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没网络,反而纯真》/廖天才(马来西亚)


到巴南内陆去,现在就走!

带团去一个叫弄班雅(Long Banga)的内陆村落。要去内陆拜访,不能带太多人,为了方便交通上的安排,住宿和食物的准备也要灵活变动和安置,最理想的人数保留在10到15人。

砂州许多偏僻的村落,即便要写信来传达信息给他们都不行,因为内陆地区连邮差服务的提供都没有。

车子从砂州第二大城市美里徐徐开离,我向团员说:“车子离开城市大约50公里之后,你的手机就逐渐难与外界取得联系。60公里之后,就要与世隔绝,要爱人道别离,现在还来得及。”

晓行夜宿,颠簸路上折腾两天,13个小时的行程,两辆4轮驱动车在森林里到木山路奔驰狂走,我们终于抵达这个接近加里曼丹边界的沙本(Saban)族村。这个族群的名称,即便是砂州人也是很少听过,它的人口在砂州只有区区的千多人,而弄班雅就占了将近半数。

屋主阿伊早已烧好鲜嫩的山猪肉,桌面也摆放刚采集的金黄香蕉。饥肠辘辘的团员,还没来得及仔细观看由河里搬运,阿伊亲手打造砌成的“石头屋”,也来不及欣赏浓郁内陆民族风情装饰的大厅,大伙儿已被招呼品尝香喷喷的山猪肉。

阿伊太太笑着看大家吃山猪肉的模样,又冲进厨房,说:“还有”。大家边吃边和这两位主人家聊起来,从村落历史聊到个人的背景,从山峦聊到森林动物,话题很多,气氛融洽。

这里没有网络,团员在整个拜访的过程中,可以集中精神互相交流,彼此很快就从陌生变熟。大家用很多时间与屋主、村民谈天说地,看村民自设的小摊子如何卖土产。摊子主人摆了土产,标示价钱,吊了一个小铁罐,就不知跑去那儿了。买的人将土产取去,把钱放进小铁罐,即可。

阿伊之后带大家逛村子,慢慢的走,与这里的村民聊天。一个离开城镇如此遥远的村落,村民日常生活作息是如何的?民生问题通常有哪些?村民的教育与经济状况等,都是大家有兴趣了解的。村民都很乐意与大家分享,有问必答,不,多数时候是问一句,答很多。没有网络手机的干扰,村民有的是时间与精力,可以跟你聊个痛快。

阿伊的手机旧款得可以放去博物院,但是他懂得现在人正在用社交网络这回事,盖因他的孩子在城市工作多年了,也是低头族成员之一。

社交是重要的,而村落人的社交是不用文字的,语言才是他们最本源的沟通方式。也许平日生活没太多繁重的事要处理,时间多得是,造就内陆人好谈的天性,碰见人就谈,遇到来自远方的朋友,更是可以谈到三更半夜而不觉累。

我能够想象不久的将来,电讯公司在这里建个通讯塔,村民除了可以透过手机与外界接轨,更能利用网络的社交媒体的方便,与任何角落的亲朋戚友联系。

资讯化的到来对村落人未必全然是好事,也许要付上很高的代价。习惯了用手机,上网、流连社交媒体,生活习惯和语言习惯都有可能逐渐被改变。若是有一天你见到内陆人也如同你我那样,成天双眼注视手机,做事不太专注、对人变得冷漠、心不在焉,内陆的世界,就不精彩了。

这样的世界,也就不必去看了。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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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住民的土地情》/廖天才(马来西亚)


每年的二月份开始,砂州村民就进入繁忙状态,大人都赶去田芭割稻,从割稻、打禾、晒谷、包装,到储存,连串的工作让他们忙足三到四个月。

二月份到五月份这四个月里,你若进入长屋村落,只能看到年迈的老人留守照顾孙儿,整个村落显得空荡宁静。

除了北砂高原地带的仑巴旺族及加拉必族才种植水稻,大部分原住民都种旱稻。

你若拜访加央族或肯雅族村落,还没抵达长屋,会先见到长屋前方的空地,竖立了(如照片)只有四根柱子却见不到楼梯的小屋子。

也许你会被这个景象迷惑,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小屋子?它的作用是什么?小屋的某些构造又有什么功能?

原来这小屋是原住民的“银行”,储存稻谷的仓库。

原住民每年耕种一次,每户家庭都要确保他所种植的稻米产量,足够自己家庭成员一年的食用量。若有剩余就储存起来以防来年欠收,不必有断灶之虞。稻米若没去壳,可以储存三年甚至四年而不坏。

若家里成员多,稻谷的存量就要大,所以他们的“谷仓”容量一般都不算小。除了用来储存稻谷,加央族或肯雅族的谷仓也存放贵重物品如锣等乐器。

他们的谷仓之所以要建得那么高,是因为要预防水灾。把它建在离开长屋有一段距离,是为了预防火灾。四根柱子的顶部有个木板圆套,它的作用是防老鼠。

六月份开始进入旱季,村民就物色另一片耕种土地(通常都是山坡丘陵地),将大小杂树杂早砍倒清除,暴晒一个月,然后用火将它烧个清光,碳与灰烬就是自然肥料,他们种植旱稻,也顺便种些玉蜀黍、蔬菜等。

这种使用火去除森林而获得耕种空地来进行农业生产的技术叫“刀耕火种”或“火耕”。耕种后的土地必须让它废置一段时期(通常超过十五年),让它自然累积营养物质,才能再次被耕用。

七月至八月,农民进入繁忙的耕种季节。大部分村民都以集体合作的传统方式来耕种。比如,召集十个家庭的成员,先在甲家的土地耕种,之后到乙家的土地耕种。十个家庭的土地都完成了种植,就等待明年二月份稻米成熟期的到来。

每个家庭几乎都花费半年的时间在农耕上,各自确保自家成员获得充足的稻米食用量。由于没有施加现代化学肥料,稻米的产量不高,即便遇到丰收季节,而你吃到旱稻米煮出来的饭特别好吃,原住民怎么也不太愿意售卖他们的稻米。

没有耕种或收割稻米的日子,村民就打猎、捕鱼、采集野菜等。林中的山猪、花鹿、竹笋、蕨类植物,河中肥美的鲜鱼、螺、河鳖,犹如一座免费的超级市场,让原住民从中得到生活所需。

山林、河流、土地,孕育了砂州将近三十个族群的生活、语言文化。接触过他们的城市人都会说:“原住民血液充满热情、纯真和不可置信的乐天,与城市人的冷漠、多欲相比,真有何处惹尘埃的感叹。”

他们的文化,是马来西亚的,也是世界的共同财富。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我们与他们》/廖天才(马来西亚)


那一年5月的某一天早晨,爬起床刷牙洗脸、穿校服准备去上学。念小学一年级,什么也不懂,正要开门,母亲就问:“你要做什么?”

“去上学啊!”

“现在戒严,上什么学啦?”

心里在想,生病要戒口,又没生病,干嘛要我戒盐?戒盐又与上学扯上什么关系?心里头一阵迟疑的时候,母亲从板门缝隙往外看,回头小声说:“你看,马路有很多兵车在走动。我们被吩咐不能随便出外。一出门,兵士就会开枪杀人!”

这句话很吓人,隐约的猜想“戒盐”的意思就是不可出门,包括不可去上学,是发生了事故。

几天后的某一天,赫然看到父亲身上多处流血,脸上表现痛苦的表情。他躺在床上,母亲用湿布轻轻抹去鲜血,帮他涂上消毒药水。原来父亲的朋友之前送了一枚自制的爆竹玻璃弹给他收藏自卫,却害怕戒严期间若有政府官员上门搜查会惹祸,悄悄在屋后将它引爆,结果受伤。之后父亲是如何处理和医治、复原,已经没了印象。但父亲当时的身体多处溢血的可怖情景,记忆犹新。

我们居住的山城小镇人口少,离最接近的小城市都很遥远,首都吉隆坡更不必说了。这里人们务农为生,脚踏车是最普遍的交通工具,电单车都少见。不同族群的居所都相互靠近,彼此关系融洽。

可这之后,整个小山城弥漫紧张气氛,当时人们的话题,就是在谈论族群屠杀、殴斗,大家都在互相的探测、询问大城市的状况与进展。大人都害怕大城市发生的事随时会蔓延到我们的山城,大家生命随时都可能有不测。

局势后来慢慢稳定、冷却。但之后的世界变了。大人们都把马来人描述得很坏。此后,华人与马来人、“我们与他们”的界限分得越来越明显。漫长的成长岁月,谈起这事件,他们就说这是513事件。

家长很少要谈这起事,学校老师更是绝口不提。上了中学,历史课本没半言一语交代,我们对这起事件的发生知道的太少了。

这起事件真正死亡人数是多少,是官方所说的195人吗?多少人受伤?为何会发生?谁是事件的关键人物?他们有被政府对付吗?民间对这些问题的答案是很感兴趣的,而政府给出的答案,又与坊间流传的说法有很大的落差。

在成长的岁月中,这起事件被定位为敏感课题,被禁止公开谈论。然而我们却不时听到马来政客警告华人不要随便质疑马来人特权、不要尝试挑战马来人政权,否则513事件就难免再度发生。

“这起事件是华人在野党在大选胜利后举行游行庆祝,让贫穷的马来人感到生气而引发的”,这是中学时期我在州立图书馆看到的官方答案。

问题是,这么一个严重事件,怎么会因为一个选举胜利的庆祝,就轻易的被引爆?这是许多人都感到迷惑的问题。一个国家的某一个族群比另一个族群贫穷,就自然地会发生族群冲突,这样的说法难于令人信服。

不能信服又如何?50年过去了,当年处在青春期的受害者家属,大概已没多少人还在世了。导致事故发生的执政联盟,如今依然执政。大家都知道,只要这个执政团体不垮台,513发生的背后真相永远就是一个谜。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11月25号贴文二之一:《怪人》/廖天才(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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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住家没水也没电,晚上靠一盏电石灯或三两盏火水灯把漆黑的小木屋的黑暗勉强驱走。多少个没风的夜晚,屋内闷热,我们小兄弟姐妹拉了张椅子到屋外纳凉。晴空无云的夜晚,满天的星星在天空闪耀。

“星星为何在白天不见了?”、“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星星?”、“星星为何吊着不动?”有时候心中难免有这样那样的迷惑。

岁月流逝,逐渐成长。长大之后的迷惑相对少了。“为何我是男的,而不是女的?”“为何我出生在这个国家,而不是出生在别的国家?”“为何我能意识到这个世界?” 这样的问题出现在心里,却不敢问在口里。因为这样的问题都没有人问,若是问了还深怕被嘲笑。

学校生活是被动的,我们接受填鸭式的教育,老师灌输什么,我们就接受什么。除了实用的科学知识,其他学科知识如艺术、文学、宗教、哲学等似乎离开我们非常的遥远。我们关注的是日常生活,如何工作赚钱、养家,如何晋升富裕及精致的生活。我们的问题应该是要对生活有帮助,要很实际的。于是,大家忙于生计、忙于功名、忙于奔波,这样忙碌的生活让我们感到充实,不再迷惑。

在现实生活中,当夜深人静,四下无人,自己一个人独处一隅,可能我们内心深处会不期然地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如“我来这世间一趟的目的是什么?”、“我如此度过一生,值得吗?”

一个人能追问这些问题,或被这些问题所迷惑,应该不是一件坏事。若他的生活方式能稍微别于一般的人,不跟主流的生活方式走,那很可能是件好事也说不定。

这样的人物其实也不少,你可能也略略知道一些。当然,这类人物若生活在今天我们这样的社会,肯定会被视为怪物,叫人退避三舍。这里为你介绍三位耳熟能详的怪人。

亨利·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他是美国哈佛大学毕业生,精通森林知识,数学也非常好,在世界任何地方都可以轻易谋生。但是,他没有致富的欲望,知道如何贫穷但不污秽粗鄙地生活。他花费很少的时间去工作谋生活费,但保证自己有充足的闲暇和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或什么也不做。他是《湖滨散记》、《公民不服从论》的作者,他写散文、日记、诗,提倡停止浪费、破除迷信以体验生命的本质。

斯宾诺莎(Spinoza,1632~1677),以磨镜片为生,终身思考哲学。虽然海德堡大学提供他教学的工作,但他不接受,理由是他不能接受这所大学设定给他的(宗教)思想自由限制。

苏格拉底(前470~前399),西方哲学泰斗,对后世影响无远弗届,他那一句“我只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名言,叫人难忘。“不经反省的人生不值得活”这句话,也流传了2千多年。他生前到处与人谈学问,谈人生,谈哲学,从来就不向人收费。听教的人若愿意给予回馈,他也只接受吃一顿食物当作报酬。

淡泊名利,长期过着平淡无华的生活,无论在古代还是今天的社会,都会被视为不长进,不可取。他们却终其一生执着于自己的人生信念,思考不着边际的哲学问题,在我看来,他们即使不是最幸福,也是最踏实可爱、忠于自己的人。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P/s.一直很好奇,大家是不是都了解“贴文二之一”即“今天有两篇文章,而这是第一篇”的意思?今天还有第二篇,别错过。(周)

《百岛之乡》/廖天才(马来西亚)


我现在乘长舟往巴南河上游村落拜访。

长舟在河中徐徐逆流而上,30马力的马达大力推动长舟,微风扑面而来,水花时而从河里溅上,预计要三个小时才能抵达目的地。

连续三个小时坐在长舟吗?不是的,内陆人生活是很具弹性的,是根据情况需要来决定的。谁若要小便,船夫就会把长舟停泊岸边,或河中央一个沙石所形成的“小岛”,要小便的去小便,要吸烟的去吸烟,要躺下来休息的可以躺下。走了一段时间,会在某个长屋村落某个住家小歇,找朋友喝茶聊天。

你若是第一次来,一定会惊讶的问:“没有引擎的年代,村民是如何进出城镇的?”原住民会告诉你,他们的祖先是以人力来划动长舟进出城镇。“那要用多久时间?”你可能会惊讶追问。“要看天气。若是河水高,船较容易走,也许两天就抵达小镇。回去的时候是逆流,需要更长的时间,也许是4、5天或更久。若是旱季,河水浅,某些地方需要拉船,也许就要10天或更久,才能回到长屋。”

用这么久的时间来去城镇,是城市人难以想象的事。但是,在30、40年前,他们的生活就是这么过的。如果我们用城市人的角度想:“真可怜,这不是太辛苦了吗?你若是搬去靠近城镇的地方,这样的困难不就解决了吗?”

不是的,村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祖辈生活虽然艰苦,挑战无数,但过程却是充满乐趣的,而且战胜苦难后也附带着乐趣与骄傲。以前的生活辛苦,但欢乐也多,困难中充满无限生机,如此生生不息延续后代。

我在河中的“小岛”看河水急急流下,河床的大小石头把河水弄成凹凸不平的险滩,几块大石头在险滩中露出水面,蜻蜓就在水面不断地点水,累了,就歇在石头上。激流拍石的声音、白鹭轻飞而过、秋蝉在两旁森林大声不客气的鸣奏,青山绿水配上蓝天,有声有色、有动有静。此刻,心情非常的愉快,是城市生活中所没有的体验。难怪白人都喜欢用“隐藏着的天堂”来形容砂州,尤其内陆的生活状况。

“这样的河中小岛,多吗?”我问加央族朋友菲力。“上游有个肯雅族村落,叫Lio Mato,肯雅语Lio是岛的意思,Mato是百,即多之意”。村名就马上给了答案。“以前行舟,我们还可以轻易在天空或树上看到犀鸟。”菲力两眼凝望天空和森林的高树,努力找寻犀鸟的踪迹。

万种风情的热带雨林和美景,就隐藏在这里而已,难怪有人常感叹:“犀鸟之乡闲在深闺无人知。”一路来也只有老外会到来寻幽探秘,感受美好风景与人生,反而本地人及西马人对它的存在知道得甚少,谈不上心动或来旅游。

有宝无人知,砂州政府及旅游局没认真地开发旅游业及做宣传是最大的原因,否则砂州的许多旅游景点,早就震爍中外了。旅游业不发达,没甚旅客到来,内陆村落的传统文化及风俗却因而保留得不错;民风朴素无华,没沾染城市唯利是图的俗气,不啻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美景、美的族群,还有他们美味的食物,你有心动吗?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失去》/廖天才(马来西亚)


《世说新语·伤逝篇》有这么一个故事,说王戎的儿子王万死了,王戎悲恸不能自己,他的朋友山简前来探望慰问,说:“孩抱中物,何至于此!”意思即“孩子不过是供人抱着的东西,何必这样悲伤?”王戎回答说:“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意思是:“圣人能忘却感情,最下等的人涉及不到感情。执着于情感的,正是我们这种人。”

“圣人”是理性之人,对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看得开,不轻易被情感所束。“下等人”对人对物没有情感,对别人的死不会产生怜悯、惋惜、同情之心。山简不是下等的人,能不涉感情。但也不是圣人,能忘却感情。他说的“孩抱中物”,或许纯粹是想要安慰王戎而已。听了王戎的回答后,最后一段写道:“简取其言,更为之慟。”

蒙田在他的《论忧伤》引述这么一个传说:埃及国王普萨梅尼图斯被波斯国王康比泽击败并将之俘虏,当普萨梅尼图斯看到也同时被俘虏的女儿穿着佣人的衣服,被命令去做工(去取水),他眼睛看着地上,不发一言。接着,他看到自己的儿子被敌人拉去处死,仍然表现得无动于衷。当这位国王看到自己的仆人也同时成了敌人的战俘,却开始捶打脑袋,表现出极其痛苦。

波斯国王问普萨梅尼图斯为何对自己的孩子的悲剧无动于衷,却为朋友的不幸而悲痛?他的回答是:“对朋友的悲伤可以用眼泪来表达,对子女的悲伤则是任何的方式都难于表达。”

塞内卡说:“小悲则言,大悲则静。”能够与人言说的悲痛,其悲伤的程度大底都不太严重。内心悲痛程度极大的人,大底都不愿与人言说,因为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而且说了等于白说。

人们的天性是习惯于得到,而不习惯于失去。得到令人心情愉快,失去令人悲伤心痛。我们首先得到了生命,得到父母的疼爱、养育,得到朋友的友情、老师的指导。长大之后得到了爱情、配偶,得到孩子。长大后努力工作,得到财富、名誉、地位。我们把得到视为当然、正常,把失去视为偶然、反常。

其实,现实生活里我们常常失去。失去是一种正常现象,而且比得到更为本质。人的一生中,挫折与失败比胜利与成功更为常见与普遍。我们最珍贵的赠礼——生命,也迟早会有一天随之失去。

如何面对失去,如何面对伤痛,是人生的功课,它最考我们的智慧。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禁忌》/廖天才(马来西亚)


刚抵达这个内陆村落,远远就有几位村民正从吊桥的那一端迎过来。最前端的那位扛着一支猎枪,其他的随后。当猎人将要越过我的时候,我与他笑笑,问:“你去打猎吗?”猎人似乎没听到我的话,径直越过,其他的跟随者也鱼贯地越过而远去。

心里猜想,这组人员应该是正要进入森林打猎。他们是本南人,而我刚才是用马来语问他,可能是听不懂,所以他没有办法回应我。

猎人远去之后,肯雅族司机趋前跟我说:“你刚才这样的问他,是犯了我们内陆人打猎的禁忌!”我心下一惊,问:“有这样的禁忌的吗?”

“你想一想,一个人肩上扛着一支猎枪,又带着几个随从,不是打猎,难道是去玩捉迷藏?”他蛮认真严肃地回应。接着他说:“这组猎队多数就不会继续进入森林打猎了。或者,他们还是继续进行打猎活动,但是他会相信说今天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小时候就被大人教诲过,明白了某些话语不能在某个时候出现或对某种人说,他们认为“如此地说”会对这些人产生不良后果,轻则带来创伤、疾病,重则带来死亡的惩罚。

我粗糙理解的内陆人习俗是:他们对大自然动物,尤其鸟语极之重视。由于原住民住在深山野岭,村落人烟稀少,人语有时都被周围的动物昆虫鸣叫声所掩盖。森林里住着千百种鸟类,内陆民族对鸟所发出的鸣声特别敏感。若是某种鸟平时发出的声音是“得、得、得”,现在却变成“贼、贼、贼”,他们相信这是一种警示,危险的预告,必须停止出门狩猎、捕鱼或搬迁等活动。

也就是说,盘踞在内陆的原住民,日常生活离不开聆听兆鸟的鸣叫。大多数部落族群都会发展出自己对兆鸟所发出声音的诠释与理解。

除了兆鸟的鸣叫声,兆鸟的位置更是决定凶吉的标准。右边传来的叫声,或鸟儿从右边窜出来,是吉兆。左边传来或从左边窜出,则为凶兆。正要进行打猎的原住民,如果听到兆鸟之声从左边发出,无论是多么吉祥的声音,都要暂停或放弃原定计划;有时候,他们就在原地住宿几天,直到禁忌期满。

在森林里,原住民不能说不好的或不吉利的话,他们相信森林里藏有许多神灵,如果惹怒隐藏在附近的神灵会招来报复的危险。

遵守禁忌对原住民来说是必须的,这与宗教和教育的高低无关。德国心理学家威廉冯特(Wilhelm Masimilian Wundt)认为禁忌是人类最古老的不成文法,禁忌观念要早于神的观念,并可溯源到任何类型的宗教产生之前的那个时期。

也因为原住民在森林的自律和对禁忌的遵守,即使在大森林里迷失了路,被逼在大森林里度过多天,他们自信自己终能找到回家之路而心不慌。

中文的“禁忌”在英文中是“塔布”(Taboo)。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对“塔布”有如此的注释:“‘塔布’一词来自波利尼西亚(Polynesia)语。在波利尼西亚语中,‘塔布’的反义词是‘诺亚’(Noa),含义是‘普通的’或‘通常可接近的’。因此,‘塔布’的真正含义就是‘某种不可接近之物’,而且这种含义要以各种禁忌和限制的形式表现出来。”

在我们城市人的眼中看来,原住民对禁忌的认真对待,并没有表现得不耐烦或不情愿,反而是早已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