生活。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慢速喜新》/耳东风(马来西亚)


我有惰性,不喜接受新事物。我的手提电话,通常没用到不能用了,都不想换。记得当时打工的时候,公司通常两、三年换一次电话给职员,虽然款式不算最新,不过我还是觉得罪过:旧的尚未坏,为啥换新的?到了自己成为自雇人士,换得更慢了,有时还要老婆看不过眼,逼着才去换,结果12年换了3款,最近这款好像已是4年前的事。同样的,一部车通常我没驾个十二到十五年,也不想换。还有,以前的电视十年换一次,近来约是5年,不是我进步了,是时代变了,电视机的寿命很少超过5年。不过,换的时候,人家最新的是55寸时,我找40寸;人家流行最新的65寸,4K,或者弧形镜面时,我还在酌量要不要买45寸。不说产品,就是自己平时,也是数十年如一日,剪的一样发型;穿的一样衣着鞋子,除了近两年多戴了一副眼镜,不是潮流,是老花了。

因此,我觉得,我不是不接受新事物,只是我接受的速度比普通人慢,人家一个月就全盘接受和进化的,我大约要一年。我脑筋平时对新事物转得非常慢,谈不上什么喜新之类,到知道那是新东西时,可能它已经是旧产品了。也因为知道自己永远追不上产品的日新月异,我活得比较自在,不跟着时髦后面走。

此外,还有一件东西是老婆常埋怨的,就是家里藏了太多陈年公司报告,甚至报纸,已经要放到走路也不方便的地步了。可是这报告每年还是有很多寄来。看着这堆书籍,没用时像垃圾,有用时又像黄金,我也不知道如何处理。每想及此,真希望自己有喜新的心理,把所有旧的年报一鼓脑儿全部再循环去。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李名冠(马来西亚)


新与旧,本来就是相对的概念,因时因人而异,这里暂且不愿赘论。然而,我们可爱的新生代,往往但图所谓的“自我”与“新意”,喜凭“罗之一目”无限上纲。岂知,鱼鸟之成擒,虽得之“罗之一目”,但我们切切不能仅凭“一目之罗”,进而自以为是,颠倒是非,自我膨胀,积非成是,让人感慨“一蟹不如一蟹”!多目方为罗,若众“罗罗”仅一目,非但误人误己,贻害匪浅啊!(注:罗,网也。目,孔也。)

当代所谓“偶像派”、“实力派”,兴许誉为“学院派”,为表现而表现,为哗众而争鸣,半桶水震得价响,反而自爆其短,徒增怨怼!

我常劝说小盆友:书读得多,不如读得精、废话不如箴言、与其广泛的读闲书,不如专习经典,力求有系统的学习!新一代,或嗤之以鼻,或自以为是,或早已浸染荼毒甚深,或无可救药,长此以往,荒谬的以管窥豹,盲目拥抱所谓的没落苍白价值,岂不越活越纠结,进而精神分裂,反认他乡是故乡?!

南宋蒋捷词《一剪梅·舟过吴江》云:“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给人一种时不我予的悲怆。然而,换个思维角度,今日之红绿,且莫过度欢腾而自我膨胀,来年呵,又是另一番新红新绿,“前浪(肯定)死在沙滩上”!

汤显祖的“理、势、情”之说,究其实,最重要的还是“情”,要不,他为何自诩“为情作使”?新一代一直不明白上一辈的家国情怀,盲目地拥抱“爸爸”的价值观,岂料,其父早已自顾不暇,荒诞百出,何能照顾猴孙们?

蒋捷此词后半阙的题意,其实就在“归家洗客袍”:回家去吧,回归原始情怀,请认清并拥抱初衷!只惜,我们的教育,在所谓的求新、迎合、低下身段怕孩子受累、不断以噱头替代“愿坐冷板凳”的艰苦学习精神,教育出真正愚蠢、自大而数典忘祖的新一代!

少了民族情怀,欠缺家国大我,用实证科学的否证法来对待人文世界的思维,看似有学问却连基本的逻辑谬误都不懂,“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

仔细玩味,蒋捷此词上半阙才是真正的境界:“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是的,风飘雨萧、云情雨况之际,一杯浊酒,笑谈天下事!呵呵呵呵呵!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Those Old and Foolish Things》/张雷(中国)


初中三年级,也就是公元1995年前后,我特别厌学。由于成绩不好,老师不待见,同学也随意欺负,我觉得人生并没什么希望,对现实毫无乐趣,全部的兴奋点都转到了对音乐的喜爱上面。可惜我没钱买正版音乐。于是我每天在自己的中午饭钱中省下一两块,偶尔再偷点儿父母钱包里的零钱,开始了疯狂购买盗版磁带的伟大事业。我逃课,我放学不回家,我把一切大好时光全部浪费在了盗版磁带店和磁带摊上。在学校挨揍不要紧,你可以在《Exodus》的电影原声中幻想你是把法老军队打得屁滚尿流的摩西;没有勇气跟自己暗恋的女孩打上哪怕一句招呼不要紧,你可以在深夜被窝里耳机中的Richard Clayderman钢琴曲中和女孩翻云覆雨欲仙欲死。因为这些磁带,深夜充盈着最鬼魅的光辉,而黎明则意味着又一个尘土飞扬暗无天日的开始。这些磁带是一个24K纯屌丝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维系。

磁带随着新千年的到来而退出了历史舞台。这十多年数字媒介的发展,让视听存储变的越来越容易,cd碟、mp3、无损音频ape……音乐变得越来越容易传播。步行十万八千里在一家偏远的磁带店里找到一个梦里寻他千百度的带子的激情不再有了,欣赏太容易了,快感也太容易了,容易就意味着价值上的下降,意味着它已经成为日常用品,而不再是一种信念——旧日的磁带让你坚持,让你信仰,让你在经历重重苦难之后体验到刹那间灵光降临到你头上的那种极致的快感和泪水,然而如今这些云音乐们和手边的茶水与薯片无异。

当然这里面有很多个人情感经历的成分作祟,不过,就音乐存储媒介的客观感受来讲,新媒介真的未必就胜过旧媒介。今天黑胶唱片收藏的流行就是一个明证。对比黑胶唱片与CD光碟的音质,人人几乎都能分辨出差异:CD光碟虽然更清晰,但黑胶唱片极为温暖的音质是任何新媒介都无法再现的。与充满人情味的黑胶相比,CD不过是冷冰冰的一堆存储数据罢了。数字时代极大地方便了存储,但现场音乐所承载的情感哪里是一堆符号所能再现的呢?数字电影与胶片电影的差别也是这样,高清单反与油画的差别亦然——艺术不是数据,存储媒介的“新”未必能再现艺术创作的“真”。

现在老家里还留着当年我连攒带偷弄出来的那堆磁带。我舍不得扔。每当过年回家,夜深人静,我掏出初中的随身听,接上变压器,按下play键,盗版磁带所特有的颤颤巍巍的音质伴着从少年时代穿越而来的中二灵光就会钻入我的被窝。被窝里充满腥味的潮湿,大街上烤苞米的味道,磁带店窗外的夕阳,傍晚孤零零的街道,这一切旧物旧影旧日的鬼魅光辉把我缠住,让我无法呼吸。如果即将到来的那个崭新的一天,凭借着无法预测的蛮横凌辱我的尊严,那我至少可以在这些往昔的光影中找到我永恒的旗帜:Those old and foolish things,你们是我倔强地坚持下去的根本原因。

摄影:Nick Wu(台湾)

《一代旧人看新人》/梁山下买豆腐(马来西亚)


我们其实并不真心喜欢新的事物,一时的新鲜感最后总是转化成浓浓的敌意。想当年六字辈的年轻人(出生于1960年代)出社会后,由于“抗压性低、受挫性低、忠诚度低、服从性低、稳定度低、个人利益优先”等普遍“毛病”,而被冠上“草莓族”的称号。老一辈的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可是年轻人却自认为“有创意、有个性”,当年对年轻人的最高敬意即表示对方“有性格”。我很熟悉这一些,我本身就是六字辈世代的其中一员。

然后七字辈、八字辈、九字辈陆续冒现,老前辈继续看不顺眼,不同的是有一些老前辈已陆续退下舞台,换上新的老前辈,那些过去的“草莓族”、七字辈,甚至不久前还让人思之极恐的“八十后”,都开始延续传统在长吁短叹了。开场白几十年来都是一样的:“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记得以前看蒋梦麟的《西潮》,其中有一段叙述作者在美国遇见一位打过南北战争的老兵,老兵也认为当时士兵的本事远远不如自己时代的。这一代旧人看新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情况,似乎放诸四海而皆准?新一代的年轻人都如此不堪吗?如果真的一代不如一代,世界各地的生活水平怎么都是一步步在提升,而不是人类社会一步步走向灭绝呢?

如果我们平心静气地看待事情,一个应该接受的事实就是,任何一个时代都会出现人才,也会出现废材,并无例外。两代之间因为习惯、作风不同而形成代沟,不见得就表示谁比较优秀,或谁比较拙劣。或许,老一辈因为年资的关系而占据了社会上层层面面的战略位置,掌控了话语权,刚出道的新一代自然只有挨闷棍的份;不过,以偏概全说明的只是自己的偏见,而不是眼光独到。如果今天位置转换,新一代都居高临下以绝对优势来审视老一代,你以为他们会说出什么赞美的好话来?媳妇一旦熬成婆之后,就开始按照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小媳妇,说实在那比较接近于一种扭曲的报复心理。

五字辈已陆续退休,现今就开始换我们这些第一代草莓族的六字辈当家做主了。当年前辈甚至创立新词“草莓族”来形容我们,可见在人家眼中我们是多么的出不了场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天的我们虽然在职场上地位不同了,但是我们用三十年证明了什么?以前的前辈都是瞎子?或者今天的成就并非一步登天,而是和以前任何一个时代一样,一步一脚印地慢慢走出来的?

我们不需要视年轻人如仇敌,他们只是社会经验不足,不代表天生混蛋。三十年后,估计今天的年轻人同样要看不惯到时候的新一代社会新鲜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地球不会因而停止转动。那么,一代旧人应该怎么看待新人呢?我个人的建议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摄影:李嘉永(台湾)

《知新•新知》/周嘉惠(马来西亚)


以前在大学读书,总是希望获得最新的知识,与时并进,不过有一位教授向我们泼冷水,说工学院的教科书和现实最少脱节十年以上。换句话说,我们所获得的新知其实没想象中那么新。也许,知识需要一些时间来沉淀才能真正派上用场,当时我这么猜。

孔子曾经说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说,在这里是“悦”的意思。孔夫子指的愉悦,大概是来自于“温故而知新”的新领悟吧?“温故”一般指温习刚学过的知识,不过也可以意指重读古书。海德格尔因为受到柏拉图对话录《智者篇》中一句话的启发,于是洋洋洒洒写了厚厚一本《存在与时间》,这是很有代表性的“温故而知新”。

不过,有些学问却不那么讲究找古书来“温故”,工科如此,理科如此,经济系如此,还有很多其他科系也如此。新知虽然都是踩在前辈的肩膀上逐步累积出来的,但学经济只要听说过“亚当斯密”的大名就算在良心上对得起这位经济学之父了,至于《国富论》、《道德情操论》有没有拜读过,其实是既不影响毕业,也不影响就业的事情。也因此,这类学科注重的是相对的新知,故纸堆拿去卖给收旧报纸的商贩也没太多人会觉得离经叛道。

相反的,人文学科就需要经常去“温故”、“时习之”,以结合新的眼光去发掘出更多过去不曾发现的前人智慧。所以,我们可以一再翻阅《论语》、《道德经》,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的作品,即使他们都是两千多年前的陈年古籍,我们对巨人的古老智慧还是不断有新的体会浮现。

新知让我们更自如地与现代社会结合,而从故旧中知新,使我们在纷纷扰扰的生存状态中静下心来,更清醒地生活下去。两者相辅相成,并不相悖。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