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哪儿来的遗产/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大姑姑,我住的房子真的要拆迁了!”大侄子在电话里欣喜地告诉我这个消息。

大侄子住的房子是父母留下的,算是遗产吧。父母在世时把在城南租住的36平方米的房子换了一套市中心24平米,类似集体宿舍的单间,因为城南那间房子太潮湿了。儿女们长大后都各自成家立业,有了单位分得的房子,老两口就想住一间干燥一点的房间,免得再犯瘫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的风湿病。所以在母亲不懈的寻觅下,换得了这间黄金地段的小房子。

知识青年可以有一个子女进城落户口的政策下达后,父母就对我说,以后这间房子就给你大弟住,因为大弟在农村成了家,因为大弟是妈的长子,大侄子是妈的长孙。祖上的家产孙子还能分一股呢。母亲去世后,经过商议,其他四个弟妹都同意签约:让大侄子的户口迁进了父母留下的城市中心龙翔桥的单间房。至今,一直住了近20年。

房改房时,兄弟姐妹毫无疑义,口头协议,在五兄妹共同拥有房产权事实不变的前提下,为方便大侄子一家居住,同意大侄子的名字替代了在房产证上父亲的名字。

坊间一直有传闻,龙翔桥那一带的房子一定会拆迁。但拆迁了两年多,只留下了我们父母家那栋楼没拆,因为这栋楼居住的人家太多了,搞房地产的老板吃不下这块地。

当时还有人在我们弟妹间游说,房产证是谁的名字,就是谁的财产,那是唯一有法律效应的证件,你们应该有所打算。是的,如果大侄子心有另想,真的上了法庭,我们几个姐弟妹也是没有办法的。

但是我们相信父母家教的力量。从小父母对我们一直进行着养正的家庭教育:孝顺父母,长幼有序;路是要一步步走的,钱是要一天天自己挣的;再穷也要对得起自己的人格。人要有自尊。这些话都是父母教给我们的。

这不,现在大侄子亲自来通知我们了。

根据第三方房产评估及有关政策的优惠,这间近25平米的房间拆迁时面积优惠扩充到48平米计,每平米竟然价值六七万之多。加上大侄子没有享受过其他买房的任何优惠待遇,加上拆迁别处的装修补助款,同时加上按时或提前迁移的奖励,总括起来,这间小小的房间竟值现金430万左右。

这是我们兄弟姐妹都没想到的,我们在彼岸的父母,他们肯定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一笔几百万元的遗产留给了我们。

谁说天上不会掉馅饼?

根据父母房子要给大儿子住的原则,我们兄弟姐妹合情合理地分享了父母的遗产。给大弟留下一套比以前宽敞不少的房子,其他四位,各自拿了五分之一的现金。

清明节,兄弟姐妹在父母墓前念念有词地谢过父母,告知收到了他们的遗产,并且按照他们的遗愿进行了分配,祈愿父母在天之灵,心载欣慰,再生而去。可是细细一想,我们各自拿到手的实实在在的几十万现金确确实实是父母手中遗留下来的财产吗?

按照《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我们的父母,父亲是三岁时就死了爷爷的雇农出身,父亲自己五岁时就给别人家放牛,做小长工。母亲的外婆家也没有田地,只是外公还是个兼有晚上打更的小工。他俩从小家境困难,没有财产。父亲从16岁开始到绍兴大户许家当杂工:给少爷提书篮,跑街买东西,给厨房师傅当下手,日战时,主人逃难南下,父亲冒着危险一个人留下看管房子;后来自学成了厨师,先后在许家打了六年工。1942年,许家居家搬迁到杭州时辞退了父亲。父亲是一直伴着许家三少爷成长的,辞退时,三少爷给了父亲200大洋,要他自己做点小生意。这时父亲手里才有了一笔沉甸甸的钱。

父亲有个哥哥,长兄为父,父亲把转来的钱悉数交到哥哥手里,哥哥作主跟人合资开了一个染坊店。这时开始,朱家两兄弟有了自己的资本。不过兄弟俩从来没分过家。一直到新中国成立,两兄弟才真正地分了家。但父亲这个资本家,没有房产、地产,没有存款、黄金,仅有手头维持生活的几个钱而已,连好一点的房子都租不起。在又破又小、又黑又潮,靠着前街楼房墙体搭建的住所住了将近四十年,养大了我们五个孩子,直到换了龙翔桥那个放得下两张床的房间,父母手中始终没有出现过一张100元大钞。

他们哪儿来的几百万?

时代,让资本回归?

政策,让梦想变成现实?

平心静气,让时来运转?

“我一定要换掉阴湿黑暗,去得个干爽和晴朗”,是母亲的决心和行动,将荫庇我们子子孙孙世代万福!

  • 摄影:李嘉永(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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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产3500/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望着灰色天空漫舞的雪花,总觉得应该想起一点什么来……

二十多年前,也是个下雪天。刚把父亲从医院接回家,让他靠着被子、枕头坐一会儿,喝几口开水。我刚想离开房间去准备午饭,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把我叫住了。他摸索着从里床边摸出一只残破的黑塑料包,翻出了一叠叠的纸片。

“这是我一生的档案,用不用得着,你自己看。”父亲把一叠大小不等、已经发黄的纸片交到我手里。我翻着要看时……

“你下次可以看,我先把这些都交给你。”说着,父亲又把比较厚的一叠大小不一鼓鼓扁扁的信封交给我,我一看就明白,信封上是我的名字。这是他的发小,香港的堂兄改革开放后通过我给他转寄来的信和照片。

最后,他拿出一个中号信封,抖抖索索地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叠银行存折。

“这里一共是七张存折,给七个小佬(编按:浙江方言,“小鬼”的意思)的。”接着,父亲把空塑料包也交给了我,又补了句“没有了。”说完,父亲闭上眼睛,身体靠到了后背的枕头上,仿佛放下了一个大包袱,透出了一口气。他把心灵的窗户关上了,我不知道窗户里面是悲哀、心酸,还是一点点自我安慰?

七张存折的名字分别是我们五个兄弟姐妹的七个孩子,他有三个孙子、两个外孙、一个外孙女。她给七个孙辈每人存入了500元。从第一张存折到最后一张,时间相隔近十年。

父亲是1977年退休的。退休工资从当时的46元左右一直到1998年的400多元。七张存折交到我手里是1992年年底。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存起了这3500元。提到这个问题,我想起了比父亲早逝十年的母亲。

母亲是个家庭妇女。因为当时她生病,便没有了工作。那时没有社保、医保。她没有任何收入,虽然我每月给她20元零花钱,但吃饭还是要靠父亲。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我去龙翔桥25平方的蜗居里看望父母,父亲不在,母亲就数落起父亲,并要我去问父亲一个问题。

“你去问问老东西,他的工资用到哪里去了。要他买条鲫鱼吃吃,他就是不肯。”

我说,我给你钱,你自己去买一条吃就是了。但是母亲不肯,她就是要知道父亲的工资是怎么用掉的。

去查问父亲的用钱,可不能随便问话。逮着一个机会,我问父亲:

“爸爸,你每个月工资,两个人够花吗?如果不够,我再给你点。”

“够哉。”父亲不会跟我多说一句话。我只能又问:

“那,有多吗?”

“有一点。”

“多下来干嘛?两个人用用完,用得舒服点。”

“我给每个小佬存点钱。”

我一时语塞,接不上话来,太意料之外了。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父亲被评了一个资本家的出身。但其实他没有资产。之所以成为资本家,是因为在社会主义改造后,大伯拨了一部分定息给父亲。加上他的工资,每月也只有一百多元的收入,除此以外,没有房产、没有存款。过了文革,更是只剩下每月60多元的工资收入。我无法理解他给七个第三代每人留500元存款的心理,是遗产?是纪念?是做爷爷外公的意思、意思?

当我把父亲的这个攒钱不用的实情告诉母亲时,母亲沉默了。最后只说了一句:“这老东西,一句也不跟我说。”

直至1989年母亲离世,她从此再也没有抱怨过父亲一句话。

1998年秋,父亲离世。我履行父亲的遗愿,把七张孩子名下的存折交到孩子们的父母手中。本金500元已经变成700——900元不等值的存款。我不知弟妹们代孩子拿到这张存折有否回想、联想这笔钱的来源及其攒钱的过程。要知道这笔钱是父母双亲省吃俭用,从他们嘴里扣下来的吃饭钱,是用当时银行每月2元、4元等不同的贴花,年终兑现金的有奖储蓄积攒起来的心酸钱。

父亲自1956年,从他哥哥手里分得一点利息后,当了将近十年拼股老板的资本家,最后用自己的工资,从1977年起积攒了一笔3500元的遗产,留给了七个孙辈。已经成家立业的孙辈,是否解得老一辈赚钱的个味?

  •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 主题: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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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满足 我感谢——我的退休生活/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写这篇文章,让我细细地回顾了退休的二十年时光。

退休那年,我刚做外婆,三四年后,我又做了奶奶。我有将近十年时间帮助女儿儿子带了外孙和孙女。网上传说的给下一代带孩子的烦恼,没有呀!他们的生活费都交给我计划使用,双休日他们就打扫整理自己的房间及个人卫生。我就是接送孩子到幼儿园、学校。大小孩子都出门了。我自己也去学校上课了。因为我退休后,学校还要我继续任教。

所以我没有退休后的失落,反而得到了含饴弄孙的人生乐趣。这其中要把握的是老人帮助带孙辈,干活的范围和尺度。现在的社会节奏很快,竞争也强,尤其是双职工,能帮还是应该帮一下,但不能包揽。

所以要有话在先,分清做爹娘、做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的职责。

待孙辈成长到有自己独立生活能力的时候,我就离开了孩子们独自生活了。

退休后,最重要的是要明确自己想过怎么样的退休生活,要明确认识退休后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问题。

从小一个愿望是想拥有一套四周有绿色草地树木的房子,那是别墅啊!原以为我们这代人是不可能实现了,没想到改革开放后,居住的房地产私有化了。但是我还是没能力去买别墅。别墅买不起,但住房条件根据自己的能力改善一下应该是可以的。所以我在退休后又工作了十二年,为的是有一套转身的空间稍稍空泛一点,呼吸的空气稍稍新鲜一点的房子。

那时社会上对养老问题引起了重视。公家也好,私人老板也好,先后建起了养老院或者养老公寓。养老院,不行。一个房间住两个人,人是陌生的,空间是小的,每天面对面都是越来越颤颤巍巍的老人。访遍全市,发现已建的养老公寓周边交通不甚方便,四周还杳无人烟,犹如被隔离、孤立在人世之外,没有人气。一天,碰到一个以前住学校集体宿舍时的老邻居,告知我,她在郊区“西溪且留下”的地方,买了五十年养老公寓的居住权。跟着她去哪儿一看,大环境很好,东窗推开是座郁郁葱葱的小山,南窗远看是座耸入云天、层层相接的茶山,北窗入眼是一条院区大道,右方是延伸的山脚,山脚下有个铺着塑料运动毯的门球(编按:gateball)场,球场北向黄黄的两三间房,是当地农民共建、保佑四方的土地庙。老人公寓交通方便,院内老人,年轻人和小孩来来往往,任其兴旺,颇为热闹。当场就交付定金买下了一套近200平米顶层房的五十年居住权。

房子是与妹妹一起拼买的。上下两层近200平米的毛坯房还需要装修。我们打算自己设计自己买材料,请一个装修队操作。如果装修中有出错的地方,就当是学装修交学费。于是只要那里有活动,我们就去那里买装修材料。听材料老板天花乱坠地吹着降价,去抢前100名,去排队交定金,买齐了所需的一切材料。因为屋顶漏,简约式的装修前后花费了近一年时间才完工。

搬进了新房子,早上醒来看着米白色、有花边的天花板和弧线形的壁灯,心理美滋滋的,想不到老了我还有怎么宽敞的房子住,这可是我一个人自力更生的成果。这样的心情足足持续了两三年,深深感到人到晚年,如果换一套自己独有、心怡的新房子住,那绝对是一种开始新人生的崭新感受。

退休以后的生活,一定要有自己的主见。比如买老人公寓的房子,起初,孩子们是反对的,觉得那是他们的不孝。心情可以理解,但实际上,他们是看不清养老的前境。我坚持,于是我有了舒适、满意、空气新鲜的山景房,更重要的是有了居住的惬意的心情。放在当下,进驻老人公寓不是已经很正常了吗?

在离开孙女家时,孙女挽留我说:奶奶,你一定要走吗?我对她说:你长大了,很多事可以自己做了。奶奶还要过几年自己独立自由的生活。相对比,上班工作时,你的大部分人生是被动的,每天的时间被工作、职务、孩子等等必须做的正经的、不正经的生活所耗费。一旦退了休,特别是2014年,我完全脱离了发挥余热的教学工作后,没有任何人干扰我的时间了。一天二十四小时的时空,我怎么安排:

一是把一辈子的教学经验总结一下。上班时,正碰上四校合并,又是对外汉语方兴未艾之时,学习汉语的外国学生纷至沓来。两千多几十个国家、汉语水平各异的学生,排课、聘请、考核兼职老师,听课、督导、个别传授外汉教学听说读写的方法,教务工作一堆;自己的课时还一节不少。搞科研撰写论文著作不是没有水平,是没有时间。一位老先生与我同事时经常对我说,你的教学心得一定要记下来,传送给其他对外汉语的老师。自己想想也是,从当初不愿意教到愿意,到钻进去,到有兴趣。这个外汉教学过程占据了我下半生的几十年。我得自己对得起自己。

于是,退休的前几年,一边兼课一边主编了《实用对外汉语重点难点词语教学词典》,2009年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印刷了三次,好像市场还不错,后来竟然炒到五六百元一本。

留学生看到了那本词典,对我说,老师什么时候给我们写一本我们看得懂的对外汉语词典。于是在国内外旅游告一段落后,我又开始编写《汉英双解对外汉语重难点词语实用词典》。编写词典细致繁琐,也是对自己毅力和耐心的考验。在同事们的帮助下,在国内外英语主编们的支持下,心心念念地伏案了几年,此本词典即将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其中一堆碎繁的怨,一不小心漏写一条的恼,一股脑儿都变成了成功的欣喜、盼望成书的兴奋。两本词典的撰写没有沾染名和利的一丝一毫,再没有人会因为有这点成果给我评个正高,但我写得轻松愉快,也不用在升职称时可怜巴巴地去求人,不用小心翼翼地去看别人的脸色。我只是为自己转行搞对外汉语教学做个完善的总结。虽然外汉教学还是个受着很多因素牵制发展的新专业。

此外,我还写了八九十篇人生追忆性散文,从中感到自己这一生自力更生、积极养正,无负父母之教育;与人为善、是非分明,无以媚骨之贱生。我为自己的一生深感欣慰。

我所学的中文专业成了我的工作,也成了我的兴趣所在,这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我会愉悦地阅读、笔耕不辍,直至生命的终结。

二是畅游国内外大好河山,领略世界各国人文景观。扩大眼界,开阔胸怀。旅游是我一生的爱好。我们两地分居二十多年里每年一次的探亲假期,我怀着孩子、带着孩子都不放过可以旅游的机会,几乎游遍了东三省的大城市。

我在欧洲教学的两年中,周末、当地的国定假、传统的圣诞节、复活节、万圣节等等,所有的假期我都在旅游,几乎游遍了英国和欧洲二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国家。

当然我更不会放过自由自在的退休时间,去了北美洲、澳洲等国家。除了大自然的山河,着重了解西方国家的历史和文化。我也不错过各国的西餐,不错过坐直升机,俯瞰科罗拉多侵蚀性的红黄色大峡谷。大峡谷两壁犹如斧劈刀镌出的古生代到新生代各个历史地貌呈露在你的眼前,你不得不惊叹天和地才是最有天才的艺术家。我也不错过地球上最适宜坐热气球的土耳其卡帕多西亚。站在热气球下面挂着的方框箱笼里,看着身边燃烧着的大火炬,身体慢慢地飘入蓝天,俯仰着想去扯一缕白云那种腾空、梦幻般的感觉,鸟瞰脚下地球上最像月球表面山峦般古老蛮荒的卡帕多西亚地貌,内心会有一种穿越到了另一个星球的奇异感。

国际旅游开阔了我的眼界和胸怀,但凉亭虽好,我却不想久留。在通过申根条约国的边境或海关,我明白了他们津津乐道的“自由与平等”是不存在的,他们从骨子里看不起中国人。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不放过为难中国人。在参观各国著名博物馆时,看到墙壁上成片成片的敦煌壁画、看到展柜中无数尊佛像雕刻、中国各朝代的瓷器,心中非常难过,但我也明白了他们的财富是以抢劫起家积累的,我不羡慕他们的富裕。

我热爱世界各国人民,但是我不喜欢他们的政府。出过国后,觉得还是在自己的祖国有尊严,我爱我的国。

退休后,我还有个最大的成果是获得了关于人的生死哲学观。生和死是一个完整人的开始与结束。客观地说,人一出生,就是在向着死亡迈进,死亡是必定的。不过这个走向死亡的过程因每个人的生活经历不同而不同,而在这个过程中,同时也体现了每个人活着的价值。

我们选择不了自己出生在哪里,控制不了自己如何生,但是我们可以掌握自己如何完成生的过程。如果如何生活的过程因为包含有很多学习、尝试,甚至失败等等而把握得不好,那么对最后一段晚年时期直至死亡的过程应该有比较理智的认识和安排。

人的死亡是必定的,你就不用害怕,害怕也没用。如何有尊严地死亡?这个问题是可以回答的。我已经与家人声明:一旦我病倒,我不会讳疾忌医,但是如果预后只能躺在床上生活,我不要动大手术开刀,我也不要抢救,帮助我自然地死亡即可。

死后我不要墓地,把我的骨灰洒向大地,回归大地。“化作春泥更护花”,子孙后代若想念我,买束鲜花,地上一撒,即是祭祀,不想后人因我每年长途跋涉、车马劳顿地去我的墓地。

我的朋友觉得那么早就做死亡的准备,太晦气了。不,有了这样的准备,就把“死”看淡了、放开了,从而活得更轻松了。

二十年的退休生活很快就要过去,我感谢社会给我衣食无忧的物质生活;感谢我的家人给我亲情的关怀、照顾和宽容;感谢我的朋友、同学给我友谊的滋润,生活的色彩。我退休后活得有滋有味,快乐自在;活得有意义有价值,成果累累。即使今日闭眼,我也心满意足,一生无憾。

感谢父母、感谢生活!

感谢我自己,又生气蓬勃、雄心壮志地开始计划一个又一个新的五年计划了!

  • 摄影:Nick Wu(台湾)
  • 主题: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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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别被“刻板印象”刻板了自己的认知和眼光/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所谓“印象”肯定是表面现象。而印象一旦被“刻板”,人们的认识就被固化,就被模糊。你就会因得不到的印象而困惑、而怨恼。

一直以为欧美各国一定如他们所说的,是民主自由平等的国家。但是在欧洲工作了两年,即使原来是社会主义国家的东欧国家,也不平等对待我这个在他们大学做老师的中国人。旅行时常常被无端地叫到海关检查站查文件,明知故问一通。我和我的学生说:我很诧异,这是平等自由民主?

一直以为西方欧美国家很重视人权、尊重人权,法国1789年大革命时就颁布了《人权宣言》。这个独立宣言是以美国的《独立宣言》为基础的,人们常常把《独立宣言》看作《人权宣言》。人权人权,人的最基本权利是生存的权利吧?谁知道某大国在一场疫情中任人自由,竟任其死去一百多万生命。噢!自由也是人权之一。不过,命之不存,自由将焉附?

已经延续三年的奥秘克戎,不少人对它有了两个“刻板印象”,一是以为过了冬天,它就走了。谁知第三个冬季开始了,它还在变着法儿跟人类捉迷藏。二是以为只要是新冠病毒,就很凶险,就要严格预防。三天两头不断地做核酸,打疫苗。其实奥秘克戎并不刻板,它有35个变异位点,一会儿变成这样,一会儿变成那样,快速地变异着。它们的危险性倒是变得越来越弱,它们也累了。如果人们还像开始时那样谈奥密克戎色变,还要封楼、封城,那就“刻板”了。

其实世界万物从没凝固的“刻板印象”,而只有被伪装的“刻板印象”糊弄、欺骗。古话说得好:“眼睛一眨,老婆鸡变鸭”,“一日不见当刮目相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眨也好,三十年也好,“印象”是永远不会“刻板”的。“刻板”的只是自己的眼力和认知。

  • 摄影:Nick Wu(台湾)
  • 主题:刻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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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不平凡!/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常例,留学生高级班的写作,第一节课,课堂上40分钟要完成一篇即兴作文。学生在老师给的5——8个题目中任选一个,文体不限,字数400以上。课后。批改作业时,其中有篇文章脱颖而出。老师发现其用词老练、文句流畅,逻辑思维严谨,竟然改不了任何一字。写出这样文章的人,还要上什么写作课?

第二次上写作课前,老师在最后一排找到了那个学生:是个胖胖哥,看上去很普通的一个南洋华裔。五官线条圆润,眼光灵活犀利,却带着些腼腆。

“这是你的作文,我一个字也改不出。你的汉语水平,不用再上写作课。”老师对他说。

“但是学院要我有两个汉语课的学分”。

“那这样,你不用来上课,两个星期交一篇作文就行。不然,我上课用的范文水平很难选择。”

胖胖哥像其他同学一样,一节课不落,照样来上课,还从来不迟到。老师让他上课可以看自己的书,做自己的事。他呢,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面,按时交上每一次作业。

随着他交上越来越多的作文,以及跟他课前的交谈,老师对他越来越刮目相看,原来他本人是个普通的电力工程师,还是吉隆坡《南洋商报》的专栏作者。

怎么还来人文学院读美学专业的博士学位?对中文感兴趣简直有点着魔,现在有几个理工男会中断自己的工作,特意跑去另一个大学研读博士学位?但是他就与众不同。

他研究的竟然还是从古希腊戏剧翻译成中文的译作中,探讨西方精神层面的文化,尤其是西方人对命运的看法、理念,是否随着古希腊戏剧一起也传到了中国。经过五年的研讨,他通过中文翻译者在翻译时个人的文化认知倾向因素体现,和翻译者对希腊文化接受程度的研究,得出在翻译作品中,代表希腊精神的抗命论并没有战胜中华传统文化中的宿命论。希腊的编剧注意力在主人公的奋斗过程,翻译者的着眼点重在体现戏剧故事最后的结局。两种不同的文化思路,跑不到一条线路上。

一个普通电力工程师,暂停自己的工作,离家出国去苦读跟自己工作毫不相干的人文博士学位,另类吧?研究的课题,是连中国翻译界也没有引起重视但很有价值的中西方两种文化在翻译过程中、作品中的冲突、缓解,最后两种文化相互影响、宽容或者平和相处,以致翻译作品最后的形成。翻阅他的论著,可见论著撰写的难度,翻看书后近四百篇或古希腊戏剧的翻译本、或论著、或论文、或外文等的参考文献目录,就会让人眼花缭乱。

没有人这么综合地从翻译作品、翻译过程的角度研究西方作品中西方文化与中文翻译者的中国传统文化,这两种文化的冲突和相处,这个电力工程师却开了先河,不简单啊!

学成回国后,他仍然在公司履行一个电力工程师的职责,那家用电单位在用电上出了什么问题,他就奔赴那家,并没跳槽。同时他也很平常地在一个普通家庭践行一个丈夫的权利和责任。两个小女孩接踵面世,回到家,他就就忠实尽心地做爸爸,给她们讲故事、做游戏,还出国旅行度假。大女儿上小学了,小女儿上幼儿园了,与其他父亲一样,为了有个好的教育资源,所选的学校和幼儿园都比较远。他每天五点多醒来操持一番女儿们的穿衣、吃饭,然后就开车送孩子上学,晚上接她们回家,还少不了作业上的辅导,过的就是一般人的生活。

但是他并不安生。回国不久,就在Facebook注册了《学文集》账号,组织了老老少少三十个左右的笔者,成立了《学文集》原创作者群,撰写每个月的主题作文。有作者问及为什么要建立这个创作群,他说为了提高广大群众的人文意识。这个梦想可谓大耶!

他是《学文集》的主编。每天公司的业务、家庭的家务等等,诸事完毕后还要在灯下审看其他笔友从手机、电脑传来的文章,审定一篇,配上一副照片,挂到Facebook上,以享明天的读者。时而,有作者不能及时交上文章,他得即兴赋文,补上空缺。每每到深夜一二点钟才能休息。一个人工作除外,再做一件事容易,但每天要做相同的一件事就不容易了。他每天晚上要向Facebook的《学文集》审阅传发一篇文章,已经坚持了八年之久。网络出版《学文集》毫无功利,你做得到吗?听听都累了,这份公益不简单啊!

想想:每个人都要吃饭、睡觉,大家都很平凡。每个人都要有一份工作,刨去工资的多少,每天出门上班,下班回家,都是凡人一个。不同凡响的就是他给别人带去了什么?他给社会的发展带去了什么?大约这就是现代做人的更大价值——除了平凡,还要有点不平凡。

  • 摄影:林明辉(瑞典)
  • 说明:看看希腊的天空多希腊!(这是希腊,真的)
  • 主题: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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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奥茨维辛集中营外被“路见不平”/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那年,我到了波兰。在华沙,学生告诉我,华沙老城虽然叫“老城”,事实上是二战后新建的。整个波兰只有克拉科夫城没被炸毁,因为克拉科夫在二战时期是德军的总指挥部。离克拉科夫大约60公里之远,就是奥茨维辛小镇,离小镇不远就是集中营。

奥茨维辛集中营,我参观了两次。第二次是一位朋友出差到柏林,弯到波兰来看我。他曾经是军人,提出要去奥茨维辛看看。

那时,参观集中营的游客不多,没有导游,也没有解说员。参观路线随游客自己决定。因为我已经参观过一次,路线比较熟悉。再说,一般一个展室常常只有一两个游客在玻璃橱或玻璃柜前面沉默地游走。参观的时空是很随意、从容的。

我与朋友从集中营大门框上架着用41公斤重的铁片裁剪成“劳动带来自由”的标语下,进入四周密布着双层铁丝网的集中营区,开始进行令人不自觉地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甚至是窒息的参观。

一号营区有近30个参观点。几乎一个展室一个主题。我参观的第一个展室,一半空间堆的就是受害者们大大小小、一年四季形形色色的各种衣服,与参观者只有一层玻璃之隔。你在这堆衣服面前,千万不能展开想象,但是你怎么也止不住想象:仿佛在那么多衣领口升腾起一个个变幻无形的幽灵,有老人、有男人、有女人,还有孩子,他们想跟你说点什么,但又发不出声来。从衣领口出来的怨魂越来越多,他们朝着玻璃外的你飘忽过来。这时,你会怎么也看不下去,赶快离开。

可是,当你面对着又一玻璃墙那边成千上万只牙杯、搪瓷碗、勺子,鞋子……你又看到了他们。在另一个展室的墙上,他们更似现实地站在墙壁上,左侧、右侧、正面地看着你。你走到哪里,他们的眼光就追逐你到哪里,他们那浓厚阴霾的眼光,冷漠、迷茫、疑惑,而在这后面隐藏更多的是压抑着的怒火。

虽然已经是第二次参观,但室内的展出的物件仍是让人胸口堵满不知名状的磈磊。而我那朋友参观时,一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不过说什么呢?面对着十一楼和十楼之间那堵死亡墙,知道了受害者在这堵墙前被扒光了衣服,面墙而立,顷刻,后脑勺就进了子弹,受害者倒下的情境,除了沉默、沉默,只能是沉默。

走出展室,抬头看到蓝天,似乎能喘出一口气,然而阳光映衬下的绞刑架即刻移入了眼帘,那架三根木柱结构的绞刑架下,盈盈蒸汽连续不断,又让人想到受害者的灵魂……。绞刑架不远,一座是伪装成淋浴房的毒气室,一座是置有四只炉子的焚尸间。淋浴房的水泥地上,四周嵌着流水槽,顶上是装有花洒的水龙头,实际上,那花洒是喷发极毒氰化氢气体毒杀受害者的毒气口,所谓淋浴房,实是毒气室。成百上千的受害者被送到集中营,一下火车就被挑着分类、站队,绝大部分受害者就直接被扒光衣服赶进“淋浴房”,成千上万的生命就被毒死在这里,紧连着毒气室就是焚尸间。集中营就是集中屠杀啊,我想到了南京的1937年12月。

第一次参观时,我还参观了荷兰、法国等几个国家在奥茨维辛集中营布置的纪念本国受害者的展室。这些展室原来是犹太人、政治犯等受害人关押的营房,搬除了原来两排高低铺的木床改制而成。展室的主题是纪念本国在此集中营的受害者,但每个国家展室布置的形式、角度、风格,或者说展室的设计艺术各有不同,有的像时间隧道,有的像大块积木搭成,显示了各国特色,也值得一看。我就带着朋友走向那一排集中营房。

但是没找到我看到过的展室,倒是来到了一间全黑展室的门口。展馆四周是漆黑的墙,室内除了大门口射进去的一方块阳光以外,再就是直着离门口几十米左边那个角落里的电视屏幕,发出令人发怵阴森森的蓝。这种蓝没有波长,没有光,只有色,森森的兰屏幕上滚动着国名、地名、人名和数字,再加上耳边时而传来轻一下、重一下让人心惊的金属撞击声,一下子又让我想起抗日战争影片中,日本兵扫荡时进村的情境。

这个展室让人看什么?走进去,定睛环顾,原来黑墙上隐隐约约地有着很多字迹,走近一看,是不规则的横一条、斜一条写下的国名、地名、人名和数字。我明白了,这是专门纪念某国家、某地、某楼、受害的犹太人的展室,墙上写得就是屏幕上滚动的内容。

辨认着黑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数字,听到那不规则的会撞碎心脏的金属声,我的心一阵阵地收缩,腿脚一寸寸地发软。实在支撑不住了,我赶紧离开了漆黑的展室。

室外,阳光灿烂。直到跑出顶端环绕着电线的铁丝网外面,我才喘出了一直紧紧屏住的那口气,人才松散下来。远处蓝蓝的天、绿绿的树、一小块一小块的草地以及零零散散的野花映入了眼帘。我又逃出了那座魔窟,我再也不会去了。

集中营大门外就是一条不宽的林荫路。从树林间射出的斜光下,有个年轻爸爸推着婴儿车朝我过来。波兰的婴儿非常可爱,我每次看到都有一种想拥有一个的念头。车里的婴儿,玉色的脸蛋透着淡淡的粉红,嘴里吮吸着一个奶嘴,长长卷卷的睫毛下安静、纯净的蓝色眼睛一直看着我,我的心里照进了阳光,温暖起来。征得孩子父亲的同意,我打开照相机,给这可爱的孩子照相。

突然从奥茨维辛大门冲出来一个年轻人,一边喊着一边向我跑过来,指着我的照相机大声地斥责:

“你为什么要给这孩子照相?”

“天、地、树、花,这些都可以照,为什么要照孩子?”接着他又问:

“你是哪国人?日本?韩国?新加坡?台湾?香港?”

那时,我工作之余常在欧洲旅游,旅途中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首先认为我是日本人、韩国人,或者是新加坡、港台人。因为那时候中国大陆的经济不发达,很少见有中国人在国外旅游。常常在旅游途中碰到过海关时,明明什么文件都齐全,但就不肯让人正常通过,因为我是中国大陆人。非要花费不少时间,让我下车去海关检查点审查我的入关文件,问东问西。让旅游团其他外国人等上十分钟二十分钟。遇到这种待遇,我常常问自己:欧美国家不是高调宣讲:“人人平等”吗?但我没感受到,相反,我感到他们看不起中国人。眼前那种感觉又出来了,我内心不免愤愤然起来。但是我不能跟一个毛头小伙子吵架。我平静地说:

“首先,我给那个贝贝照相是他爸爸同意的。其次,天啊,树啊,花啊,我也拍了很多,但你不觉得那个贝贝更美吗?最后我告诉你,我是中国人,北京的。”我一连回答了他三个问题。心想:我不能只回答他的问题。于是我也问:

“请问,你是哪国人?”

“意大利。”小伙子很神气地回答。

“噢,意大利!你去过中国吗?你知道中国人是非常喜欢孩子的。我在欧洲旅游了十几个国家,我拍了十多个国家小贝贝的照片,他们太漂亮了!当然如果是你的孩子,你不愿意,我不会照。但是,我建议你一定要去中国旅游,你一定要了解中国文化。当然,对你今天的‘路见不平’,我也理解了。”这个意大利小伙子先是怔住了,他身后一起来的中年妇女更是一言不发。但小伙儿又想说什么,上前走近我,被他的妈妈还是阿姨拉住了。正在这时,回克拉科夫的公交车来了。

“先上车吧,这是末班车。”我对那个小伙说,“不然,就在奥茨维辛过夜”。上车的人不少,我和朋友也挤上了车,车门关上前最后上车的乘客是意大利小伙和他一起的女士。欧洲国家的公交车上很安静,即使有人讲话也是轻声轻气的。到了克拉科夫,下车时,我没找到那个小伙,我想他可能还有话要跟我讲。如此,他对我的“路见不平”也就消遁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之间了。

回华沙的火车上,我的朋友问我:

“你最后跟那小子说,理解他今天的‘路见不平’,是什么意思?”

“那——只是我的猜想,希望不是那样。”

“你说得明白一点。”

“好,说白了吧。在照相的问题上,西方人和我们确实有点不一样。他们偏重于对大自然的审美,很少照“到此一游”的相片。而一般中国人喜欢人跟景色一起照,显示曾经‘到此一游’,体现‘留念’的价值。这是两种文化在摄影上小小的区别,以致引起小小的碰撞。”

“为什么说是猜测?”

“那是我对这个小伙为什么那么冲的猜测。因为他是意大利人,如果他熟悉历史的话,如果他有点自负的话,那么,他今天在参观奥茨维辛集中营时的心理是比较矛盾的,他的气不顺。因为墨索里尼也是战败者。”

  • 附图摘自Deutsche Welle (DW)网页。
  • 说明:奥茨维辛集中营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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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情谊是终生的/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朋友的一个建议,一个举措很可能会改变你的命运、你的前途。平常嬉笑言谈、同进同出的同学很可能就是你人生的贵人。

那年,66届的大学生终于等来了毕业分配。L君,这个已经是在65年因学校教学工作需要提前毕业,工作了一年的年轻老师,又在“造反有理”的运动阶段,被“造反”回到了原来的班级。这时也被第二次毕业分配去四川涪陵。从初中毕业开始,L君就肩负着家庭出身不好的重大压力。不过L君有自己做人的准则:不欺骗人、不损人、独善自身。从高中离家住校,独立生活开始,她尽心尽力地去做每一件事、去对待每一个人,不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面对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每一件事,L君总是沉默以对,不做任何抵触反抗。“提前毕业”对她来说,也只是一种没想到的安排。她高兴,但不激动;木木地接受,但不刻意主动地去问讯、去争取。逆来顺受也好,驯服工具也罢,L君总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去抵牾、讨厌,产生矛盾,更不敢拒绝或去争夺。正如当时被人叫做“黑七类子女”那样,她只是个八九等贱民的一分子,只有被任人摆布的命。当她被张榜宣布与其他19个同学一起分配去四川,而且是重庆下面长江边的一个县城涪陵时,她觉得这个结果也很正常,在她心里没起一丝怨恼的波纹。但她也没为去四川做任何物质上、精神上的积极准备,就如要去上街一样,等着十二月二十号那个报到日子的到来。

老天似乎也有点迟疑,二十号那天一早,L君打算去买杭州到成都的火车票,还没出门,一个也去四川的同学到她家来传达一个通知。说:四川省革委会来电报,因为那儿武斗,延迟报到。延迟多久,再听通知。L君照旧没有多大的兴奋和欣喜,好像事情的变动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倒是L君的高中同学,听说她暂时不去四川了,第二天,几个平时最接近的、犹如兄弟姐妹般在高中同窗三年的同学一起来到她的家,激动地对她说:

“你有时间了,可以向上级领导机关反应你的特殊情况,你不应该再进行第二次分配。”

“向哪个上级领导机关反应?现在都是造反派说了算,有效吗?搞不好,说我想翻天呢。”

“向军管会,省军管会。”鸿儿是L君这几个同学中最有创新思维和点子的人。

“对,到省军管会,教育厅是省军区支左的,他们应该比较掌握政策、讲道理。”三个男同学附和着说。

“说去就去,又没什么可以准备的。快,走吧!”鸿儿催促着。

四个同学连推带拉地把L君拽出了家门,直奔省军管会管大学生分配的办公室。有两个军人仔细地听了L君的叙说和要求。L君认为自己不能再进行二次分配,如果一定要她去四川,要作为工作调动去四川,因为她已经是在编的大学老师。俩军人态度很好,这是那个运动开始以来,L君第一次看到呈现和蔼神色的两张脸。他们耐心地听完L君的陈述,还应诺她,他们会进行调查,根据实际情况再作出决定。那就好,L君说的全是事实,不怕调查。

L君很感谢同学们的关心和帮助,陪她去省军管会反应情况。她自己根本没想要到什么地方去反应情况,即使想到了,她也不敢去。从省军管会回来,L君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脚下出现了一条新路,路的那端透出朦朦胧胧的一片光亮,虽不清晰,但那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光晕。L君心里还顿感温暖,本以为自己只能背离家乡亲人,孤寂一人独上“难于上青天”的蜀道,没想到曾在杭城之外五十里左右远塔基山上茅草房校舍的青年中学里高中三年的同学伸出捧着满满暖暖的情谊和智慧的双手托住了自己,拥住了自己,来为她排忧解难。L君原来空荡荡的脑海,有了点希望的光亮;原来死灰般的心田,有了股温热的暖流。L君常听人说,人在危难之中,会有贵人相助。原来自己的贵人就是身边的同学。即使结果还是要去四川,L君也感到很满足,没想到平时只是一起游玩的同学,关键时刻献计献策,虽然不知结果,但她为自己有这么一群朋友感到幸运。

半个月以后,学校学生处的老师把L君叫到办公室,给她看一份军管会的文件。文件只有一张纸,行文非常简单,上写着:

经过调查,L同志所反映的情况如实。省军管会分配处领导经过讨论后建议如下:

  1. 如果本人愿意去四川,按原分配方案执行。
  2. 如果本人不同意再分配去四川,则此同志的工作到运动后期再作处理。

文件最后还有个个人签名,此军管会分配处负责人名为:王祥镕

L君看了这份文件,当场就向学生处老师表态:愿意等到运动后期再作处理。L君后来说,就算运动后期还要去四川,当下这段时间还可以陪家人一起生活,还可以跟这几个幸运的朋友相处一起。

没想到,这个反应还真的起了作用。这是朋友们为她争取来的的机遇,是朋友们为她奉送来的好运。

五年以后的春末夏初。一日,学校组织部一位刚“解放”的领导找L君谈话,征求她对自己今后工作的意见。L君说,如果学校还有用她的地方,她愿意留在学校,但是不愿再回到中文系。如果学校无用她之地,她希望学校放她走,她就去做个中学老师。百废待兴,学校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何况L君原是学校提前毕业在编的老师。不日,组织部尊重L君的意愿,让L君在政治、历史和外语挑选一个系科,请她留校继续任教。L君本就喜欢外国文学,她选择了去外语系中文教研室当中文老师。就这样,她又回归到了六年以前的讲台边,只是换了一个大教室。

L君终于得到了正义、公正、合情合理的政策落实。她扪心自问:如果这些同学没到她家,没给她建议,没陪她去军管会,现在自己又在哪儿?

L君不敢再往下想,因为从军管会回来不久,她就被隔离审查了。不知道哪位编剧高手,把她编入了一个反革命组织,说L君的父亲是南京一个潜伏的国民党特务,说她的在浙大学习的二弟专门负责无线电发报,而L君则负责策反在某空军部队当飞行大队长的男朋友,驾机起义飞向台湾。这个剧编得太童话了,可是竟有人会相信。于是,L君是敌我矛盾还是人民内部矛盾,性质尚待查实。面对这么大的一个反革命行动,于是,军方、校方,工宣队、军宣队,学生、老师全面出动,审查多方有关这个案件的人员,L君当然首当其冲。

审查人员问L君,为什么你不服从分配去四川?有谁帮你留了下来?你想留下来干什么?审查组咬住这个问题不放。最后说:你不开口,我们就不知道了?你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人?

怎么是“乌七八糟?”L君的同学只是家庭出身不好,这也不是他们的错。那年秋天,他们被从全市的各中学挑出部分初中毕业生,集中到塔基山上一所冠名“勤工俭学”型的茅草房高中——新建的青年中学。后来才知道,他们那个年级有90%以上同学的父亲不是资本家、地主,就是国民党员、历史反革命。总之,他们不是工农子弟。但是L君的同学们纯真、坦诚、踏实、善良,还很上进,学习都很努力。他们都是在新中国成立后上的小学,在红旗下长大成人,可以说是毛泽东思想、共产党的教育最成功、最纯真的一代。他们知道自己的出身不是无产阶级,就自觉自愿、积极认真地跟资产阶级思想划清界限,在劳动中锻炼自己。他们本来素质就不低,后来到了社会上,是一群专业水平高,又很有品德素养的年轻人。然而,那时案件的审查人员才不管他们的品行如何,纷纷派了调查人员去了他们的工作单位,直接以“反革命组织”影响了他们在单位好不容易刚建立起来的形象。

案件审查了将近三个月,不了了之。直到1978年,中文系在L君不到场的系会议上,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为由,算是给她平了反。这张平反的纸条辗转地交到了L君手上。L君看了一眼,就夹在了一本书页里。她觉得这“反革命案件”本来就是无中生有,这个平反也是虚幻的。这只是个历史传说。她现在就是现实中的一个事实教师,平反不平反,根本不在乎了。

L君只是觉得对因她而受到声誉影响的几个朋友内心有愧。如今,案件早就过去了几十年,但没有一个朋友在她面前说过一句跟这个案件有关的话,更不用说有半句责备她的话了。朋友们一句不提,那是他们给她的宽容、给她的尊严。几十年来,朋友们始终友爱温暖地伴随着她。面对这样的朋友,L君不知如何回报?改革开放以后,L君的朋友不是公司的第一翻译,就是有了名气的医生,不是保险公司的总裁,就是某中学的特级老师。他们什么也不缺,尤其是精神财富。L君除了珍惜与其的情谊,还能怎么做?

很多人都认同《百年孤独》中说的:人生无论如何,最后都要归于孤独、寂寞……。L君认为:不然。真挚、纯真,毫无功利的友情是永恒的。即使走到最后一步,L君的同学们会始终在她的身边,她是永远不会孤独落寞的;即使走上奈何桥,桥那边还有鸿儿、冠华在迎着呢!

跟你说说可爱的自欺/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这念头还少不了自欺,因为要不过别人。不会骗人、不会溜须、不会强横、又不会赚大钱,很想有点儿乐子,只能自欺,而且还不能欺人。

钱挣不了很多,但也想尝尝千岛湖的鱼头。去酒家山外山尝鱼头,大盆400元,半个鱼头也要300元。去农贸市场千岛湖鱼摊买活鱼吧,一个鱼头也要100多元。不吃了,忍不住。千岛湖的鱼摊老板说,你在一边等着吧,如果有刚死去的鱼,能便宜卖,一点儿腥味都没有。于是跟鱼老板说好,今天死鱼的鱼头就归我了。真的傻傻地站在一旁等吗?不啊,预定好了,就去边上的小公园玩一会儿扑克,到时间了再去取就是了。

死鱼头果然会便宜五分之二的价位。鱼老板还说了一番颇具科学意义的食鱼说,最记得的,是他说:你知道有的人说,鱼在死去八小时后,这时做的鱼最好吃。所以这不是在买死去的鱼,而是在买鲜,多大的便宜啊!日常系久,我家吃的鱼,都是千岛湖的,而且都是上名堂的品质鱼,什么白条啊、鳜鱼啊、黄尾巴鱼啊,甚至鳖啊,全是千岛湖的,科学几小时后,还是鲜,没一点儿腥味,千岛湖鱼就是这点硬!让人乐在其中,便宜又好吃!

说了吃的,再来说个住的吧!传统的、靠子女料理的居家养老模式正在慢慢地被家庭范围缩小的现代格式融化着。40、50、60三代老人心中很清楚,将来自己的养老,一靠自己的健康,二靠社会的服务。儿女的存在,对老人的作用更多的是精神力量的支持和家庭势力对外界力量介入的威慑。所以趁自己尚有能力,找一个环境、空气、设备皆说得过去的养老机构栖息下来应该是明智的选择。

于是在城西的一家老人公寓,尽自己能负担得起的财力与妹妹合作买下了195平米的双层顶楼,自己设计、自己选材,请了一个施工队进行了几乎一年的装修,一套屋内让人心仪、环保的晚年安养空间落成了。还195平方两层楼电梯房哎,说出去让人羡慕。顶楼带有一个八九平米大的露台,更是我缩小的梦中绿地。从小就想有一座四周是一片绿树草地的房屋,因为囊中羞涩,只能缩减成一个露台,不过可以由着我创建绿色,总算也是圆了梦中的一点绿。如今冬天有腊梅,春天有迎春,全年四季桂,只要自己高兴,一年四季都有花。此外,马兰头、丝瓜、茄子、辣椒、韭菜、西红柿、地瓜叶,比着长叶子、长花、长果子,时时给你新的惊喜。每天到楼上露台看那些植物们成了我的娱乐,数数今天开了几多丝瓜花,找找叶子下,哪儿又嘟噜出了一粒小番茄,辣椒又长了一寸啦,看在眼里比吃在嘴里还让人兴奋而有味道。

朋友来庆贺乔迁之喜,纷纷赞同室内的装饰,简约、大方、有品位。只是觉得公寓的外形实在显得简陋陈旧。后来了解了情况,原来公寓的董事长跟建筑方还在打官司,从区法院打到中级法院,快十年了。当初甲方拖延了资金投入,乙方就偷工减料,承包给一个农村的建筑队,连外墙的防水砂浆都没刷,两三年以后外墙面上都是渗水的痕迹,难看。外面难看就难看吧,反正是别人看的,屋内舒服就得了。

但是好景不长,墙外面的水到里面来了,内墙上画起了地图,把墙面的硅藻泥鼓起了一个又一个小包,托起了高贵的硅藻泥墙面,接着就掉下来,摔得一片白灰。天花板也漏起水来了。大雨大漏,小雨小漏,物业修了无数次,无效。内墙也难看了,说是给我刷刷内墙,若外墙不修好,内墙的涂涂、抹抹又有何用?好在不是天天下雨,湿了又干了。漏水呢?又在阳台顶板。漏水时,一个脸盆,水满了就倒掉,再接。六七块擦布填在地板上渗水,免得漏水流来流去,幸亏阳台的地板不是木头,是地砖,是不是有先见之明?书桌抬进卧室,不影响睡觉,也就管它春夏与秋冬了。有点烦,就是屋漏不给修,还要催缴物业费,说是等着官司打出个结果再统一安排修理,那我的物业费也应该等着官司出结果了再结算啰?有时想,索性让雨水冲垮了顶板,阳台倒了,那时老人公寓的物业总不会再拖延修理了吧。

不少老人在路上,碰面时总少不了抱怨。这有什么可抱怨的,房子是自己买的,钱是自己交给他们的,自己做的决定,怪谁?怪自己?何必呢?什么货色什么价,当初不就是因为便宜,自己才买的嘛,比比没买以前那套小房子,大了吧!比比城里那口满是灰尘味的空气,这里呼吸的是树香、草香,清新吧!推窗满眼是青山绿树,出门就是茶香农家乐。捡乐子吧,能在这山脚下再过十年八年的,就是你的福气了。

不少人说,你这是自欺欺人,不对,我这儿只有自欺,没有欺人。人哪,睡觉时,想想今天比昨天过得有意思,哪怕是一丁点儿,都是一种幸福。人要跟自己的昨天比,不要跟别人比。也许你又说,这又是自欺。自欺,实际上是很可贵的一种生活态度。它会让你一生快乐。不信,你试试自欺看,你还可能做不到呢!

  • 摄影:李嘉永(台湾)
  • 主题: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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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沟”这个词语或许会消失/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我和母亲上街逛马路,是很难得的,记忆中只有一次,而且还真的只是逛逛。经过延安路新会酒家,母亲问我:“你肚子饿吗?”

“我不饿,你呢?”

“我也不饿。”

于是我俩又向前逛,看看这、看看那。我和母亲上了一趟街,什么也没买,什么也没吃。

母亲已经故世。回忆母亲的性格时,想到这件事,心中颇为难受。母亲是个凡事首先想到对方感受的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她出生在农村,那时,无论城市还是乡村,接受的家庭教育还多是孔孟之道的儒家学说,1919年打倒“孔家店”的运动,母亲一无所知。设身处地、唯他人所为是我外婆从她懂事开始就要她修炼的品质。外婆不识字,但有“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的文化修养,那是太外婆、外婆、母亲,一代代言传身教,流传下来的。母亲因为一场大病,失去了街道工厂的一份工作,没有收入。我呢,也只是有每个月维持孩子和我温饱的一点工资。囊中羞涩,没有逛街看店的奢望,更不敢轻易掏出袋底,去满足购物的欲望。上街没让母亲尝尝家里吃不到的味道,这事成了我的心病,以致晚上都做起梦来。我梦见母亲,问她:“你跟我上街,想吃什么,你就说嘛,为什么要问我‘饿不饿’?”母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转身走了。我追啊,追,最后摔了一觉,醒了。

如今我自己做外婆了。女儿与我没有逛马路一说,要出门做什么事,目标很清楚——到某个印象城买衣服,去某个饭店吃饭,衣服的款式、颜色,什么招牌菜,特色菜,脑子里都已经选定,很清楚。我不会再像我母亲那样毫无定性地去问女儿“饿不饿”、“吃什么”这种问题。在我与女儿之间,在吃穿上没有这种问答式语言。

两代母女相处的代沟很大,非常明显。这代沟产生的原因不是年龄的问题,而是两个社会经济和文化思维传统的不同而产生,是我母亲、我、女儿三代之间的经济收入不同和待人处事的文化观念不同而产生。

我的朋友最近有点苦恼,跟我说了这么一件事:他的孙子要升高中了,孙子对绘画艺术很有兴趣,老师也觉得他在绘画上有一定的水平,并且主动提出要帮助他提高绘画能力,鼓励他报考艺术学校。作为爷爷——我的朋友,觉得这很好啊,学习和兴趣难得一致。但是,孩子的父母不同意,一定要孩子报考普通高中,以后考大学。那孩子心虽不悦,但也拗不过爹娘。我的朋友就想不通了。

以前,只有在老一代人中,有的认为绘画啊、音乐啊,舞蹈和体育啊,只能作为余兴活动,不是正经的专业,常常不让孩子正经摆弄。后来这些艺术因素又成了报考名校的加分科目,慢慢地又变为成千上万中考生、高考生中艺术生的敲门砖,有个老师辅导,是许多家长求之不得的。怎么,自己的儿子、媳妇就不愿意,代沟颠倒了吗?在人们的习惯意识中,“代沟”中代表陈旧观念的常常是长辈,代表时尚观念的常常是小辈。

代沟,什么是代沟?其实“代沟”一词的意思是很狭义的。“沟”在这里是隔阂、距离的意思,“代”是指长辈、小辈两代人之间一二十年的年龄差别。词典上解释说:“代沟”指两代人之间在价值观念、心理状态、生活习惯等方面的差异。词典在这个词语所体现的隔阂、距离的沟壑里几乎填充了人生所有的内容。然而“价值观念、心理状态、生活习惯”每个人跟别人都是有区别的,哪怕是同时代的人之间在认识和行动上,也会有各种隔阂和距离。如果追究为什么两代人之间会有隔阂、距离,年龄不是根本原因。

有一对父子,父亲总是嫌弃儿子用钱大手大脚。小时候儿子吃什么他就嫌什么:“我们省死省活地,连鱼也不敢多吃一条,你倒是,上午吃了冰砖,下午又吃冰淇淋。”儿子成家后,又嫌他:“我们那么大年纪,还自己拖地板、擦油烟机。你倒好,连洗碗洗衣服都叫家政。”其实他儿子在外资公司工作,年薪近百万。白天公司里管着几百个中国IT员工,晚上要跟地球对面的总部老板电话汇报工作什么的,总是不能好好地休息。

后来当爹的退休了,退休工资年年得到增加,儿子也常常给他钱。后来,他也觉得儿子工作确实辛苦,请一两个小时的家政也合情合理。不管什么原因,父与子的价值观念靠齐了,代沟没了。

当然,现在还有这样的情况:

一般年轻人逛马路累了,就拐进咖啡店或者甜品店坐下来,要一杯咖啡或者甜品,全身放松地休闲一下。但大部分老人不会,不是在背包里重重地带一杯水,就是要忍到回家才喝。这也许就是在消费观念上的“代沟”。然而这个“代沟”也在渐渐地缩短。听说每天喝一两杯咖啡,对心脏有好处,老人们对这样的效果很能接受,再加上咖啡的种类越来越多,口味的选泽范围越来越广,现在,老人喝咖啡不在少数。“代沟”是不是也在缩小?

社会在前进,经济在发展,老人的价值观念、心理状态、生活习惯在改变,再说,老人与下一代各自独立,互相不再干涉,“代沟”是否也在渐行渐远?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主题:代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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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的责任性/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十一岁的雨默已经是个初中一年级生,又聪明又调皮,但是成绩还不错。学习也挺自觉。这天,从学校回来,照例吃了奶奶每天给他准备的点心后,他就开始做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作业真是多,晚饭后又接着做。好不容易做到最后一项,写一篇作文。作文是雨默的强项,所以他安排到最后做。但是作文本找不到了。书包倒出来装进去,翻了两遍,没有。自己的书桌抽屉里也翻了两遍,没有。忘掉拿回家了?回忆起今天:上课时老师拿他的作文读给全班同学听。下课时,老师把作文本还给他时,有个同学要借去看看。同学看完还给他,就要吃午饭了。今天轮到雨默给同学分菜,他就随手把本子塞进了抽屉里。对了,平时有回家作业的练习本,雨默是直接放进书包的。今天没有放,忘在学校抽屉里了。

这下怎么办?明天第一节就是语文课。作业必须在今天做好。

告诉爸爸妈妈去学校拿,他们已经都在床上了,而且没准还要被骂一顿。自己做的错事只能自己负责,雨默心里已经心中有数怎么拿回作文本了。

雨默整理完书包,洗了脚,调好了闹钟,上床睡觉了。爷爷奶奶也睡了,全家安静下来了。只有楼下马路上的车流声,一阵阵地催着雨默入眠。

半夜一点半,雨默耳边的闹钟响了起来。雨默醒了,马上关闭了闹铃声。他轻轻地穿衣下床穿鞋,打开房门,走出房门先停下来,听听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房间里的声音。没有。于是蹑手蹑脚地经过客厅,穿过走廊,来到大门前,他掌控好手上的力量,尽可能轻地拉锁、开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静悄悄的,紧张的脚步总算可以放松一点了。电梯门开了,雨默很快钻进电梯,门关上了。电梯从21楼快速下降。

走出电梯,雨默快步跑出大楼门外。一阵冷风吹来,雨默拉了拉自己的帽子。快步跑起来。四周的大楼是黑黑的,道路两旁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树影在路灯下飘忽不停。雨默这时候一点也不感到害怕,他只觉得自己很勇敢、很聪明,耳边听到的只是自己的脚步声。跑出小区大门,雨默又熟悉地跑向公益自行车架,摸出棉衣口袋中早已藏入的奶奶的市民卡,咔哒一声,自行车的锁打开了。雨默跨上了车座,飞快地蹬着轮子,向学校骑去。

雨默的学校离家将近四公里路,自行车至少半个小时。马路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自行车毫无顾忌地向前冲去。看到学校了。雨默平时就注意到,因为地势,学校有一段围墙特别矮,可以爬进爬出,所以他直接骑车到这段围墙下,把自行车一搁,轻巧地爬过了围墙,跳进了学校里面,然后非快地跑到自己班的教室,推开教室门,来到自己的座位,两手伸进抽屉,果然,比一般练习本长出一截的作文本在抽屉里。雨默把作文本一卷,塞进棉衣的里面口袋。立刻走出教室,又爬过围墙。蹬上自行车,飞快回家。

家里还是静悄悄的。雨默庆幸自己没被人发现,急忙进了自己的房间,脱衣,钻进了被子,又伸出手,把枕头上的闹钟扭了几下。他要先睡一觉,然后再进行第二个计划。

其实这时奶奶房间里的两个老人听到了有人开门、进入客厅、进入孙子房间的声响,他们认定是雨默的行为,当然他们没想到是孙子在外面爬了墙回家来了。

想必有心事的人睡不成踏实的觉。雨默小朋友惊醒了。一看闹钟才三点多点,不过跟他设置好的四点相差了二十多分钟。他起来了,拿出作文本做起作文来了。写作文是雨默的拿手好戏,而且在计划如何完成这个作业大计划的间歇时间里,他不时地构思这篇作文的内容,所以写得挺顺利。不到半个小时,作文就完成了。看看时间才四点半,雨默又钻进了被窝。这下睡踏实了。直到妈妈来掀他的被子,雨默才撑开眼皮,嘴里嘟哝着:

“干嘛翻我的被子?你叫几声就是了。”

“还叫得醒你吗?叫了你十五分钟了。昨天晚上你在干什么了?”

雨默压根儿忘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听妈妈这么一问,记忆回来了。脸色一变,忙低下了头:

“我没干什么呀!”一边加快穿衣、下床、洗漱。

吃早饭时,爷爷问雨默:

“你昨天半夜三更为什么从外面回来?”

“你听见的?”

“我听到你是从外面进来,睡了,就没叫你。如果你是出去的,那我就要起床跟你一起去了。为什么从外面回来?不说,你就不要去学校了。”

不讲出来不行了,雨默就把事情都说了出来。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吃了一惊。

“你怎么胆子那么大?还爬墙!”

“我要完成作业,要对作业负责。”

“为什么不跟我们说?”雨默妈妈问。

“跟你们说,没准又要骂一顿。”

“你的责任性很强,要表扬。但是你想想,除了去学校拿本子,就没别的办法了?”爷爷说。雨默看着爷爷,没回答。那时,他怎么来得及想。

“要告诉老师的,爬墙的事儿迟早要被别人知道。”雨默爸爸说。

“雨默,你自己去对老师说,对吧?”爷爷说。雨默点点头。

老师在班会上让雨默自己讲述了爬墙取作文本的经过。最后老师说:

“洪雨默同学,为了按时完成作业回学校拿本子,这是要表扬的,他对学习很负责,是我们大家学习的好榜样。但是洪雨默同学爬墙这种行为是违反学校纪律的,必须严肃批评。洪雨默你要检查自己的错误,认真写出检讨。”雨默点点头。老师接着说:

“但是同学们,大家想想,除了到学校来拿本子,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按时完成作文写作?”

教室里,立刻像炸了窝。有的说:另外拿一本作文本写;有的说先写在纸上,然后再抄在本子上;有的说也不用抄在本子上,贴到本子上就可以。

好几个同学嘻嘻哈哈地嘲笑洪雨默:你怎么那么笨呐

雨默也笑了:“是啊,我怎么那么笨呐!”。教室里一片欢笑!

每个人都要有责任性,这个故事中的责任性满满的,称得上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