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走出一段迷惑》/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一夜之间,全国,至少是城市大学校园的角角落落掀起了纸和笔的文字革命。起来造反的师生向大专院校学校各系的教授专家贴出了他们在教学中向学生“贩卖”的封、资、修思想、科学知识、文学作品等等内容的大字报。不久风向稍转,又出现了揭露校长书记、各系主任总支书记、各年级主任支部书记走资本主义道路、贯彻资产阶级路线成批、成批的大字报。

很有幸,我的名字也与书记们、主任们排在一起,出现在大字报上。因为我的父亲是个拼股老板,属于资本家。我不是工农家庭子女,但是去年因学校来了十个班的越南留学生而被提前毕业当了汉语老师。全系100多个工农家庭出生的学生,为什么就把唯一一个出身是资产阶级家庭的子女提前毕业?

是呀,自从我的名字频频地在大字报上飞扬,我也进行了平静的思考:无产阶级革命就是革资产阶级的命,我这个资产阶级子女是否也应该跟着父亲一样被专政、被革命?历代有父债子还,我是不是也应该背负资本家父亲家庭成份的社会之债?不是有可教育好子女这一阶级路线吗?这一路线错了?是谁让我这个资本家的女儿提前毕业做了大学老师?

说我走白专道路、只专不红。怎么才算红?我担任学习委员为班里的同学服务,又说是班里的领导权不在工农阶级手里,在文革前的社教运动刚开始,有人偷偷地把风声透露了给我。我辞去了学习委员这个班里的职务。让我怎么做才算是红呢?说我与资产阶级家庭划不清界限,确实划不清,我每月的生活费只能从母亲手中接过。那时还没有打工一说,我只能依靠家庭。

年级造反派到学校党委组织部造反,要求在24小时内取消我的教师资格,回到班里与同学们一起重新分配工作,否则后果自负!显然这是对组织部,也是对我本人的警告。于是组织部给了我一份通知,说“因为贯彻阶级路线不力,把出身不好、表现不好”的资产阶级子女提前毕了业,现在要我到组织部办理离职手续,回到学生队伍参加文化大革命,并且,立即停了我的工资。接到这份通知,我又纳闷了:说我“表现不好”,这个表现不好是指提前毕业时的表现,还是毕业后一年的工作表现?怎么不好?半页纸的通知上没有具体说明。我不知道如果不回班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与其他们来扔出我的行李铺盖,把我赶出教师宿舍,还是我自己搬回原来的女生宿舍,反正现在也没有课可上,师不再师。我回到了班里,但是我没有办离职手续,而是向组织部提交了我的申述。我要求组织部说明“表现不好”的具体内容。但是组织部没有下文,也不可能有下文。在不置可否下,茫茫地过着一天天没有任何计划好内容的日子。

没有力争、讨好地去参加任何造反派组织,我觉得没有必要,也不会有任何结果。那时候真的,自由与无赖放肆没有区别。我也放肆了,跟造反派同学一样,大着胆儿与我的闺蜜同学,背起被包步行串连去四明山了。直到中央号令停止串联,我们才回到学校。这一段跋山涉水的步行,至少让我懂得了一点:如果一个人明白了要去做的事情是符合情理的,就没什么可怕,而且在实行时是一身轻松。那一段山水中的生活,无论是大雪天,无论是走在泥泞的山沟田坎,天是晴朗的,路是明朗的,山里碰到的老人小孩都是开朗的。最后我们凭着隐忍持久的耐力,终于踏上了佛岛普陀山。海岛小路上空旷无人,几百座寺庙林立,但都紧闭的庙门。面对灰蓝色的大海,犹如波浪涌入心中,荡涤着全身的血肉。眼亮了、心亮了、胆壮了、力强了。

回来后,年级造反派对原来的学生支部副书记、年级里的党员同学批斗不止。有一次我因妹妹发烧,在家照顾她。不知道有批斗会,没去参加。结果有两个同学连夜,深夜十二点了赶到我家严厉地通知,明天必须到中五(3)班文革领导小组报到。第二天回到学校,宿舍的床边、床头和我的书桌面上贴满了小字报,要我到文革小组报到,要我坦白交代。交代什么?一头雾水。当天晚上年级又召开批斗会,要我揭发保皇派同学。现在想想真是儿科,原来有个党员同学他带着几个同学去井冈山步行串联,造反派同学认为我也去了井冈山,要我揭发去井冈山干什么了?去井冈山能干什么呢?而且对我来说,真是无中生有啊!

批斗会上,造反派点名要我揭发。我能揭发什么呀?我只能澄清事实。我没去井冈山,我去了四明山;我没有为保皇派刻写反革命传单,我只是刻写了最高指示,仅此而已。批斗没有结果。我觉得这只是造反派在造反遥遥无期的无聊下寻寻开心而已。不过这个想法当时可不能说出来。由此我又想起一个情景:有一次到农村劳动,休息时,造反派同学随便拉出一个古典文学老师批斗,问他为什么在小镇上买番薯吃,要他交代!这位古典文学老师是个很斯文的老先生,他坐在中间低着头喃喃地说:“我买地瓜以充饥”。话音刚落,四周一片吼声:“不老实!”,“深刻交代!”老先生上眼帘抬了抬,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顿了一下,“快交待!”“不交代,打倒在地,踏上一只脚!”老先生又喃喃地说了四个字“聊以解馋”。只见四周浮现了一个个窃窃私笑的脸庞,似乎得到了某种满足。一声“开工了!”,造反派学生一个个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四散走去。我看着老先生脸上毫无表情,一手支撑在地,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向劳动的田头。我跟在后面,这是个日前轻易不能听到他上课、很有学术地位的老师啊,竟被如此戏弄取乐、侮辱尊严!

世道怎么啦?造反派可以任意拉人进行所谓的批斗,被批斗的人又毫无反抗地顺从。应该顺从吗?但不顺从难道又去承受更进一步的批斗,甚至殴打?……让人如何适从?

1967年秋季时节,应该在1966年6月就毕业分配的同学们终于等来了分配。分配前还要每个人写自己的志愿。我写了自己想去的地方,当然家乡是首选。于是“第一志愿杭州(那是我出生成长一直生活的家乡)、第二志愿绍兴(那是我祖辈的老家)、第三志愿诸暨(那是绍兴的邻居)”,造反派同学看着我的志愿书(其实就是一张小纸条上的三个地名,哪是什么书?)说:“你有什么资格去这三个地方?”我疑惑了,回答说“不是说写分配志愿书吗?既然是志愿,那就是自己想去的地方。当然,我去什么地方,那还不是造反派说了算。”那时候的大学生是国家培养的,不用出学费。有的贫困同学,连饭费也是国家给的。但大学毕业以后的工作是国家分配的,你要服从学校的分配。文革中,学校是造反派的,那就是造反派分配了。最后,我被分配到了地大物博的“天府之国”四川,没有感到意外。但是到了报到的时候,接到了四川接受单位的电报说:四川在武斗,延迟报到。什么时候去,再听通知。

我的几个高中同学在另一所大学学习,那所大学跟我的大学在文革中是对立派,他们几个一直认为我第二次分配是不合理的,一定要陪我去省军管会反映我的分配问题。暂时不去四川,有时间去军管的省教育厅了。省委会是地方军主持工作。我申述了自己的情况。他们进行了调查。十五天后,他们给学校下了文件。学校学生科老师把我叫去说:如果你服从二次分配就去四川报到。如果不愿意,问题到运动后期再解决。他还给我看了那份文件。没有犹豫,当然选择先不去四川,将来要去将来再去嘛。我看到那文件上,最后落款的是一个叫王祥镕的签名。我不知道自己头上罩了什么华盖运?冥冥之中碰到了这个一无所知的贵人。这份文件就像钱塘江的回头潮,把我从西北方,暂时冲了回来。

虽然将来还是一片阴沉沉的原始森林,但是眼前看到了一线光亮。我把结果告诉了高中同学。高中同学在一旁说:像在做梦吧,梦还是要做的。如果你不去反映事实情况,能有这个结果吗?我回过神来:是的,这是一次努力,一次实事求是的努力。事实本来就是一点光亮,迷茫之中有盏灯是什么感觉?

走出了重新分配的迷惑,但是我深知前头仍有无数迷惑在等我去穿行,因为人生本来就是迷惑编织成的一张网。你为什么出生在这样那样的家庭?长大为什么要进这样那样的学校?成人后为什么要与这样那样的人结婚?为什么要与这样那样的人打交道?为什么会过这样那样的日子?你走的就是迷惑铺就的路,只有你穿过了一个个迷惑,你才知道你需要怎么做。但是你回得去吗?

摄影:李嘉永(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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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号文章三之二 《一生为之心动的姑娘》/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我跟她从小一起在筒子楼长大。筒子楼有30几个房间,每个房间14平方米大。那时即使在大学做讲师、副教授,大都一家人也只有一个房间。她家住在西头的333号房间,我家住在楼中的319号房间。一家一个房间,一家人的吃住睡用,东西的收放贮存全在这个功能俱全的房间里。为了室内空气流通,每家大都开着南窗北门,房间里能听到楼道里发出的任何声响。一个楼层有两个厕所,分别在东西两头,一个大盥洗室在楼中间。所以她要洗脸刷牙、洗碗洗衣服都要经过我家。每天我都能在家门口看见她几次。

她家跟我家一样,都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只是她是长女,我是长子。听我妈妈说,小时候我常常到她家去。我叫她妈妈是杨(羊)妈妈,她叫我妈妈是朱(猪)妈妈。每次去,杨妈妈一定会给我吃东西,哪怕是盐萝卜干,我都觉得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我爸爸在远方工作。一年也就回家一个月。所以小时候,严厉的父亲,这个概念我是从西头传过来的她爸爸那声色俱厉地斥责声中得到的。每每那时,她那眼泪汪汪的脸就会在我家门口闪过。她叫小红,有一对大大的圆眼睛,笑起来整个脸都好看。

慢慢地,我们长大读高中了,我们也不太讲话了。待到高考填报志愿时,我在盥洗室问她考哪里,她说北京。我的心沉了下来。

果然,她去北京读大学了。我希望她毕业后会回到家乡,继续发展我们筒子楼纯真的童年情谊。但是四年以后听说她留在了北京。又过了一年,我妈妈说,她在一个国家机关留职停薪,与寺庙伴在一起云游全国各地做义工了。而我却在一个国家机关工作,我隐隐地痛感我们俩成了两条永远没有交汇点的平行线了,我把为她的动心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几十年过去了。关于她的情况,总能从我妈妈那里知道些星星点点。而她的消息总让我的内心掀起波澜。她与同班的一个男同学结了婚。在这物欲横流的社会,她的日常生活就靠她丈夫的薪金,两个人的衣食简单朴实。每年仅有的假期,夫妇俩不是在国内国外旅游,而是到某一个寺庙去居住,让自己过一周或十天简朴几乎如清教徒的生活,用她的话来说,让自己回归自然、清静梳理自己的思想,解脱凡人世间的俗气。

在这几十年中,她跟随一位名医自学了中医,如今已经是一方小有名气的义医。她不坐堂,不收费。问诊耐心,病因、病理、结果坦然相告,十分周到。诊病过程就像在跟你聊你的人生,不由得你不思考,不由得你不相信。朋友劝她去坐堂,她只微微一笑,报之好意。她没有功利。然而她周围有一群医粉。

在这几十年中,她还游走于福建、云南,为深山老林中的武夷红茶、云南普洱的茶农搭建茶商,开拓销路。她亲自采茶、炒茶,深得茶道,泡得一手好茶。被茶农誉为天上派来的“茶仙”、“茶姑”。她的这一切无一不为我心动。她是一个道人、她是一位仙者?如果我与她一起生活,我能适应她吗?我会如何适应她?

总是我家与她家缘分不尽。我妈与她妈又住到了同一个老人公寓,做了邻居。今年小红为了给她妈妈庆生80周年,回来了。一米七五的身高,一袭紫红色拖到脚背的长袖斜襟连衣裙,头上一个道姑发结,真有一股仙气。她五十了,谁能看得出。她说他已经办了退休手续,并且为了能在五十岁退休,她把自己的干部编制换成了企业的工人编制。在这企业退休老人总与事业退休老人处处时时决一退休金高低的年代,竟有放弃事业编制,改为企业编制退休的人,还真的不是人间凡人!她这一举动又深深地触动了我。

晚上,我在妈妈的床边谈起了她。妈妈说:心静如水,顺应四周,什么生活不是生活?何况现在不愁衣食,吃饱穿暖足矣。小红在别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活着的价值,她活得可畅快呢。这个社会里的常人是明白不了她的。

可是,无论如何,她是会羁绊我一生的姑娘。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心痛·痛心·心疼》/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住在筒子楼的时候。隔壁郑太太的母亲周婆婆虽然不是小脚,但听说她穿过袜船。袜船是什么?周婆婆曾经讲给我听过。她六岁的时候,被家中几个老女人抱住,按的按,抓的抓,尽管郑太太如何叫喊,几个老人就是装作没听见,一个劲儿给她缠脚。紧紧地缠上布条,还拉着她在晒谷场上走,目的是要把压在大脚拇指下的四个脚趾骨压折。那样小脚才能成形。但周婆婆的父亲在城里做事,虽然只是打更,但也见识多了,开了眼界。只要他回到乡下,看到女儿被裹得尖尖的小脚,听到女儿扯心的哭叫声,他就扯掉裹脚布给她放脚。几次下来,周婆婆的母亲无可奈何,不再给女儿裹脚了,但是要她穿上尖尖头,穿在脚上紧紧的布袜子,限制脚生长的速度和体积,不让周婆婆的脚无拘无束地胀大、发展。这就是穿袜船。曾经听过郑太太跟她母亲用家乡话的交谈:

“姆嫫,你裹脚时直叫皇天,我外婆不心痛啊?”

“奈个不心痛!不过,如果不裹脚,以后嫁不出去,侬外婆就越加痛心了”

听她们对话,我就想,她们两个人倒是蛮会用词,一个说“心痛”,一个说“痛心”。这两个词的意义侧重不一样啊!

郑太太的丈夫在外地工作,一年也就在春节回来一次,住上一个来月再回去上班。有一年春节前郑太太接到一个电报后,急急忙忙把两个孩子交代给周婆婆,自己去了丈夫那里。原来丈夫在那里出了车祸。过了差不多一个月,郑太太和郑先生一起回来了。从外表看上去,郑先生已经恢复健康。郑太太说,外伤是好了不少,但他的脑子受了伤,不知会有什么后果。这一次,郑先生在家里整整住了一年,想必是疗伤来着。这一年,郑太太家比以前热闹了。

每到吃饭的时候,尤其是中午饭。郑太太家不时会传出郑先生责骂孩子的声音。

“吃饭不准讲话!谁讲话,就用针戳谁的嘴!”

“都给我吃下去!什么菜都要吃,给你吃什么就吃什么!”

有一天,郑太太拉着儿子出来洗脸,摸着儿子头上鼓出的两个包:

“痛吧!?以后爸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免得挨打。”

“我想告诉他我的想法。他说不准回嘴,就打了我。我的脑袋打笨了要他赔!等我长大,我也打他!”

周婆婆擦着眼睛,一边说:“我真当心痛煞哉,心痛煞哉!”周婆婆是隔代亲得不忍心啊!

十年来,郑太太一个人带两个孩子,非常心疼孩子。希望孩子在快乐中成长,一直像朋友一样对待孩子。两个孩子对妈妈无话不说,吃饭时是与妈妈高谈学校趣闻的黄金时段。自从来了爸爸,吃饭沉默以待,没有了乐趣,还多了不少生硬的抹杀个性自由的什么老规矩。郑太太觉得丈夫因为脑伤,有时控制不住。她只能劝孩子们以后听爸爸的话,少挨骂,少挨打。另一方面,郑太太怕刺激丈夫,尽可能忍着,不跟丈夫争吵,只能背着孩子流着眼泪劝丈夫:你难得回家,不要打孩子。好好控制住自己情绪。

但是丈夫这样打骂孩子不只是情绪控制问题,他认为“棍棒下面出孝子”这是千古以来教育孩子的经典,他还认为“子不孝,父之过”。他确实在执行这个纲常。几年以后,有一次,又是吃饭时候(因为一旦孩子上学,他们与父母接触的时间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事情,丈夫又骂女儿,女儿没有回嘴,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正在骂她的爸爸的脸(后来知道,她写了一篇作文,里面有关于爸爸骂人时脸上神情、动作的描述)。丈夫认为女儿应该低头垂脸听训,看着他就是不孝的表现。于是一个巴掌使劲地打过去。女儿没有哭。丈夫还想打,这次郑太太出手了。她赶快夹入丈夫和女儿之间,随手拉开女儿,让女儿赶快上学去。

女儿已经是个初中生了,做父亲的还会这样打她,真的不可思议!郑太太实在忍不住,跟丈夫理论了起来:

我一个人带了十来年的孩子。没有父亲的照顾,我做他们的朋友,让他们自由自在健康地成长,让他们有独立自主的能力。现在孩子大了,是让你来打骂的吗?你让孩子们受委屈了,我真的很心痛。孩子们哪里不好,你可以就事论事,讲道理。你从来没有带孩子,没经历孩子长大的过程,你的父爱也没有得到滋长。几千年了,你心里还抱着一根“棍棒”,用棍棒来成就你认为的“孝子”?你不知道对孩子的教育,还有“身教重于言教”的古训吗?你希望将来你的儿子也像你这样鞭打你的孙子?那根朽木要传到何时?有你这样做父亲的?我真为你感到痛心。

筒子楼的房间,如果说话人的情绪稍有激动,声音都是相通的。那天,郑先生没有声音。郑太太哭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郑太太真的心痛极了。孩子们是由她的血肉铸成,连着她的心、她的筋。孩子们的委屈就是她的委屈。但是她为郑先生那种教育方法感到的却是痛心?而不是“心痛”?

我对郑太太家上下三代所使用的两个词“痛心、心痛”很感兴趣,特意查了汉语词典。发现词典上有“痛心、心疼”两词,没有“心痛”一词。显然“心痛”不是词而是语。但是“心痛”一语运用得很广泛,尤其是南方人。是否北方人的“心疼”就是南方人的“心痛”?我感到“心痛”比“心疼”更为深刻。“痛心”,词典上解释为“极端的伤心”。“心疼”,词典上解释为①疼爱②舍不得、惋惜。我以为“心痛”是连着心脏血肉的伤心,是一种情状最深层次的陈述。“痛心”是伤心到内心深处,是伤心的最大程度。如果是这样,周婆婆和郑太太用这两个词语太精确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生命、意识、灵异、物质不灭定律、怪力乱神、越来越搞不清楚》/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被纽约时报评选为我们时代里最重要的科学家之一的美国再生医学和先进细胞技术公司的科学主任Robert Lanza博士写了一本书《生物中心论》,书里有个爆炸性的结论:“人死后生命不会结束,而会永远活下去,而且,会穿越进不同的宇宙。”

他认为(一)是生命创造了宇宙,有个人意识才有宇宙的存在。看到这里让我想到我们的“唯心主义”思想家王阳明的心学。

(二)意识不会死亡。他认为从量子物理学的角度出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人死后并未消失,死亡只是人类意识造成的幻想。Lanza的研究发现,人在心脏停止跳动、血液停止流动,即物质元素处于停顿状态时,人的意识信息仍可运动,也就是说,人除了肉体活动外,还有其他超越肉体的“量子信息”,或者俗称是“灵魂”。看到这里,我想到物质不灭定律、我们中华医术理论的五行和阴阳二气。

(三)Lanza认为多重宇宙可以同时存在,在这个宇宙里你的身体死亡后,另一个宇宙会吸收你的意识,然后你会在另一个宇宙里继续活下去。宇宙的多重性已经为普朗克太空望远镜的数据所支持,而且史坦福大学教授Linde也强有力地支持了这个观点。看到这里,让我想到天堂、西方极乐世界和十八层地狱。

人到底有没有灵魂?如果在以前,肯定,这是迷信,最多是“日有所想,夜有所思”。但是我的初中同学Y,在一次初中同学会上跟我煞有其事地描述了他的一次亲身经历。

他是他奶奶一手带大的。他奶奶的坟墓要迁徙,他这个奶奶抚育长大的孙子当然要亲身迎送躬奉。在他奶奶遗骨下葬的新墓地,当奶奶的子孙后代要把她的骨殖盒安放到墓穴里时,我的同学Y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左前方,奶奶站在她的墓碑旁边。Y急不可耐地告诉其他亲友:“奶奶来了,奶奶站在那里”。其他亲友都警告他:“别胡说!”但是Y仍然看到奶奶站在那里,直到墓穴封上了盖板才不见。Y对我严肃地、轻轻地又很认真地说:“这是在白天啊,我这不是夜有所思,而且奶奶的身影不是虚幻的,是实实在在的。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自己经历,我真的也不相信这样的事。

对人死后灵魂的有无,我是不全信其有,也不全信其无。谁知道感觉是怎么回事?

二十多年前春节后的大年初五,母亲正想午休,大表哥向母亲拜年来了。大表哥离去后,母亲去阳台收衣服,头向上,又向下,脑溢血了。母亲在医院挣扎了九天。我希望她能熬过了69足岁的生日,或许会有转机。人说69岁是每个人生命的一个坎。母亲年前也对我说,希望能跨过去。但我没往心里记。

农历十二就是母亲的生日,过去了。但两天后的夜里,母亲在无意识中张大了嘴,艰难地向上、向左,再向下,但最后嘴唇没能再向右,完成一个圈的转动,而在下颚上透出了最后一口气,合了下来。母亲去了天堂。

我肯定母亲是去了天堂,因为她是那么善良,在世做了那么多的善事,那么的以德报怨。她说她39岁那年就要走的。是的,那年母亲瘫在床上半年,一动也不会动,要翻个身,非得两个人帮她才行。后来她的病慢慢地好了,又活了30年,但每年夏天必须穿着棉裤。我觉得这30年的寿命是她积的德换来的。

我从头至尾亲自料理了母亲的丧事。母亲回到了小弟家,贤惠的小弟媳拆掉了他们卧室的大床,腾空做了母亲的灵堂。小弟媳交给我一包母亲的老衣。按照母亲生前告诉我怎么给她一件一件穿上的办法,我和弟妹们给母亲净了身,穿上单的、棉的,上下一共10件衣服。她要我在最后有个像披风一样的叫做“衾”的外面缚上5到7条白布带,说希望来世不要再受腰痛的折磨。这五条布带要在两天后入殓时再绑起来。母亲的遗体整齐干净地躺在了木板上,天快亮了。我想应该去告诉住在妹妹家的爸爸,让他最后见一次妈妈。

我和妹妹刚进门,叫了一声“爸爸”。他就说:“我知道了,你妈走了。她昨天晚上来过了”。他说,昨天晚上后半夜,有人敲门。他问了几声,没人应答。还是敲门。他就起身去开了门。门一开,一阵冷风。他两边看了看,没有人,再回到床上睡下。睡不着了,一直到我们到家。七十多岁的父亲,我们没有让他去医院看过妈妈,但他肯定也日夜担心。十天下来,产生幻听、幻觉,这也是正常的。门一开,当然有风,而且是在冬天,能不冷吗?我没细加思索。可是爸爸说,是妈妈与他告别来了。

妈妈在小弟家呆了两天,让亲友瞻仰遗容,进行告别。母亲最好的妹妹,我们叫上海小姨,让我们很为难,要不要通知她?因为她身体不好。我写了信给小表弟,告知母亲去世的消息,让他们子女决定是否让其妈妈来杭州。

时间进入母亲发丧的第三天丑时。我想离寅时三点前最后入殓还有一个多小时,可以休息一下,就在阳台的小床上和衣躺下。朦朦胧胧正想睡过去,只觉得一阵心慌、心跳。我想是这几天累了,赶紧让自己平静、平静,再平静,但是心跳怎么也正常不下来。这时小舅过来跟我说:“时间到了呢。你起来吧!”

我起来了,走到母亲跟前,看着妈妈那像羊脂白玉般的脸,心中对母亲说:“妈,你保佑我!不然,我怎么送你?”也就那么奇怪,心跳正常了,神情也平静下来了。我暗中问自己:是妈妈着急催我?我带着大家,让在场的所有亲友都在妈妈胸前安放了捂心棉花,接着我和弟妹们七手八脚地边和妈妈说话:“妈妈你自己也要用力噢”、“妈妈你以后一定不会再腰疼了”等等,边把垂在两旁的白布带把那件“衾”裹起来,绑起来。一切准备好了,妈要走了,再也看不到她了。我的眼泪再也熬不住,直流而下。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呼天抢地的哭声,“二姐啊”!上海小姨到了。小表弟拉不住他妈妈,小姨三脚两步就跪倒在我妈面前,于是屋子里的女眷都陪着小姨一起一阵嚎啕大哭。

那天,我的心再没有慌跳。一切事毕,小姨对我说:“我早就要来,他们不让。早几天,二姐就在梦里来看我,她拿着一个包裹,要出远门去。二姐听算命先生说,她69岁那年要看情况了。”怪不得母亲前一年到所有的亲戚家走了一遍,实际上是与他们进行活着的告别。来吊唁的亲戚都证实了这一点。

我怪小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她说,不能说破的。我一直认为,只要我们关心妈妈,给她及早吃药控制高血压,妈妈还会多活几年。这是科学。

然而看到Robert Lanza博士写的《生物中心论》,回忆父亲说妈妈与他告别、我在母亲入殓前心慌乱跳以及没有用药,很快又正常下来、小姨梦中见到母亲出远门、同学Y看到奶奶在墓碑旁边的再现,这种种现象莫非是暗物质的能量所致?那么一切不是又要颠倒过来了吗?啊,搞不清楚。不过,不可不信,不可全信!人是复杂的,世界更是复杂的。千万不要简单对待!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杂忆“念旧”的背后》/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念旧”离不开回忆、离不开想象、离不开历史。念旧是人类的本能,因为人类有思维、有回忆的脑功能。念旧不只是人对自己过去的回忆,念旧可以对家人、对朋友、对家事、对国事、甚至世界。念旧是对任何历史的记忆,某一念旧就是历史记忆中的某一模块。所以“念旧”的背后有各种的故事。

“念旧”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是后悔的隐痛。在中国,怀念人口最多、怀念行为举止最密集的日子是每年的清明前后一周。那几天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平时最冷清的地方——墓地。

清明的前后三天每家每户的后代或生者都会三三两两地结伴去墓地祭扫,墓石下躺着的逝去者多是前来怀念者的长辈。

面对着墓碑上逝者的照片,在不大的一块石条上,摆上从家里带来的饭菜——一般多为逝者生前爱吃的菜肴,酒和饮料,点上香烛。有的则是捧上一束鲜黄的菊花,或是摆上一盆花开得闹洋洋的有生命的瓜叶菊,或是在墓碑上绕几圈精致的花带……然后作揖、鞠躬。

带上冷食饭菜的扫墓者一般都要报出菜名,犹如父母已经来到墓前,请父母前来享用他们喜爱的鸡肉鱼虾及其蔬菜瓜果。祭扫的人在墓碑前,有的沉默、有的念念有词,无不怀念父母生前对自己的好,或禀报自己现在的生活状况。有请父母放心,有请父母继续庇佑。礼毕,祭扫者就围站在墓碑前分食带来的酒菜饭果,兴高采烈地吃起来。所以中国人的墓地一般比较热闹。美其名曰:让父母看到我们的生活幸福快乐!

每每扫墓,自己总有种后悔的隐痛。因为我应该可以为母亲做的事情,但是没有做,使得母亲提前离我而去。有件小事,会议起来给我影响很深,不会再忘记。我与母亲偶尔的一次逛街时,没有领会母亲问我的问题:“你饿不饿?”我说“我不饿”。我反问她:“你饿不饿?”她说:“我也不饿”。其实后来我感觉到,走过这个店,那个店,母亲是想尝点什么东西。当时为什么没买些平时不吃的点心给她尝尝呢?那时,这点消费是完全做得到的。更让我心痛的是,母亲因高血压后脑中风而走的。我后悔自己为什么不陪她去医院检查一下,为什么没意识到要给她配点“降压灵”预防一下,为什么那时自己没有关于心脑血管的医学知识?母亲是家庭妇女,没有工作,没有现在的所谓医保。虽然我每个月给她足够的生活费,但是因为家里吃口多,她还是没钱买药。母亲是个开朗的人,求生欲望很强。然她的病终究没有得到及时的预防,以致无法挽回。回忆、怀念、后悔,但又有什么用!一生的隐痛啊!

“念旧”是一生的绝爱。2007年英国伦敦Embankment地铁站,出现了一个白发苍苍叫玛格丽达(Margaret McCollum)的老妇人。她每天坐在月台的椅子上等待列车进站,但是从不上车。列车没来时,她望眼欲穿地凝视着隧道深处,列车到站时,她会像热恋中的姑娘那样热切又娇羞地迎向前去。等车门打开,玛格丽达就屏气凝神地等着,侧耳聆听列车里传出磁力厚重又高原的广播声“小心间隙(Mind The Gap)!”这句话。这是最后一个播放她丈夫奥斯沃尔德(Oswaild Laurence)录制的提示音Mind The Gap的地铁站。Mind The Gap!是她与丈夫第一次在地铁相遇时对她说的第一句话。2007年丈夫离世,Mind The Gap这个提示音就成了她和丈夫唯一的声心连接。从此,为了能听到丈夫的声音,玛格丽达每天精致地打扮自己,早早地出门,赶到Embankment地铁站去和丈夫的声音进行时空穿越、进行生与死的约会。如此连续不断地每一天,十年过去了。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说这句话的录音变成了一个女声,她感到非常惊诧、惶恐。她去车站管理处请求能拿到她丈夫的录音卡带。车站管理员被她对丈夫的情感感动了,于是唯一在这个车站恢复了奥斯沃尔德录制的Mind The Gap!

这个故事被一个导演知道了。这个导演在地铁里是听着奥斯沃尔德的Mind The Gap长大的。他没想到Mind The Gap这个提示音后面还有那么深沉浓烈的爱情故事。于是就拍摄了一个短片。这个短片就是《Mind The Gap》(按这里)。整个短片没有一句台词,整个剧情却弥漫着浓浓的生死不灭的爱和怀念。

“念旧”是世事的历史。法国专写悲剧人道主义小说家维克多•雨果颇善念旧。他在1831年出版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巴黎圣母院》第三卷第一节里,用了近七八千文字描述了建于中世纪法国哥特式建筑代表的圣母院。第一次看到第三卷,觉得看不下去,有许多是自己不知道的人物、事件,似乎与故事情节无关,可以忽略不计。过了几年,看第二遍时,下决心仔细看完第三卷,感觉第三卷集结沉淀的知识有建筑历史、宗教历史、政治历史、艺术历史,目不暇接。同时更深层次地认识了雨果呕心沥血创作《巴黎圣母院》的目的。文学创作不能不“念旧”,无论是揭露还是歌颂。

圣母院始建于1163年,历时170多年。建筑这教堂曾经集会了全欧洲的工匠组织和教育组织。雨果用诗一样的语言,史诗般地陈述了巴黎圣母院被时间岁月侵蚀、风雨洗刷而留下了稀疏的缺口和斑斑锈迹的外表;陈述了被政治、宗教革命,尤其是1793年的法国大革命,人们对时局社会的不满而盲目的,狂暴的,不分青红皂白,发起向站立在西堤岛东半部的中世纪艺术结晶巴黎圣母院冲击破坏——塑像被砍了头、华丽的镂刻、蔓藤花纹的项链、花瓣的格子窗等等都被拆毁的惨状;陈述了文艺复兴起杂乱无章和富丽堂皇的时髦艺术风尚、艺术流派对中世纪艺术的阉割、肢解、削砍等种种无知无理性的举动。雨果在这一节无疑是抒发了对中世纪艺术的怀念,对中世纪艺术被破坏无奈地扼腕叹息。通过雨果的念旧,我们知道了圣母院这一建筑的历史演变。由此联想到中国的一群古建筑和一个故人。

“念旧”是对传统文化艺术的护卫。2017年4月中央决定建立雄安新区。这一新区对于集中疏解北京非首都功能,探索人口经济密集地区优化开发新模式,调整优化京津冀城市布局和空间结构,培育创新驱动发展新引擎,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多好的决定,只是迟来了几乎60年。在天之灵的梁思成们,灵魂可以安息了。

雄安新区的确立让许多人想起新中国成立之时,就北京城市规划问题牵涉到要不要拆迁故宫的问题,在政府领导决策者和建筑学家、学者之间曾经有过近十年的斡旋。梁思成,当年是清华大学教授和建筑系主任,同时先后还担任过北京市都市计划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建筑学会副理事长、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委员、建筑科学研究院建筑理论与历史研究室主任、北京市城市建设委员会副主任等十几个职务。头衔很多,但只是个学者,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为要不要拆除故宫建筑,梁思成与都市计划委员会的陈占祥一起向政府提出了新北京城的规划方案等一百多次,给当时的总理写过不少的信,为挽救四朝古都仅存的完整牌楼街不因政治因素毁于一旦,他与当时的北京市长吴晗发生了激烈的争论,还与当时被奉为兄弟加朋友的苏联专家抗衡。

他主张保护北京古建筑和城墙,建议“城墙上面,平均宽度约十米以上,可以砌花池,栽植丁香、蔷薇一类的灌木,或铺些草地,种植草花,再安放些园椅。夏季黄昏,可供数十万人纳凉游息。秋高气爽的时节,登高远眺,俯视全城,西北苍苍的西山,东南无际的平原,居住于城市的人民可以这样接近大自然,胸襟壮阔”。梁思成饱含感情,用充满诗意的语言写下“环城立体公园”的方案。他建议在西郊建新北京,保护旧北京城,不在旧城建高层建筑。他认为“北京应该是像华盛顿那样环境幽静、风景优美的纯粹的行政中心,尤其应该保持它由历史形成的在城市规划和建筑风格上的气氛”。但是,他的建议没有被采纳。当他听说要拆东直门城楼,他又着急呼吁:“听说有关方面在修筑道路中要拆东直门城楼,我看要好好考虑,这个城楼是现在北京留下来唯一明朝楠木建筑物。”他希望“人们不要把这些东西只当作古董看待,它们在城市中起着装饰的作用”。然而,东直门城楼没有保住。梁思成痛哭了一场。之后他仍多次上书,总算挽救了北海的团城。

故宫有幸没有拆,因为这不能违背当时攻打北平城,中共中央下令一定要保护故宫这一明清两代皇家宫殿的原则。这是北京中轴线的中心,是中国古代宫廷建筑之精华。故宫的整个建筑金碧辉煌,庄严绚丽,被誉为世界五大宫之一(北京故宫、法国凡尔赛宫、英国白金汉宫、美国白宫、俄罗斯克里姆林宫),并在1987年12月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如果当年在北京西郊建筑一个新北京,而又完整地保留了北京的内墙、外墙。这一份独一无二的世界遗产更有多宏伟、辉煌、珍贵!该有多惊世骇俗!

梁思成们的“念旧”是一代学者、志士献身事业的忠诚、是高瞻远瞩的预言。我们的念旧就成了对古代建筑艺术的欣赏和享受。多谢先辈们的“念旧”。“念旧”价值无限!

“念旧”是旧恨?是无奈?是时间消磨一切的窝囊?去北京当然要去雄壮逶迤的长城、恢弘灿烂的故宫。然而去北京还应该去荒芜的山水、断壁残垣的圆明园遗址。一边是光荣和梦想,一边是仇恨和窝囊。

圆明园建于1709年(康熙四十八年),在清朝皇室150余年的创建和经营下,曾以其宏大的地域规模(圆明园园林建筑达20万平方米,比故宫的全部建筑面积还多4万多平方米)、杰出的营造技艺、精美的建筑群景、丰富的文化收藏和博大精深的民族文化内涵而享誉于世界,被誉为“一切造园艺术的典范”,被法国作家维克多•雨果称誉为“理想与艺术的典范”。

但是1860年,英法联军占领了北京,英国全权代表詹姆士·布鲁斯以清政府曾将巴夏礼等囚于圆明园为借口,将焚毁圆明园列入两国和谈的先决条件。这不是成心有意要毁灭圆明园吗?10月18日英、法军队洗劫二天后,再向城内开进。10月11日英军又派出1200余名骑兵和一个步兵团,再次洗劫圆明园。3500名英军冲入圆明园,纵火焚烧圆明园,大火三日不灭。圆明园及附近的清漪园、静明园、静宜园、畅春园及海淀镇均被烧成一片废墟,安佑宫中,近300名太监、宫女、工匠葬身火海。成为世界文明史上罕见的暴行。

清朝历代皇帝与后宫眷属每年约有半年时间住在圆明园,故宫有什么金银财宝,圆明园也有什么金银财宝。根据账册记载,一两重的银锞圆明园存有280694个;各式如意金玉圆明园存有450款;玉砚、笔洗圆明园存有337件;头等瓷炉、瓶、罐等器皿圆明园存有291件,还有各种色调的白的和绿的玉石、古色古香的珐琅瓷瓶、古铜器物、金银的佛像。1911年,爱新觉罗•溥仪交出的故宫财宝有150万件左右,圆明园的财宝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你能在国外发达国家博物馆的中国馆里看到熟悉的具有中国文化的绘画雕刻、书法金石、瓷瓶陶罐。那个时候,真让人又恨、又怨、又痛、又无奈,真想骂人!他们在中国杀人放火,讲人权了吗?讲文明了吗?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联合各国出台有关法律,这些自誉是文明自由民主的国家,有把抢劫去的中国的金银财宝、古董文物归还给中国了吗?

1900年(清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再次放火烧毁圆明园,使上次摧毁后残存的13处皇家宫殿建筑又遭掠夺焚劫。圆明园真的被夷为了平地。

站在仅剩的几根10米左右高,有精美雕刻、造型优美的汉白玉碑柱下,眼前展开的只是当年红头毛、黄头毛贪娈的眼光、一批批、一群群强盗在宫室里你进我出地慌乱地从架上抢劫宝贝,往胸前衣袋里塞、往拖曳在身后的布口袋里装的疯狂掠夺场面。这个回忆啊,只有仇恨。而现在他们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们这不是、那不是!?

我的情绪怎么才能回到下面这段我原来想写在文章开头的文字前呢?我原想这样开头的:
看到“念旧”一词,冥冥中脑海里浮现出来的首先是普希金的短诗《一朵小花》:……/是哪一个春天,在哪一处/它盛开的?/开了多长时间?/谁摘下的?/是外人还是熟人?/ 为什么放在这书页中间?/可是为了纪念温柔的相会?/还是留作永别的珍情?/或者只是由于孤独的散步/在田野的幽寂里,在林荫?……

俄罗斯帅气诗人普希金在一本旧书的夹页中发现了一朵退了鲜艳色彩的小花,展开了奇异遐想的翅膀,用了十多个疑问句,写下了温馨缠绵的短诗《一朵小花》。这是多么浪漫的想象,又是多么切实的疑惑。书页中枯萎的小花启开了无数读者怀旧思维的闸门,喷涌出无数读者昔日友情、恋情、爱情、亲情,离情,甚至莫名的多愁善感,如阵阵波浪的情感浪潮去追踪昔日的记忆。

“念旧”是情感的浪漫?是温柔的回忆?

然而,不全是。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P/s. 本文作者是我的大学老师,今年已七十有余。老师对《学文集》的支持真是没话说,从开张一直力挺到今天。这一篇文章四千多字,那绝不是应酬文章,希望大家阅读愉快。谢谢!(周嘉惠)

《人生网络知多少?——婚前对话录》/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即将举行婚礼,我给我的忘年交朋友——秀秀阿婆送请帖。妈妈说:秀秀阿婆一定要邀请她参加你的婚礼,得到她的祝贺很重要。秀秀阿婆是妈妈的朋友,从小看我长大,后来也成了我的朋友,我成长中的许多大事常常跟她商量,得到她很多指导。妈妈很羡慕她,因为秀秀阿婆事业有成、家庭和美、儿女孝顺,是个正在安度晚年的幸福老人。我当然要请她参加我的婚礼。

“稀客呀!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是的,自从我谈男朋友以后,我去秀秀阿婆家就少了。我把结婚请帖递到阿婆身前:

“我是来请你喝我喜酒的。”

阿婆抬起头有点惊讶地看着我:

“你不是说不要结婚的吗?刚有男朋友的呀!”

阿婆真是不俗,不像别的长辈,接过喜帖就出口成章:什么恭喜恭喜呀,终于要结婚了呀,你妈这下放心了呀!有的甚至还说,早生贵子呀。而她竟然还记得我少年无知时说过的话,一点也不怕我尴尬,冲口就噎住了我。

“阿婆觉得我不要结婚?”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你是否已经做好了结婚的准备?精神上的准备。”
阿婆果真不俗,结婚还要有精神上的准备。结婚不就是两个人想结了就在一起过日子了吗?老人想得就是复杂。不过我的男朋友情况怎样,她确实知道得不多。我们从认识谈恋爱到决定结婚时间确实不长,因为我觉得我的男朋友真的是个优秀的人才,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看来我得好好儿的跟阿婆再次对话了。

“你大约已经在计算什么时候生孩子了吧?”

阿婆料事如神,我们确实觉得今年年底能怀孕的话,明年能够生个金秋宝宝。

“阿婆,你有什么话,尽说,我会听你的。”

“你知道人生网络知多少吗?你每做一件事,就是给自己身上加一层束缚自己的网络。”

阿婆从这个角度来看人生,我还真是第一次。但是她说的有道理。她说:“你看,你将来的孩子,连制作他(她)的的原材料都还没有,你就给他无数束缚。什么时候出现、胎教听什么音乐、吃什么东西让他长大?什么时候让他面世等等,都在你们父母的规划之中,他还没出生就在父母编织的网络里失去了自由。自然人难做啊!”

“你看,你还是单身的时候,就有父母、学校老师同学、工作单位的工作及人事关系等层层网络缠身,你要每时每刻处理这种种关系中产生的矛盾和问题,在这些网络中不断地折腾。你结婚后,等于有给自己又罩上了另一个家庭的不少网络,你挣脱不了人际网络相互交错分支组成系统的羁绊。节假日怎样安排时间去看两家四个老人?将来你婆婆公公的身体健康你要护理吧,不管不孝,管了烦恼。因为他们有他们的生活习惯嘛,你的护理他们不一定称心。还有七舅八姑的亲戚网,别说日常的婚丧喜事要去来往人情,还会可能找你帮什么别的忙。将来生孩子了,是男是女?公公婆婆有什么想法?满意不满意?有没有条件生二胎?有或者没有,都是烦恼。”

“提到孩子,生孩子的医院理想不理想?幼儿园,上小学要不要买学区房?孩子青春期逆反了,你怎么对待?会不会让你的更年期提前?上中学了,不管有钱没有钱,都会考虑要不要送孩子到国外去学习的问题。二三十年过去了,孩子要成家立业了,你是不是个传统的父母,是不是像你父母一样,给钱或者给房子?”

“阿婆,我考虑那么多干什么?我想我不会像你们这辈老人那样背负那么多的责任。”

“那好,就再回到你和丈夫两个人身上。结婚后,先不说你们的日常生活如何进行。就是你们俩本身都会跟结婚前不一样。你俩婚前性格缺陷的克制力会慢慢衰弱,性格缺陷会渐渐增强,矛盾越来越多,你会觉得没看清楚他、看错了他。怎么办?热吵冷战?甚至家暴、最后离婚?”

我要晕倒了。

“哎哟,阿婆,我还没结婚你就说这样的话。你的意思让我不要结婚。”

“哦,不是不是,我只是要你有精神准备嘛!上面讲的是实际的婚姻生活。婚姻与恋爱不一样,恋爱是浪漫的幻境,婚姻是现实的过日子。过日子就要去解决许多问题,解决问题就要有担当,就是要有责任感。如果没有责任感,以后的沟沟坎坎就迈不过去。因为你我不一般的朋友关系,我才这么跟你直说婚姻的责任。结婚是要承担责任的。”

阿婆的脸严肃下来了。我原来准备结婚的那颗冲动、兴奋、喜悦的心也有些沉重起来了。确实,婚姻是一桩严肃的人生大事,不能儿戏。阿婆说的婚姻那些事,我确实也没有理性地考虑过。我自以为自己不是闪婚,但我确实保证不了以后会不会很冷静地对待婚姻生活中出现的种种不顺。阿婆见我沉默不语,关切地唤我:

“嗨、嗨,傻丫头!不会吓到了吧?你不是说,我和阿公的生活很美满吗?是的,我们没有吵架,不等于没有互相不满,不等于没有矛盾。但因为认识到这个婚姻是我们俩共同创造的,我们有责任保护她、维护她,让她真正地如婚礼上人们祝贺的那样“白头到老”。婚姻的本质,除了感情,还有责任、道义和义务。我和你阿公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你想,两个从不相识的陌路人,带着两张不同性格、不同事业、甚至不同爱好的网络、外加两张家庭亲情的网络,要百分百地重合在一起,可能吗?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两个人如何耐心地抖落这些网络,让它们清晰、条理起来,然后共同商议出办法。每个人都是自己,但是婚后两个人是一个整体。你自己投入到婚姻这张复杂繁多的网络之中,你就要有勇气在这网络中扑腾。”

阿婆说的是他们那一代啊?我们还走他们的老路?

“阿婆,如果两个人真的到没感情的地步,为了责任、义务还要维持这份婚姻,不累吗?我想我会受不了。”

“离婚不是不可以,但是不要伤害人,尤其是不能伤害孩子。要我说,你生孩子前,两个人一定也要慎重考虑,要对孩子负起全责。别对不起孩子,单亲孩子在心理上容易留下隐患。”

没想到在婚礼前跟阿婆进行了这么一番传统的对话,没想到阿婆会把婚姻比作一张新的束缚自己的网络。老话吗?很实际。繁复吗?有道理。要跟将来的丈夫梳理一下将来有关婚姻生活的大事吗?有必要,如果能纲举目张。但我会为了责任和义务维持没有感情的婚姻吗?不会。那么就要惨淡经营婚后的感情。我想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做法。

阿婆,谢谢你对我的教导!阿婆,对不起!那样生活真的太累!

摄影:李嘉永(台湾)

《乡村城镇化》/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我的大学,那时候是在这个美丽的城市的郊区。它的南面是西湖,中间夹了一块只有零星几间房,约一公里长的松木场。据说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这里还是个处死囚犯的刑场。每次周末从家里回校,如果坐公交7路线,只能坐到钱塘门外的昭清寺,然后只得步行20-25分钟。穿过黝黑的松木场,其中有一个铁路系统的林场,再就是一大块稻田,才能看到一条现在叫天目山路对面学校的大门。每每经过一眼望不穿的松树林,心里就会嘀咕:这杀人的刑场到底在哪一块地上?心里寒寒的,脚步快快的,树林里如果有什么响动,脚下如果踩到一根树枝或一块石头,难免就像“咕咚”一样,自己吓自己,心跳个不停。于是下咒:下个星期还是坐3路公交线回校。

坐3路,也只能坐到学校东面的武林门。武林门是个东城门,学校在武林门外的郊区。从武林门到学校大门要走15-20分钟。周围都是农田,冬天是收割庄稼后的一片萧瑟田地,视野广阔,望得远,感觉自己身边有一片气场,并不害怕。但是夏天,这里路边就是望不到头的浓密的稻田,会有潺潺的流水声,那是灌田水。没有路灯啊,有时一脚踩到青蛙,青蛙蹦起来碰到手上,会吓得我半死。最让我害怕的一次是远远地,从暗黑的稻田里突然站起来一个人,呆在那里,似乎在望着我。我都不敢叫出声来,跑啊,猛跑!一口气跑到学校围墙的破口处,钻进,靠在围墙上喘气。喘过气来想想,笑自己,也许就是一个放田水的农民呢?

但是白天,这里是一派田野风光,一年四季从翠绿到金黄,风吹过,稻穗弯腰点头,很美。学校的西面、北面都是稻田、散落的农居,农居旁的水塘、水塘旁的翠竹,课余时,在田野的小路上散散步,望望乡村风光,心旷神怡,是难得的一件乐事。

五十年以后,松木场成了省政府建筑群的所在地。楼房、商店林立。因为西湖尽在咫尺,楼价一跳再跳,人口密度紧了又紧。晚上,这里是夜生活的一个点,灯红酒绿,一直要到深夜两点,人群才会慢慢散去。松木场,那片松树林没有了。

武林门已经成了中心城市西北角的闹市区。大学前面的天目山路,两旁绿树成荫,花团锦簇,成了城市窗口示范的八车主干道,确有现代化城市的味道。

天目山路一直向西延伸,串起了11公里以外的乡镇留下。这11公里的空间原来都是沉甸甸的稻田,但现在一根稻草都看不见了,路两旁是楼房,还是空着很多晚上不亮灯窗口的楼房!一望无际的农田没有了。

据说这是在兑现农村城镇化的政策。“城镇化”这个词是在《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个五年计划的建议》一文中提出的。对“城镇化”的概念,至今还没有一个统一的解说,所以又要摸着石头过河吗?有专家说:城镇化的本质特征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农村人口向城镇人口转换;二是非农产业向城镇聚集;三是农业劳动力向非农业劳动力转移。

让农民过上城镇人们的生活,这很必要。如果建国一百年,中国仍然是一个80%人口以上的农业大国,那到哪儿去找现代化?

我居住的这个美丽城市四周的郊区农民,现在富得流油了,一个个都成了土豪。土地卖给了房地产商,现在的土地多值钱啊。农民得了钱又分得了居住的楼房。每年还可以拿红利,不劳动,坐坐吃吃都足够了。紧邻大学的青芝坞,原来这里的茶农就靠几亩茶田过日子,现在政府资助盖起了新楼房,开发成农家乐的餐饮业,非农产业向城镇靠拢,过上了比城市人还富裕的日子。

原本“城镇化”应该是针对以大西北为主,没有生产资源的贫穷地区的政策,如果富饶地区也一概实行“城镇化”,任让几千几万亩的农田消失殆尽,粮食长到哪儿去?一亿、一亿增加的人口口粮哪儿来?

呵!杞人忧天了。粮食可以进口嘛!那么中国人的肚子不是被外国人拿捏在手里了吗?又杞人忧天了,不是还有转基因吗?天哪!

但愿国家能强调城镇化的区域性,但愿“城镇化”不要被暗换成“城市化”,千万!

摄影:Nick Wu(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