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管浮生如水逝,留得人间几重痴》/李名冠(马来西亚)


新编传奇粤剧《白蛇传·情》第二场〈惊情〉中唱道:“落花风中翩,舞尽相思意。烟雨帘前袅,迁就缠绵丝。值美景良辰,趁赏心乐事,哪管浮生如水逝,留得人间几重痴。”

芸芸大千世界,其实,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前世修来,此生切莫再错过。看,“一向年光有限生,等闲离别易销魂”(晏殊《浣溪沙》);听,“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蒋捷《虞美人·听雨》);赏,“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陈与义《春寒》)。站在时间的长河中,阮肇王晨的“胡麻饭熟”,天台山仙女的殷勤相留,邂逅缠绵。再回首,遂惊觉“山中方一日,人世已千年”,青山依旧,人世已非,叹只叹,木柯已烂,当时只道是寻常!

阅世,阅人,阅情,阅万象,在张孝祥的心境里,可以“尽挹西江,细斟北斗”,感于“万象皆宾客”(《 念奴娇·洞庭青草》);而陆游的“看尽江湖千万峰,不嫌云梦芥吾胸”(《题东林寺》),则吞吐寰宇,游戏人间,出门一笑大江横!

你我都是“读者”,在读“生命”这本玄奥而空灵的“书”!待得老眼昏花力不从心之时,或许该问问李元芳“你怎么看”,缓缓颊,歇歇腿,喝喝水。生命,在狄仁杰最深的心里,不是算尽机关,韬略谋策,而是“白云故乡”,那生命中钟情寄情长情的“生命之轻”。

活着,不就这回事吗?无论是秋瑾的“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鹧鸪天·祖国沉沦感不禁》),抑或辛弃疾的“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鹧鸪天·壮岁旌旗拥万夫》,还是王冕的“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墨梅》),皆在一“痴”!

唯有能痴方能情,能情者方能写其情。意义,超脱时间生命的修短或幻缈,哪怕颠沛流离披星戴月含辛茹苦任劳任怨,硬是无怨无悔义无反顾风雨兼程一往而深;再卖弄些许风骚,须弥芥子,如露如电,亦真亦幻,若即若离,风一更,雪一更,仰天吟咏的是“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世上存在“有字之书”、“无字之书”与“心灵之书”,以有涯追无涯,看似“殆矣”,正是“惑矣”!“追”字,牵涉主体意识的境界。曹雪芹说“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意”,若说是正,是反,是合,都难解其“意”,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看世间喋喋滔滔蜩螗纷扰,在“知其意”者看来,不过是“贪嗔痴”的映现而已。世间不乏顽执疯偏自是之人,谩骂风邪自限执拗,实可笑可轻可任可由,不必在意。彼等“执于一”而自是,正显示深刻的娈陷于部分“有字之书”的框框,猢狲挠腮,哼哈偷桃,刻画无盐,用现今的话,是“心理有毛病”!

你我都是“读者”,更是“被读者”,当你在桥上看风景,不自觉也成了一道风景(参见卞之琳的诗〈断章〉——编按)。世上七十多亿人,各自相互成为“风景”,叹只叹,太多人忘了所谓的“风景”需要从主体出发,努力去欣赏与肯定的。南朝的宗炳晚年卧病,无力像年轻时那样品鉴世情万物,然而,“坐驰可以御万象”(刘禹锡语),宗炳的“澄怀味象”倒是映现了王国维“境界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看上去挺美,却是“以有涯追无涯”,追逐春风上下狂。别忘了,欣赏主体的心怀才是终极意义的依归,怀之不澄,何来味象?!

蔡琴唱“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三月”,诸多的“读者”不知怎么读人生这部书,“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读书”,读通了才是“读”;“读者”,忘怀了才能“品”!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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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灯明翠幕,夜案览芸编》 / 李名冠(马来西亚)


元代高明《琵琶记·副末开场》[水调歌头]唱道:“秋灯明翠幕,夜案览芸编。今来古往,其间故事几多般。少甚佳人才子,也有神仙幽怪,琐碎不堪观。正是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  论传奇,乐人易,动人难。知音君子,这般另作眼儿看。休论插科打诨,也不寻宫数调,只看子孝共妻贤。正是骅骝方独步,万马敢争先。”

是的,“论传奇,乐人易,动人难”,而“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这是因为“美”源自内心,“美”是“美感”。所谓“空谷幽兰,不为无人而不芳”,若少了主体意识的欣赏,彼花所展现的,只是自然界的生物现象,无关美丑。

现代社会,人们极端“物质化”,逐渐失去了欣赏的眼光,沉溺于小是小非,动辄忽悠调侃胡诌谩骂,刻画无盐,唐突西施。其实,人间并不缺少美,所缺乏的是发现与欣赏美的眼光。苏轼说“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与其感慨“夜风鸣廊”,眉头鬓上,哀叹“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那是不究竟不了义的。而,“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虽属一种超越与淡然,个人认为,依旧是“相对”漩涡里的执着。

从处处怨艾,自怨自艾,到何怨何艾,进而无怨无艾,都属于不究竟的世俗业障。就算是可怨可艾与任怨任艾,那依旧是黄鲁直的“流行坎止”及“无处不可寄一梦”。

是的,嗟嗟叹叹,何嗟何叹,无嗟无叹,容嗟容叹,可嗟可叹,都属尘世系缚,相对之中的绝对。至于禅宗的境界,则是微笑的竖起中指——“干你娘”!(台湾骂人粗话)

“剧”不必追,且演且看且乐且悲!上得台来,既知那是戏;下得台来,应知此生本是戏!演好人生这出戏,权且全神贯注,切勿入戏太深,但又不能不深。应浅应深,何时浅何时深?唯有深得剧情三昧者,才归纳出所谓的“九浅一深”(你懂的!)。歌德曾高呼:“应该拿现实提举到和诗一般地高。”现实似诗也好,诗如现实也罢,入戏过深,忘了戏是戏;浅尝脱戏,戏也还是戏!勾栏瓦舍之上,“何必耿耿者”正兜入戏中,“旁观冷眼者”,亦陷入戏中!戏里戏外,场内场外,台上台下,都演着生命的戏。“台上小世界,世界大戏台”,追剧!

追吧!追到不可追为止……转台,追另一出戏!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鸡皮三少之女,前鱼不泣之男》/李名冠(马来西亚)


福祸相倚,若审视一“宠”,既承恩宠,就意谓着有朝一日的“失宠”。得势莫忘形,机关勿算尽,聪明防误累啊!

汉武帝的宠妃李夫人病重时,汉武帝亲往探问,她却以卧被蒙头,以形貌毁坏为由,婉拒与武帝见面。夫人的姊妹都责怪她不让皇帝见一面。李夫人则回答:“我之所以不想见皇帝,其实是为了兄弟们的将来。我以容貌之好,所以受帝爱幸。从来以色貌侍人的人,色貌衰老而他人的爱幸就会废驰,爱幸废驰则恩宠皆绝。皇上之所以如此顾念着我,是由于我平生的容貌美好。今若见我形貌毁坏,貌不如前,必定厌恶并抛弃我,又怎肯再追思我以及照顾我的兄弟呢?”

是的,“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汉书·卷九十七上·外戚传〉)。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窦玄妻言),然而当一切激情与新鲜感消失殆尽之后,人们总会感慨“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纳兰性德〈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西汉初年的邹阳说道:“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有些人相处到老却还是陌生的,而有些人偶然停车交谈一下就一见如故。其肯綮之处,就在“知”与“不知”,彼此能否敞开心怀,相互真诚平等的了解与交流。人啊!满腔的心绪与情感无处宣泄或寄寓,既期盼理解与爱,却极怕受伤害,茕茕独行,丧却自信,不自觉以冷漠保护自己,于是造就诸多的宅男宅女旷男怨女,甚至“齐天大剩”及“老和尚”。

现代社会饲养宠物之风颇盛,爱猫爱狗,或珍奇鸟兽。一方面来看,这可以寄寓感情,纾解心灵的空虚(毕竟小宠物比人还容易相处,听话多了)。然而另一方面,这也彰显人的异化与可悲,于人际交往方面不自信,不愿信,不知如何信,活在自己虚拟的思维与世界里,自怨自艾。汤显祖说,“书要埋头,那景致则抬头看”,“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牡丹亭〉),一张一弛之道,实堪思索。

人啊!要永远活在“青春期”,千万别年纪轻轻就说自己“老了”。古有姜子牙七十岁拜相,今有马哈迪九十三岁再领风骚(忽然想起相声段子〈老与少〉),再不,齐白石九十一岁还吵着要纳妾,这是多么的励志!

明末清初的李渔在《闲情偶寄·变调第二》中说:“我能易以新词,透入世情三昧,虽观旧剧,如阅新篇,岂非作者功臣?使得为鸡皮三少之女,前鱼不泣之男,地下有灵,方颂德歌功之不暇,而忍以矫制责之哉?”“前鱼不弃之男”典出《战国策》卷二十五《魏策四》:魏王与宠臣龙阳君(魏王的男宠)同坐在一条船上钓鱼。龙阳君见魏王钓得大鱼而要抛弃小鱼,联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亦有可能像抛弃小鱼那样为魏王所遗弃,因而流泪。后以“泣前鱼”比喻因失宠和被遗弃而悲伤。“鸡皮三少之女”见于宋代姚宽《西溪丛语》卷下引宇文士及《粧台记序》:“春秋之初,有晋楚之谚曰:夏姬得道,鸡皮三少。”说的是夏姬深得保养之术,三度返老还少。

我们不要像龙阳君那样,受宠并不是好事。今日之宠或单纯寄情于“宠物”,那是消极、被动及不属己的。我们要像夏姬那样,永远“年轻”,永远成熟、睿智并自在的活在青春期!

虽说“流光容易把人抛”,然而一旦能够“透入世情三昧”,则“虽观旧剧,如阅新篇”!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见树不见林》/李名冠(马来西亚)


当一切见“性”不见“别”,诸多的思维付诸东流啊!蜩螗人世,有阴必有阳,有正须蕴反,正反相荡相激,图的是更高层次的“合”(或“和”)。这是辩证法,更是不可或缺的积极意义的思维升华。

“性别”啊“性别”,其旨在“别”而不在“性”!

子曰“食色性也”,这是人类的本性。饿着肚子,头昏眼花,旋即万事坠荒唐,难以赘述。而无论旷夫怨女之“旷”与“怨”,那是性,正是人类自从亚当夏娃误食青苹果以来莫可奈何之“规律”。庄子说“物物而不物于物”,而纯粹逐“性”,正是受制于形而下的牢笼里,像野狗当街基于本能的自然“野合”,观者唯能付之一哂,何必耿耿。人与“不知义者”(禽兽)的差别,似乎只剩一“耻”。

个人并不反对逐性主义,在人文科学的思维里,“天理”与“人欲”的界别,朱熹先生那里早有很清楚的论述。现代人不爱读古书,把先圣超乎寻常的精致思想当成“响屁”,任之流水。逐性,我们在床上应当像禽兽一样(明末清初的李渔在〈闲情偶寄〉中有精辟的论述)。然而在床外,且别受制于“床”,该“荒唐”时且荒唐,该“思辨”时方思辨,且莫流连混淆,混乱视听,把文艺歌曲“我在船上等你”唱成“我在床上等你”!!

男女之间,最重在“别”!肯定并尊重有“别”才能辨,能辨方能知,能知遂能容,能容方能成其大。男人与女人,相爱相知相敬相容相别相生相让,这样,才可以相恋相爱相处相惜相重相苦相乐,过着甘苦与共的“小日子”,而且共同造人!梁鸿之妻虽长得奇丑,然其能受名士梁鸿青睐的原因,并非后人荒谬的杜撰,而是一个“敬”字。“相敬如宾”的佳话仿佛只停滞在古代文学的典故里!

性与爱之间,现代声色男女“因性而爱”或“米已成粥不得不爱”的无奈,造就了无数惨痛的“七年之痒”与忿恨怨偶。人啊!既急需要爱,又不懂得爱;胡乱相爱得来,却不知如何维护爱。爱来爱去,爱变成“害”,更是“碍”与长叹的“唉”!!(现代人则是‘相敬如冰’,最后导致‘相敬如兵’,上衙门闹离婚去!)

性与爱,是一门极其重要的生命学问,中学学校隐隐闪闪的避讳,大学生未经学习与理解就直接“实验”,造就的是对爱与性彻底迷失的新一代!爱与性,徐岱教授认为,“与现代消费社会中男女情爱大都以身体的吸引为基础不同,‘梁祝爱情’中的身体因素虽然存在,但却处于一种相对淡化的背景。……不是出于传宗接代目的而产生的肉体本能冲动,而是心灵间突破生命个体的精神需要。这不是指在爱情中身体不重要,而是强调在真正的爱情关系中,身体已不单是生理现象,而是精神化的存在,是灵与肉的载体。”

邂逅,是前世修来的缘;相爱,则为今生至真至诚毫无保留的付出、理解、欣赏、尊重、共同成长与无怨无悔的承诺。更重要的是,了解“性”之“别”,千万不要企图迫使另一半“符合自己的要求”,不要让童话故事中白雪公主与白马王子的“幸福生活”误导(他俩还为柴米油盐而折腾呢!)。

性别,知别能别才可以知道什么是爱与性!

祝福天下有情的都终成眷属!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泥絮难清网络蠹》/李名冠(马来西亚)


夫子认为,“不知言,无以知人也”,不懂得分辨别人说的话,就不可能识别一个人。

社交网络“泛滥”的今日,我们的教育是否跟得上社会那荒谬的节奏,猛然点醒人们正视福楼拜所谓“固有观念的无思想性”,倒是让人彻底心寒的事。相对之下,各种谣言倒没那么丑恶;最触目惊心的是,“人世间最大也最可怕的谎言并不来自人为的主观编纂,而来自于由事实的碎片所建构起来的一种对事情整体的遮蔽。”(徐岱:《什么是好艺术——后现代美学基本问题》)

是的,你我皆忙人,身既忙,心且茫,思更盲。是闲来无事,或者沉溺成瘾也罢,每天胡乱浏览所谓的社交网络,看些无痛无痒的“牢骚”,追些“砖家”泛谈,一时兴起随便“吐槽”(仿佛‘骂’得多,可以自抬身价,比较有水准)或者不经深入思索的轻率转载,生命,不自觉得编织在“自我感觉良好”的魔幻仙境,更往往娈陷于情色嗜痂之癖。可悲之至!

观察一个人的口碑,“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又问)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孔子强调认识一个人,可以参考他人的评价,但不能简单听从人们各种各样的毁誉。“众恶之,必查焉;众好之,必察焉。”

在不少网民“视点赞如生命之泉”及“点赞的多寡表示真理的深度”的今天,这固有观念早已深植人们的心中,欲罢不能,犹似黄叶舞秋风,随“标题党”摆弄,由事实碎片绑架,身中奇毒彻底被洗脑,却最爱指责别人被洗脑!

当代一些所谓个性解放的呐喊者,从高举“尊重个人品味”的旗帜开始,却不期然地陷入唯恐天下不乱的“审丑”陷阱。声色男女获得时代所赋予的个性自由的当儿,缺乏理性反思,剑走偏锋,丧失独立思考的精神,进而毫不知情地落入传播媒体大亨精心编织的利益之网。

汉代的应邵有感而发:“随声者多,审音者少。”有关人文社会的思维,切切不能摆在自然科学的思维天秤上。所谓“非此即彼”而黑白分明的理论与判准在人文面前根本站不住脚。“维也纳学派”创始人,哲学家石里克向过去追求“大命题”的哲学挥手告别。他指出:“哲学应定义为对意义的追求而不是某种理论体系的建构。”面对社会现实,在当代网络思维的乱象漩涡里,抱持一套理论伫立山头,进而摇旗呐喊的行径,让人觉得那不过是江湖术士,单凭一味膏药就幻想横行天下。

从小,孩子顽皮或哭闹,家长不知所措之时就打开电视,让宝贝们安静下来,岂知,许多西方荒谬的价值观就如此深深的植入他们的脑海。长大了,(马来西亚的华人)孩子们不断受到垄断的西方“主流”媒体的“熏陶”,心里深深滋长“西方优越感”,鄙视中华文化(甚至以取洋名为荣)。念书时,他们不自觉地深刻“拥抱”一些西方偏执而荒谬的“理论”,助长狭隘的个人主义,陷入自我且自大且泥絮的框框里!

每当期勉刚进入大学的学生们,我最常用的一句话是“入得其内,出得其外”;最感慨的,是所谓的“大学生”(高级知识份子?),“读得理论来,陷入理论中”,还自以为是,积非成是。一蟹不如一蟹!

摄影:李嘉永(台湾)

《当时只道是寻常》/ 李名冠(马来西亚)


北宋词人张先,字子野,素有“张三影”之誉。张先初以《行香子》词有“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之句,被人称之为“张三中”。张先对人说:“何不称为‘张三影’,‘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幕卷花影’及‘柔柳摇摇,堕轻絮无影’,都是我的得意之句。”世人遂称之为“张三影”。

其实,深植于“三中”与“三影”最不可或缺的底蕴,正是那“一往而深”的真情。

世事如幻,尘寰忒难开口笑。人与人之间,碍于俗韵偏颇,往往定格于“一影”的框框中,恐惧排斥疏离冷漠鄙视偏见逐流荒诞,不自觉地把自我抛掷于“无情”之境,葛藤露布,自欺欺人。照片,照骗,本来就是一种常识。然而,世人欠缺自信与实事求是的精神,面对照片,不仅接受其骗,还自我感觉良好的继续“造编”,贴上标签,分门别类。面对当前七十多亿世人,许多人不断炮制自我疏离感并感慨空前的孤独。对于逐影逐幻之辈,我们毋须哀叹,任之而已。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苏轼《蝶恋花·春景》)那道擎天如柱的高墙,正深植于尘世俗韵之中;难得水灵灵的佳人,却时被幅幅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占据着。无情如斯,多情反遭恼。看君眉头弱鬓上,独立蒙蒙细雨中,且悲如他世上人,到头不识来时路……

现代资讯爆炸,通讯便利,人们的思辨反倒闭塞起来;当今弹指千里,交流便捷,人心却又筑起层层厚障。今人未见旧时月,古月曾经照今尘,处此厚冰铁壁之人情世风,唯有低吟浅唱,寄情千古诗词之中,唤起人间本有之真情。

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述及赵明诚与李清照渡江前的典故,“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深情一叹的是,“当时只道是寻常”。一颦一蹙,一笑一嗔,一嗤一怨,貌似寻常,却非寻常。在真情真挚的无悔前面,于生命如幻的宿命框里,一切寻常,只要是人性与真挚的,都不寻常!

《金刚经》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影”,本来属幻。得其影,掇其形,兴许是个媒介,导向更深一层的“意”。“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其实,不在人间,胜似人间。在真情真挚的辉映下,博爱、慈悲与美善,丝毫没有夹带任何冷漠、偏见与思维框框,那就是横亘千古的!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李名冠(马来西亚)


新与旧,本来就是相对的概念,因时因人而异,这里暂且不愿赘论。然而,我们可爱的新生代,往往但图所谓的“自我”与“新意”,喜凭“罗之一目”无限上纲。岂知,鱼鸟之成擒,虽得之“罗之一目”,但我们切切不能仅凭“一目之罗”,进而自以为是,颠倒是非,自我膨胀,积非成是,让人感慨“一蟹不如一蟹”!多目方为罗,若众“罗罗”仅一目,非但误人误己,贻害匪浅啊!(注:罗,网也。目,孔也。)

当代所谓“偶像派”、“实力派”,兴许誉为“学院派”,为表现而表现,为哗众而争鸣,半桶水震得价响,反而自爆其短,徒增怨怼!

我常劝说小盆友:书读得多,不如读得精、废话不如箴言、与其广泛的读闲书,不如专习经典,力求有系统的学习!新一代,或嗤之以鼻,或自以为是,或早已浸染荼毒甚深,或无可救药,长此以往,荒谬的以管窥豹,盲目拥抱所谓的没落苍白价值,岂不越活越纠结,进而精神分裂,反认他乡是故乡?!

南宋蒋捷词《一剪梅·舟过吴江》云:“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给人一种时不我予的悲怆。然而,换个思维角度,今日之红绿,且莫过度欢腾而自我膨胀,来年呵,又是另一番新红新绿,“前浪(肯定)死在沙滩上”!

汤显祖的“理、势、情”之说,究其实,最重要的还是“情”,要不,他为何自诩“为情作使”?新一代一直不明白上一辈的家国情怀,盲目地拥抱“爸爸”的价值观,岂料,其父早已自顾不暇,荒诞百出,何能照顾猴孙们?

蒋捷此词后半阙的题意,其实就在“归家洗客袍”:回家去吧,回归原始情怀,请认清并拥抱初衷!只惜,我们的教育,在所谓的求新、迎合、低下身段怕孩子受累、不断以噱头替代“愿坐冷板凳”的艰苦学习精神,教育出真正愚蠢、自大而数典忘祖的新一代!

少了民族情怀,欠缺家国大我,用实证科学的否证法来对待人文世界的思维,看似有学问却连基本的逻辑谬误都不懂,“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

仔细玩味,蒋捷此词上半阙才是真正的境界:“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是的,风飘雨萧、云情雨况之际,一杯浊酒,笑谈天下事!呵呵呵呵呵!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