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事重提》/谢国权(马来西亚)


生逢乱世,谁也没料到,刚从血浴中缓过口气来,就一头扎进漫天铺地而来的末世。阴阳莫辩、晨昏颠倒。这忽而有之的莽荒世界或许是上帝抵不住的探天巴比伦塔,隔了这么些年月以后,就他疲于奔命架住群魔、稍息打盹时候,让一群毛孩给整出来的。论凶猛,这世界的进化论是:握着火把的猿人终于把堵在洞穴的猛兽给轰了,然后是美丽的女人把男人骑在胯下,最后是毛孩笑吟吟地把上帝骗了。

这动物凶猛,据黑格尔的说法,是对这世界的实在性觉得绝望,而且有信心把它干掉,所以张口就把它吃了。这里有点意味着:别跟这世界太较劲,你看动物都看透了。然而,人类里头的雄性动物煞有介事地攻城掠地,竟亦作如是观,都想一口把对方吃掉。这似乎有点反逻辑,反正这帮孙子就这么蛮干的,一路往毁灭地球的方向奔。

庆幸的是人类的气数未尽。

然后晃头晃脑的一群孩子走过来,循上帝当初的路数,发明了一种语言。仓颉造字,天雨栗,据说鬼哭神嚎是因为有感世界从此不宁。这说法回过头来看,已经不合世情。编程是虚拟世界的语言,初尝云雨,谁不是以“Hello World!”为始?这时如果雨栗,当作犒赏说、当作鼓励说;至于鬼哭神嚎其实只是众同侪起哄鬼叫。

网络原只是语言的交汇,图方便好玩而已。演化成了大的江湖,乌合之众啸聚山林、筑营扎寨却是后话,始料不及的事。从此,魑魅妖魔、神仙僧尼都面目模糊。原以为人世荒唐,莫料这虚拟世界简直荒诞。守着末世,以为尚有退据,时日一久,不承想这两种世界之间已互为表里,唇齿相依,竟也模糊了界限。地狱尚有阎王镇看,这无间虚拟世界如镜花水月,幻化之境,那些网匪不安于一隅,几番进击。回想当年秦始皇筑城御敌,有笑他方法笨的,隔了这么多世纪,现在使的,也只是这招。

过去听闻上帝三迁,历天上、月球最后落脚到人心,只图清静。可如今人心如麻,给这些网络捆得如芥子小,还能安身吗?虽说芥子须弥,偌大一座山都能藏于一小芥子,然而,那毕竟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的佛陀,是说三千世界度无数量劫的世尊。眼下这世界,只是越来越像印度人的世界观,是多不是一,是动不是静,无始无终,就差连因果是非也始终消磨殆尽。

哲学思考的是这世界的根本问题。维根斯坦认为哲学的问题源于语言的误解。见缝穿针,这世界的问题,毋宁就是语言的问题。世界的吊诡之处在于,矛盾常常表现在极致之中。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现实生活中以毒为药是实例,当然,反例是婊子最终不可能成为烈妇。若真是这般,这语言编织出来的网络世界,是得败坏到底然后才能有序。只是这次,众神隐退,在虚拟世界,大伙儿自求多福了。

摄影:Nick Wu(台湾)

《两城》/谢国权(马来西亚)


我住在一个月亮都不想爬起来的地方。他们都说你的眼笑起来弯弯的,象新月的模样。是的,那是我在远方的念想。我看见你在厅里老式黑胶唱盘靡靡的歌声里,你在我沾墨的指尖里,在我惶惶不可终日漫天花板找不到落笔的头绪里;然而,在这里,我却无法在月亮中找到你,因为我住在这座城市里。

你选择别了三月的小花之后,即到那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去。芸芸众生,我说,天地不仁,有情和刍狗,不都一样吗?你扬起笑脸。是的,是月亮的眼。你离开后,也不是赌气,只是机缘,我遂来了这城市。你给我寄来了一些相片,里头一颗颗头颅微扬,象清晨的向日葵。我则在这窒息的迷宫积木里头忙碌地鼠窜,过我们当初最不屑的那种小日子。清晨,我踏着别人的背影上班;入暮后,我常侥想这城市也有天使,在我拧开室门时,用背影给我做晚餐。当然,这只是想想。城市里的路灯,我数着听手机的信铃,入门都是夜宵时候了。其实,这真不是恣意的小日子。

那日大半夜的,你忽然来信。幕里那张仓皇带汗的脸,煞有介事地说几乎忘了这事。是《鬼进城》。

“0点的鬼,走路非常小心,他怕摔跟头,变成了人。”是的,顾城的诗。这不读诗的城市都是人,谁要是揣着诗心,就如鬼进城。我则面如败叶,发若秋草,早就人里人外了。嚼两句小诗都无济。是二十年了吗?顾城离世的消息而今和你一样遥远。还有多少读诗的灵魂在城里游荡?我摁下,回了一张鬼脸。

遥想你住的那破败而丰盈的地方,我合眼,在这终宿不眠的城市。你的屋顶烟囱上长了棵透明的白杨树了吗?我们城居两地,虽无月白,但愿有梦,今夜能攀上你的烟囱。

注:与妻观但丁《神曲》电影有感。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故乡的记忆》/谢国权(马来西亚)

180217-pl-tan-45
谈论故乡,于我总是情怯的。

认真算起来,我祖上落脚南洋也就是几十年前的事吧。三十年为一代,也就算得上二到三代。从父亲的黑白旧照上看,入眼的都是黑树白天、亚达屋,渔港景象,旧时世界待在从容黯淡的光影中,在在不老,和今日小小的现代城镇七彩纷陈的外貌相比,不尽是一个模样。在那小小的寂静的地方,我住过几年——那也是听说来的,能唤得回的记忆几稀,我也实在说不清故乡的模样。

故乡,是后来从叔辈处打听回来的,别人的江湖。

一条芭内街,是公公、父亲和乡里议事的所在,海产公会是姐姐幼儿园上课的地方。那里除却公会那一方挂匾,我依稀记得街道对面是父亲过去活跃一时的篮球场。父亲,据后人追忆乃青年俊杰,风姿英发,潮语土话说“热死”多少城内少艾。从照片中看,他的眼神有种五陵少年不屑的霜气。练得虎背熊腰,年纪轻轻,却蓄了老气的小胡子。横竖就看不出昔日的风采,权当是叔辈们怀念哥哥的想象。婆婆在邻村相中我妈,带硬挟软地就让父亲应了这门婚事。盲婚哑嫁,我妈没怎么操办就嫁进门来了。当时婚礼急办,外婆病重,怕撑不久了,赶着就把妈嫁出门。我妈出门那天,外婆卧病榻上,强颜握着我妈的手。我妈哭红了眼。结婚那年,他们年方二十。

农家事忙,婆婆持家勤俭,我妈是贪黑摸早地忙,小时候我多靠邻家好婶照应。她老人家的孙女柔柔,亦是我儿时玩伴。后来不知怎么辗转,三十年后她竟嫁到瑞士去了。那日初五,姑姑携来稀客,说是我妈少时识得,关系是牵丝挂缕的,一时也弄不明白。后来说起,才知道是柔柔的母亲。记忆紊乱,当时听了,再回想却怎么也对不上?打听才知道,她生下柔柔数月后,逃家出走,追寻自由理想去了。我幼时认识的柔母乃另一人。柔柔的生母也不知是哪里蹦出来的精魂,偏偏沾染了徐志摩的习气,隔着这么长远的时空,也禁不住她。那天从她手机见到柔柔的近照,一圆脸小妇人,怀中一个小洋孩子,眉宇间又有点华人的狡黠。我认识的柔柔,只比她怀中的孩子大不多少。

然后,就只是家里和庭前的景象记得住。由于靠港,老屋都是高脚架着建在沼泽地上。门前摊一大片的横木条约莫三四十尺长,壤接一个小猪圈才到横跨的马路。屋内的板条地板缝隙难免,卧躺在上面,常常扑面灌了一口咸咸的冷风,掺杂着潮水、鱼儿和海草的味儿。晨起是冷得连门都不敢出的,哆嗦着跟在父亲身后到猪圈去,临近就听到猪只骚动厮撞的声音。长相落拓的长工“屠猪叔”早等在那里,吆喝着,准备长刀、饲料······直到很多年后再重遇屠猪叔,他竟意外地长精神了。神色宴然,不显老,有种时过境迁的淡定。据说中间嗑药戒毒,后来皈依基督,才得重生。几番照面,却都缘于亲友的白事。真个犹豫相见好。

公公当时是一方村长,家里墙上是带配枪的。听说,公公暗里亦是地方上洪门帮派的第二把交椅,父亲是他倚重的儿子。海产公会是他们爷俩领乡亲们办公议事的地方,那里就是小公瑾的赤壁、谢玄的淝水,据不可靠的说法,父亲当时已经主持地方会议,英文潮语相杂,众儒不无折服。真是江山如画,一时豪杰。

父亲的意外身亡,让公公一夜白头。灵柩借了海产公会那里,供亲友作最后的吊唁。这地方有他们爷俩最好和最后的回忆。

后来,我们一家迁移到隆市来。我年纪这么小,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口乡音,至今不改。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雨天的信》/谢国权(马来西亚)

231216-ckh142-dsc_0648
隆城近日多雨,你在那里不知也一样否?自上回雨中别后,我寓居的地方音信不通,经冬立春,都不曾知道你的近况。雨声,我一直都喜欢的,尤其是阶前雨,隔个窗儿,细细地滴,在被窝中辗转听着都不舍得睡去。你过去开计程车的时候,雨天大概也很愉快的吧?虽然兴味不同,但想起你因而能多拉几个困雨的人客,却是比雨天本身更让我欢喜的事情。遂而,对雨天颇感到亲近。不过,那天在十号街头,或许由于连着几天的绵雨,人和泡软的城市一样静默。道别的时候,你只是抿着嘴,什么也没说。我弱焰残荷似的身子不禁风寒,因而病了几天。所以,打那起,这雨天也不尽是惬意的感觉了,虽然还是如以往的喜欢。

此处的雨比不得我们的故乡——我这么说,你难免见笑。是的,把你带上,我说这话才不显怯,像我这种身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认故乡也不知上哪儿说去。总之,这么说大概是可以的吧?故乡的雨后接着一片泥塘的蛙声,汪汪声中有种金属的铿锵意味,在耳轮里不断回转,有时竟一夜也不消歇。那时觉得很是讨嫌,觉得很是一种喧嚣。后来住到隆城,惊觉雨后的一片萧寂,这才觉得那片蛙噪颇叫人想念。有一阵子,我们睡在相邻的房间,你一般夜睡,雨后的夜常在阳台上抽烟。那时,白日常随着你把一卡车的杂货挨店逐铺地送,汗水糅杂着马铃薯、大葱、各种黄纸皮箱呛鼻的纸浆味儿,似乎很是操劳的模样,却没觉着怎么疲累。偶尔,货卸载之后,在路旁或茶室内见有人在下棋,悄悄地看上半响,无半丝杂念。日子虽然有点苦,却甚有值得玩味之处。而实际上,那所谓的苦亦并无丝毫难过的意思,就如苦茶一般,却得到了中年后才竟而爱喝的滋味。

昨夜在梦中见到你向我走来,老远的,终于是否走到却忘了。醒来,心下一片茫然。幼女在下铺睡得酣熟,遂起而独行,在屋内绕了两圈。迁居后这屋没有阳台,纵有亦不是你昔日抽烟的所在。抽烟我一直自认颇具天份的,从十余岁第一次初试不曾呛着始,上来就甚有架势的,从未像个新手。这跟你算有莫大的因缘吧?只是和纸烟的情分太浅,后来事忙就撂下了。十年江湖远,这中间有颇长一段时间我们也甚少碰面。那年,你离家在外谋事的状况当然也听说了,关于你的那些荒唐事,我也不好过问,虽然,也总有一些人会说到耳中去的。那段时日,我好一段时间都梦见你,觉醒却不敢找你。见你住在火宅——依佛经的说法,虽我亦尚在其中,然而见你已如乱扑的穷鸟,每一次见面都是一种无助。见你在我面前说到难处,黯然而泪落……

那些都是旧事了,我想。今年,我到父亲坟前拜祭的时候,我跟他说了你的事情。我想你如果见到他,大概也总会知道的。二十年前的义山,山路难行,尽是红泥和不知深浅的泥坑,一路上的颠簸和越野的惨况无差。最初,有近十年吧,总都是你开了那辆白色的小轿车载了我们一家寡小到父亲坟前烧纸的。那是你风华正茂的时候,虽是个小胖子,还是有许多小姑娘若跑马灯一般地打转。割草扫墓,往空中撒些黄纸,纸扎的烧烟熏了我的眼,母亲总是低头在递接火苗。你的手就搭在我肩上,低头看着我笑。后来,我过了近三十几年后才从别人的口中知道,当年父亲离世时,我因为年幼,是你替我捧的骨灰盅。可惜,这件事,我没来得及跟你说起。或许,这也不需说了,那天我替小国安捧着盅,想你也是知道的。

匆匆一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今天的雨,凄迷的状况不低于去年时候,借这雨水,跟你道声安好。或许,好些时日我们都不会见面;或许,永远都不会见面了,希望你一路走好。

注:十二月二日一三年,五叔疑因心脏病发,逝世车中。那阵子是南带少有的大寒天气。我从赛城赶至金三角一带,那夜的雨势特别绵密。远处即见其卧于车内。抢救不果,见小国安座后频呼爸爸,大恸。时年五十。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经典的味道》/谢国权(马来西亚)

241016-chong-yh
经典是老好的年代,经典是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是情怀早已蝉过别枝,不是旧家时。人间有念旧的情怀,如我这般狂热份子,总有无法自拔、耽溺于伤逝的时刻,却固执地以为,守旧是最不过时的浪漫,这不啻是浪漫主义里头最激进的右派。把浪漫坚持到底,守着岁月的闸门,斜斜地靠着,猛一乍醒,才发现已站成看更。

经典的歌声在山谷,回声却在昨天。在这明日黄花的后什么年代——我怀疑所有意识形态都无以为继,经典,让这世界画成了两种脸谱。一者,由于不读,不着笔墨,就剩一张如魅似怪的大白脸;一者,在脸上画了牌位,煞有介事,大张旗鼓地,都几乎把这做成了仪式。

我的难题是 在一生里
如何保有一种
如水又如酒的记忆

………

困难真的不在这无缘的一生

我的难题是 挥别之后
如何能永远以一种
冰般冷静又火般热烈的心情
对你

是的,一如席慕蓉的诗中所说,这真的与阅读经典无关。世事如棋,不着者方为高手。真不阅读,倒没什么,反正这世界好玩的事太多。谈经说典就如谈狐说鬼,端的是兴趣盎然。谈得神朗芳馨是好,谈得玉山頽倒也好,谈得横七竖八更好,意趣都在谈说宴笑之间。但求不是应了周作人的文集所侃,《谈虎(集)》色变,这样的经典确是人间让人依恋的快乐。

然而,难题真的不容易。如水如酒、如冰如火,这不都折磨人吗?却只为了你。这泛指的你,是谁倒在其次,只是为何偏偏是你?索福克勒斯、阿里斯托芬、柏拉图、詹姆斯乔伊斯还是鮑勃迪伦?等等,为何是鮑勃迪伦?这没他什么事,只是长得比较诗人而已,不是吗?你或许已经急了。轻轻哼着他的歌,我觉得这差不多了,如果刚才开的单子里头,都是些压顶的泰山——或者说众人压顶的泰山,那么我就不能在他的歌声中若无其事地把他刷了。相似的大家,再刷一遍:就如春上村树所言(大意):

我们的生活该过得像个沙漏般,游走于两端,自我颠覆,用一种沙过两种日子。

这种游走的状态,大概跟席慕蓉的冰火水酒相仿。经典,读的大概就是这味道。

摄影:Chong YH(马来西亚)

《说病》/谢国权(马来西亚)

160916-pl-tan-49
小时候听说释迦摩尼佛的故事,没能感受其中的寓意,尤其对释尊思考生老病死这事无法理解——我就觉得这事无解。无边无际的事,从何想起?假使我怀中揣着一盒子,我说这里头有只甲虫,你且说说,为什么这甲虫披一身乌金黑?首先,这算是问题吗?再说,到最后,盒子里头是否装有只甲虫还两说。

我想说的是: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更关键的是,有很多时候那甚至不是一个问题,因为任何答案都对,同时任何答案都错。固然,人们可能根本不在乎这回事,什么问题和答案都不重要,但求耳轮总有回荡的声波。电台下班时段不都是这种聒噪不休的节目吗?

后来,我发现怀中那只甲虫却越来越大……或许,对生老病死的提问是一个假问题,但却充满了真的迷惑和痛苦。这种痛苦在人间的荒原上竟也开得荼靡。快乐和痛苦纠缠得这般如斯无奈,几番怀疑这世界是不是撒旦趁上帝失神的时候创造出来的,神,才这么折腾,费劲把这些捏坏的人儿来拯救。所有的答案甚至都不重要了,但求个说法。

生与老死,尚且比较难自觉;病,却不禁攥着你的精神,它还藏在每个细胞里面作恶。尤其见着心爱的人病了,那一下子,耶稣、佛陀,怎会这样?

求道的路小径分岔,魔障重重,法门三千竟也求不得心安。生老病死,是悬梁的梦魇。佛陀悟道了还生病,耶稣神的儿子也不能免于会死,很长一段时间,这确让人无以适从。才张嘴,心底就怯了,怎么说都不对。

末了,还是无解。讨多少种说法也未能因而释怀。病的世界,人间没有乐土。

摄影:PL Tan(马来西亚)

《八卦的水平》/谢国权(马来西亚)

130816 ckh 104 DSC_0045
西人有这么一句话,大意是第一流人物谈论思想,第二流人物谈论事故,余者旁支末流的则谈论人物。这口吻听着不沾阳春气,确实上得了台面。只是,这里头透着一股悖论的邪气——这对人非得分个子丑寅卯的,不正堕了下道,沦为末流人物了吗?

且不顾这话外的意思,想想倒也是这回事。贩夫走卒都在谈些什么?在咖啡店里,沏上壶茶,谈谈国事、政策,这中间确有点煞有介事、似模似样的——虽然,总会捎上哪位政治人物,落了下节。然而,相比于净说人非,俗称八卦,确实还是有别的。

八卦,源于人类的好奇心,而且常常是夹带幸灾乐祸的心理。在大灾难的事故里头,比如地震、海啸,我们总是一边嗟叹,另一边却期盼看到更大的伤亡。看罹难数字像股票指数一样攀升,满目疮痍的照片,隔岸观火,只要当中没直接牵涉自己的亲友,确可以让人多少有点庆幸和优越的感觉吧?

对于名人的事情的关注,大概也有这么点相同的意思。看看这银幕上倾城倾国的女伶,卸妆后在残照下备受岁月摧残的模样、看天人一般的王子公主,平日脱了衣服的一副皮囊,这都让凡夫俗子觉得,我们看起来都差不多一样。然而,在我们的传统——相较于英美为首的西方,评头论足一般只在耳轮间流转,见了人都得躲着或顾左右而言它。有羞耻之心之故,任谁让人发现说三道四,都不免形秽,霎时堕了恶鬼道。

西人却正经八百地搞小报,成天报道花边新闻,偷拍、监听,无所不用其极。这种国民素质在根源处确有其劣性。这跟西人注重个人价值、追求平等有一定的关系。至少在我年纪尚小,不谙西文,我性如大邑烧瓷轻且坚,就纳罕:知道这些人上街吃饭、穿不穿袜子,与我何干?而今,识得两个字,也学会人间的是非,有时低落,想长长威风就去看娱乐版。只是禀性和天分不足,一直不懂为什么总爱拿戴安娜王妃、威廉王子等皇室人员来说事。就这种圈养起来的纸老虎,只供欣赏,连金鱼都不如了,还能满足自己什么优越感呢?

中国人(泛指长江唐宋的中国,不是大陆),也有评头论足而登堂入室的传统。然而,这是关于容止、识鉴、品藻的水平;纵使最下作、耸人听闻的也止于惑溺、仇隙。这《世说新语》里头《任诞》有这么一则: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皆纱罗锦绮。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㡓于中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我辈若真不能免俗,跟西人一样说长道短,端的就这种水平。

注:犊鼻㡓,相近于今日粤语中的“孖烟通”。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