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出卖》/林明辉(瑞典)


曾经看过和听过当时觉得好奇怪的一句话:“你的敌人永远不会出卖你。”电视电影里经常也看到“出卖”或“被出卖”的桥段,看电影嘛,看过了也就没有理会其中的感受。可能那时年轻或无知,也没有怎么样深入去理解这些事情和话背后的意思。

这么多年来自己的心态以及待人处事的方式比较“特别”,可能(或者说“应该是”)得罪了很多人!在我背后说的坏话一直都存在。我就抱着“你有种的在我面前说,在背后说我的,是因为我对你们有威胁或你们妒忌我!”的态度,完全不理会这样的人和事。但就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被人出卖!

直到一次,一个我在瑞典认识了快25年的“好朋友”,真的很要好,称兄道弟般的朋友,结果为了别人提供的利益和好处而出卖我!我亲耳听到、亲眼看到,那一霎那突然觉得“心好痛”,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终于知道被出卖的滋味,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原来那句“你的敌人永远不会出卖你”的另外一个说法就是,“出卖你的一定是你最亲密的,最接近你的或最好的朋友。”现在理解了!中文真的非常有意思,活到老学到老,人生真的是这样!

后来那出卖我的朋友就得到了当时他想要的一点点好处,然后就打回原形,今天的他依然一无所有。我呢?依然开开心心的活着,而且学会了放下。放下,是这整件事中的另外一个收获!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心痛没什么大不了》/张雷(中国)


心痛是个后返劲儿的东西。后返劲儿,就是说很多事情伤害了你,当时未必觉得多伤心;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疼痛的感觉就像悬在你心里的小刀子,一点点地凌迟你的心,凌迟你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你越来越感到疼,一阵阵越来越疼。比如你的爱人和你刚刚分手时,未必会有多难过,等到第二天,第三天,难过度会越来越大,就像是喉咙里哽着一堆东西一样,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这也许是大多数人最能直接感受到的心痛吧?

当然,时间可以加重心痛,也可以是治愈心痛的良药。心痛会在一两天内逐渐加大,但也会在一两年内慢慢变淡。曾经听到有人开玩笑说,不要怕女友和你分手,你当时会很痛苦,但只要你有了个新女朋友,你的痛苦瞬间就灰飞烟灭了。这很有道理。情感上的痛苦往往是对于一种依赖关系瞬间被割断的不适应。爱在最开始是一股激情,随着时间的流逝,它就慢慢变为一种依赖关系,而分手则是依赖关系的割断——砍掉你左右手的痛苦感必然比突然撤掉你眼前一桌美食的痛苦感要大得多。激情好比眼前的盛宴,享受美食快感;而磨久了的感情则成了你的左右手。不过这是个奇怪的手,真正的手被割断就无法再生,这只手是会随着时间再生长出来的。故而,时间可以治愈心痛。

所谓心肠冷硬,宣称自己从不会被任何感情伤害羁绊的人,很多是硬撑起来的自尊心,故意用一副坚硬的外壳遮挡住自己软弱的灵魂;所谓痛不欲生,也不过是一时一刻撕心裂肺的发泄罢了。世界上没有不长心的人,也没有完全靠心活着的人。我不相信心痛会是多么严重的问题,尤其在中国——这个还有好几亿贫困人口连吃饭问题都没解决的国度。伤春悲秋在公共领域更像是一种矫情的姿态,为贫瘠空虚到极致的精神世界好歹增添几朵人造花瓣。真正心痛到死的抑郁症患者,从不会将痛苦告人,他们怕麻烦别人。实在忍受不了,也不会耽误他人时间,从高楼上纵身一跳,一了百了。所以大可不必理会那些矫揉造作的心痛,经济问题和精神问题尚且一大堆,其中哪个问题不是无法呼吸的心痛呢?

当然,撕心裂肺的心痛,也可以让人产生复仇心——但这种文艺作品中常见的主题,现实当中没这么极致。人经历了痛苦,最大的内心变化无非就是心变硬了,不相信感情了,“长大了”。当你不会再轻松地给路边的乞丐塞钱,当你不再会很容易的爱上一个人,当你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甚至当你对宠物的感情日益大于对人类的感情,深夜回想,你还能想起你所经历的那些心痛吗?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作业》/光铸(中国)


骑着自行车像飞一样。我终于可以抖擞精神。每个人都有作业要完成。逃不掉。比如,我以为,生死只是一个人的事情,但如果有了孩子,人生就变成了两头堵,这唯一的私事也不复存在。我飞快地骑着自行车。在我住的地方,有大大的天台和不知从哪里散发着的难闻的气味。远处的广场上有石碑,铭刻着日军和伪军的暴行。女人们在这里夜夜笙歌。男人们也来凑热闹。没有人能毁灭他们,没有人。

我看《冈仁波齐》,就想到汉民族的广场舞。信仰并不崇高,他们只是以各自的方式心安理得。而我就像精神病院里的猴子,飞快地骑着自行车。在这不属于我的校园里。如果一个世界不欢迎你,它会像免疫细胞一样对你发起攻击。我喜欢这个校园。这里方圆找不到一处风水宝地。所有的建筑都华而不实。建造者竖起了一座高高的灯塔,长明不灭。我飞快地骑着自行车。在穿出桥洞的下坡路上,昏暗的灯光温柔的将我笼罩。我撞上了坚硬的减速条,翻滚着落地。我听到断裂的声音。我胸口遭到重击。我爬到路边,躲在草丛里,躲在树影里,躲在石头后面,听到泉水的涌动。有人开车经过。有人骑车经过。有人走过。30秒。无法呼吸,我使劲呼吸。我知道。小时候有颗子弹从我额边擦过。听到子弹响的那一刻我脑袋一片空白。我恢复了呼吸。我把自行车拖到路边,断裂的是它的前叉。我走进洗手间清洗伤口。擦伤。我看到伤口在分泌血清。磨掉的皮肤还挂在伤口的边缘。

我看过凌迟处死的犯人的照片。他们先是被破坏掉喉咙,无法叫喊。那表情灼人。那表情是一个巨大的伤口。看久了会入迷。但你从此将无法食肉。我查看四肢,我查看肌肉,我查看脖子,我查看骨头。我是一个有趣的人。30秒之后我觉得我活得并不有趣。我脱掉衣服,冲洗全身。我活得并不有趣。我喷洒酒精消毒。我躺在床上。我活得并不有趣。我看过一个日本电影,男主角被裁纸刀从胸口划到肚皮,但他贴着长长的纱带跟女主角做爱。我接到一个遥远的信息,包含了所有的信息。我活得并不有趣。我希望不要有内伤,后遗症。因为每个人都有他的作业要完成。我被赐予圣痕,血滴在地上。笙歌的人们散去。我听到的是尾声。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附:近来常在报上见到一种一句话就一段的文章,一篇短文分成几十段,看得我非常累,不确定作者是在练习造句,还是精神分裂?本文则是另一种极端,原本只有一段。虽然从内容看,似乎未为不可,却又担心会有读者精神崩溃,故擅自分成三段,望作者见谅。(周嘉惠)

《痛与悟之间》/陈保伶(马来西亚)


曾经有人告诉我,人一出世就是注定要哭,要痛。就算你不哭,医生也打到你痛哭为止。人生就是如此,痛是生活的一部分。

随着岁月的成长,能够承担痛的界限也渐渐放宽。年轻时会因考试成绩不佳而哭,会因失恋而闷闷不乐,会因工作的压力而气馁,会因种种所谓的苦而哭泣,心甘情愿沉醉于痛,期待安慰和奇迹。每一次别人给予安慰和同情,很快就可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就这样渐渐养成依赖的习惯,很少给自己反省和领悟的机会。

经历多了,遇到无数挫折之后才开始发觉每一件事都有其因。被背叛时真的无法去理解其原因,付出的真诚竟然被出卖,不被领情,感到万箭穿心,除了痛还是痛。朋友家人给予的安慰无法治疗心里的痛,脸在流泪,心在流血。不知不觉竟把自己锁在框里,无法脱离痛。原来痛也是一种依赖,一种瘾,一种异化的享受。

挣扎许久,自问流泪的日子能多长?痛的程度能多深?既然没答案,何必把自己活在痛的日子里?痛就像毒瘾,一旦沉溺于它,就根本不知道如何去迎接真正的快乐。人生真的需要如此吗?告诉自己,当面对痛时,一定要知道其因,一定要去找这个医师——领悟。

领悟会告诉你应该感到庆幸,因为你还在呼吸。它会告诉你,双眼还看到蓝天白云,它也会告诉你,树叶还与风共舞。眼前的痛是多微小,多无谓!与其沉醉于毒瘾之中,何不放宽心去接受,去包容?爱的第一步不是就是无条件地施舍吗?尝试了真正的去爱,痛这毒瘾就逐渐远去了。

再回头看,医生打你,让你痛是有他的理由的!要不然你怎么呼吸?怎么去体会这世间的美?这种痛,除了是生活的一部分,更是生活的表征。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神打》/甘思明(马来西亚)


记得好多年前有一个很相信“法力”的客户,他打一宗近百万的官司,求教于他的师父(茅山术之类),师父说:“放心去打吧!没问题。”后来官司输了,问题出自他的主要证人太自负,说没有必要去律师楼和律师讨论上庭事宜,结果在庭上该说的没说,而不该说的却说了。这就是相信“法力”、“神力”的下场。

又想起小时候,也曾相信“神打”之类的“神功”,十二、三岁时曾向我家的房客(当时父母亲把其中一间房间租给这一位大兵,他是黄老仙师的信徒)学了一些“神打”。幸好当时的我并没像八国联军时的那班义和团那么傻,真的以为自己有神灵护身,刀枪不入,不然也许没有机会活到今天。

后来看到李小龙,才恍然大悟,“神功”和“武功”是两回事。之后进入了“功夫”世界,先学少林拳,再学跆拳道,后来由刚转柔,投在太极门下。

近年来发现武侠小说里的“神功”好像又出现了,而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徐晓冬“打假”事件,更成为了中国当今武林中一大盛事。话说中国近来来冒出许多“武术奇人”,他们上电视、做节目、接受采访,并表演种种“神功”,如“铁布衫”、“金钟罩”、“吊死功”……还有更不可思议的“凌空劲”、“隔空打人”、“隔空推人”,叫人叹为观止。看着节目上大师们惊人的表演,武术中的“神功”似乎变成了事实。

还得再解释一下,刚才所说的“神打”到底是什么回事?“凌空劲”、“隔空打人”、“隔空推人”指的就是在完全没有接触下,把另一人打倒或推到,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事。可怜的是这些大师们,有的固然有自知之明,只会和自己徒弟们表演他们的“神功”,如经悟太极的闫芳大师;也有一些还慢慢地真的以为自己拥有“神功”,例如其中一位Kiai Master(他所学的是类似日本的合气道)居然笨到去挑战MMA(Mixed Martial Art)拳手,下场当然是被MMA拳手打到头破血流!而另一位太极大师魏雷在二十秒内被一位自由搏击手KO,什么太极神功不攻自破!

写这一篇文章,心情是沉重的。身为一个武术爱好者和习武者,我对中华武术,尤其是太极,有着深厚的感情,奈何近年越来越多的神棍骗子,令武术(特别是太极)沦为笑柄。如果再不检讨并清理门户,最终将自取其辱,成为武术界一大笑话。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恐怖怪事和解压》/耳东风(马来西亚)


为什么我们喜欢看恐怖小说或电影?可能是我们潜意识中对无法解释的大自然现象的一种寄托和释放。世间不也许多事无法解释?谁天生富裕,谁身家贫瘠,谁是王孙,谁是乞丐,不是很难解释的吗?读鬼故事,至少还有一个道理:冤有头,债有主。鬼怪不会无聊到没事做坏事来白开心,就算是害人(很奇怪,为什么只有害人,而非害牛、害狗、害马),也是为了完成对自己有利的事情,比如说修炼啦,果腹啦,等等。人贵为自己的世界的主角,自然要把害“人”的事情放大,然后加以击破,才不负历史/野史记录者的厚望。

此外,一些平凡的人类无法做到的,或是受到道德束缚的,于是寄之予鬼怪,动用文字和声音的魔力,震撼人心最深处的阴暗处,把藏于内心的恐惧呼叫出来。故事叙述原本了无痕,倒是我们难以压抑内心的澎湃感觉,久久难以自拔。

小时候很喜欢阅读的恐怖故事是《四人夜话》。读时常常想,四人之中,是否一人是鬼?还是代表“怪、力、乱、神”?故事有时奇幻华丽,有时恐怖怪诞,但是读起来有纹有路,津津有味。今时报章刊登的三人接力超短篇鬼怪故事,初读还蛮有兴味的,多几天就觉得太俗了。原因大概是我对“四人”的故事性的奢求。这种超短篇,已经到了走火入魔,舍本逐末的境界,一味求诡异,忘记了故事的轨迹,只求奇峰却无法铺排意境,成了下乘之作。

进入20世纪,人们承受的压力已经进入另一种境界,无形间偷窥人世的心态也愈发畸形变态。新的恐怖故事和电影的形态,已经不是“冤有头,债有主”可以解释。许多可怕的情节和剧情的发生,只为主角心里承受不住压力而做出的一种发泄,在道德和法律的约束下,当然是要受到鞭挞和制裁,但是,为什么却引来这么多粉丝趋之如鹜?原来这些人心理也是有病很久了,所以美其名是借偷窥他人的变态行为来解压。

鬼怪,来自人心;害怕,来自将心比心;人性的对恐怖事情拒之还迎,来自本身无法抗拒的心理矛盾。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民间信仰趣闻》/长安喵(中国)


前段时间位于河北易县后山的一座“奶奶庙”在一位清华建筑系博士徐腾的调研下红透网络。这座庙宇香火鼎盛,据说每年三月初一到三月十五的庙会期间,都会有超过一百万人到现场去膜拜,在这个贫困县,其收入已远远超过了附近的世界文化遗产清西陵。奶奶庙内里细节则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各殿没有具体的名字,就直接悬挂匾额叫作“前殿”、“大殿”、“后殿”等。里面的神像造型简单粗放,许多长相也都一样,区分神像身份全靠后面贴的标牌,比如“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学神菩萨”等。文字标识非常发达,比如供财神的地方,就在财神像身上挂着横幅“摸摸财神手,财神跟我走”,然后财神像手部还专门贴出标签,为香客指明应该摸这里。供孔子的地方,孔子怀里抱着的那个书箱,怕香客们不认识,还专门贴出标签,写着“书箱”二字。更与时俱进的是,庙宇里各殿乃承包出去,各承包人可以自己决定在里面塑什么神像。比如根据现代香客的需要,庙里赫然出现的“学神”——保佑考生的,“官神”——专门保佑升官的,还有“车神”——保佑开车人安全的。车神的造型更是有趣,手里握着的是个方向盘。据奶奶庙的管理人员介绍:缺什么神,就随便造一个。据后续报道,说这里也供着耶稣像。总而言之,这里跟佛教的传统寺庙差别甚大,与基督教也没什么关系,而是典型的民间信仰的表达。“信”在这里不关乎真,而关乎需求。

这类民间信仰根深蒂固,比如你在乡野走着,就常会看到某个石洞或是什么东西,就插着香,扔着不少祈福的钱币。之前还有一位老太太在上飞机前朝发动机扔了一把硬币,幸亏被后面的乘客看到,及时举报了,这才免得酿成大祸。只是不仅飞机延误了,还害得航空公司花了大量人力财力进行检修。据这位肇事者说,扔硬币是为了祈求飞行平安。

这种形形色色的祈求与崇拜,反映的是人们内心某种非常迫切的热望。那些神佛菩萨、山石水井等等本身是什么似乎是次要的了,那不过是我们渺小的凡人需求与热望的外化。念及此,那些看上去好笑的事情便得惹人悲悯了。(不过朝飞机扔硬币那些危及生命安全的危险行为还是得杜绝!)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照片中的不是奶奶庙

《古龙小说里这两个恶人和我想象中的恶鬼竟然完全一样!》/李明逐(中国)


一直害怕鬼,若有若无,让人心慌慌乱。然,有时更害怕恶人,因为恶人做的恶能把恶鬼实体化。夜深时分,恶鬼和恶人合二为一,就要失眠了,窗外任何动静都让人心惊胆战。

最近几天重温《小李飞刀》,然,再看时依然会被恶人气得牙根痒痒。真不知道小说里的恶人形象是否从小就影响了我对于鬼的认知(初中时第一次看)。一千个恶人,就有一千个使坏的方法。这些恶人正好就是我所害怕的恶鬼的形象。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在百晓生的兵器谱上排名第三。兵器谱排行前十的兵器家里,整体上还都是比较中规中矩/正派的兵器,只有青魔手最恐怖,害人的方式也最坏。

林仙儿刚刚出场时带了一只伊哭的青魔手,一旦有人碰上青魔手,立马就会浑身烂掉,还散发恶臭,痛不欲生,只求一死。青魔手伊哭的形象也是鬼的样子:“头上一顶高高的帽子,骤然望去,像一颗枯树,眼睛是青色的,从内到外都是青色的,一闪一闪如鬼火,长相可怕,把田七吓得嘴唇发白。”青面獠牙,一脸死色。这难道不是一听到就能吓哭小孩的鬼故事吗?

另外一个特别恐怖的恶人是五毒童子中的极乐峒主,养一堆吃人肉的毒虫,更是下毒高手,一旦得罪上了,就如影随形,非要置人于死地。这和鬼是一样的飘忽在人的附近,若即若离。“这时才听到极乐峒主咯咯笑道:‘我这极乐虫乃七种神物交配而成,非血肉不饱,等到两位连皮带骨都已经进了他们的肚子,你就不会嫌他笑了。’”

这种害人的方式真是坏透了,可惜最后也是自作孽不可活,被李寻欢飞刀刺中后,“谁知极乐峒主一声狂吼,鲜血刚溅出,数十百条毒蛇突然箭一般窜了回去,一条条全部钉在极乐峒主的咽喉上。只听沙沙之声不绝于耳,极乐童子已经化为一堆枯骨。”书中的场景立马浮现在眼前,毛骨悚然。

这些恶人虽然有着离奇/悲惨的身世,因为原生家庭的苦难而导致的心理变态,但坏人就是坏人,就是恶鬼的实体化身。鬼到了现实中,还是同样的坏。

所以在看到他们被李寻欢和阿飞这些英雄们杀掉,或自食恶果时,才更相信人类守护者这种英雄主义的伟大。这也是我反复去看古龙小说,并被李寻欢一样的只为别人考虑的大侠而吸引的原因。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禁忌》/廖天才(马来西亚)


刚抵达这个内陆村落,远远就有几位村民正从吊桥的那一端迎过来。最前端的那位扛着一支猎枪,其他的随后。当猎人将要越过我的时候,我与他笑笑,问:“你去打猎吗?”猎人似乎没听到我的话,径直越过,其他的跟随者也鱼贯地越过而远去。

心里猜想,这组人员应该是正要进入森林打猎。他们是本南人,而我刚才是用马来语问他,可能是听不懂,所以他没有办法回应我。

猎人远去之后,肯雅族司机趋前跟我说:“你刚才这样的问他,是犯了我们内陆人打猎的禁忌!”我心下一惊,问:“有这样的禁忌的吗?”

“你想一想,一个人肩上扛着一支猎枪,又带着几个随从,不是打猎,难道是去玩捉迷藏?”他蛮认真严肃地回应。接着他说:“这组猎队多数就不会继续进入森林打猎了。或者,他们还是继续进行打猎活动,但是他会相信说今天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小时候就被大人教诲过,明白了某些话语不能在某个时候出现或对某种人说,他们认为“如此地说”会对这些人产生不良后果,轻则带来创伤、疾病,重则带来死亡的惩罚。

我粗糙理解的内陆人习俗是:他们对大自然动物,尤其鸟语极之重视。由于原住民住在深山野岭,村落人烟稀少,人语有时都被周围的动物昆虫鸣叫声所掩盖。森林里住着千百种鸟类,内陆民族对鸟所发出的鸣声特别敏感。若是某种鸟平时发出的声音是“得、得、得”,现在却变成“贼、贼、贼”,他们相信这是一种警示,危险的预告,必须停止出门狩猎、捕鱼或搬迁等活动。

也就是说,盘踞在内陆的原住民,日常生活离不开聆听兆鸟的鸣叫。大多数部落族群都会发展出自己对兆鸟所发出声音的诠释与理解。

除了兆鸟的鸣叫声,兆鸟的位置更是决定凶吉的标准。右边传来的叫声,或鸟儿从右边窜出来,是吉兆。左边传来或从左边窜出,则为凶兆。正要进行打猎的原住民,如果听到兆鸟之声从左边发出,无论是多么吉祥的声音,都要暂停或放弃原定计划;有时候,他们就在原地住宿几天,直到禁忌期满。

在森林里,原住民不能说不好的或不吉利的话,他们相信森林里藏有许多神灵,如果惹怒隐藏在附近的神灵会招来报复的危险。

遵守禁忌对原住民来说是必须的,这与宗教和教育的高低无关。德国心理学家威廉冯特(Wilhelm Masimilian Wundt)认为禁忌是人类最古老的不成文法,禁忌观念要早于神的观念,并可溯源到任何类型的宗教产生之前的那个时期。

也因为原住民在森林的自律和对禁忌的遵守,即使在大森林里迷失了路,被逼在大森林里度过多天,他们自信自己终能找到回家之路而心不慌。

中文的“禁忌”在英文中是“塔布”(Taboo)。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对“塔布”有如此的注释:“‘塔布’一词来自波利尼西亚(Polynesia)语。在波利尼西亚语中,‘塔布’的反义词是‘诺亚’(Noa),含义是‘普通的’或‘通常可接近的’。因此,‘塔布’的真正含义就是‘某种不可接近之物’,而且这种含义要以各种禁忌和限制的形式表现出来。”

在我们城市人的眼中看来,原住民对禁忌的认真对待,并没有表现得不耐烦或不情愿,反而是早已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神灵说》/江扬(丹麦)


从古至今,人类社会就充斥着各路神仙,享受人们各种顶礼膜拜。由神而组织起来的宗教对于人类生活的影响难有出其右者。且不说它为人们带来了众多的各式法定节假日——特别是在欧洲,从大的圣诞节、复活节到各种小的耶稣升天、圣母升天日等皆拜宗教所赐;即便是在日常生活中,宗教较为正面积极的教义对于早已世俗化的社会也有深远影响。近代以来,宗教在不再介入政治之后,又渐渐与信仰分离,各大宗教与世俗的东方儒教殊途同归,致力于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道德准则。这对于渐渐无法圆谎的宗教来说固然是一种落寞,却也不失为有神论破产后的一条出路。神的诞生原本就是一种鼓舞,一种慰藉,当它被别有用心的阴谋家们用来刻意地装神弄鬼巧取豪夺之时,宗教的含义已然改变。因此,退回作为一种道德约束的宗教,劝人行善且不牵涉过多怪力乱神,终究是比其他各式丛林法则更为可取的一种价值取向。例如,在欧洲的许多地方,无论多么声名显著伟岸矗立的教堂,无论它们多么希望发展游客经济,都能守住不收门票这条红线,而只能以软性募捐的名义求财,这样的方式总是比商业至上的众多中国寺庙更值得尊重。

宗教的世俗化让人们得以反思神创论的荒诞。可以肯定的是,并非神创造了人,而是先有了人才有了神,否则无法解释所有的神像都是人模人样。一方水土养一方神,东方的神长得像东方人,西方神则是西人模样,再严重的脸盲患者也不会拜错。人的创造力毕竟有限,无论是正儿八经的宙斯玉皇,还是各式不入流的牛头马面,都是以人为本的哺乳类动物的基本样貌。这一方面说明了人是照着自己的模子刻画出各路神仙,另一方面也是人希望自己与神的距离并不遥远,可以尽量与崇高接轨。神是人创论的另一个佐证在于无论是耶稣基督还是真主阿拉,或者从释迦摩尼到天照大神,没有哪个神可以一统天下。在狭小的地球上,人类会打架,导致神仙也必须打架,最后保持和平的方式只能是你拜你的,我拜我的,各发各财。连一个小小的地球都要与他神分享,更不用说浩瀚的宇宙了。众神的法力如此有限,难怪越来越难以让人敬畏。

另一方面,宗教的神圣消亡了,却并不意味着唯物主义的绝对胜利。科学发展摧枯拉朽的同时,并无法解决自我如何存在的问题。这让唯物主义的我们,在否定了有神论之后,在接受死去的躯壳不过是一堆碳水化合物的组合之时,仍然相信在活着的这个躯壳之上有一个崇高灵魂的存在。这个灵魂来源于这个躯壳,却有不断地离开这个躯壳独自存在的向往。这个灵魂受制于这个躯壳每日吃喝拉撒睡的欲望,但时时渴望超越这个躯壳的美丑、强弱、高矮或是黑白。换言之,这个灵魂拥有独立于身体的自由意志,它与身体二元对立。即便如现代脑科学研究所发现的,人的所谓自由意志不过是大脑神经元的集体票决,你想先迈左腿还是右腿完全是一种数理统计的结果,灵魂从根本来说不过是神经大数据的定性趋势,然而,灵魂指向的形而上理性思考已然超越了其母体神经元的自身利益——从狭义来说,它的目标是同类神经元的衍生繁殖;从广义来看,它关心的是人作为一个整体的福祉走向。这是从每个人自我生发的神,而不是宗教社会强加的神。这是关于主体自身的怪力乱神。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