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耐》/廖天才(马来西亚)


多年前在巴南内陆的一个加央族村落碰到他,当时他带着一组人在太阳刚垂落的时候抵达。我的肯雅族朋友毅朗见到他们,马上趋前跟我说:“他们就是你想认识的本南族。他们刚乘船到来。”

听到“本南人”三个字,我好惊讶。心想,这个族群所居住的地方非常偏僻,偏僻的程度是难于想像的,一般人非常难碰见这个族群。

“难道我现在所处的村落位置,也属于非常偏僻了?离开本南村落不远了?”我问毅朗。“算是很偏僻,但本南人住的地方,离开这儿还很远!”毅朗给我一点有关巴南内陆的地理知识。

这组本南人也跟我们一样,应当地非政府组织举办的“反巴南巨型水坝集会”之邀而来。毅朗说:“由于天气干燥,河水的水位低,乘船也有难度,有些地方必须要拉船,甚费时费力。”

由于没经验,很难想像毅朗所说行船的个中艰辛,倒是很想逮一两位本南人来聊聊,想从他们的口中知道他们村落的生活文化和所面对的问题。

前来集会的都是受水坝影响的各个村落村民及代表,有几个不同的族群,人数众多,热闹非常。此时天色已经黑暗,天气有点闷热,蚊虫开始袭人。我想应该及早找机会访问一两位本南人,透过交流进一步认识他们,掌握一点关于他们村落的状况。终于有一位马来语较为流利的本南人接受我的“访问”。我带他到一个比较静幽的地方,免得被干扰。

“我住的村落叫巴雅邦(Ba Abang),巴(Ba)在本南语是‘河’的意思。村落有约30户人,靠森林的资源生活,如打猎、捕鱼、采集野菜等,也采集山藤制作成篮子和地席,拿到附近的小镇弄拉玛(Long Lama)售卖,换取一点金钱。”

“孩子若要上学,就送去离我们村大约一个小时的船程的肯雅族村,叫弄善(Long San)。弄善有一个小小的诊疗所,那也是我们生小病时唯一能够找到医疗的地方。若生严重的病,就要去美里城市,乘车要5个小时,车费就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了。”

“以前我们的森林很容易找到草药,不太需要依赖政府的诊疗所,现在不行了,森林被伐木商侵犯砍伐,作为医疗用途的草药也逐渐失去踪影。”“我们的河也因为伐木的关系,受到很大的影响。清澈的河水如今都已经变为黄泥水,唯有等到旱季,它才稍微清澈,但,河的水量已经减少了许多,对需要靠船来运行走动的我们,就成了一个问题。”

话一开始,这位本南人就把村落的问题斗了出来。格子矮小,皮肤黝黑,样子有点腼腆的他,其实是巴雅邦的村长,名叫巴耐(Panai)。巴耐此后的几年里都积极参与反水坝运动,任何大小集会,无论是在内陆的村落举办,还是在城市举行,都能见到他的身影。

还记得2012年尾的关丹绿色行吗?一组来自巴南内陆不同部落的村民千里迢迢飞来西马参与,其中一位就是巴耐。

去年,砂州政府宣布撤下巴南内陆的建坝计划,反水坝运动暂告一个段落,我已很少再见到巴耐。每想到巴南内陆的反水坝运动的点滴,巴耐坚毅的性格,积极的参与,还是让我惦怀不已。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忘川》/刘明星(马来西亚)


这条遗忘的河流是不是架着那座奈何桥可以到达彼岸呢?
一碗迷药的八种味道是不是把人生的种种都掩盖过去呢?
那只有三个头的恶狗到底有没有狂啸还是眈眈地看着呢?
孟婆婆的前世究竟有没有研读过药王偏方抑或消魂术呢?
那时候能不能不念但见新人喜上眉梢旧人就眼泪汪汪呢?
咽下了汤水能不能真的不管白兔东走西顾而人不如故呢?
大道理会不会是如哲人所云把那遮蔽揭开把忘切抹去呢?
小意思不好说会不会是因为脑中的海马逃逸无法记忆呢?

摄影:伍家良(马来西亚)

《念恋旧事》/耳东风(马来西亚)


写了十年的一个专栏停刊了,读者惦念,作者也惦记着啊。收了十年的旧报纸送去环保,搬运时手掌沾到油墨,惦记着该如何慢慢地洗掉。多年来不停收集的公司年报,突然间想要全部丢弃,因为视力和脑力大不如前,每每一本还读不到几页,就倦极睡着了。

很多年没有买书了,从以前一买书就马上读完,到越买越多读不完,终于放弃;看到有冲动想要的新书,又念起买了也不知道藏去哪儿的旧书,是不是自己越来越痴呆了?

到了这把年纪,很多同学旧时的轶事有时候会一幕幕一闪一闪地从脑海跳出来,却怎么也想不起近几年和他有什么交流,这也叫念旧吗?

经济遇上窘态时,小时候读的许多仗义疏财的故事历历在目,不过眼前的现实是人家为什么要财力相助?原来故事和现实是有距离的,金钱很容易就破坏了旧时的朋友道义。

阅读了多年的报纸换版了,怅然若失,找来找去,找不回之前翻报纸的感觉。追了多年的武侠小说,作者写不下去了,还是抱着那一丝丝的希望,纵然写一些支离破碎的续集,能见到作者仍在,那个古早味真好。

翻来覆去,放不下的那些陈旧二三事,不就是文人的多愁善感。多几年身边人相继老去,儿女长大远赴外地,依偎身边的老伴,还能共行多久,听我细诉我们这些年在一起的陈年旧事?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念旧》/江扬(丹麦)


在每个人都埋头奋进无暇他顾的时代,怀旧、念旧都成了流行一时的文化消费潮流。复古风是隔三差五就掀起的时尚话题,情歌也是老的好,记忆中的天格外蓝,儿时和伙伴的玩耍总是最快乐——但我们也深知,过去是再也回不去的。

记忆中的事物之所以格外让人留恋,多半是因为与当下生活的脱节而产生的距离美——美好之处被无限放大,鄙陋处或主动或被动地被遮蔽。例如今天我们怀念八十年代的电视剧,尽管当年的制作者比今天以圈钱为目的的热门IP剧显得更理想主义,但我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二三十年前的画面无论是特技布景还是拍摄剪辑手法今天看来都有诸多不尽人意之处。某种程度上讲,他们恰恰是幸运地出现于那个选择贫瘠的年代,才得以和观众的集体记忆捆绑在了一起。所以永远被称道,乃至被仰视。

更何况,电视画面能被永久定格,记忆中的人和事却早已走了形,变了味。上一刻甜言蜜语海誓山盟的恋人下一刻就生出离意。曾经形影不离的同窗由于际遇的殊异多年后再相逢,除了叙旧谊、忆当年已无多少共同语言,同学会本身就是攀比炫富或是结识人脉的名利场。这个世界转得太快,人们的遗忘速度也不得不亦步亦趋。变化才是这个世界唯一不变的事,每当你开始笃信某样事物的时候,它就已经开始起了变化。

变化的当下导致了无所适从的恐慌,念旧成为了后现代文化的典型特征之一。这不仅是对于懵懂过往的畸形审美,更反映了逃避现实的心理需求。当人们在当下生活中遭遇不如意,对于未来产生悲观失望之际,假装回到过去——成为了唯一可以聊以自慰的选项。我们当然知道过去并非完美,即便真有时光机器也未必人人皆愿意穿越,但通过耽美在旧日时光中多少能让人忘却当下的困窘。犹如叶公好龙,非为好龙;醉翁之意,亦不在酒。

总之,自怜自艾的念旧情绪委实不是多么可取的人生态度。它不仅意味着在无法逆转的时间焦虑中矫揉造作一出短暂的美好幻觉,它更是对于此时此地的无奈、逃避与屈服。作为一种无伤大雅、不招损益的感喟,疲惫生活之余的调剂,怀念旧人旧事或许并无不妥。但时时以旧为美,厚古薄今,只能是现实生活的屈从者的标签。历史既非始终稳定的向前发展,亦非时时倒退令人沮丧,所谓螺旋式的曲折前行也不过是对于无法判别的历史大势的一种取巧式的总结。换言之,旧或新并不必然等同于好与坏,二者难有确定的逻辑联系。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益加仔细地辨别当下生活的优与劣,去芜存真,去粗取精。我们更需要如履薄冰地时时判别生活给予我们的苦与甜,并不断地向苦难发难,向命运宣战。既无思念,亦不憧憬;历史给予我们什么,我们即接纳吐新。真正的猛士,在直面命运的激烈战场,始终昂扬,无暇怀旧。

摄影:Nick Wu(马来西亚)

《收藏》/郑嘉诚(新加坡)


从小到大都是非常念旧的人。我念旧的形式是收集不同的小东西,作为生命中的所有事件的代表,成为连接生命的一个又一个的点。大约从中学开始,比较清晰地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与生活后,便不断开始收集生命经历的点点滴滴。照片、课外活动的各种重要文件、礼物和各种小东西。

其中也包括各种书与喜欢的课本,几乎都不舍得丟掉,因为总是觉得,每样事物本身,不管多寡,都有自己存在的价值。正是这些大小事物,将我们的人生串联起来。把各种事物收集起来,我看得到我的经历,我不再恐慌,我能知道我有活过。

全球最大网络笔记本公司Evernote的创办人Stepan Pachikov曾说过:“如果拿走你记忆的99%,那你还剩下什么?”我们的生命是由我们的记忆组成。毕竟人生如果没有记录生活的痕迹,会让我们无所适从,不知何处来,没了根基,也不知何处去。

可是,我发现念旧是有极限的,不只是吸收记忆的极限,也有物理空间上的极限。我妈稍有洁癖,她要收拾所有不干净或是她认为不整齐的地方。我们都爱干净,不过不幸的是,标準不同,所以从小到大,总是处在我收集,她要求丟弃的状态。不过幸好妈妈很尊重我,大部分时候丢前都会咨询过我的意见,或叫要求我自己整理。

近期最“血淋淋”的经历是丟弃自己收集多年的中学课本,这些课本有10年到15年,或更久远的历史,因为是由以前表哥传给大姐,大姐转交下来,算是另种形式的“传家之宝”。

记忆的极限也让曾经生命中经过的人慢慢退到生命中的边界。我们希望每个曾经混在一起的好朋友都能永不改变,依然是好友,可是前不久《学文集》某位作者说得很好,好朋友多年后不再有共同的语言与经历,不过还能在一起回忆当初,已弥足珍贵。

Apple 已故创办人乔布斯说过,我们无法充满预见性地将生命中的点点滴滴链接起来,只能通过回首检视人生时才知道这些点点滴滴的联系。这些年收藏的小事物,是帮助我检视人生的其中一种方式。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京剧脸谱与化妆术》/李光柱(中国)


据说京剧脸谱起源于古代叫做“代面”的面具。而我更倾向于认为京剧脸谱只是一种真实的古代化妆术的遗存。看今天男男女女的敷粉,他们难道不是也越来越追求一种“脸谱化”的化妆效果吗?可惜,今天让人们费时费力的化妆术却因为追逐所谓“颜值”而误入了歧途。“颜值”者,“面值”是也。钞票有不同的面值,人竟然也是如此。货币是一切商品的一般等价物,而人成为一切货币的一般等价物。“面值”泯灭了忠奸善恶、喜怒哀乐,这背离的化妆术的本意。如果马克思懂化妆,他一定会认同我的观点。我想,在不久的将来,人们一定会发现,原来化妆术的秘密早就隐藏在脸谱中。最绝顶的化妆术是为了表达最真实的内心。一定存在那样一个时代,人们用化妆术来展示最真实的自己。忠奸善恶、喜怒哀乐,今天的善人也许明天成了奸人,他便为自己扮上奸人的脸谱,揉、勾、抹、破,奸也要奸得很有味道。人们一眼便知他变换了一个身份、一种处境、一个选择。而人们因此也有能力承受任何一种角色,任何一种情绪,不管是忠奸善恶抑或喜怒哀乐。圆觉智慧,万法皆空,以幻修幻,一副脸谱可以比所有抒情诗、自媒体、审判庭都更公正。

在最近一次看京剧的时候,忽然觉得戏台上披着蟒袍玉带的演员像极了色彩斑斓的蛇。蛇是一切动物中最简洁的动物,没有多余的部位,头脑和身躯浑然天成。如果地球上的一切物种皆为造物主的杰作,那么蛇一定是造物主最初的杰作,犹如今天的人工智能,最有可能实现突破的不是以人的形态而是以蛇的形态。一种伪科学的观点更是认为地球人的祖先是一种被称为爬虫人的外星人。蛇是否精通化妆术不得而知,但《圣经·创世纪》里的蛇让人吃智慧树的果子好明辨善恶,而没想到人不能明辨善恶却反过来冤枉蛇。无论如何,人们误解了化妆术,也误解了蛇。于是当小丑流泪的时候,人们怎么知道他不是在搞笑?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过去•未来》/梁山下买豆腐(马来西亚)


当人活到一定年纪后,有一天会突然发现自己缅怀过去的欲望,在强度上已逐渐赶不上面对未来而产生的焦虑了。

可能真的是出于个人主观意识或成长经验之类影响的缘故,我们把过去记忆留下的画面渲染了或灿烂,或惨白,或阳光,或阴暗的色彩;这些色彩和我们的人生观往往纠缠不清,让人弄不清孰主孰客。重点是,越是对往事的枝节、阴暗面抓着不放,身受其害的可能性越高。

不论怎么说都好,人生总有结束的时候,虽然不知道生命会在何时何地以什么形式结束,但人人都知道生命必然有一天会结束。幸运的话,可能会比较早觉醒:“哇!原来时日不多了!”觉醒之后,接着就是无止境焦虑的开始。晚上睡觉前还是一样会调好闹钟,但心里明白,只有天晓得明早是否还起得来。不是这样的吗?谁保证你今晚不会一睡不起?

年近半百,身边已发生过太多莫名其妙就过世的例子。人家起居有常,饮食有度,却也无法阻止骤逝的发生,时耶?命耶?相比之下,自己活得也实在有点太过随心所欲了,虽然不是存心找死,但也难免心里开始感觉有点毛毛的。

自己习惯晚睡,近来上床前都要摸摸女儿的头,多望枕边人一眼。暗暗期许,如果还有明天,大家一定要相处得比今天更好,哪怕只是更好一点点也行。这,也许是焦虑之余对心虚表示的一点点反省之意吧?

我还会怀旧吗?偶尔还是会的。但是来自前方未知道路的焦虑,已不容许我把怀旧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浪漫情怀。小说、电影都常描述,人在临终前,一生发生过的所有经历都会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重新播放一次。在那一刻,理应已经不存在什么焦虑感了吧?但是还有谁会有心情去看自己一生的重播呢?大口喝下那一碗孟婆汤,都忘了吧!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宁可怀旧》/周嘉惠(马来西亚)


据说,人过了十八岁都会开始怀旧。

但是,在过了十八岁很多年之后呢?还继续怀旧吗?我觉得很多人确实还在以不同心态继续着,譬如有“早知道就……”的“悔不当初”型,或“说出来吓你一跳,想当年我……”的“当年勇”型,又或者如口述历史专家般的“白发宫女”型,开口闭口就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亡”的“古圣”型,“当时穷到吃不饱白米饭……”的“苦心莲”型等等(知道电视剧《苦心莲》的读者可千万别不打自招,以免暴露真实年龄),不一而足。

至于我呢?认识的朋友都会认为我是个念旧的人。可是,在过了十八岁很多年之后再重新反思这个问题,结论是自己虽然喜欢历史,但怀古和念旧不是一回事,甚至怀旧和念旧也不太一样,而我,并不念旧。怀古、怀旧是一种情怀、一种感慨,不过随时得以抽身而去。念旧则予我一种陷下去就无法自拔的窒息感,虽然网络字典的解释是“不忘旧日的交情”,但字典没点出的是,一个人的念旧,其实前提是需要获得另一方在今天的热切回应才显示出意义。如果只是自己一头热,不忘往事自然不是罪过,但仅仅自己一人单独对过去念念不忘却是何苦来哉?

还有一种念旧叫“记恨”。面对自己不满意的故人或往事,今天的我们再生气也改变不了什么,接受历史教训就是了。张系国《倾城之恋》里那位持长剑力战蛇人族的王辛,他多次穿越时空企图改变索伦城的毁灭命运;王辛对索伦城的念念不忘纯粹是鬼迷心窍,对蛇人族也算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可记,但他的行为该是最经典、最极端、最悲哀的念旧吧?仿佛这还嫌不够悲剧似的,故事中王辛的恋人是来自未来的梅心,念旧加上恋未来,时间感错乱得一塌糊涂!当年读完这篇小说后,就下定决心不忘记往事的同时,也绝对不把自己身体、心理、灵魂的任何一部分遗留在过去。

今日和往昔的交情几乎完全不可能再次“无缝连接”,“一点也没变”只是一个人的记忆或视力出问题,抑或良知被狗吃掉的最佳说明。偶尔碰上了可以让记忆和此刻完美衔接的人与事,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好运气,不能指望会一而再出现如此机遇。一心追求“不忘旧日的交情”,真的不比热衷买彩票理智多少。

在十八岁过去很多年之后,我判断自己其实不念旧,而更乐意去进行不需要获得任何回应的怀旧。幽幽思古情,值得配上咖啡去细细品味、深深感慨。这种怀旧的方式,又该叫什么类型好呢?

摄影:伍家良(马来西亚)

《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张雷(中国)


还记得小学毕业那一刻。那会儿小,不懂事儿,不知道天天在一起嬉闹玩耍的小伙伴儿们,一旦分开就再也难见面了,大家和往常一样。反正毕业考试已经考完了也没有学业负担了,和往常放暑假之前的情形一般,嘻嘻哈哈、欢天喜地地来到学校,领到毕业证,互相之间还像平时一样打闹——过了多少年才知道,那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齐刷刷地聚在一起。

随着年龄逐渐增长,我们生长出了离别的情绪。在毕业的时候,在军训道别教官的时候,在实习结束的时候,在一个气氛融洽的公司离职的时候,大家学会了惜别,学会了互相之间约定以后一定要定期聚会,学会了说一句廉价的“我们永远都会是最好的朋友”——然而时间的轨迹却冷酷地告诉我:你和一些人虽然会是永远的好朋友,但你们将不再有共同语言,不再有昔日的激情,分别意味着你们即将变成一对无话可说的好朋友。

所谓“念旧”,便是这样一种无奈。当分别多年的朋友聚在一起,除了复读机般的重复当年的生活,问询其他同伙的近况,还有那装满了破碎梦想的酒杯,大家别无其他可说。毕竟这些年各有各的事业和生活,每个人的话语环境已经变化极大了,当年的共同语言不复存在了。“念旧”就是这样一种悲哀。今天的我们,为了填补情怀四溢的尴尬,为了填补当下生活的空虚,我们沉浸在觥筹交错烟雾缭绕的旧日情谊当中。

更何况这世上还有些所谓的情感,一开始便掺杂着“利用”的念头。带着利益索求的虚情假意和真正的走心,哪有那么清楚的界限呢?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大抵如此,当你执着于纠结它的真假时,它就从假的变成了真的,或者从真的变成了假的——没有什么突转的情节,亦无哭天抢地的背叛,就是那一瞬间的“动念”,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根脆弱的玻璃管,“哗啦”一声就碎了。也有可能,索取利益的你在某一瞬间动了念走了心,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一下子坠入了感情的黑暗深渊。一念起一念灭,情感不是清晰的情节,而就是我们这些迷迷糊糊断了片儿的念头。

所以“念旧”的另一个意思就是: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在离开的时候,尽量别撕破脸皮,给双方一个体面的下场,尽量让我们以后能一直念着这段旧。如今的大街上充斥着从底层爬上来的暴发户,吃相都太难看,能宽容对方,让他吃完了能优雅地离开,何尝不是一种良知。

在高朋满座的时候,在饮酒欢歌的时候,你当知道:“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算多年以后我们已经没有了共同语言,忘记了或者刻意选择“忘记”我当初跟你黏在一起的动念,每当想起当年的这段交情,能叹一口气,会心一笑——这就是生命的美好。夫复何求。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念念……不忘》/何奚(马来西亚)


对于记忆力好的人来说,不忘记就只是单纯的不忘记,和念念不忘没丝毫关系。这种特质自然有好处也有坏处。背书的时候想当然会比较占便宜,但脑袋里垃圾装太多偏又倒不掉,那就实在没什么值得可喜可贺了。如果真能够过目不忘倒也不错,可惜通常又还不至于,或许是缺乏训练,右脑尚未开发,也可能脑袋天生只适合装些鸡零狗碎。

人家吃了龙肉才开始感觉有点值得回味,你对七年前那一顿平淡无奇的粗茶淡饭却好像才刚放下筷子,齿颊不留香,记忆不褪色。西方有一个Out of sight, out of mind的说法,“眼不见,心不念”的翻译彻底掩饰了死没良心的本质,说穿了也就是一种类型而已,无谓苛责。记忆力好就不需要经历过倾城之恋那种大场面才对故人念念不忘,认识已经注定不忘,虽然不忘和念念不忘其实还有距离,很远的距离。所谓不忘,就是平时把往事尘封在记忆的某一个角落,不见得常常叨念,但那个角落绝对伸手可及,好事也好,坏事也罢,要翻随时可以翻出来。

即使记忆卡容量够大,还是难免怀疑老天爷到底有什么特别用意吗?都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可是不忘那些看不出意义的人与事真的很无聊。鸡零狗碎等“准废物”除了丢进垃圾桶,现在还流行一个当堆肥的新出路。这就有点随时准备发挥作用的意味了,不过似乎还是高兴不起来,有机肥不就是鸡屎的同类嘛?

把鸡屎放进脑袋里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是个人选择,天生如此,徒呼奈何!唯一比较可行的对策,就是不把事情放在心上。脑袋记得是记得的,但是心里不当一回事,就算明镜有台,大概也不会太招惹尘埃。

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倒说出来听听。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