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诗如画》/刘明星(马来西亚)


近代有美得像一张照片的说法,那当然是基于显示该画面的技术给予我们良好感受的层面上说的。譬如随手按下相机快门,不管光线的平衡,没有考虑画面的呈现,只是毫无章法的某个时段某个地点投影,甚至没有对焦,那这载体很难算是美的吧?也难说,在一切被解构的语境下,丑即美也是合理的。

但是,那种从理论里见到抽象美的毕竟是特例,不是天赋异禀恐怕难以领会。

小学时候写作文有句套话:“非笔墨可以形容”。那当然是偷懒取巧地把工具使用不好来贬低自己技术的写照。我没有用过那种美非照片可以重现的句法,但这开头的说法也庶几近之。

可是,关于美的感受,或多或少带点私人情感的吧?情人眼里出西施。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卷一那大神阿波罗应许那金光老人为赎回陷入敌营的女儿祷告而下凡那一幕声色俱全:祂背上銀弓箭矢铿锵,先射杀驴犬,后取人性命,焚尸的薪火经久不衰。能同意诗歌可以做到画面丰富的意境吧?这是所谓的多维感官电影特效:风呼啸、水喷洒、烟缭绕。当然,也并非所有听众感受到那阵刺鼻的尸臭吧?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汉·《战城南》)

这些诗情画意看来似乎不怎么美妙,但怎么就流传千年?不难想象,不曾断绝的战争,永远在上演的一幕幕悲剧,任你怎么惊世骇俗的照片,也无法道尽恐怖吧?

美即丑,也不是不合理的。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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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上珠帘》/刘明星(马来西亚)


小杜脍炙人口的故事我就不说好了。

也曾想过要写衣不如新的道理,但是到了顾镜自怜的时候,渲染锦袍艳丽,那种反差大约会更显得憔悴。

关于新潮文字歌影,比如王蒙的、泰迪罗宾的、九把刀的,都曾经陪着我度过良好的审美情怀,当中要永远活在“发育期”的唱功,最叫我莞尔。是啊,只要爱来爱去抱在一起,还有什么事情并不容易呢?

当然咯,那枝关不住的杏花怎么就按捺得了墙内的空间,那比较下来阳光普照的和风习习,自然也是能把撩人的心情吹拂得愈加蠢蠢欲动。不过,巷弄的两边有着怎么样的故事,那倒也不一定就是滚滚红尘痴男怨女,更可以是万物蓬勃生机盎然嘛。只不过有时我们忘记本义,而耿耿于怀在一些无关风月的人情事故。

那天似乎想要重翻那本连环图《少年维特的烦恼》,但是记忆中的小人书已经寻遍不获了。歌德那股引发自残风潮的臆想也就暂时仍然锁在那不应该逃脱出来的境界。也许灌园叟(https://goo.gl/pZFU9o)才是深得风月真谛的佼佼者。

是赵薇要写信给那终将逝去的,还是潘越云在唱着查某人的愿望?或许,是萨弗(Sappho,古希腊抒情女诗人,详见https://goo.gl/afN6aM)那棵苹果树上最为红艳的那个果子(编按:参见Sappho的第九十首诗;网上没找到中译,只有英译:https://goo.gl/q1i9Be)。

十三岁的你,有着怎样的梦呢?

摄影:Nick Wu(台湾)

11月25号贴文二之二:《拗芙呵捧》/刘明星(马来西亚)


看到题目,读者迷惑吧?是音译自德文Aufhebung,亦即翻译作“扬弃”的黑格尔哲学辩证论的既肯定又否定——矛盾吧?这个词语在中译马克思哲学却当作“消灭”处理,不免令人沮丧。想当年大马某政治人物的部落格上的设计有一栏正是写的Aufhebung,但点进后却空白一片,这或许是她贵人事忙没有更新,但作为社会主义的左倾作风也算是反讽了。

年前读Rubaiyat,曾在网上见到《露杯夜陶》的封面,介绍说是台语翻译。但在我看它多语的排版,更加吸引我。波斯诗人奥玛海晏的佳人美酒,岂不也很蛊惑人心?

誉为存在主义先驱,妙人丹麦的祁克果(Kierkegaard),亦音译为克尔凯郭尔,笔名多多,隐藏身份发表书刊,曾经有许多大部头著作。其中有Enten-Eller,英译为Either-Or,中文有《非此即彼》的翻译,但看来“亦此亦彼”的翻译较佳。如果你逛书局看到一本《诱惑者日记》,就是截取了这故意设计成A-B对话的Enten-Eller其中一章。

就“迷惑”一词,查了查诸子百家的使用。庄子的《盗跖篇》:“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管子的《任法篇》:“舍大道而任小物,故上劳烦,百姓迷惑,而国家不治。”荀子的《大略篇》:“今废礼者,是去其表也。故民迷惑而陷祸患,此刑罚之所以繁也。”可见迷惑的负面意味甚浓,无论迷惑了君主,或者人民百姓迷惑了,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可是,把迷拆开,路上有米;把惑拆开,心上或然,似乎也并不是太糟糕。或此或彼,感觉派遇上伦理家。正题-反题-合题。就像黑格尔奥玛海晏祁克果庄周管仲荀况的多元表述,难道我们无法拗芙呵捧的扬弃,达到另一个更高层次?

疑惑当然会让人举棋不定,但是万事都不加怀疑的坚定信念,似乎也不怎么靠谱。骑墙派固然受人唾骂,但是每逢选举都不检验政策而随党起舞,那也不怎么聪明。

拗芙呵捧,这亦否定亦肯定的概念,也许不容易清楚明白地把握。建议读者稍为深入看看关于扬弃的表述,那虽然可能不是真理,却也是训练理解概念的方法。虽未必解惑,也算有所裨益。

而世事,纷陈复杂,要是我们都任由一切自然发展,随波逐流,是不是就能如老子说的无为而治呢?或许吧,但是不免消极。

摄影:Nick Wu(台湾)

《凉风信幡》/刘明星(马来西亚)


人人避暑走如狂,独有禅师不出房;非是禅房无热到,为人心静身即凉。
——苦热题恒寂师禅室

荷雅金(Hyacinth)与阿波罗的掷铁饼嬉戏为西风(Zephyr)所妒嫉,用力吹拂阿波罗掷出的铁饼,不偏不倚击毙荷雅金。他的血沁入泥地长出风信子。
——希腊神话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六祖坛经》

据说心静自然凉出自雍正辑录康熙的《庭训格言》,这话用物质主义的科学观解释也并非全无凭据,但是把你丢进阿鼻地狱,那时心脏不跳动了,凉吗?所谓的心动心静,大概不是指心脏是不是在有规律的膨胀收缩。譬如一听到亲人出了意外,心就凉了半截;或者获悉仇人被祸害,顿觉心都凉了,这两者的温凉并不是温度计的刻度。

梁启超自号“饮冰室主人”,文章集合作《饮冰室文集》,想必他的书斋就是饮冰室。为什么饮冰?《庄子·人间世》:“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那是要消除内心的焦躁时刻提醒,可不是我们的可乐加冰啊。

当你信心动摇的时候,那是不是坏事呢?如果是错误的信条是好事,反之亦然。信心动摇是不是心动或者动心呢?似乎不。依我看,心动在广东俚语有“起痰”一说,庶几近之。

说到广府人,不如听听地水南音,才子佳人的故事,瞽者弹唱的《客途秋恨》:涼風有信,秋月无边。思娇情绪好比度日如年……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心疼、心痛、心病》/刘明星(马来西亚)


据说哲学有治疗心病的作用,至少那位提出私人语言问题匣子里的甲虫的那位维特根斯坦曾经在他的《哲学研究》提过哲学是一种疗法。他倒没说心病还需心药医这种话,但是如果哲学能治疗的不是心病,那还会是什么病呢?也许是人生这场大病?

和心理医生不一样,哲学家不一定要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或梦的解释,当然我们也可以说心理学其实也是哲学的分支。就看一些嘲弄恋母情结(Oedipus Complex)的话语,看不起心理分析这行当的大有人在。对这些泛性的解释方法,并非人人买账。而且似乎心理状态,还只不过是人生的一部分,即使那是极为重要的一环。

我们说的心理,当然不是说心脏的纹理,那和心肌炎一类生理相关的疾病可没什么关系。在我们的日常语言里,心情更多的是一种朦胧的形而上概念,我们会因为心情好而觉得欢乐;也会因为心情不好而觉得郁闷。这里,我想起一次在民间哲学课堂上的提问:什么是人生确切的?难道会是感觉吗?

毋庸赘言,心痛这种感觉,是并不确切的,因为感觉常常会出错,所以才会有人常常告诫说我们要理性的面对问题。但是,就你理性了,难道就能不会心痛吗?当然不。心痛和心疼在中文常用者来看,不难区别,但是放到一个翻译的语境里则显得之间的字面差别没那么明显了。我们可能在感情受伤时自己心痛,也会因为感情受伤而心疼自己,说起来这句话要用翻译来显示出差异也并不太难。我们会心疼一段情,因为这里的心疼是作为动词来用的;我们会因为一段情心痛,这里的心痛是作为名词来用的。

逐字翻译当然不靠谱,例如马来文的sakit hati,要是译成肝病虽然可能是正确的,但往往一般上从文脉厘清,却是我们《学文集》这个月的主题。再来,英文的heartbreak,当然也能够直译作心碎或意译成断肠,但是明明就和心痛有最亲密的家族关系。

关于意识的所在,古人认为是中心,现代科学却明确指出是从头的。之所以心痛,往往是意识对外部的刺激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运行。我认为这机制的出错是自杀行为的根本后果。亚里士多德认为悲剧有洗涤本心(katharsis)的作用,那大约就是指出艺术作为治疗的用法吧?如果因为心痛到必须自残,也许先转移一下到创作上面,很可能有旷世之作出现呢!

陆象山说过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很多人只看后面的“我”,忽略了前面的“本”,往往就跌进了我心就是宇宙这种断章取义。我们容易因为“我”的感情受伤而感到心痛,会不会也是因为舍本逐末了?

电脑绘图:中分分(台湾)

《常德治人(注)》/刘明星(马来西亚)


常言说:沉默是金。然而,这个道理并不是恒常成立的,适时的发言,即使说得不好,也会取得比闷骚地故作深沉来得有意思的效果。这不?道德经起首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既然能说的并不恒常,那为什么还唠唠叨叨的继续说下去呢?

德,双人旁,看来是与行走相关的,彳亍。它的右文上直下心,大约指的是正直的心。合起来看,有点有理走遍天下的道德状态。请看看,道德、德行,都与道行结合。德性,也借来翻译希腊文arete,指涉的层面更加广阔些。所谓天下之物莫无德性,在古希腊人看来,即便是一块石头,也有它的德性。

治大国如烹小鲜。但是,环顾四周,能烧得几道撚手小菜的政人有几何?政坛乍看倒有点象是戏台,这边方才唱罢,那头又急着粉墨登场。能够达到和平的状态已经谢天谢地了。国泰民安只是在乱世中民众的奢望。

人之初,性若何?善耶?恶耶?或者说非善非恶、既善且恶,超越一切道德善恶,Jenseits von Gut und Böse(德文,善恶的彼岸,英译作Beyond Good and Evil,是尼采其中一部著作),象尼采那种道德是强者的权力,看着有点象在理想国与苏格拉底对着干那位诡辩家特拉希马克的立场;人哪,说不定是如林神向追问幸福的君王揭示的,“最好是不要出世,其次是马上死去”。但人生在世,总是难以规避求生的原欲,呱呱落地就大口大口地吮吸助燃的空气即为明证。

近年有曲阜师大徐振贵在光明日报撰文指出“怪”可以解释作责怪、疑惑、惟恐,而怪力乱神是论语编者描述孔子的当时情况,应该结合上下文的叶公之问以及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来解读。这种新观点当然也有道理,毕竟有所阐发能够使鄙人脑筋运动。但是如果不加思索就全盘接受,落入言筌,恐怕不见得是好事。

注:谢良佐(1050-1103)说:“圣人语常而不语怪;语德而不语力;语治而不语乱;语人而不语神。”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忘川》/刘明星(马来西亚)


这条遗忘的河流是不是架着那座奈何桥可以到达彼岸呢?
一碗迷药的八种味道是不是把人生的种种都掩盖过去呢?
那只有三个头的恶狗到底有没有狂啸还是眈眈地看着呢?
孟婆婆的前世究竟有没有研读过药王偏方抑或消魂术呢?
那时候能不能不念但见新人喜上眉梢旧人就眼泪汪汪呢?
咽下了汤水能不能真的不管白兔东走西顾而人不如故呢?
大道理会不会是如哲人所云把那遮蔽揭开把忘切抹去呢?
小意思不好说会不会是因为脑中的海马逃逸无法记忆呢?

摄影:伍家良(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