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三年路》/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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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知不觉中,《学文集》已经撑过了整整三年,估计前后差不多上载了一千篇长长短短的文章。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我一时还真想不到如何用文字来概括。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有些事情如果觉得应该做、愿意做,那就去做吧!凡事都是做出来的,沉思或千言万语并成不了事。

回想起来,三年之前也不知道是天真、浪漫,还是缺少一根筋?居然胆敢来“尝试提升人文素养”,虽然明知这是在向风车叫板,但实际上也唯有在跳进江湖后,才能真正理解江湖。江湖中固然有其险恶的一面,但至少在《学文集》这里并没显现出来,顶多就是泼泼冷水。

说实在我这个人并不见得真的有那么热血,只不过一旦决心要做一件事情,就不会因为一些冷言冷语而退缩。这大概也跟年纪有关,毕竟不是小孩子了,一点点打击还是经受得起的。知道工程师的特质是什么吗?工程师难道仅仅就是在做修马路、盖房子、破坏环境的事吗?当然不是!追根究底,工程师其实就是一个“解决问题”的人。俗话说:“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出现问题,想办法解决问题就是了,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学文集》面对最大的问题,自始至终还是缺稿。为了组成基础的作者团队,一开始就发动了所有的人脉,不少几乎已快忘记什么叫文字的朋友,都被“逼上梁山”了。然而,每个人的情况不同,如果坚持不下去或偶尔脱稿,除了感谢过去的付出,也绝不埋怨。我并不准备为《学文集》和任何人伤感情,再说了,谁欠我了呢?说得潇洒,但是没文章可用怎么办?

之前出现过的《有此一说》单元是应对办法之一,后来实在是工作太忙,忙得老是忘记和碰面的人聊当月主题,自然也就难以为继了。那么,问题还是没解决啊!怎么办?这时候最容易的方法就是自己来。如果没记错,最高纪录是曾经在一星期六篇贴文中自己写了四篇。说实在,同一个主题连续从四种不同角度切入,这可不容易啊!有时候我都会忍不住签名给自己以示佩服,幸好这种考验并不是经常出现。至于都用了些什么笔名就不说破了,大家各自玩猜谜游戏去!猜中也没奖,别痴心妄想。

作者们为《学文集》供稿,无名也无利,大家无非是默默在支持一件还算有点意义的事,就这么单纯。工程师的另一个特性是喜欢把复杂的事情尽可能简单化,而不是相反。所以,《学文集》只出现作者的名字或笔名,头衔一律去掉,以避免读者因为作者的身份而左右了对文章的看法。况且,总觉得头衔会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开,缺乏亲切感。

对于我们这种对书籍还存有无法舍弃的喜爱的人来说,出版精选集作为留念是对作者们付出最合情合理的回报方式。精选集的价格定得非常低,大约只是市场行情的一半,这也是为了避开商业化对《学文集》可能造成的扭曲和伤害。

三年前,从没想到《学文集》会自此融入自己的生活,今天却已成为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其实,这也不坏!

(附图摘自网络)

《原谅》/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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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历史时,有一种这样的姿态:“可以原谅,但不忘却。”这种态度既表达了立场,又表现了大度,分寸把握得刚刚好,仪态十分优雅。不过,深一层去考虑,秋后不算账,并不代表冬季、春季、夏季,或以后随便哪一天想起来了,就不会去翻旧账本。

这,真的称得上一种真心诚意的原谅吗?我怀疑。

如果满怀怨恨,但碍于时机尚未成熟,或者某方有力人士的情面,“可以原谅,但不忘却”其实更接近勾践的卧薪尝胆,等于只是被迫暂时不发作而已。即使在今时今日,许多华人对日本蝗军在二次大战时所犯下的罪行,抱持的仍是这一种态度。

南唐李后主在亡国后,写下丝毫不加掩饰自己感情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虽然看不出任何“不原谅”的痕迹,但浓浓的“故国之思”有如爆表的PM2.5指数,即使看不见,也已经足够让宋太宗心里感觉不舒服,最后还是决定干脆将这位文采洋溢的手下败将毒死以绝后患。可见在处于下风的时候,过于外露的“可以原谅,但不忘却”态度并不得体,反而有着被人家先下手为强的风险。

要如何面对往事,要如何去回忆往事,尤其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取决于个人。“可以原谅,但不忘却”这种选择,在个人层面来说,尤其显得假惺惺。要是真的原谅了,何必再强调不忘却?接受往事,原谅过去,表面上是对人宽容,实际上是放过自己。一切从心而起,从心而了,唯有从心理上彻底摆脱往事的纠缠,才能更轻松地迈向未来,于人于己都不是坏事。

至于是否忘却,往事已过,云淡风轻,还重要吗?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远古的呼唤》/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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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自然界发出的各种声音,譬如海浪、溪流、下雨的水声,叶子在风中互相摩擦的声音,树枝燃烧的声音等等。当然,虫鸣、鸟叫很多时候其实是十分悦耳的,即使有些物种发出的算不上什么乐音,但一般而言也不成为噪音。譬如在“枯藤、老树、昏鸦”这样的场景,乌鸦的叫声却正好恰如其分,甚至可以说是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试想要是马致远把那只乌鸦换成声音比较好听的喜鹊之类,反而不美,搞不好还会勾起一些人啖鸟的食欲。

对于各类物种的鸣叫声,我经常感到困惑的是,比如黄莺的叫声清脆悦耳,但好像不能归类在《庄子•齐物论》的人籁、地籁之列,至于天籁吗?按《齐物论》的标准似乎又还差一点点。我自己在想,是不是可以多增添一个类别:鸟籁?或者和其他昆虫、动物的声音一起归纳为“物籁”或什么更好的名堂?

在自然界各种生物的声音中,最吸引本人的莫过于座头鲸的歌声了。雄性座头鲸发出的悠长、重复的声音,是一种感觉上带点落寞、空寂的旋律,直像是来自鲸科在地球上六千万年历史的回声。根据专家的观察,座头鲸每一年都在唱着同一段歌曲,一年后才逐渐过渡到另一段去,说“段”则是因为它们很明显是属于同一首歌的片段。这样一年修改一点,几年后才换另一首歌来唱。曾为《国家地理杂志》撰稿的一位座头鲸专家曾经如此形容他分别在1964年和1969年所收录的座头鲸歌声:简直有如贝多芬和披头四之别!

虽然在我个人听来,座头鲸的歌声就像《前赤壁赋》所形容的:“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然而,座头鲸却是一种性格友善而温和的物种,当游客在赏鲸船上指指点点时,座头鲸往往就在距离船只两三公尺之遥的水面下好奇地回望。多年前我曾在波士顿的外海随赏鲸船追鲸,我们赏鲸,而一头妈妈座头鲸则陪着孩子赏人,皆大欢喜!

摄影:Nick Wu(台湾)

附:座头鲸之歌:按这里

《广播的慰藉》/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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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生时代,马来西亚中文广播只有一家国营电台,充其量再加上那许多家庭都会安装的有线广播“丽的呼声”。印象中一直认为都是些阿嫂阿婶在捧场,我从来都不知道广播有什么好听,何况那年代还有声线做作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节目主持人,偶尔不小心听到我都得吞下一包惊风散才行。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养成收听电台广播的习惯是很自然而然的事。

上中学以来,平常都是以看书打发时间,偶尔晚上睡不着,也会随意调弄短波,收听来自远方的声音。莫斯科中文电台字正腔圆的广播,是个记忆深刻的意外收获,其他各种外语虽然一律听不懂,但并不妨碍我的兴致,反正就是睡不着嘛!有时候我会怀疑,当时说不定自己曾经在无意中接收到外星人的讯息,不过把它当成又一种听不懂而且无趣的外国话,于是转台了。

后来去到加拿大继续中学学业(我的高中毕业证书是安大略省政府颁发的)。有一段时间和同学合租一间房子,自己分到阁楼的房间,经常挑灯夜战繁重的课业。夜深时分,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突然感觉受不了塞满这整个空间的一片静寂。打开收音机乱调,终于停留在一家不多话,专播放轻音乐(easy listening)的电台。美国、加拿大的电台有一共同点,似乎只需要准备十到二十个卡带(那时候还没有CD)就可以开张了。翻来覆去听同样的音乐或歌曲并不是件很有趣的事,但总还是一把陪伴的声音,是当时心理上需要的一种慰藉。

从那之后,只要是自己单独一人,不论在做什么,只要可能,我都会打开收音机收听。直到今天,还是如此。没错,听CD也有声音,但曲A之后就是曲B,太确定了,不如电台广播时刻可能出现小小惊喜。

1986年1月28日寒冷的冬天早上,我趴在被窝里复习微积分,一旁的收音机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放着轻音乐。突然来了一个插播,说是挑战者号太空梭在空中炸毁了,只记得当时一呆,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随后电台选播了一首歌:1983年电视剧The Greatest American Hero的主题曲Believe It or Not(Youtube链接按这里 )。

那首歌有如一股暖流般给所有听众及时提供了慰藉,同时也为遇难的七位太空人献上最高的敬意。不得不承认,真是主播一次神来之笔式的选择呀!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经典的力量》/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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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在悠久的中华文化中,挑选一本书作为经典的代表,我认为,这本书应当是《论语》。

自从董仲舒在公元前134年向汉武帝建议独尊儒术以来,算一算已经有两千多年历史了。虽然间中不时有类似打倒孔家店的反对呼声出现,但总的来说,儒释道这三大影响中华文化的思想,儒家思想还是稳稳排在第一位,而且不管喜欢或不喜欢都好,《论语》正是儒家最有代表性的经典之作。

在一般西方人眼中,《论语》这本书有点类似老祖母留下的啰嗦祖训,“天黑了,记得开灯!”、“吃饭要慢慢咀嚼。”当然,在很大程度上这些都是讹以传讹下的刻板印象,但同时也反映了《论语》落实在生活中的特色,这一点倒是没错的。孔子认为“未知生,焉知死”,管好此生此世已经不易,死后世界或下辈子的事等有空再说吧!

这种十分平实的思想,经过两千年的沉淀、发酵,已经化成中华文化的基因之一。任何只要接受过最基础的华文教育,或者还会以华语沟通,即使没读过《论语》,都逃不掉孔子如影随形的叮咛。

以“孝”为例。孔子在《论语》唠唠叨叨说了一堆,即使任何一则也不记得,你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孝”吗?即使基于种种原因决定不尽孝,心里难道真的不害怕会天打雷劈吗?这些都是《论语》作为文化基因所展现的力量。如果一个懂华文或通华语的华人,果真做得到完全对“孝”无动于衷,我们对他的评语假设不是“禽兽不如”,至少也会是“禽兽”吧?同样情况若发生在一个西方人身上,首先他不会认为自己罪过大到将受天谴,而我们也不太可能对他有同等的道德要求,顶多就骂一声“蛮夷”。“蛮夷”和“禽兽”到底还是有区别的,可见文化的自我要求还是相当苛刻,而经典则为这些要求建议了一套刻度、标准。

文化给经典提供了养分,经典也反过来塑造了文化。先后位置不重要,追究起来就成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没完没了;我们需要认识到的重点是,经典不仅仅只是一本书(或一部电影、一首曲、一幅画),更是一股巨大的文化力量,不容小觑。

没错,孔夫子就在你身边,随时随地。没事去翻翻《论语》,你很可能恍然大悟,终于了解你为什么会是现在的你。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放手》/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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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生病,看医生一般上会有两种可能的结果,一是痊愈,二是没治好。如果没治好,可能是碰到了蒙古大夫,可能是买到假药,也可能是因为现代医学还无法治疗那种病。癌症、笨都是这类不治之症,当然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绝症。如果排除前两种情况,果真不幸生了一场没法治疗的病,而且还严重到威胁生命,那该怎么办?

2009年的美国电影《姐姐的守护者》(My Sister’s Keeper)告诉我们,为了延续生命的目的,什么叫着“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剧情描述一位母亲为了挽救患癌的大女儿,不惜利用人工基因技术生下二女儿,以提供可以延长大女儿生命的各种器官。对于大女儿,母爱是伟大的。然而,同是亲身骨肉,虽说是在救命,但把二女儿舍己救姐视为理所当然,却也未免过于慷二女儿之慨。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母亲简直就是把二女儿当着自己生下的叉烧,必要时随意割两刀去救姐姐命,对于无辜的二女儿而言,何异于恶魔?

求生是人的本能,其他物种大概也都拥有如此天性。从这种角度看,地震一来“范跑跑”老师弃学生不顾赶紧逃命,不过是以实际行动完美诠释了人的本能而已。但是人毕竟是人,我们除了本能,还有理性,还有伦理,还有师生感情,因此不论范老师脚程有多快,只怕也跑不了这一辈子的骂名。

见过很多家境小康的癌症患者,为了抗癌而耗尽整个家庭的积蓄,结果是钱没了,甚至举债,延长了几年不断在医院进行治疗的生命,痛苦不堪,最后还是过世了。我总怀疑,这样的求生本能值得去鼓励吗?有人肯定要问:“难道见死不救?”

伦理的选择总是困难的。与其让家人去做这种无法选择的选择,换着我,只要自己有幸还不是个植物人,我会宁可主动选择放弃治疗。首先,我个人并不相信奇迹,有些病复原的几率太小了。如果多吃金针菇真的可以抗癌,那倒是无妨,太大的代价则可以免了,还不如把钱省下,让家人拿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人生自古谁无死啊!在绝症面前,我们不必自暴自弃,但也实在不用太执着。

《姐姐的守护者》的结果是二女儿稍微长大后忍无可忍,决定采取法律行动保护自己,而大女儿也要求母亲放手,她告诉母亲,自己已经准备好。准备好什么?离开人世。这是一个让人心碎的决定,也唯有当事人主动提出才最显得合情合理。对于没有希望只有痛苦的绝症,是的,我个人赞成安乐死。

生命的意义,不在维持生命本身而已,也应该在维护它应有的尊严。当疾病已将生命摧残殆尽,病人所面对的无疑已构成生命中不可承受的重,选择放手实际上是在维护着生命的最后尊严。能够克服人类的求生本能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别的不说,至少也在这一刻让生命留下一抹余辉。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念旧,不八卦》/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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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老师沈观仰先生在生命的末期,多次提到自己最后将会躲在某一个乡下静静等死。这似乎是他的心愿,后来果然也这么做了,有两年时间音讯全无,再见却是在加影医院的太平间。在沈先生生命的最后十几年,Amy一直是他的伴侣,反正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是了,他们之间的事我从来不过问。在事过境迁后,偶尔也会想起Amy,不知她如今生活如何?最近终于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许久才接听;显然她手机的电话簿已经没收录我的资料,语气中的提防之心十分明显,不过我不是陌生人,一提名字就记起了。“最近生活好吗?”“我很好,你呢?”“还好。”接下来就急转直下,Amy要求我别跟其他朋友提起她,因为不希望我们“参与”(get involved)她的生活。

这让我想起刚到美国爱荷华州上大学时,在英语加强班认识的第一位中国朋友雷海燕。当年自己才十八岁,她则是来修读有机化学博士课程的学生,年纪大概也就相差十岁不到,不过在那时候感觉上则有大人与小孩的区别。待我在另一间大学拿到硕士学位,还曾经倒回去十小时车程距离的爱荷华探访同学,那时她也差不多完成了博士论文(美国的博士很难念)。在化学系大楼的几句寒暄,不料即成绝响,此后再也没联络。那还是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的时代,搬几次家后若弄丢联络地址,恐怕就要下辈子再见了。

直到几年前,忍痛花了好几十美元,向校方买了一本校友通讯记录。通讯录起码五公分厚,也就找了雷海燕的最新地址、电话,然后拨一通电话到美国,虽然只是随意话家常,倒也言谈甚欢。最后我向她要电子邮箱,她拒绝了。“太忙了!没时间写邮件呀!”她是忘了方才提及的各种旅行经历吗?我不知道,也不可能去提醒。

怀旧到底是出自一种什么样的心理状况呢?过去的记忆,如果在今天还有机会重新衔接起来,该算是一种相当难得的缘分吧?大家不是明明还谈得蛮高兴的吗?怎么就戛然而止了呢?朋友间的关心是不是为了八卦?是不是出自干扰别人生活的目的?对某些人来说,难道人心就是这么让人无所适从的吗?

友情和爱情一样,不可能自说自话。当一方不想再跟你玩high five了,一个巴掌是绝对拍不响的,除了识相乖乖缩手,还有什么其他选择?我始终不认为念旧是什么坏事,记得一些自己曾经走过的足迹,能坏什么事呢?顶多就是被一些现实的人笑一厢情愿,那也没什么。

陈年往事或许也真的没那么重要,不过即使不是刻意去记,我一样不可能完全忘记昔日的所有点点滴滴。我还是跟着步人后尘吧,放下过去。之后,我没再给雷海燕打电话,也把Amy的记录从电话簿中删除。在这个薄情的世界,恐怕任何稍微深情的回应都是要教人心里感觉不踏实的。

其实,我并不八卦。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八卦的双重标准》/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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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时代的“竹林七贤”,其实就是七个常在竹林里喝酒的人,大名分别是阮籍、嵇康、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他们实际上是“闲”多过“贤”。在那个特殊的时代,当时有一个叫王孝伯的人认为:“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翻译成白话,即:“不需要有特别的才干,只要常常没事,痛快地喝酒,熟读《离骚》,就是名士了。”两千年前的一句话,在今天的吉隆坡据说仍有人奉行不违,感觉其实十分怪异。阮咸跟猪一起喝酒叫名士,你今天也试试跟猪一起喝酒,不用请教预言家,大概也猜得到不会有什么好名声留下。写下“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诗句的李白是酒仙,没这种才情的,不好意思,发酒疯的人只能委屈当个酒鬼了。

这是历史上常出现的双重标准,虽然其中也有欲山寨历史名人者本身形似神不似的问题存在。关于“八卦”,同样有双重标准。

三姑六婆和八公闲来无事说长道短,除了加盐添酱,把一则小道消息包装得神乎其神,更明显的特征在于他们强烈的分享欲望。传播八卦者潜意识里的唯恐天下不乱元素含量难以评估,但三人成虎时确实有其一定的杀伤力,到底是人言可畏啊!

但是如果换个身份,同样的闲来无事说长道短,却突然成了历史掌故、名人轶事。文化界的三姑六婆八公,一开口也是刹不住,台湾电视节目里的所谓名嘴不就是这类人吗?他们总有口才把一件轶事说得如真如幻如身历其境,对七零八落的记载铁口直断且不容分说,气势强大得直接模糊了真假的分界线。如果头脑不够清醒,观赏这种节目容易被名嘴们牵着鼻子走,恐怕是弊大于利的事。

八卦消息本来就具有潜伏性质,“义务”传播八卦的人通常不会承认自己是始作俑者,而以“人家说”、“听说”开脱。如果不是义务,收费的八卦消息传播人,不论是说书人还是电视名嘴,就不适宜把“人家说”、“听说”常挂在口中了,否则轶事的行情马上贬值,这份收入恐怕将难以为继。

间谍、卧底四处打听消息算不算是八卦的一种呢?觥筹交错间007穿梭于美酒佳人,好不令人羡慕!但其任务在本质上来说,难道不就是“奉命八卦”?而反间谍干的事,算是有计划地散布虚假八卦?如果007是职业八公,表格的职业栏该怎么填?“八公”吗?那以后还有多少人愿意在这方面为国效忠呢?根据电影所述,间谍、卧底都是以生命为赌注的高危职业,和纯粹的三姑六婆八公不可同日而语,其工作意义甚至超越金钱的回报。

所以,007不是八公,是“英雄”!

摄影:李嘉永(台湾)

《两肋插刀的联想》/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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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说到朋友之义,仿佛总得搬出成语“两肋插刀”来帮助加深印象。所谓“两肋”指的大约就是胸前排骨部位,我常怀疑为什么偏偏是两肋呢?“专业”的肉骨茶食客会向老板点大骨、小骨、猪蹄等等部位,而对我这种非常业余的老饕来说,点排骨应该是最安全的明智选择。排骨有点肉,又不太肥腻,在专业食客面前点排骨再怎么说都不至于丢脸。可是,这“两肋插刀”的成语总让我感觉很对不起猪兄,人家挨了可能还不止两刀如此义气,居然就这么被吃下肚子了。唉!想想都觉得自己真不是人。

网上成语字典对“两肋插刀”出处的解释缺乏逻辑,不足取。反而是秦叔宝“两肋岔道,义气千秋”的故事看起来似乎比较可信,至少也让我吃肉骨茶时比较心安理得。

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有的道义,但帮忙无论如何不能超越人性。我个人对超越人性的行为,首先浮现的就是怀疑的态度。人嘛,怎可能说超越人性就超越的呢?圣人或许可以办到,神仙下凡可能可以办到,但一般人恐怕没那么容易做到。不妨先大胆假设对方另有居心,然后再小心求证事实只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其实,以超越人性的程度助人,那可是何等光芒四射的大事?不必询问魔镜或水晶球,只需要一点点的耐性,到底是什么回事很快自有分晓。

从前有位朋友说冷笑话。如果被蚊子叮的痛感是一级,生孩子的痛感是十级,他问,有什么是比生孩子更痛的事?答案是:生孩子的时候被蚊子叮。如果真的两肋插刀,只怕就算不是有如生孩子时被蚊子叮那么痛,至少也会像生孩子那般痛吧?排除电影和小说,你见过这种壮烈场面?我自问何德何能,人家为什么要以友谊之名牺牲这么大呢?就算换个立场,自己为朋友牺牲可以到什么地步?简单举个例,借钱。借钱?朋友之间本有通财之义,没问题。如果要你卖肾、卖肝、卖肺、卖孩子,然后再把钱借出去呢?

所以,我总认为圣人是很少出现的。反正可以肯定我不是,同时也绝对不试探,更不要求别人是,我们大家都好好守着做正常人的本分就行了。

你认为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君子之交,还能淡出鸟来?》/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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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学时候,老师教过我们“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如蜜”的道理。虽然老师没解释清楚君子是什么,但稍微有一点良知的同学都会一心一意争取当君子,有谁会想去当个永远长不大的小人呢?那意思是不是说我们交朋友都应该很克制?老师没说,我只能这么猜。

后来,在上五年级的时候,从校长室的书架借来《水浒传》,看到了花和尚鲁智深“淡出鸟来”的说法。如果A=B,B=C,那么A=C应该是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会接受的逻辑推理吧?当时我就更满腹狐疑了,如果君子之交需要淡如水,或淡出鸟来才能成立,那么,君子之交到底好在哪里?

在后来的后来,当然我也领悟到了淡如水不一定就得淡出鸟,或其他毒蛇猛兽。可是,我始终不太明白君子之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生平有很多好交情的朋友,有些交情早已成为历史,有些还在持续中。譬如有位大学同学,在过去四分一世纪中,我们平均五年见一次面,没事大概十年通一次电话,可是每次通电话感觉就像才五分钟前见过面一样。即便如此,从来不认为这种交情“淡如水”。

假如这“水”指的是纯白开水,那可真是淡而无味啊!我们心灵需要朋友就像身体需要水一样,可是淡而无味的友情难道不嫌无聊吗?凭良心说,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和任何朋友间的交情是可以用“淡如水”来形容的,再怎么清淡、平淡都好,友谊的基础总该有那么一丁点“回甘”或“后劲”的余韵吧?

乘客和公交车司机之间的交集(甚至称不上交情),或许算得上是“淡如水”,但一般人通常除了不至于对公交车司机表现得太热情之外,恐怕也不会把这种萍水相逢太当一回事,甚至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对方。没事献殷勤自不是君子所为,但“淡如水”的友谊只怕也非任何人,包括君子的追求。至少据我所知,无趣并不是成为君子的条件之一。

人到中年以后,我个人并没有很刻意想追求当君子的企图心,但还是认为“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一句话应该是庄子当年一时的用词不当。或许他老人家下笔时只是一心在想如何和“小人之交甘若醴”的对仗问题,却没料到后人会把“君子之交淡如水”拿来单独使用。

君子不君子是一回事,但友情还真不能淡如水,否则,大家应该很快就忘了对方。若都忘记了,也许境界不俗,却算哪门子的友谊呢?对不对?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