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觉》/何奚(马来西亚)


社交媒体善于制造幻觉,除了让我们误以为自己好像相交满天下,还让原本有一定交情的朋友,由于一种仿佛天天相见的错觉,而早抛弃了天天思念的想法。等哪天心血来潮认真算一下,发现原来上一次碰面竟已是十年前、十五年前,甚至更久,虽然大家都住在同一个城市里。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霎那间南柯梦醒,感觉却是多么的虚幻、多么的懊悔,懊悔连朋友之间思念的情分都没做到,更别说像电影《时光倒流七十年》(Somewhere in Time)里男女主角那种撕心裂肺的思念了。社交媒体无意间创造的薄情,纯粹是网络的错吗?还是自己在忙忙碌碌、浑浑噩噩的生活中迷失所造成的呢?

网络中各种社交平台,如今几乎都能做到即时传达讯息。“天涯若比邻”已不仅仅是一句话,而是实际存在于我们生活之中的现实。这有什么不好吗?如果快熟面文化真的那么完美,就不会有那么多反制的倡议了,譬如慢食是对速食的反制,放慢节拍的慢活是对迫不及待的压力的反制,等等。老实说,那么急急忙忙的,倒是要赶去哪里?现代人缺乏等待的训练,耐性几近于零,却又以为那才是效率的表征。这么简单化来诠释事情,真的不好!

社交网络原是一种人畜无害的发明,后来问题出在太多人把假意当真心,久而久之还把别人的真心当矫情。简单的说,现代生活的真实写照之一无非就是,是非黑白怎么好像总是乱成一团?

生活在错觉之中,就像在柏拉图比喻的洞穴里看影子跳舞。自己想想吧,有意思吗?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虽没网络,反而纯真》/廖天才(马来西亚)


到巴南内陆去,现在就走!

带团去一个叫弄班雅(Long Banga)的内陆村落。要去内陆拜访,不能带太多人,为了方便交通上的安排,住宿和食物的准备也要灵活变动和安置,最理想的人数保留在10到15人。

砂州许多偏僻的村落,即便要写信来传达信息给他们都不行,因为内陆地区连邮差服务的提供都没有。

车子从砂州第二大城市美里徐徐开离,我向团员说:“车子离开城市大约50公里之后,你的手机就逐渐难与外界取得联系。60公里之后,就要与世隔绝,要爱人道别离,现在还来得及。”

晓行夜宿,颠簸路上折腾两天,13个小时的行程,两辆4轮驱动车在森林里到木山路奔驰狂走,我们终于抵达这个接近加里曼丹边界的沙本(Saban)族村。这个族群的名称,即便是砂州人也是很少听过,它的人口在砂州只有区区的千多人,而弄班雅就占了将近半数。

屋主阿伊早已烧好鲜嫩的山猪肉,桌面也摆放刚采集的金黄香蕉。饥肠辘辘的团员,还没来得及仔细观看由河里搬运,阿伊亲手打造砌成的“石头屋”,也来不及欣赏浓郁内陆民族风情装饰的大厅,大伙儿已被招呼品尝香喷喷的山猪肉。

阿伊太太笑着看大家吃山猪肉的模样,又冲进厨房,说:“还有”。大家边吃边和这两位主人家聊起来,从村落历史聊到个人的背景,从山峦聊到森林动物,话题很多,气氛融洽。

这里没有网络,团员在整个拜访的过程中,可以集中精神互相交流,彼此很快就从陌生变熟。大家用很多时间与屋主、村民谈天说地,看村民自设的小摊子如何卖土产。摊子主人摆了土产,标示价钱,吊了一个小铁罐,就不知跑去那儿了。买的人将土产取去,把钱放进小铁罐,即可。

阿伊之后带大家逛村子,慢慢的走,与这里的村民聊天。一个离开城镇如此遥远的村落,村民日常生活作息是如何的?民生问题通常有哪些?村民的教育与经济状况等,都是大家有兴趣了解的。村民都很乐意与大家分享,有问必答,不,多数时候是问一句,答很多。没有网络手机的干扰,村民有的是时间与精力,可以跟你聊个痛快。

阿伊的手机旧款得可以放去博物院,但是他懂得现在人正在用社交网络这回事,盖因他的孩子在城市工作多年了,也是低头族成员之一。

社交是重要的,而村落人的社交是不用文字的,语言才是他们最本源的沟通方式。也许平日生活没太多繁重的事要处理,时间多得是,造就内陆人好谈的天性,碰见人就谈,遇到来自远方的朋友,更是可以谈到三更半夜而不觉累。

我能够想象不久的将来,电讯公司在这里建个通讯塔,村民除了可以透过手机与外界接轨,更能利用网络的社交媒体的方便,与任何角落的亲朋戚友联系。

资讯化的到来对村落人未必全然是好事,也许要付上很高的代价。习惯了用手机,上网、流连社交媒体,生活习惯和语言习惯都有可能逐渐被改变。若是有一天你见到内陆人也如同你我那样,成天双眼注视手机,做事不太专注、对人变得冷漠、心不在焉,内陆的世界,就不精彩了。

这样的世界,也就不必去看了。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社交网络奇思异想》/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越来越……】
有了网络,世界小了。全世界的物质都可以收集到你的手掌,供你观看,全世界的精神文化都可以会合到你的眼底,供你欣赏。

有了网络,方便极了。买东西不用迈出家门一步,还有人会送上门来。看朋友、跟朋友聊天,打开视频即可。你整天可以躺在床上,坐在椅子上,打开家门就有人送上吃的、穿的,插上插头就能看到全世界的美画,听到全世界的美曲。人活到这个时代,算是活出极致了。

然而,不知是不是井底之蛙?是不是在杞人忧天?先不说别的,就拿人的社交生活来说……

数一数手机上的微信群,虽然没有做过科学统计,但是一般人的微信群绝对不下于10个。同事群(跳槽以前的、以后的、第三个、第四个……),同学群(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大学的),现在还出现儿子女儿在校所在班的班级群,老邻居群、驴友群、艺术团队群(歌队、舞队)、不可或缺的亲友群(婆家的、娘家的),还有闺密群,不少了吧,还有呢……

在网络上社交圈越来越广阔,认识不认识的人越来越多,然而你没觉得,人的感情外露形式越来越封闭,越来越孤独了吗?你始终面对着的是一款手机的屏幕,你的表情多数时间是呆板的。即使看到一个笑话,忍禁不住,但是很快就止住了,因为没有旁人的感染,你的笑声智慧戛然而止,是短暂的。

拜年在手机上,送礼物,请快递小哥,没有面对面的抱拳作揖、鞠躬弯腰,面对面的眼神交流、肢体交流会变得越来越难求,成为一种越来越奢侈的行为举动。从而肢体语言和脸部表情语言的功能会越来越弱化。于是宅男宅女会越来越多,会有更多的人不愿出门,不愿见人。然后呢?闭关自守,自闭的人会越来越多,在形体上和精神上,可能剩下的只是被长方形的屏幕围困的茕茕孑立的自己,而人的面对面的社交功能会渐行渐弱。

将来随着机器人的普及,人的部分生存功能将被逐渐剥夺,人的主动性将越来越削弱以致退化。所以,人类社会回被机器人代替吗?但愿是庸人自扰。

【老人的微信内容——老人生活的新压力】
自从给老爹添加了微信,他的朋友多了去了,我们父子俩的交流也比以前紧密多了,以致我在家几乎没了自己的业余时间,全花在教他学微信上了。

但是一年后,他只学会了转发链接。别人的微信,他只会看,不会回。写字板上写字,因为手指头粗大,颤抖着,写出来的字,汉字行列内老是找不到,因为笔画不规范,形成不了汉字。好不容易形成一个字,又忘记去哪里找,教了他好几遍就是记不住。他干脆放弃了与人用汉字交流的功能,把全身心的力气、精力、时间都放在链接的点入、转发上。

开始,微信上热门转发有关老人如何把精力、时间、钱财要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掌心,不要再被儿女骗去,所谓养老术的链接。这类链接,什么“老人七个重要”、“养老三大条件”、“七个老字歌”等等,让老人和儿女成了敌对面,把老人原来对儿女无私奉献的爱,演化成了恨,好像刚刚认识到自己以前一心一意对儿女无微不至的关怀,原来是被剥削、被欺骗。于是在家里对儿女刮目相看,面对儿女多了无数唉声叹气,累了就怨天尤人,一家三代之间出现了不和谐的噪音,硬硬地把儿女推到不孝之列。其实,中国优良传统文化在40、50、60年代的老人身上可谓根深蒂固,有多少老人会把自己的儿女当贼一样防着。写这种微信链接的人实在有失天良。我老爹差点上了当,要把我推出门外。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老爹说,活了那么大,反倒连饭也不会吃了。原来微信上今天一个链接说老人要以素为主,预防三高;明天一个链接又说,老人营养不足,免疫力衰退,要多吃猪肉,多吃鸡蛋。我劝老爹,你以前怎么吃就怎么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不高兴了:你不想我长寿?我吓死了,谁能背负这么大的罪名?连忙对老爹说:你看,自从微信上说生姜、大蒜是防癌治癌的食物,现在生姜大蒜涨了多少价?最近又有莴笋怎么好、怎么好,莴笋又涨价了。前段时间,微信上说三七粉如何、如何好,于是不管适不适合自己的体质,许多老人都吃三七粉,接着有人流鼻血了,有人便秘了。我的意思,微信上的信息要有选择,不能全照着做。不然真的连饭也不会吃了。你说对不对?

我真不明白,老人手机上关于养老、养生的微信链接是哪些人在制造?我叔叔婶婶、姑姑舅舅、七姑八婆们碰在一起,经常会谈起这些问题。自从有了这些微信社交,我觉得反而增加了老人们生活的压力,对生活的恐惧型。

虽然接受什么信息是每个老人自己的选择,但是老就老了,该享享清福了,反而被这样那样的信息弄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何来清福?

有点后悔教会了老爹看微信,还不如让他种种花儿养养鱼呢?

摄影:林明辉(瑞典)

《互联网社交时代的政治》/江扬(中国)


互联网彻底改变人类生活方式的今天,网络社交也成为人们的主流沟通方式。远程交友在过去亦不罕见,书信交流即是远古时代的虚拟社交。只不过,今天的网络社交让一切都这么实时,时间的挤压导致空间也极度微缩,远在天边的笔友恍如近在眼前。由此,村里的狗蛋得以跳出传统固有的社交圈,抛开隔壁的翠花或者小芳,转而去勾搭城里的紫涵与子萱,乃至地球村另一头的Jenny或者Catherine。而这种艳福,一向是只有传统的贵族或者官二代们才可能憧憬的。

可以说,在互联网社交兴起的初期,我们更多体会到的是平民的狂欢。与后现代草根乱舞的精神一脉相承,底层人们在互联网时代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一夜成名与身败名裂都司空见惯,并行不悖。大量来自底层的诉求可以经由互联网迅速直达天庭,公共事件在每一秒都会发生戏剧性的转变。来自草根、并为草根发声的自媒体获得了不亚于主流媒体的关注度与影响力。只要姿势正确,任何人都可以吸引足够的关注,乃至颠覆主流。于是人们惊呼,这是属于平民的时代。互联网媒体进一步解放了现代人的天性。人们乐观地期待,在互联网的推波助澜下,人类苦难的历史可以早日终结,民主、平等、自由的美好世界可以更快地降临人间。

然而,历史总是充满了然而。早期互联网社交的平权景象之后,是政治与资本的狰狞潜伏。当人们天真地以为自由无形的互联网可以摆脱传统的有形管控与资本纠缠之时,却没有意识到无线的网络仍然需要物理网线的连接,去中心化的网络生态也离不开来自云端的引力。而且,互联网社交看似松散的人际关系的另一面是犹如集中营般的人际交往,所有人都在使用Google搜索,用Facebook交友,用Twitter发声……人与人之间的时空距离被无限压缩,这反而为暗黑政治与肮脏资本提供了求之不得的便利。于是,我们看到,不需要如FBI那样神通广大,各国政府就可以轻易监控各自公民的个人信息;Facebook一旦发生信息滥用,整个世界都会受到波及。互联网社交形成的大数据不仅可以成为资本谋利的手段,更可以辅助政治作恶。当我们赞叹互联网在“阿拉伯之春”中发挥的巨大作用之时,更无法忽视如Google、Facebook在看似民主的选举中对于民意的潜在影响乃至操纵,以及更赤裸裸血淋淋的现存专制国家的网络集权管理,这些都不免让人对互联网社交的光明前景心生质疑。

因此,又回到了我们古老的“工具论”命题,技术终究只是工具,使用工具的是后面的操盘手。这与美国社会拥枪与禁枪的辩论如出一辙。枪自身不会杀人,枪手才会致命。但毫无疑问有了枪之后对人类造成的伤害远远超过未有枪之时。互联网社交网络放大了社会中的不同意见,强化了对立与差异,造成了社会的撕裂。早有社会研究表明,看似开放的互联网并未导致民智大开,乌合之众在互联网社交的作用下更加乌合。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只愿意与同种人社交。练功的上了网照常练功,拜佛的在网上也愈加虔诚。这都是在互联网时代愈演愈烈的状况。只不过,如果说禁枪在广泛的讨论之后还存在百分之一的可能,那么互联网社交是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的趋势。无论如何凶险,身处其中的我们都只能老老实实地学会用枪,想方设法地用它来自卫,用它来抗争,因为周围人人都有枪,你无路可逃。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继续忙吧!》/陈保伶(马来西亚)


最近认识了一位新朋友,他说他尽量让自己忙,运动、摄影、阅读样样齐,好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充实。听起来也似一般的道理,没什么独特。但当听到他说既然生活忙了,自己就不会在面子书胡言乱语,这挺有意思。

面子书的确可以让人无穷地抒发自己的情感,分享生活点滴。一打开面子书,什么人吃了什么样的三餐,去了哪儿,买了什么,恋爱,失恋都一清二楚。一碗咖喱面得了几个Like,接下来就会有鸡饭、云吞面、虾面等等,如果真的要突破之前Like的次数,恐怕满汉全席应该是必然的吧?

面子书也有一些人喜欢po自己照片,然而每一张照片的标题往往和照片是完全无关,哲学到有深不可测的感觉。每一次看了的感觉,心里不由自主都会冒出这一句:你以为我没读过书啊?明明就是想要人家说你美嘛!少来你那长篇大论的哲学,直接点或许会好一点吧?

也有一些特别的友人,喜欢分享来历不明的新闻或健康知识。这相当危险,既然是来历不明,为何还要误导别人?最近不是有两个大马公民被罚款了吗?什么进口羊肉含有猪肉的新闻!其中一个被罚款的还是上了年纪的大婶。

偶尔在面子书分享一些事物当然无伤大雅,但一天几次的乱分享,真的是要好好反省自己的生活,真的那么空虚吗?胡言乱语的po上去,我只能赠送这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伟大哲学家真的无处不在啊!

忙,的确是件好事!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广场舞与朋友圈》/李光柱(中国)


“太初有言,言与神同在,言就是神。”(约翰福音1:1)(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and the Word was with God, and the Word was God.)(注)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表达是生命存在的证据。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如果表达意味着生命,那么的确,谁的声音大谁就有道理。一群中老年妇女在小区的广场上跳舞,伴奏是极吵、极单调的摇滚乐,叮叮当当,大刀阔斧,释放着与她们的年龄、体态不相称的力比多。音乐的魔力据说可以大到“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每个广场舞者的胸腔中都有一颗衰老的心脏,它像一台年久失修的钢琴,偏离了生命的音准,奏不出美妙的旋律。只有除颤仪和单调的、广场摇滚乐的打击能勉强帮助他们找回生命的节奏。摇滚乐的节奏据说就是性交的节奏。心脏按摩就像自慰,音响必须开到最大才能穿透灵魂、到达G点。用大喇叭强行改变别人的心跳节奏,这是广场舞难以推诿的罪。一个想午睡的人,一个下班后极度疲惫的人,窗外传来的广场舞音乐,会强迫他的心脏进入性交的状态,感觉就像睡梦中被强奸,而死神在一边观看。广场舞者是蚊子,是淫魔,是吸血鬼。他们的生命是偷别人的,他们的脸上带着贼的笑容。他们乐此不疲,所以他们才能延年益寿。但至少在小区里,她们能够维持这个特权,因为大部分人都是她们的亲骨肉。但她们应该意识到,亲骨肉更不该乱伦。据说就有个年轻人发明了定向喇叭,相当于给乱伦者戴上了安全套。

这是一个“权利+”的时代,但权利是一个悖论。生命权之所以是毋庸置疑的第一权利,是因为只有幸存者才享有生命权。每个人都在这个时代想尽办法表达自己,而选择总是越来越少,越来越极端。年轻人会进歌厅、酒吧、KTV,也会随时随地哼唱流行歌曲,在阅览室谈情说爱。他们会去听演唱会,看足球,大喊大叫,也会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发微博、发微信、刷朋友圈、自拍、搞怪、求关注。他们会看电视剧、看电影,也会做键盘侠、吐槽、骂战、发弹幕。心理快感引而不发,附带伤害不计其数。直到几十年之后,他们要么跟广场舞老太一样,赤裸裸地靠吸食别人的精血维生,要么跟那个唱歌老头一样——瑟瑟寒风中,一个老头用话筒和音箱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唱歌。唱的是几十年前文革时代的歌,“伟大统帅毛主席,我们衷心祝愿您老人家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没有伴奏,颤颤巍巍,翻来覆去就那么一首歌。生前没人听,死后只能带进棺材。如果死后还能表达,那就是不朽的证据,会有人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或他人的生命作为供养。

摄影:Lin Yun Yun(台湾)

注:《新约·约翰福音1:1》一般翻译为“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最早的古希腊文版中用的是λόγος一字,也就是“逻各斯”(logos)。逻各斯的含义接近“语言”、“话语”,常用在哲学之中,故作者如此翻译。详见:https://goo.gl/fi6j3W(周)

《泥絮难清网络蠹》/李名冠(马来西亚)


夫子认为,“不知言,无以知人也”,不懂得分辨别人说的话,就不可能识别一个人。

社交网络“泛滥”的今日,我们的教育是否跟得上社会那荒谬的节奏,猛然点醒人们正视福楼拜所谓“固有观念的无思想性”,倒是让人彻底心寒的事。相对之下,各种谣言倒没那么丑恶;最触目惊心的是,“人世间最大也最可怕的谎言并不来自人为的主观编纂,而来自于由事实的碎片所建构起来的一种对事情整体的遮蔽。”(徐岱:《什么是好艺术——后现代美学基本问题》)

是的,你我皆忙人,身既忙,心且茫,思更盲。是闲来无事,或者沉溺成瘾也罢,每天胡乱浏览所谓的社交网络,看些无痛无痒的“牢骚”,追些“砖家”泛谈,一时兴起随便“吐槽”(仿佛‘骂’得多,可以自抬身价,比较有水准)或者不经深入思索的轻率转载,生命,不自觉得编织在“自我感觉良好”的魔幻仙境,更往往娈陷于情色嗜痂之癖。可悲之至!

观察一个人的口碑,“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又问)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孔子强调认识一个人,可以参考他人的评价,但不能简单听从人们各种各样的毁誉。“众恶之,必查焉;众好之,必察焉。”

在不少网民“视点赞如生命之泉”及“点赞的多寡表示真理的深度”的今天,这固有观念早已深植人们的心中,欲罢不能,犹似黄叶舞秋风,随“标题党”摆弄,由事实碎片绑架,身中奇毒彻底被洗脑,却最爱指责别人被洗脑!

当代一些所谓个性解放的呐喊者,从高举“尊重个人品味”的旗帜开始,却不期然地陷入唯恐天下不乱的“审丑”陷阱。声色男女获得时代所赋予的个性自由的当儿,缺乏理性反思,剑走偏锋,丧失独立思考的精神,进而毫不知情地落入传播媒体大亨精心编织的利益之网。

汉代的应邵有感而发:“随声者多,审音者少。”有关人文社会的思维,切切不能摆在自然科学的思维天秤上。所谓“非此即彼”而黑白分明的理论与判准在人文面前根本站不住脚。“维也纳学派”创始人,哲学家石里克向过去追求“大命题”的哲学挥手告别。他指出:“哲学应定义为对意义的追求而不是某种理论体系的建构。”面对社会现实,在当代网络思维的乱象漩涡里,抱持一套理论伫立山头,进而摇旗呐喊的行径,让人觉得那不过是江湖术士,单凭一味膏药就幻想横行天下。

从小,孩子顽皮或哭闹,家长不知所措之时就打开电视,让宝贝们安静下来,岂知,许多西方荒谬的价值观就如此深深的植入他们的脑海。长大了,(马来西亚的华人)孩子们不断受到垄断的西方“主流”媒体的“熏陶”,心里深深滋长“西方优越感”,鄙视中华文化(甚至以取洋名为荣)。念书时,他们不自觉地深刻“拥抱”一些西方偏执而荒谬的“理论”,助长狭隘的个人主义,陷入自我且自大且泥絮的框框里!

每当期勉刚进入大学的学生们,我最常用的一句话是“入得其内,出得其外”;最感慨的,是所谓的“大学生”(高级知识份子?),“读得理论来,陷入理论中”,还自以为是,积非成是。一蟹不如一蟹!

摄影:李嘉永(台湾)

《社交网络二三事》/耳东风(马来西亚)


我是个很跟不上时代的人,发型和衣服几十年都还一个款的。因此,社交网络这回事,我不是不懂,不过很少去发掘或跟随最新进展。我常常说,我的面子书是我女儿和老婆一起“经营”的,对一些人来说,这很不可思议,因为他们觉得面子书的户口就像身份证一样,怎么可以“让”給人家?但是我是很少浏览它,反正也没有什么信不过女儿和老婆的,就由它吧。

这些年科技无孔不入,通过社交网络,我们可以联络到许多失联很多年的朋友或亲人,虽然有些人的样子改变太多了,但是脑海中的印象还是没变。也因为如此,出现了“人肉搜索”这个名词。一旦触动了网络使用者的神经,这个幸或不幸的人,会被无聊或正义或暴力的网民起底,严重的话甚至是无法在原来的地方生活下去,还殃及他的亲朋戚友!

还有一些人,把所有社交网络的群众都当作他的朋友,做任何事情也放上面子书,这样一来,无形间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可能被有心人所乘,一旦出门在外,家里可能引狼入室;而且自己的行踪万一被变态狂盯上,也会有危险。不过,这或许是我看太多戏剧的副作用,现实生活是否有这么严重,我不肯定,只是,我们都要小心就是了。

另外,网络上假消息太多了,许多人对一些收到的消息转发,可能是一番好意,但是也可能助长了假消息的散播。问题是,谁那么得空去求证?于是,发的人也不在意,收的人也无所谓,制造假消息的人(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态)得其所哉。我曾经发过一个假消息給报馆的朋友求证,结果被(认真的)他义正辞严的训了一顿,之后我也很少看,更少传自己不肯定的事物了。

刚刚收到一个消息,说如果3月17和18日,过槟城收费站时出示某牌子的咖啡罐,该牌子会代付过路费,只限首5千人。反正我有喝咖啡的习惯,又刚好18日要去槟城,就买它一罐试试,看是不是假消息。

摄影:林明辉(瑞典)

《数据人生》/李明逐(中国)


移动互联网兴起之后,流量/访问量/Page View成为衡量一切的标准,大有一统天下之势。每个站点被估值的最重要,甚至唯一指标就是流量,延伸开来就是站点有多少用户,产生多少流量,用户停留多少时间,互动交流多少内容。有用户就意味着有更高的变现可能性,就以为着在商业竞争环境中有了最重要的壁垒。在这样的标准下,社交网站就成了流量最密集之地,因为用户最活跃,停留时间最长。这样的站点更容易获得成功,比如Facebook和微信。同时,

人的交流变成了数据。人和人交流是最密切的行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这是交流最基本的你来我往。每个人都需要朋友,都需要交流、交往,会有默默关注的人,会有仰望的对象,会有关注的歌手等,每个被关注的人各司其职的在社交圈里占有着一定的位置。然而,这些在互联网世界里叫做数据,你的每句话都是数据,你的每条路线都是数据,在计算机的世界里这都是用代码统治着的冷冰冰的数据库。

人的访问变成流量。我们在互联网上的每一条路径都被记录,从这个页面跳转到另外一个页面,从这里走到那里,在哪个时间段去做什么事,哪个时间最活跃,都被用流量的方式被压缩。在流量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数据网络里的一个节点,通过这个节点,能帮助流量传送的另外一些人,一些地方,帮助流量到处移动,从而流量像水银一样到处流动,这用传媒理论讲来,叫做信息传播。

流量和数据可以变现。流量代表有用户到来,有人到来;数据代表知道用户什么时候来,为什么而来。通过这两方面的信息,即可获得用户的关注价值点,从而通过广告投放、电子商务等方式把用户的流量和数据变现,即获得收益。把用户直接变成收益,这就变成了成功的生意。

越来越多的时候,我们也已经习惯于成为冷冰冰的数据、数字或流量。比如通过网络发红包,我们去抢红包,获得具体的数字;别人帮了忙,就发个红包以示感谢,送给别人一串数字;抑或是看到别人的文章对自己有帮助,就可以随时打赏,表示你的价值是一串数字。

熟人之间不再拘泥于客套,陌生人之间可利益互换,看起来这是个更坦诚的数字年代。也许几十年后,我们离开地球了,留下的不是一串串足迹,而是几百T的数据。

而有时候,又怀念起,给陌生人帮忙时他的感谢的眼神和羞涩的谢谢,以及和友人互相抢着买单,感谢的话想说又说不出口的瞬间。

摄影:李明逐(中国)

《〈社交网络〉观后感》/郑嘉诚(新加坡)


前不久,才看了由真人真事改编的Facebook的起源故事《社交网络》(The Social Network)。由于是改编过的故事,其中难免有不同的地方。

电影讲述马克·扎克伯格因为在约会失败,被拒绝之后,创立了FashMesh。加上之前曾经发明的各种软件,因此被哈佛同校校友相中,一起要求创立名为“哈佛链接”(Harvard Connection)的约会平台。但是之后,马克利用这创意,加上自己的想法,召集爱德华多·萨维林(Eduardo Saverin)和几位室友,在短时间内创立了Facebook,之后更有西恩·帕克(Sean Parker)的加入。之后,由于一些纠纷,西恩先是联合脸书CEO马克剥夺爱德华多的股权,然后西恩涉嫌带领未成年实习生吸毒,之后退出脸书。

话说,2007年就开始注册脸书,在2009开始活跃,到2017年开始越来越少张贴个人生活照或一些事情在脸书,重心慢慢转移到Instagram。那么算起来,虽然不长期活跃,也算是有10年的经验在使用脸书了。

个人经验是,脸书有非常贯彻始终的功能,那就是“确定关系”,概念大约是我和你认识,所以我加了你为好友,我们就是同一个圈子的人了,单方面或彼此满足了马斯洛理论所提及的“社交需求”。“确定关系”这个功能,很明显是马克被哈佛大学里凤凰社(Phoenix)等各种Final Clubs拒绝后的影响。(链接中有对哈佛精英社团的解释:https://goo.gl/AtUhpt)

而一开始马克的另个想法是“建立关系”,尤其是通过了解对方的喜好等,找到共同点,甚至能让部分人士用于把妹。

讽刺的是,从现实事件和电影所描述来看,感觉马克不但没有利用脸书来更加确定了和朋友之间的关系,反而搞到创业伙伴闹翻,遭到曾经示好要求一起创业的校友控告。至于创立关系方面呢?我倒是觉得其实他还干得不错,至少身家745亿美元(约2909亿马币)的他,现在成千上万的人排队等着交朋友吧。

但正如马克和西恩在戏中所述,脸书创立之初其实根本不知道最后会成为怎样的“东西”。社交媒体从这个角度来说,除了“确定关系”、“建立关系”外,似乎还有“疏远关系”的功能,从大家老调常谈的和亲朋戚友间最明显的情况,“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你手上的脸书/手机”,我还觉得它也分离了我们和生活的关系。

在这10年使用脸书的经验里,中间几年应该是重度使用者,尤其是在有智慧型手机的加持之下,常常一天不拿出来检查或浏览4、5次就会觉得浑身不对劲。直到最近年纪稍长,开始自律并且意识到他们设计软件时,有意识地用心理学知识让用户成瘾,才开始删除App,尽量和脸书拉开距离,才开始感觉到和生活拉近了距离,时间不再那么零碎,零碎的时间也不再这么无意义地使用。而且,最近注意到身边的一些友人也开始尝试脱离脸书。当然,脸书也有相当多好处,像是为各种新闻、文化团体、独立媒体、文化人等提供了另个平台,依然小众,但不再那么小众了。

社交媒体作为平台,到底也还是平台,不管如何变化,“线下”的人情没有真正互动交流,扎实的线上社交网还是无法建立,“社交需求”是否被网上的归属感所满足也仍是个疑问。影片的最后,是他当初喜欢的女生也在使用脸书了,他发出邀请后,不断刷新页面,等待着从网上被认定为好友,但是,没有真实世界真正的交流和改善关系,她有可能接受他的“好友邀请”吗?

(电影海报摘自Wikiped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