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言而肥》/李名冠(马来西亚)


鲁哀公从越国回来,郭重为哀公驾车,大夫季康子、孟武伯在五梧迎候。接着,鲁哀公在五梧宴请大夫们。孟武伯因为厌恶郭重,就一边敬酒,一边取笑说:“您怎么长得这么肥?” 鲁哀公听到了,挺生气的,便代替郭重答道:“食言多也,能无肥乎!”这句话反过来讽刺孟武伯惯于说话不算数,指责他“不肥而肥”,同时也为郭重缓颊,说郭重“肥而不肥”。

现代汉语把“肥胖”联用,肥与胖,其实还是有区别的。

肥,指含脂肪多,跟“瘦”相对。除“肥胖、减肥”外,一般不用于人,特指牲畜。肥,除了“利益”(例如‘分肥’)的意义之外,更指经由不正当的方式而富裕的行为(例如‘坑了集体,肥了自己’)。

胖,原念pàn,指古代祭祀用的半边牲肉。《仪礼·少牢馈食礼》:“司马升羊右胖。”按《说文·半部》:“胖,半体肉也。”右胖,即右半边的肉。而念pàng的胖则指人体内含脂肪多。至于“心广体胖”的“胖”念作pán, 出自《礼记·大学》“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的说法。《康熙字典》中朱熹注为“安舒也”。

就“肥”与“胖”意义上的对比来说,就像两个大圆圈,中间只有一点点的交集,然而其外延的意义褒贬立现。这犹如“美丽”与“漂亮”区别。我们说“姑娘很美丽”,也说“姑娘挺漂亮”,然而美丽是由内而外的,漂亮是指外在的妆扮。我们说“姑娘妆扮很漂亮”,却说“姑娘内心很美丽”。著名节目“最美乡村医生”、“最美留守教师”等,受访的主角们有些风霜满面,有些长得根本不漂亮,但他们的内心正是“最美的”。

说“该减肥了”,其实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大肥猪。你说,猪会减肥吗?它能减肥吗?

从语言,我们可以探索并感受意义的多变性、丰富性与文化底蕴。实证科学及科技领航的现代生活领域,人文学问不断“贬值”,只因赚不了几个钱,使得现代人活得越来越痛苦!

最可怕的,实证科学的思维方法不断膨胀,人文、社会及生活中太多太多不应该被“量化”的事物与感觉却彻底的套上“可衡量”的“框框”。爱情,最不可被量化。然而,在“高富帅”与“白富美”倍受追捧的今天,“我爱你”竟然可以用数据来评断——多少朵玫瑰?多少个亿?颜值多高?(一个‘值’字,可悲啊!)

再如婚庆喜宴的红包(份子钱),各地区有异,大家心照不宣的“奉行”所谓的“一般价”、“朋友价”或“哥儿铁杆价”。过年压岁钱,分三六九等;人情交往,有亲、疏或纯粹的“呵呵”。深情厚谊,只看酒席设在哪个档次的酒楼里;海誓山盟,但数兜里拥有多少金镶玉!

可悲啊!现代人!不少人不敢娶俄罗斯姑娘,只因婚前婚后“落差”太大,婚前是窈窕淑女,婚后迅速变成臃肿大妈。(请问你是买个婚姻过日子,还是爱一个人?)生活中的一切,都落入“量化”的框架里!我们也距离逍遥的庄子越来越远!

孔孟仁人的道德情怀里,肥与胖、高与矮、帅与挫、美与丑、善与恶等等,只有本质与精神上的判准,且别“食言而肥”,更重要的,是主体内心的敞亮展现,并不曾“量化”……

“喂!说你呐!别看左右,就是你!该减肥了!”——这是现代人过度“量化”的说词与异化!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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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人才千载恨,至今甘醴二锅头》/李名冠(马来西亚)


南唐后主李煜《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吟道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一江春水向东流,您住江头也罢,或住江尾也好,当今世上七十多亿人口,就缘在咱俩“同饮一江水”!虽说“玉鉴琼田三万顷”,苍茫中似有“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的意境与感觉,然而,冥冥中却勾芡了我这“扁舟一叶”,看有似无,若有若无,将有将无,亘有亘无!!

佛说,三千繁华,弹指刹那,百年过后,不过一捧黄沙。都说人生风雨难当,费了许多心去思量,到头来,高飞本是伤,低飞亦是伤,就像那只受伤的蝴蝶,一场彷徨!

最缠绵最醉心的那一句“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梦”。这当儿,切肤的是“忽剌剌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数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抑或“世故驱人真有力,天公困我岂无心”、“如蜩如螗,如沸如羹”。低叹的却是“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宽慰的是“短发轻梳千缕白,衰颜借酒一时红”,沉醉的是“户外碧潭春洗马,楼前红烛夜迎人”,期盼的是“无迹方知流光逝,有梦不觉人生寒”!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寒波荡漾、芳心脉脉、明月芦花,“蓝桥饮”、“一生一代一双人”、“满眼春风百事非”。最最销魂的,不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流光容易把人抛”,更不是“业未就,身躯倦,鬓已秋”,而是“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那在在当下视之为“寻常”的“当时只道是寻常”的“不寻常”!!

“匆匆”,本是“寻常”,正契世间常态!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及求不得,谁能超脱? 一切正是“寻常”!相看“匆匆”,最忌随“匆匆”而“匆匆”,随“物化”而物化,逐偏执而自是,赶荒谬而夜郎,奉私己为圭皋!

“风一更,雪一更”,凭栏意,坐驰可以御万象。且唱且欢且舞且跳且嚣且狂且扬且闹,我说啊,得嘞,您不就正兜进“匆匆”生命的圈子里吗?!

“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在人间”是当下的信念,“谁似东波老,白首忘机”是对于“匆匆”的微笑,“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是跳脱“匆匆”的写意,“繁冗驱人,旧业尽抛尘世里;湖山招我,全家移入图画中”是对“蜉蝣”生命的娇嗔……

虽说“追往事,叹今吾”,感慨“春风不染白髭须”,再伤叹“天为谁春”,更怎么“走笔题诗”与“顶针麻续”,还是深深醺醉于那一句“看尽江湖千万峰,不嫌云梦芥吾胸。戏招西塞山前月,来听东林寺里钟”。是的,面对匆忙纷扰且多舛的此生,天风海雨折腾沟坎爱恨别离亲痛仇快生离死别痛心疾首,切不如当下一醉!

能醉方能醒,能睡才可起,能离遂现合,能哭诚蕴笑,愿舍终会得!面对生命如蜉蝣的匆匆,且乐生前一杯酒,哪管千世浮名。

清代诗人吴延祁诗云“自古人才千载恨,至今甘醴二锅头”,您喝过道地的二锅头吗?咱们不妨品品南宋张元幹《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的“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述。更南浦,送君去”,且举大白,干杯!干杯!干杯!

摄影:李嘉永(台湾)

《盼乌头马角终相救》/李名冠(马来西亚)


有梦想,有折腾,生命才有所谓的“嚼劲”而绚烂多彩!

便纵是“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苏轼《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抑或“业未就,身躯倦,鬓已秋”,然而,最有意思的是“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毛泽东《诉衷肠·赠周恩来》)

古华同名小说改编,谢晋执导的电影《芙蓉镇》里,姜文饰演的秦书田对刘晓庆饰演的胡玉音低声说:“活着,像畜生一样地活着。”这话乍一听,看似充满了凄凉无奈被动妥协认命卑贱之感,却深刻蕴蓄了实实在在无比自信睥睨天下袖卷宇宙的自信、力量、智慧与愿景。

是的,“流光容易把人抛”(蒋捷《一剪梅·舟过吴江》),当人们忧愁于“只恐夜深花睡去”之时,切勿忘了“故烧高烛照红妆”(苏轼《海棠》)的执着与信念。清初吴汉槎被贬,流放宁古塔(那是有去无回的极寒之地),其挚友顾贞观多方营救却苦无途径之际,以词代书,写下了所有身处绝境的人都痛心疾首的《金缕曲》(二首),“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在近乎彻底绝望的当儿,“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正深刻凸显了一种“正气”,深信冥冥中必有正义的力量,拨乱反正丝毫不差的“因缘果报”!“乌头马角”,典出燕太子丹在秦国作人质时,很想回国,秦王要他等到乌鸦头变白,马儿长出角才许他回去。后人遂用“乌头马角”表示处于困境,愿望不得实现,比喻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乌鸦之头变白,骏马长出尖角,在现实世界中诚属天方夜谭,却蕴蓄着人心无比超级的积极力量。天风海雨,震慑寰宇,却阻挠不住人们追求美好向往的心愿与力量。

叹只叹,纷扰人世,积非成是,“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杜甫《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其四》)。在2018年岁末的今天,魑魅越发猖狂,人心日渐薄凉,偏执普遍充斥,思维彻底荒唐。我们的生活品质越来越好,我们的思维层次与“愿望”越来越“屌”,我们“吐槽”的能力越来越高,我们的愿望越来越浪,我们的心灵越来越伤!

这不就是,骂得越来越爽,“人肉”得越来越狂,众人越来越笨蛋,自己越来越高亢!

愿望,就算天马行空,纵使无比虔诚,哪怕粉身碎骨,纵使长烧高香,我想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你相信也好,你嗤之以鼻也罢,这世上只有两个去处,终有一个当下你会痛悟,那是“善”与“恶”!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问题关键不在于您怎么选,而在于您怎么面对您所选》/李名冠(马来西亚)


李白《行路难三首》(之一)极度慨叹道:“行路难!行路难!多岐路,今安在”。沧桑人世,谁没有个头疼脑热伤风感冒沟沟坎坎目瞪口呆,甚至欲哭无泪?

“活着”,本该是“父母把我生下来,我要努力活下去”。太白先生接着颇有意味的鼓舞大家,“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天下有道也好,天下无道也罢,便纵是“青蝇易相点,白雪难同调”(李白《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更哪堪“钟鼓馔玉不足贵,惟有饮者留其名”与激情销魂的“与尔同销万古愁”(《将进酒》)。最最有意思的,不是《翰林读书言怀》中的“功成谢人间,从此一垂钓”,而是“片言苟会心,掩卷忽而笑”!正是“出门一笑大江横”(黄庭坚言),会心且一笑!

人生本就多“岔路”,选了这个惦记着那个,走着那个却想回来这个,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忘了当下,忘了“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哼哼哈哈折折腾腾春愁酒浇杭州汴州!

歧路,抑或岔路,其实也是路;选择,抉择,说来都是择。有人唱道“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人嘶喊“漂洋过海来看你”与“一生和你相依”,更有人怨“都是月亮惹的祸”。在讲解唐代白行简《李娃传》的课堂上,我禁不住拳敲讲台说,所见到的大部分所谓的“婚姻”,其实多是选无可选年华老去迫不及待无奈认命流行坎止的最终“拍板”。

“岔路”与“选择”,说实在的,并不重要。有阴必有阳,得正也蕴反,有因必生果。说简单些,要怎么收获,先怎么栽。问题关键不在于您怎么选,而在于您怎么面对您所选!唱吧跳吧爱吧恨吧骂吧打吧疼吧怨吧哭吧笑吧苦吧乐吧酸吧甜吧辣吧苦吧……看似不在其中,正深深地沁入其中!

苏轼的“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说明的是一种境界,也是纷纷扰扰蜩螗自大满脸春风大言不惭诸位大V们最稀缺的素养!个别人多爱不经思考的“乱说话”,在在自暴其短,让人厌恶讪笑的当儿,还“自我感觉良好”。

生命的世界并不缺少“岔路”与相映的“抉择”,这并不是大课题,却是严重被忽视的思维态度。人人畅所欲言不经深思丑态毕露还自以为是的今天,我想说,“誓死尊重您说话的自由”的主张,是否在教育上设定一个最低的“底线”。

“岔路”与“抉择”,还需要一定的智商、学问与心态!

摄影:李嘉永(台湾)

《转益多师是汝师》/李名冠(马来西亚)


陶行知先生在1919年时把教师分成三种,第一种是教书,第二种是教学生,第三种是教学生学。东晋史家袁宏的《后汉纪》有句名言:“经师易遇,人师难遭。”后来,司马光把这句话搬进他的《资治通鉴》,说“经师易得,人师难求”。意思是能以其精湛的专业知识传授他人并不难,而能以其渊博的学识,高尚的人格修养去教人如何做人就不那么容易了。

“良师”一词,诸多歧义!光怪陆离蜩螗纷扰夜郎自诩的今天,所谓的“名师”,上课时“留一手”,补习班里“现两手”,预测考题上掀起“翻云手”,一切“向前(钱)看”,这里无法赘述。其实,想知道什么是“良师”,把《礼记·学记》详读记诵饯行之即可!!“老师”冠以“老”字,因为是个尊称,非一般“教师”、“教员”、“教育工作者”或“贫贱的教书匠”可比拟!(当然,不是相声段子里的“老鼠”、“老赖”及“老虎”之类别)在中国大陆,只要值得我们尊敬与学习的人,甭管是否前辈或后生抑或编制中的教师,都可以称之为“老师”。马来西亚很多人还不知道这一点。

至于教学方法,部分教师一套方法用了数十年并非不对,而现今所谓的“创新教学”琳琅满目,以“迎合学生”为基准,粉墨登场,或唱或演或跳或拽,以生动、有趣、俚俗、肉麻、感性及荒谬为戏码,将台湾吴宗宪的鄙俗演绎至尽,仿佛就能成为“名师”,市场大卖。

《礼记·学记》云:“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道而弗牵则和,强而弗抑则易,开而弗达则思。和易以思,可谓善喻矣。”这是说“教师的教学就是让学生明白道理。引导而不威逼,劝勉使学生增强意志力而不严加管教,适当启发而不将结论和盘托出。引导而不威逼则师生关系融洽,劝勉而不严加管教则学生会感到学习是件轻松愉快的事,适当启发而不将结论和盘托出则学生会用心思考。如果能做到师生关系融洽、学生学得轻松愉快并且能够用心思考,这样的教师就可以称得上一个善于教书育人的教师了。”

说句行话,“教学是良心的事业”,而这个“良心”,须以智慧为引领。当良心泛滥而市场营销的手段成为“良”与“优”的判别,教育与教学,成了弱智但善于伪饰之士的娱乐场,这教育,不叫教育,而是“买卖”!!!

马来西亚的课堂上,述说孔夫子的能耐时,一位聪颖的学生问说,孔子那么厉害,那他的老师更加厉害。我说,孔子年轻时,已经没人敢教导他了。孔丘向来“述而不作”,祖述三代之英,痛叹礼坏乐崩,振铎而展开万古教化,成就了中华文化的辉煌传承。夫子总爱谦逊,却偶见“不客气”的一幕。《论语·公冶长》“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这是《论语》中最“自我感觉良好”的一句。如果放大这片语,在我认为,夫子引导之意远远大于炫耀之意。至圣先师何必炫耀自己“好学”(他已是当时世上知名的最有学问的学者,连躬耕的长沮桀溺都在讽刺他),只在一“痴”,无畏无惧坦荡如初至真至纯任誉任谤笑看沧海的“萌萌哒”!

杜甫于《戏为六绝句》中云:“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学习,永远在路上,不为什么,只为“享受”!此非戏,拔剑四顾,何者颔首?

摄影:Nick Wu(台湾)

《哪管浮生如水逝,留得人间几重痴》/李名冠(马来西亚)


新编传奇粤剧《白蛇传·情》第二场〈惊情〉中唱道:“落花风中翩,舞尽相思意。烟雨帘前袅,迁就缠绵丝。值美景良辰,趁赏心乐事,哪管浮生如水逝,留得人间几重痴。”

芸芸大千世界,其实,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前世修来,此生切莫再错过。看,“一向年光有限生,等闲离别易销魂”(晏殊《浣溪沙》);听,“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蒋捷《虞美人·听雨》);赏,“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陈与义《春寒》)。站在时间的长河中,阮肇王晨的“胡麻饭熟”,天台山仙女的殷勤相留,邂逅缠绵。再回首,遂惊觉“山中方一日,人世已千年”,青山依旧,人世已非,叹只叹,木柯已烂,当时只道是寻常!

阅世,阅人,阅情,阅万象,在张孝祥的心境里,可以“尽挹西江,细斟北斗”,感于“万象皆宾客”(《 念奴娇·洞庭青草》);而陆游的“看尽江湖千万峰,不嫌云梦芥吾胸”(《题东林寺》),则吞吐寰宇,游戏人间,出门一笑大江横!

你我都是“读者”,在读“生命”这本玄奥而空灵的“书”!待得老眼昏花力不从心之时,或许该问问李元芳“你怎么看”,缓缓颊,歇歇腿,喝喝水。生命,在狄仁杰最深的心里,不是算尽机关,韬略谋策,而是“白云故乡”,那生命中钟情寄情长情的“生命之轻”。

活着,不就这回事吗?无论是秋瑾的“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鹧鸪天·祖国沉沦感不禁》),抑或辛弃疾的“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鹧鸪天·壮岁旌旗拥万夫》,还是王冕的“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墨梅》),皆在一“痴”!

唯有能痴方能情,能情者方能写其情。意义,超脱时间生命的修短或幻缈,哪怕颠沛流离披星戴月含辛茹苦任劳任怨,硬是无怨无悔义无反顾风雨兼程一往而深;再卖弄些许风骚,须弥芥子,如露如电,亦真亦幻,若即若离,风一更,雪一更,仰天吟咏的是“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世上存在“有字之书”、“无字之书”与“心灵之书”,以有涯追无涯,看似“殆矣”,正是“惑矣”!“追”字,牵涉主体意识的境界。曹雪芹说“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意”,若说是正,是反,是合,都难解其“意”,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看世间喋喋滔滔蜩螗纷扰,在“知其意”者看来,不过是“贪嗔痴”的映现而已。世间不乏顽执疯偏自是之人,谩骂风邪自限执拗,实可笑可轻可任可由,不必在意。彼等“执于一”而自是,正显示深刻的娈陷于部分“有字之书”的框框,猢狲挠腮,哼哈偷桃,刻画无盐,用现今的话,是“心理有毛病”!

你我都是“读者”,更是“被读者”,当你在桥上看风景,不自觉也成了一道风景(参见卞之琳的诗〈断章〉——编按)。世上七十多亿人,各自相互成为“风景”,叹只叹,太多人忘了所谓的“风景”需要从主体出发,努力去欣赏与肯定的。南朝的宗炳晚年卧病,无力像年轻时那样品鉴世情万物,然而,“坐驰可以御万象”(刘禹锡语),宗炳的“澄怀味象”倒是映现了王国维“境界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看上去挺美,却是“以有涯追无涯”,追逐春风上下狂。别忘了,欣赏主体的心怀才是终极意义的依归,怀之不澄,何来味象?!

蔡琴唱“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三月”,诸多的“读者”不知怎么读人生这部书,“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读书”,读通了才是“读”;“读者”,忘怀了才能“品”!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秋灯明翠幕,夜案览芸编》 / 李名冠(马来西亚)


元代高明《琵琶记·副末开场》[水调歌头]唱道:“秋灯明翠幕,夜案览芸编。今来古往,其间故事几多般。少甚佳人才子,也有神仙幽怪,琐碎不堪观。正是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  论传奇,乐人易,动人难。知音君子,这般另作眼儿看。休论插科打诨,也不寻宫数调,只看子孝共妻贤。正是骅骝方独步,万马敢争先。”

是的,“论传奇,乐人易,动人难”,而“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这是因为“美”源自内心,“美”是“美感”。所谓“空谷幽兰,不为无人而不芳”,若少了主体意识的欣赏,彼花所展现的,只是自然界的生物现象,无关美丑。

现代社会,人们极端“物质化”,逐渐失去了欣赏的眼光,沉溺于小是小非,动辄忽悠调侃胡诌谩骂,刻画无盐,唐突西施。其实,人间并不缺少美,所缺乏的是发现与欣赏美的眼光。苏轼说“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与其感慨“夜风鸣廊”,眉头鬓上,哀叹“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那是不究竟不了义的。而,“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虽属一种超越与淡然,个人认为,依旧是“相对”漩涡里的执着。

从处处怨艾,自怨自艾,到何怨何艾,进而无怨无艾,都属于不究竟的世俗业障。就算是可怨可艾与任怨任艾,那依旧是黄鲁直的“流行坎止”及“无处不可寄一梦”。

是的,嗟嗟叹叹,何嗟何叹,无嗟无叹,容嗟容叹,可嗟可叹,都属尘世系缚,相对之中的绝对。至于禅宗的境界,则是微笑的竖起中指——“干你娘”!(台湾骂人粗话)

“剧”不必追,且演且看且乐且悲!上得台来,既知那是戏;下得台来,应知此生本是戏!演好人生这出戏,权且全神贯注,切勿入戏太深,但又不能不深。应浅应深,何时浅何时深?唯有深得剧情三昧者,才归纳出所谓的“九浅一深”(你懂的!)。歌德曾高呼:“应该拿现实提举到和诗一般地高。”现实似诗也好,诗如现实也罢,入戏过深,忘了戏是戏;浅尝脱戏,戏也还是戏!勾栏瓦舍之上,“何必耿耿者”正兜入戏中,“旁观冷眼者”,亦陷入戏中!戏里戏外,场内场外,台上台下,都演着生命的戏。“台上小世界,世界大戏台”,追剧!

追吧!追到不可追为止……转台,追另一出戏!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