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心灵的栖息地》/黄健(中国)

随着现代化进程的不断推进,城市化的步伐也在不断加快,城市建设可谓是日新月异,城市规划不断调整,城市容量越来越大,功能也愈来愈齐全,对于每一个城市居民来说,城市生活的确是给了自己许多的便利。然而,在城市繁华的背后,人们也日益感到一种“家”的失落感,也即人们在尽情地享受现代化城市生活的同时,却又往往会有一种精神归宿的缺失感。这种情况反映在世俗生活层面上,就是“媚俗”现象的流行,崇高精神的消失,什么“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什么“东风催,战鼓擂,我是流氓我怕谁?”什么“过把瘾就死”等等,以及“恶搞”文化的泛滥,拜金主义等消极颓废思想的盛行,这些都是意义失落,精神家园丧失的表现,尤其是在现代社会里,节奏太快,功利太多,诱惑太多,钢筋水泥铸成的“城市森林”已经将人们的精神空间挤得所剩无几,因此,建构精神家园,建设精神文明,也就显得尤为重要。

人们常说,家是人生的港湾,是心灵的栖息地。十八世纪德国著名的浪漫派诗人诺瓦利斯(Novalis),就曾以诗性的表述方式表述哲学的定义:“哲学原本就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寻找家园。”乡愁为何物?乡愁乃是人对于心灵归宿、精神归宿的一种情感诉求。每一个人都渴望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不仅仅只是物质层面上的或某地某区域的家,更重要的则是精神层面上的家,心灵层面上的家。唐朝的杭州诗人贺知章在题为《回乡偶书》诗中就这样写道:“少小离家老大归,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全诗朴素无华,字里行间却饱含着对故乡——“家”的一片深情,传达出在外颠沛流离,渴望落叶归根之愿望。这是一个漂泊的游子对故乡、对家的梦魂萦绕和真情袒露,也是对自己的精神家园的努力寻找。因为在中国人的精神和情感结构中,家,始终都是一种精神的归宿地,灵魂的栖息地。家,给予了每一个个体在有限的生命中,追求无限的人生意义的精神动力和情感关怀。因此,“家”的意象包含着对亲情、对故乡、对精神家园不断寻找,不断建构的心理情怀和精神追求。“家”、“家园”的价值,永远都是精神性的,内质性的,是永远挥之不去的“还乡”情结。在中国古代诗文中,表达对“家”的情感诉求和心理渴望,可谓是比比皆是。家,构筑着亲情,带来了温馨。精神的家园,是心灵的牧场。一个人不能没有自己的家,尤其是不能没有自己精神的家,不能没有精神家园。没有精神家园,或精神家园残缺不全的人,也就是无家可归的人。

建构精神家园,在现代化建设中,目的是要克服精神失落,造成生活归宿感缺失现象的产生。这不仅是为社会精神文明大厦添砖加瓦,而且也是要让每一个人能够真正地懂得,家,乃是心灵的栖息地,精神层面的家,是有关人生的信仰、信念、理想等价值元素的聚集地。倡导“家”的归宿感,也不仅仅只是说大家都有宽敞的住房,温馨的家庭,而是要人与人之间相互理解、相互尊重、彼此认同、彼此支撑,从而获得人的主体性的确立,形成社会不同群体的和谐、融洽,形成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共同体。

诗人荷尔德林(Friedrich Holderlin)指出:“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还乡使故土成为亲近本源之处。” “还乡”,就是回归心灵的故乡,就是返朴归真,诗意栖居,从中也就寄予了人类对建构精神家园的企盼,目的是要让我们的心灵,不再漂泊,不再流浪,要让我们每一个人都拥有一片赖以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园,有人生的归宿感。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家,甜蜜的家!让我们齐声说,回家的感觉,真好!

《他将自己从湮没无闻中拯救出来》/戴花樵人(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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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一年(1895),280位山西籍举子赶赴京师参加了会试,年近不惑的刘大鹏(梦醒子)只是270位落榜的无名儒生之一。刘大鹏经历了六次省试才获得这次会试的资格,他本以为能够迎来人生巅峰,殊不知要面对的仍是他早已习以为常的人生低谷。作为儒家思想和科举教育实践者的刘大鹏太过正直、太多失败,以至于他的笔耕不辍在那个时代注定庸碌黯淡。

这类失意者的尴尬境遇,在《儒林外史》所讽刺批判的康乾时期的读书人中,实在是司空见惯。身处在19世纪末现代变革山雨欲来的背景下,刘大鹏作为平凡儒生的人生遭际,更多地获得了意图反思现代性的历史学家而非文学家的关注与同情。哈佛大学历史系教授沈艾娣的《梦醒子》以一种文学的笔调满怀温情地素描了刘大鹏平凡又不失意义的一生。去年此书的中文版在中国问世,也引起了学术圈之外的大众读者对于刘大鹏日记的关注和讨论。该书作者试图依据这位生活在穷乡僻壤的晚清举人遗留下的丰富翔实且数量惊人的日记,“展现20世纪前期一个中国乡村日常生活的鲜活面貌”(《梦醒子》序)。

此书虽然意在见微知著,期望揭开承载刘大鹏人生缩影的时代幕墙,但书中娓娓道来的一个落魄儒生的日常劳作、家庭生活还有内心的焦灼与自慰,又无时不闪烁着刘大鹏个人的人性光芒。正如作者所理解的,“把单调的日常生活写下来,他给原本普普通通的生活赋予了一种特殊的价值。……他将自己从湮没无闻中拯救出来。”(P13)刘大鹏的日记是一个执着信仰的儒生坚持不懈的人生自省。不管投射人生光影的幕墙如何晦暗不清,他将自己从湮没无闻中拯救出来,而我们呢?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吃饱肚子,大家一起来人文》/林琼华(中国)

当下中国有个现代版“五子登科”,即房子、车子、票子、妻子、孩子,用来衡量身边的小伙伴混得好不好,俨然成为现代版的成功标准,很显然,该标准侧重于金钱与物质,而非精神文化方面。“有钱就是老大”,在当下,这句话无需任何补充条件,绝对货真价实,近乎真理。对金钱与物质的推崇渴求,折射出现代人两方面的生存状态,一是普遍感受到的生活压力,二是人文精神缺失带来的价值空虚与焦虑。

人文精神缺失,最直接的表现是功利化,“利”字当头。社会氛围非常浮躁,待人接物急功近利,做任何事情都追求潜在或显在的效益,这种心态潜入社会各个阶层,绝大多数人难以幸免。从政者喜欢能马上出政绩的项目,长官意志甚至可以超越事物的科学规律,近年来各地政府以文化保护之名建设各种仿古街区、仿古建筑,其背后动力往往也是经济利益诉求。即便是人文领域方面的从业者,“板凳愿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的践行者也是越来越稀少。学者喜欢能马上出成果的课题,基础研究越来越没人感兴趣,基础学科变成学者与学生眼中的冷门专业。从人文学科毕业的我,切身感受到人文学科在经济狂飙、物质至上的社会风潮下,日渐边缘化与功利化的尴尬。人文学科毕业生就业难、就业差已是不争的事实。这一切都表明浮躁的社会环境下,人文精神的日渐丧失。

人文情怀没有了,大家都活得很焦虑,“慢下来”成为一种时尚的生活方式,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悠然自得成为一种奢望。人文变成小众化的东西,文艺青年作为一枚标签,带有自嘲与他嘲的意味。孔子有言“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我想在吃饱肚子的前提下,大家一起来人文是极有意义的事。

《我们应有的“事业”》/刘琳(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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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听到人们在追求“事业有成”,这大抵是人生中最主要的目标之一了吧?于是在成家立业之年便不由得琢磨,自己的事业究竟应向何方。

仔细思量当中,对“事业”一事有了一点心得。与“事业”相关的概念,有“职业”,指一个人具体从事的工作,比如美术老师、新闻记者、卡车司机、导游、面包师等。还有“行业”,常言各行各业,指与某一领域相关的一系列工作事项,如文教业、新闻出版业、交通运输业、旅游观光业、餐饮业等等。职业和行业都与事业相关,但又不完全一样:“事业”拥有某种更为抽象的意味,包含着更加富有感情色彩的赞赏之义。

通常,人们从两个层面去看待“事业”。一种是在所从事的职业与行业中的成就与有为。一个人在其工作中成绩斐然、越做越好,即可谓之“事业蒸蒸日上”;在工作中富有干劲和抱负,则曰“事业心强”;而达到了较一般人为高的成就,便可称之为“事业有成”,即所谓“成功人士”了,或谑称“人生赢家”。比如,在企业中从职员做到中层管理者,又做到高管;从给别人打工到自己当老板,成为企业家;从打理一家店铺发展到连锁经营。生意人的生意风生水起,从政者官运亨通……

还有另一种对“事业”的理解,是从“事业”本身所为的目标来看待,也就是指所要做的那桩事情的价值。比如儿童教育事业,意在为孩子们提供更优质的教育,使其健康快乐成长;残障救助事业,旨在帮助残疾人克服常人无需面对的困难,为其提供更为人道的生活环境。还有公益事业如黑熊救助事业、环境保护事业等。

这两种理解相互联系又相互区别。对于旨在达成某项目标的事业,当然是希望其成就越大越好,越成功越好,这样才更有利于目标的实现;但若只看重“成功”,而不管事业本身的内容与宗旨,则多少有些令人遗憾。不管经营什么,目的只是赚大钱;不管入哪行,只要拼命奋斗、向上流动、出人头地。如此,其所从事的“事业”本身变得无关紧要,仅仅是作为手段来收获财富、地位与荣耀。应该说这些都是正常的愿望与合理的追求。不过不应忘记还有一种“事业”,是怀着对所从事之业本身的热情。

一般而言,大多数工作都兼具手段和目的两者。比如医生,一方面做医生社会地位较高,收入亦较为丰厚,因而成为很受欢迎的职业选择;但另一方面,医生也具有救死扶伤的天职。前者只能算作职业,而具有了后者,才能问心无愧地称之为“事业”。事实上,“事业”并非那么高蹈,似乎只是大人物的大抱负。各行各业都有其“事业”,当理发师并不只是将理发作为一个饭碗,而是真心在思量如何提高手艺,让顾客变得更美,他也可以感到自己是在从事一份“事业”。凡夫的我们不可能、也无必要不顾面包而追求某一高尚的“事业”,但在面包之外若没有那点精神,生活则不免空洞贫乏。

就我个人来说,一直读书的生活轨迹将我带进了文教行业,高校教师成了我的职业。那么我的事业不应只是发表几篇论文、拿到几个项目,而是在研习学问中真正多点心得,在教学生涯中多影响几个学生。马克斯·韦伯(Max Weber)曾区分过“以学术为业”和“靠学术吃饭”,前者多的正是对学术事业本身的一份热诚。同样,从政者也可分为“以政治为业”和“靠政治吃饭”,前者是怀有信念的政治家,而后者顶多是玩弄权术的政客。这一区分,我想可适用于我们对自己“事业”的反思吧。

还有一些公益的事业,仅仅为目的本身。学文集的创办,便是这样一份充满热诚信念的“事业”,嘉惠兄期待大家在温饱之余也学点人文,而他自己则是这一想法的最身体力行者。

摄影:Lin Yun Yun(台湾)

《应有的“人文”?》/庄一敬(马来西亚)

人文是一个过于宽泛的主题。

当选定人文作为“学文集”的首个主题时,又觉得特别合适,它不仅是这个栏目一般意义上的“集序”,而且是针对“什么是人文”这个问题,集合三十个不同的回应,同时又反映了三十个个体(每个月从不同主题、不同角度)对世界不同的看法。

因此,关于“什么是人文”另一个与其平行却更好理解的问题是:人类应有的文化是什么?为了回应这个问题,人们创造很多与“人文”挂靠的词汇,例如对人性的关注叫做“人文关怀”,当一个人关怀社会、对文化的理解程度较高,我们说他有“人文素养”或“人文精神”,由这些人主讲或主办的讲座叫“人文讲坛”,出版的书叫“人文大典”,诸如此类。

另外,为了避免讨论文化的真正内涵(这通常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人们又创造了很多以“文化”为后缀的词语,来解构文化的权威(甚至没有明确目标,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时髦),如亚文化、民族文化、大众文化、消费文化、网络文化、跨文化、汽车文化、钓鱼文化、微信文化等等。

人文或文化本来是个容易掌握其意义与内涵的词汇,在短短百年之间变成到处可用的术语。人文或文化变成广告用语一样晦涩模糊,有如在众多商品中穿行般充满幻觉与空虚;同时,它也变成日常生活中的争扰,人们受到来自陌生人、官僚、机器的制约,于是人们更倾向于跟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组成小型文化团体,来彰显个人的文化(如果大家愿意的话,也可以将此栏目看成是一种“文化团体”,并戏称它为“学文文化”)。

这种疏离于日常社会的小型团体,通常认为自己的聚合能获得一种心灵的轻松(至少不需要受到陌生人处处掣肘),然而这只是短暂的梦想,因为小集团并不独立。这些标榜的“文化”只是风俗、祖籍、传统,甚或姓氏,例如某某会馆;或只是运用不同语言的教育机构、不同大学毕业的校友、亲政党的民间组织、极具阶级偏见的会所(通常还包含了对生活不同态度或要求的偏见);甚至只是最狭义的性情差异,例如兴趣、阅读取向、喜欢的电视节目、时尚品牌或驾驶的汽车,都能让人们聚在一起。如果要用一个词汇去归纳这些集体,并不是“文化差异”,也不是《易经》所说的“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人文’泛指各种可教化或引导的人事与文化现象),而仅仅是“民粹”。

那么,这里要说的人文或文化究竟是什么呢?

人文,一种人类的文化,是由信念和目的构成的网络结构,任何一方产生拉力或被他方牵拉,整个结构也将改变。假设说,这个网络结构能解决什么纷争或解决人类的基本问题,那么,我们应该通过什么来获得文化?是高等教育吗?还是提升自身教养(两者往往并非成正比)?在大学围墙内束之高阁的学科是不是我们应该追求的文化?更为训练有术的能力是否象征着更好的教育?

当笛卡尔式的现代化文明获得全盘的胜利以后,在对文化的理解上渐渐偏向于以科学的方法来做文化的学术研究,甚至称它为“人文科学”。这种训练让个人掌握理解文化的技术、成为研究文化的工具,让文化走向衰微。然而,人文科学并不会终结,它以某种方式继续存在。它逐渐分化成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高度强调个人的权力,以及摆脱权威文化或文明的原始主义。

我们对个人的解放并不陌生:凡事有生命的人(包括非法移民、战犯、杀人凶手、婴儿、胚胎)或动植物都有权利——这是现代(西方)文明最值得骄傲的特征之一,当然这种个人主义的文化果实是由几代人自我牺牲培育成的——这是为了不受陌生人或任何形式的权威来干涉自己做自己的事;反之,为了防止“我的权利”侵犯“你的权利”,我们的文明社会需要更多的限制。因此,从人类有了更高级的文明开始,便衍生了更多原始主义,例如极端宗教组织的兴起,还有反战、反核、反堕胎、反基因改造、反食品加工,或更为激情的回归原始的生活形态。

如今,建立更好社会的愿望已经变成相互制衡的中立化力量,它表现为一种高度个性化的自私性,亦即对归为自我的东西的关注,或只是一种在追求自由权利的自娱自乐过程,让所谓的“民主”经常只是一种对某一方的敌意的冲动表现。

由于这个文明社会仍然处于激烈的变化以及变化本身带来的震荡之中,这个社会所需要的不是技术之手,而是可以进行思考的头脑来思考应该如何认识今天的社会、捕捉变动中的社会现实的结构与成分、表达对待新现实的恰当态度。

真正的人文教育(或任何形式打着为了改善人类生活的教化与引导)不会使人更有道德、更热情、诚实,抑或更快乐、更受欢迎,然而,它有助于间接地形成这些特质,或借助它建构更完善的心智。这样的头脑能进行探索、判断真假、密切关注世界、将事实与观点区分开来、对良性影响持开放态度,并帮助人快速吸收生活给予的经验。

因此,所谓人文(或如此栏目一样,只是对人文或文化的讨论)并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与历史、回忆相关的真实生活体验,是使人类凝聚为一个整体的共同信仰与价值。曾经有一位智者更为直截了当地说:“文化是你忘掉一切过去可以学习过的东西之后剩下来的。”它不会给我们的下一代带来实质性的财富,却可能是惟一能够保障人类自由、幸福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