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5号贴文二之一:《怪人》/廖天才(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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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住家没水也没电,晚上靠一盏电石灯或三两盏火水灯把漆黑的小木屋的黑暗勉强驱走。多少个没风的夜晚,屋内闷热,我们小兄弟姐妹拉了张椅子到屋外纳凉。晴空无云的夜晚,满天的星星在天空闪耀。

“星星为何在白天不见了?”、“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星星?”、“星星为何吊着不动?”有时候心中难免有这样那样的迷惑。

岁月流逝,逐渐成长。长大之后的迷惑相对少了。“为何我是男的,而不是女的?”“为何我出生在这个国家,而不是出生在别的国家?”“为何我能意识到这个世界?” 这样的问题出现在心里,却不敢问在口里。因为这样的问题都没有人问,若是问了还深怕被嘲笑。

学校生活是被动的,我们接受填鸭式的教育,老师灌输什么,我们就接受什么。除了实用的科学知识,其他学科知识如艺术、文学、宗教、哲学等似乎离开我们非常的遥远。我们关注的是日常生活,如何工作赚钱、养家,如何晋升富裕及精致的生活。我们的问题应该是要对生活有帮助,要很实际的。于是,大家忙于生计、忙于功名、忙于奔波,这样忙碌的生活让我们感到充实,不再迷惑。

在现实生活中,当夜深人静,四下无人,自己一个人独处一隅,可能我们内心深处会不期然地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如“我来这世间一趟的目的是什么?”、“我如此度过一生,值得吗?”

一个人能追问这些问题,或被这些问题所迷惑,应该不是一件坏事。若他的生活方式能稍微别于一般的人,不跟主流的生活方式走,那很可能是件好事也说不定。

这样的人物其实也不少,你可能也略略知道一些。当然,这类人物若生活在今天我们这样的社会,肯定会被视为怪物,叫人退避三舍。这里为你介绍三位耳熟能详的怪人。

亨利·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他是美国哈佛大学毕业生,精通森林知识,数学也非常好,在世界任何地方都可以轻易谋生。但是,他没有致富的欲望,知道如何贫穷但不污秽粗鄙地生活。他花费很少的时间去工作谋生活费,但保证自己有充足的闲暇和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或什么也不做。他是《湖滨散记》、《公民不服从论》的作者,他写散文、日记、诗,提倡停止浪费、破除迷信以体验生命的本质。

斯宾诺莎(Spinoza,1632~1677),以磨镜片为生,终身思考哲学。虽然海德堡大学提供他教学的工作,但他不接受,理由是他不能接受这所大学设定给他的(宗教)思想自由限制。

苏格拉底(前470~前399),西方哲学泰斗,对后世影响无远弗届,他那一句“我只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名言,叫人难忘。“不经反省的人生不值得活”这句话,也流传了2千多年。他生前到处与人谈学问,谈人生,谈哲学,从来就不向人收费。听教的人若愿意给予回馈,他也只接受吃一顿食物当作报酬。

淡泊名利,长期过着平淡无华的生活,无论在古代还是今天的社会,都会被视为不长进,不可取。他们却终其一生执着于自己的人生信念,思考不着边际的哲学问题,在我看来,他们即使不是最幸福,也是最踏实可爱、忠于自己的人。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P/s.一直很好奇,大家是不是都了解“贴文二之一”即“今天有两篇文章,而这是第一篇”的意思?今天还有第二篇,别错过。(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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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岛之乡》/廖天才(马来西亚)


我现在乘长舟往巴南河上游村落拜访。

长舟在河中徐徐逆流而上,30马力的马达大力推动长舟,微风扑面而来,水花时而从河里溅上,预计要三个小时才能抵达目的地。

连续三个小时坐在长舟吗?不是的,内陆人生活是很具弹性的,是根据情况需要来决定的。谁若要小便,船夫就会把长舟停泊岸边,或河中央一个沙石所形成的“小岛”,要小便的去小便,要吸烟的去吸烟,要躺下来休息的可以躺下。走了一段时间,会在某个长屋村落某个住家小歇,找朋友喝茶聊天。

你若是第一次来,一定会惊讶的问:“没有引擎的年代,村民是如何进出城镇的?”原住民会告诉你,他们的祖先是以人力来划动长舟进出城镇。“那要用多久时间?”你可能会惊讶追问。“要看天气。若是河水高,船较容易走,也许两天就抵达小镇。回去的时候是逆流,需要更长的时间,也许是4、5天或更久。若是旱季,河水浅,某些地方需要拉船,也许就要10天或更久,才能回到长屋。”

用这么久的时间来去城镇,是城市人难以想象的事。但是,在30、40年前,他们的生活就是这么过的。如果我们用城市人的角度想:“真可怜,这不是太辛苦了吗?你若是搬去靠近城镇的地方,这样的困难不就解决了吗?”

不是的,村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祖辈生活虽然艰苦,挑战无数,但过程却是充满乐趣的,而且战胜苦难后也附带着乐趣与骄傲。以前的生活辛苦,但欢乐也多,困难中充满无限生机,如此生生不息延续后代。

我在河中的“小岛”看河水急急流下,河床的大小石头把河水弄成凹凸不平的险滩,几块大石头在险滩中露出水面,蜻蜓就在水面不断地点水,累了,就歇在石头上。激流拍石的声音、白鹭轻飞而过、秋蝉在两旁森林大声不客气的鸣奏,青山绿水配上蓝天,有声有色、有动有静。此刻,心情非常的愉快,是城市生活中所没有的体验。难怪白人都喜欢用“隐藏着的天堂”来形容砂州,尤其内陆的生活状况。

“这样的河中小岛,多吗?”我问加央族朋友菲力。“上游有个肯雅族村落,叫Lio Mato,肯雅语Lio是岛的意思,Mato是百,即多之意”。村名就马上给了答案。“以前行舟,我们还可以轻易在天空或树上看到犀鸟。”菲力两眼凝望天空和森林的高树,努力找寻犀鸟的踪迹。

万种风情的热带雨林和美景,就隐藏在这里而已,难怪有人常感叹:“犀鸟之乡闲在深闺无人知。”一路来也只有老外会到来寻幽探秘,感受美好风景与人生,反而本地人及西马人对它的存在知道得甚少,谈不上心动或来旅游。

有宝无人知,砂州政府及旅游局没认真地开发旅游业及做宣传是最大的原因,否则砂州的许多旅游景点,早就震爍中外了。旅游业不发达,没甚旅客到来,内陆村落的传统文化及风俗却因而保留得不错;民风朴素无华,没沾染城市唯利是图的俗气,不啻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美景、美的族群,还有他们美味的食物,你有心动吗?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失去》/廖天才(马来西亚)


《世说新语·伤逝篇》有这么一个故事,说王戎的儿子王万死了,王戎悲恸不能自己,他的朋友山简前来探望慰问,说:“孩抱中物,何至于此!”意思即“孩子不过是供人抱着的东西,何必这样悲伤?”王戎回答说:“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意思是:“圣人能忘却感情,最下等的人涉及不到感情。执着于情感的,正是我们这种人。”

“圣人”是理性之人,对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看得开,不轻易被情感所束。“下等人”对人对物没有情感,对别人的死不会产生怜悯、惋惜、同情之心。山简不是下等的人,能不涉感情。但也不是圣人,能忘却感情。他说的“孩抱中物”,或许纯粹是想要安慰王戎而已。听了王戎的回答后,最后一段写道:“简取其言,更为之慟。”

蒙田在他的《论忧伤》引述这么一个传说:埃及国王普萨梅尼图斯被波斯国王康比泽击败并将之俘虏,当普萨梅尼图斯看到也同时被俘虏的女儿穿着佣人的衣服,被命令去做工(去取水),他眼睛看着地上,不发一言。接着,他看到自己的儿子被敌人拉去处死,仍然表现得无动于衷。当这位国王看到自己的仆人也同时成了敌人的战俘,却开始捶打脑袋,表现出极其痛苦。

波斯国王问普萨梅尼图斯为何对自己的孩子的悲剧无动于衷,却为朋友的不幸而悲痛?他的回答是:“对朋友的悲伤可以用眼泪来表达,对子女的悲伤则是任何的方式都难于表达。”

塞内卡说:“小悲则言,大悲则静。”能够与人言说的悲痛,其悲伤的程度大底都不太严重。内心悲痛程度极大的人,大底都不愿与人言说,因为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而且说了等于白说。

人们的天性是习惯于得到,而不习惯于失去。得到令人心情愉快,失去令人悲伤心痛。我们首先得到了生命,得到父母的疼爱、养育,得到朋友的友情、老师的指导。长大之后得到了爱情、配偶,得到孩子。长大后努力工作,得到财富、名誉、地位。我们把得到视为当然、正常,把失去视为偶然、反常。

其实,现实生活里我们常常失去。失去是一种正常现象,而且比得到更为本质。人的一生中,挫折与失败比胜利与成功更为常见与普遍。我们最珍贵的赠礼——生命,也迟早会有一天随之失去。

如何面对失去,如何面对伤痛,是人生的功课,它最考我们的智慧。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禁忌》/廖天才(马来西亚)


刚抵达这个内陆村落,远远就有几位村民正从吊桥的那一端迎过来。最前端的那位扛着一支猎枪,其他的随后。当猎人将要越过我的时候,我与他笑笑,问:“你去打猎吗?”猎人似乎没听到我的话,径直越过,其他的跟随者也鱼贯地越过而远去。

心里猜想,这组人员应该是正要进入森林打猎。他们是本南人,而我刚才是用马来语问他,可能是听不懂,所以他没有办法回应我。

猎人远去之后,肯雅族司机趋前跟我说:“你刚才这样的问他,是犯了我们内陆人打猎的禁忌!”我心下一惊,问:“有这样的禁忌的吗?”

“你想一想,一个人肩上扛着一支猎枪,又带着几个随从,不是打猎,难道是去玩捉迷藏?”他蛮认真严肃地回应。接着他说:“这组猎队多数就不会继续进入森林打猎了。或者,他们还是继续进行打猎活动,但是他会相信说今天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小时候就被大人教诲过,明白了某些话语不能在某个时候出现或对某种人说,他们认为“如此地说”会对这些人产生不良后果,轻则带来创伤、疾病,重则带来死亡的惩罚。

我粗糙理解的内陆人习俗是:他们对大自然动物,尤其鸟语极之重视。由于原住民住在深山野岭,村落人烟稀少,人语有时都被周围的动物昆虫鸣叫声所掩盖。森林里住着千百种鸟类,内陆民族对鸟所发出的鸣声特别敏感。若是某种鸟平时发出的声音是“得、得、得”,现在却变成“贼、贼、贼”,他们相信这是一种警示,危险的预告,必须停止出门狩猎、捕鱼或搬迁等活动。

也就是说,盘踞在内陆的原住民,日常生活离不开聆听兆鸟的鸣叫。大多数部落族群都会发展出自己对兆鸟所发出声音的诠释与理解。

除了兆鸟的鸣叫声,兆鸟的位置更是决定凶吉的标准。右边传来的叫声,或鸟儿从右边窜出来,是吉兆。左边传来或从左边窜出,则为凶兆。正要进行打猎的原住民,如果听到兆鸟之声从左边发出,无论是多么吉祥的声音,都要暂停或放弃原定计划;有时候,他们就在原地住宿几天,直到禁忌期满。

在森林里,原住民不能说不好的或不吉利的话,他们相信森林里藏有许多神灵,如果惹怒隐藏在附近的神灵会招来报复的危险。

遵守禁忌对原住民来说是必须的,这与宗教和教育的高低无关。德国心理学家威廉冯特(Wilhelm Masimilian Wundt)认为禁忌是人类最古老的不成文法,禁忌观念要早于神的观念,并可溯源到任何类型的宗教产生之前的那个时期。

也因为原住民在森林的自律和对禁忌的遵守,即使在大森林里迷失了路,被逼在大森林里度过多天,他们自信自己终能找到回家之路而心不慌。

中文的“禁忌”在英文中是“塔布”(Taboo)。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对“塔布”有如此的注释:“‘塔布’一词来自波利尼西亚(Polynesia)语。在波利尼西亚语中,‘塔布’的反义词是‘诺亚’(Noa),含义是‘普通的’或‘通常可接近的’。因此,‘塔布’的真正含义就是‘某种不可接近之物’,而且这种含义要以各种禁忌和限制的形式表现出来。”

在我们城市人的眼中看来,原住民对禁忌的认真对待,并没有表现得不耐烦或不情愿,反而是早已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巴耐》/廖天才(马来西亚)


多年前在巴南内陆的一个加央族村落碰到他,当时他带着一组人在太阳刚垂落的时候抵达。我的肯雅族朋友毅朗见到他们,马上趋前跟我说:“他们就是你想认识的本南族。他们刚乘船到来。”

听到“本南人”三个字,我好惊讶。心想,这个族群所居住的地方非常偏僻,偏僻的程度是难于想像的,一般人非常难碰见这个族群。

“难道我现在所处的村落位置,也属于非常偏僻了?离开本南村落不远了?”我问毅朗。“算是很偏僻,但本南人住的地方,离开这儿还很远!”毅朗给我一点有关巴南内陆的地理知识。

这组本南人也跟我们一样,应当地非政府组织举办的“反巴南巨型水坝集会”之邀而来。毅朗说:“由于天气干燥,河水的水位低,乘船也有难度,有些地方必须要拉船,甚费时费力。”

由于没经验,很难想像毅朗所说行船的个中艰辛,倒是很想逮一两位本南人来聊聊,想从他们的口中知道他们村落的生活文化和所面对的问题。

前来集会的都是受水坝影响的各个村落村民及代表,有几个不同的族群,人数众多,热闹非常。此时天色已经黑暗,天气有点闷热,蚊虫开始袭人。我想应该及早找机会访问一两位本南人,透过交流进一步认识他们,掌握一点关于他们村落的状况。终于有一位马来语较为流利的本南人接受我的“访问”。我带他到一个比较静幽的地方,免得被干扰。

“我住的村落叫巴雅邦(Ba Abang),巴(Ba)在本南语是‘河’的意思。村落有约30户人,靠森林的资源生活,如打猎、捕鱼、采集野菜等,也采集山藤制作成篮子和地席,拿到附近的小镇弄拉玛(Long Lama)售卖,换取一点金钱。”

“孩子若要上学,就送去离我们村大约一个小时的船程的肯雅族村,叫弄善(Long San)。弄善有一个小小的诊疗所,那也是我们生小病时唯一能够找到医疗的地方。若生严重的病,就要去美里城市,乘车要5个小时,车费就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了。”

“以前我们的森林很容易找到草药,不太需要依赖政府的诊疗所,现在不行了,森林被伐木商侵犯砍伐,作为医疗用途的草药也逐渐失去踪影。”“我们的河也因为伐木的关系,受到很大的影响。清澈的河水如今都已经变为黄泥水,唯有等到旱季,它才稍微清澈,但,河的水量已经减少了许多,对需要靠船来运行走动的我们,就成了一个问题。”

话一开始,这位本南人就把村落的问题斗了出来。格子矮小,皮肤黝黑,样子有点腼腆的他,其实是巴雅邦的村长,名叫巴耐(Panai)。巴耐此后的几年里都积极参与反水坝运动,任何大小集会,无论是在内陆的村落举办,还是在城市举行,都能见到他的身影。

还记得2012年尾的关丹绿色行吗?一组来自巴南内陆不同部落的村民千里迢迢飞来西马参与,其中一位就是巴耐。

去年,砂州政府宣布撤下巴南内陆的建坝计划,反水坝运动暂告一个段落,我已很少再见到巴耐。每想到巴南内陆的反水坝运动的点滴,巴耐坚毅的性格,积极的参与,还是让我惦怀不已。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纳雅村》/廖天才(马来西亚)


第一次踏足纳雅(Naah’a)这个加央族村落,是七年前的事。依稀记得当时是跟随黄文强,从美里乘四轮驱动车前往巴南内陆的其中一个村落,先居住在司机的长屋一晚,第二天再乘几个小时的木舟,方抵达纳雅村。

黄文强带我来的目的是为偏僻的村民做选民登记的工作。而我跟随黄文强来的目的有两个:首先是要看他如何进行这样一个艰巨的任务,第二是想亲自接触及了解砂州的多元族群,尤其少数族群的生活与文化。而这位四轮驱动车的司机,他就是后来的反巴南水坝计划的猛虎——菲力兆(Philip Jau)。

我在2009年才认识黄文强,2010年第二次跟着他去砂州,万想不到他会带我来到一个鸟都不生蛋,极为偏僻的地方做选民登记的工作。这个工作是义务性质,没工钱好领,一切开销还是自费。记得在内陆的每一餐都是在能省则省的状况中度过,有时候开罐头配煎蛋,就算解决了一餐。

抵达纳雅村,我就被它独特的地理环境所吸引。它建在高高的河岸上。长舟停在河边,人跨出木舟后,双脚要踩在水中,从河边踩着白色鹅卵石往岸上走。拎着行李,向45度长长的斜坡走去,抬头一看,一排长屋就在山坡上。

斜坡建有小屋,小屋内放置着一架机器。文强说那是夜晚村民需要电源来照亮屋子的发电机。小屋旁置放许多拣自河边的木柴,排列得整整齐齐,那是用来烧饭的。长屋门口前,有一种奇怪的小屋,它由四根柱子顶着一个四方形的阁楼,却没有楼梯。四根柱子有一个圆板套。原来它是村民的谷倉,圆板套是用来阻挡老鼠进入阁楼。

环顾村落周围环境,感觉一片祥和。孩子偷偷的从窗口望出来,眼神充满了好奇;老妇远处走来,主动伸出手要和我握手,她有让我感觉惊讶的长耳垂和满手的刺青。我在想:“她小时是如何克服刺青与割耳的痛苦?”

进庙先拜神,来到村落先要会见村长。黄文强懂得这个规矩,首先带着我去村长的家,向他说明我们的来意,看他的回应。

这村长的反应不冷不热,也没说可以在他家住宿,文强就拉了我去找可投宿的房子。还好,让他找到了,是一间经营杂货店的楼上。

杂货店女主人也乐意煮东西给我们吃,之后文强就迫不及待地在村落推销他的服务——免费替村民登记成为选民。

傍晚7点天色就完全黑了。没风的夜晚特别闷热,蚊虫也特别多,可文强的工作精神是很起劲的,不受闷热与蚊虫的影响,一直工作到将近10点,才甘愿“收工”。

黄文强不但替村民登记成为选民,还帮没身份证的村民填表格,回到城市,再找上国民登记局去处理。

2011年,文强被砂政府禁止进境,而我在2012年第二次来到纳雅村。这次来的目的,是观察内陆人如何展开反水坝的活动;砂政府要在巴南河建一个巨型水坝,而若计划成功,纳雅村将是水坝建成之后,第一个被淹没的村落。

第二次的来到纳雅村,增加我对内陆的喜爱与好感。纳雅村从高处望下巴南河,风光无限旖旎。村落被青葱的山峦包围;早上的白雾将山峦包围,傍晚的蝉声将山峦包围,洁白的鹅卵石将河的两岸包围,蓝天白云将青山绿草包围,煞是美景一片!

就在当下,我默默的立了一个愿:要尽一点棉力与村民共同努力来维护这片美丽的风景,让它继续留在这个世界。巴南的风景、壮丽的山河、内陆人朴素无华的生活方式,应该继续留存。

几年转眼就过去。村民强大的反水坝意愿终于迫使砂州政府暂停巴南的建坝计划,美丽的纳雅村暂时将不受淹没在千尺水底的威胁。我与黄文强曾经住过的杂货小店,却早已人去楼空。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未来》/廖天才(马来西亚)


“我都还来不及睁开眼睛看,人类就把这里的树木砍得一干二净,建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形状的屋子,马路塞满了移动的车辆。”内陆原住民坐在我的车,望向窗外,满脸疑惑。

“这里本来是森林,郊外的人不断往城市涌,不得不把森林变成住宅区、开辟更多道路。”

“为什么人们要涌往城市?”

“城市什么都有啊!就业机会、医疗所、教育场所、娱乐设施……。”

“城市人口多,你们是如何应付生活的?”

“靠机器啊!”

“我听不懂,可以解释清楚一些吗?”

“我们从一个地方去一个地方,靠运输机器。起高楼大厦,靠机器。衣服脏了,机器来洗。每个人的家里,充满了各种大小机器。”

“人类发明的机器,也都把我们的森林砍得七七八八啦。”

“城市人要用到木材盖房子,做家具。也要把木材卖给国外赚点钱来修道路或其他的。”

“你们怎么这样厉害,知道我们的森林有什么树木,又知道谁会买这些树木?”

“什么我们?是他们。他们发明了通讯系统,这个通讯网络将全世界的人都联系了。在电脑键盘按一按,什么国家的人要买什么样的木材,马上知道。再用手机联络,不久就有人去到你们的森林砍伐树木了。”

“是的,有了机器和网际网络,世界在快速的改变;森林消失的速度加倍,油棕树种植面积快速增加,河流污染程度倍增,野生动植物种类的消失速度也提升。”

“这些人类发明的工具不能为人类自身带来好处吗?”

“人类发明的工具本来就是要为人类谋好处的。但是每一种东西的发明,有其功用,也必带来问题,没有任何发明是只有正面而无负面影响的。”

“你们有了机器,有了电脑,有了移动的通讯网络工具,所有的知识都掌握在小小的手机里,接下来有什么展望?”

“人类会绞尽脑汁,开发更多新产品来解决问题。 人工智慧会越来越普遍。”

“将来人类大部分的工作都由机器人来取代?”

“是的,除了生孩子不能由机器取代外,人类设想有一天绝大部分的事务都能有机器来执行和服务,包括国家安全的防卫、金融体系的运作、医疗、汽车、教育、零售,无人驾驶的交通工具等。”

“神气啊!”

“这么一天的到来,人类当然也为自己制造更多的问题。”

“城市人生活有点复杂,我还是回去小村落,种稻、捕鱼、打猎。虽然工作都是人力脑力操作,少有机器,没有网络,我们不失活得自在,村落充满孩子追逐、大人欢笑谈天的喜悦声。”

“是的,当人类都进入一片静寂、冰冷虚拟的资讯、人工智慧时代,相对的,花草丛生、茂密山林、简单又原始的生活方式的真实村落世界,会是一个难于想象,却将又是人类最后也最珍贵的童话世界。”

摄影:李嘉永(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