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的意义》/韦小波(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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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陪着外甥女看她的课本,她指着一篇课文给我介绍:“阿姨,这是xx(某名作家)写的,我们老师说写得可好了!”我按她的指示看去,却只觉得字里行间的矫情和卖弄让我受不了。弥散在文字中的满满的套路感,让我觉得如此的“正确”,却又如此腐朽。可我不仅需要应和孩子说的好,还得努力去论证,并且还得引导她往这套路上学。我真心觉得教小学生我都如此的力不从心。经典们大概就是负责给我们一些标杆,认同或不认同,我们都得从它们这里开始。这大概就是经典给的压迫感。

不管什么年龄段,“经典”二字总是神性与压迫感俱在。如果你对经典无动于衷,那你一定是悟性不够。不论是在什么阶段,每次想到还有那么多的经典还没来得及读,我总不免惶恐。学生时代,教习的往往是名家名篇,除此之外是一长串的中外经典清单。而那些被命名为经典的东西往往是可以历久弥新,毋庸置疑地自带光环。而当我们需要去读解他们,那么在无数种既定的诠释中,找到了自己比较能接受的那一种。以经典及围绕着它的经典导论、经典评论,合力形成某种既定的套路,让我们确认或规训自己的理解。在我们接近经典的方式和训练中,获得了某种特定的跟我们主体相关的阅读和思维方式,这大概是经典对我们的意义。

然而一来时间总是如此不够,二来大概到我们这个时代,各种各类的经典实在是堆积如山到远远无法穷尽的地步,更重要的是,从互联网普及开始,时代对于经典的态度开始发生空前的变化。我们对经典的选择变得挑剔,对经典的态度也变得世故。我终于坦然承认我远远不可能阅尽经典,即便是我看过的经典,我也只能消化我能消化的那部分。比如渐渐地我学会用故事梗概来判定一本书或一部电影对我的可读、可看性,也学会在评论的海洋中找到最接近自己欣赏特点的那一篇,并由此决定我是否去读去看,或者决定去看哪一段。似乎也没有什么经典能让我理直气壮地对下一代说,“你们快看啊,这是经典!”我在对经典进行再确认的时候发现,对它们的认知越来越私人化。

那么,经典已经不可能成为一种共同感性或理性了吗?在互联网这个空前的平台上,所有经典的碎片跨越时空聚集在当下,等待着时事把它唤醒。一切不可切近的在这里触手可得,一切不可撼动的在这里被捣碎、拼贴与重组,而它们也似乎因此不再腐朽。当经典被戏拟、解构与重构,经典才从某种意义上获得新生。重要的不是神话讲述的时代,而是讲述神话的时代。考据癖式的考察曹雪芹的身世或鲁迅的八卦,都无助于我们理解经典。将经典化入今天的语境,让我们的时代与它们产生互文,这也许才是经典在当下最合理的存在方式。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注:照片上的花是菖蒲,传统上用来辟邪。

《病态》/另一个无名(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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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身上有的是一种病态美,不过我觉得那主要还是多亏曹雪芹笔下的唯美氛围烘托。如果林黛玉是现实中人,大家可能从她身上见到的只有病态,而看不出这阴阳怪气的大小姐美在哪里?

是的,病态并不美,如果觉得病态很美,应该是头脑出问题的前兆。

我们的社会如果不是彻底变态的,至少也是病态的,所以始终怀疑在这么一个乌烟瘴气的大环境里,为什么还是有人可以活得那么开心?是的,没错,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为什么不开心一点?我理解这个逻辑,我只是不明白怎么做得到。

国家的经济不景,治安败坏,物价飞涨,魑魅魍魉不止现形,还颐指气使,政坛几位老大的表现更是只让人想起“豺狼当道”的老话。开心?新买的潜水艇不能潜水,战斗机的引擎被偷,这些全都跟那些快乐的人无关,他们只顾快乐过日子就好了,对吗?盖洛普的世界快乐报告居然指我们在157个国家地区中排第47位?他们是不是该考虑把题目改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报告”?

境遇伦理学说,爱的反面其实不是恨,而是漠然。可是,我们有太多人对现实并不爱,但也不恨、不漠然,还开心得很。或许,我们只是纯粹处于一种病态的、疯狂的非伦理状态,是不是这样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演员已经不需要演技了》/幸小絜儿(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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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里约奥运会刚刚落下帷幕,作为四年一届的盛事,大家对奥运会还是有很高的期待值。但是从这届奥运会开始,我们发现中国民众的期待产生了变化,大家开始不关注金牌,转而关心起奥运八卦。球场上中国羽毛球队的表现不尽如人意,球场下大家开扒李永波、林丹和谌龙的恩恩怨怨。泳池外网红傅园慧的采访视频比拿金牌更让观众感到愉悦,大家还深挖傅园慧的原生家庭探究网红成长背景。当然还有全球关注的博尔特约炮巴西毒枭遗孀的八卦不断刷屏。

为期半个月的奥运热潮中,唯一能与之抗衡的新闻,就是中国明星王宝强的离婚事件,王宝强妻子出轨其经纪人的八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超过了奥运新闻,超过了娱乐新闻,成为了社会事件。

如果用公共生活研究学者理查德·桑内特在《公共人的衰落》一书中的观点来看,我们对于公众人物私生活的关注,其实和当代社会中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的混淆密切相关。在公共空间中寻求共同体的我们,认为共同体是由一群彼此向对方揭示自己内心情感的人构成,而由陌生人所构成的共同体是不值得信任的。这种心理形式的发展制约了一些基本的人格优点,比如尊重他人的隐私。甚至有的时候这种对他人八卦的关注已经超越的他人本身,观众需要从公众人物身上看出某些个人特征,不管他是否拥有这些特征,他们会在幻想中将他实际上所缺乏的人格特征加到他身上,观众变成了窥私狂。比如大家对中国体操运动员商春松家庭生活的关注,变成了家庭重男轻女导致哥哥压榨妹妹的道德绑架,以此来和傅园慧的原生家庭做成长对比。商春松后来气愤地回击这些观众的幻想:不了解情况别说我家人。

这种公共生活与亲密生活之间界限的模糊也体现在人们对性爱的态度上。过去,性爱作为一种社会行为,在公共领域内被限定。现在,性爱最为一种个人存在状态,是亲密情感的结果,处在公共领域之外。人们认为是否真诚和“坦率”地彼此对待成了亲密关系中的交易的一个特殊标准。当代社会的观众将权威投射在公共人物身上,又以同样的方式抹掉了他的公共自我的边界。公众人物的公众身份和私生活融为一体,在观众眼中没有私生活,包括他的性爱。公众人物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卡里斯玛权威(注),王宝强主动在自媒体上公布妻子出轨的家庭纠纷,说明公共自我周边再也没有任何界限了,演员已经不需要演技了。

注:关于卡里斯玛 (按这里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一场离婚案的舆情争夺战》/另一个无名(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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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八卦,中国大陆这些天最大的八卦应属一位影视男明星的离婚大战了。这位男星形象朴实,出演的也基本都是一些老实巴交的角色。某天凌晨突然发声明,直指自己老婆与自己的经纪人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严重破坏家庭,要与老婆离婚。这么一条声明引爆了媒体和大众的八卦潜能。一时间各方说法满天飞。女方过了两天也出来回应,称善恶自有真相。说出轨的不是自己,而是该男星出轨,还有什么包养女大学生云云。还举出一些看似有模有样的证据。后又被证实疑点多多,许多细节都被反驳。还有传闻说出轨妻子已经在转移财产,而该男性许多账户都被洗劫一空。据说最早是这名经纪人的妻子发现了出轨事件,耐心搜集了证据,而后告诉该男星的。网络上又有各种网友捏造的假消息,什么捉奸照啦,什么经济人发文称连该男星的儿子也是其妻子和自己生的啦,事后都被证明是网友捏造,令事件更加扑朔迷离。目前,该男星已经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而其妻子也以侵犯名誉权将其状告。

舆情持续发酵。有对该出轨妻子进行道德审判的,称其婚前就善于劈腿云云;有粉丝力挺偶像的,甚至有女粉丝身着婚纱,隔空求爱;有人扒出曾经两人参加娱乐节目的视频,说其妻子那时对丈夫的冷淡态度其实已经显露端倪;有人扒出两人的财产清单,有多少套房产,包括美国洛杉矶的豪宅(甚至还去采访了豪宅的邻居,邻居称只见到过一位女士带孩子,没见过其丈夫,不过有一位以兄妹相称的男士等);还有法律专业人士,从法律角度来剖析该离婚案的财产分割会呈现怎样的态势……

不过舆论基本呈现一边倒的趋势。而其妻子此前的那些抹黑,也基本可以看作是在争夺舆论支持。甚至找人戴着口罩扮演自己老公的样子来伪造证据。一场舆情争夺战如火如荼,达到了全民围观的地步。除了那些死忠粉和热心娱乐八卦的网民,甚至连普通民众,只要打开电视电脑,打开微信朋友圈等等,都多多少少会耳闻目睹这一事件的各种最新进展。一个明星的离婚案,引发了一场舆论的狂欢。

这样的舆论争夺,互黑等,多见于总统大选此类公共事件。候选人要争取选民支持,往往使尽浑身解数,有的甚至不择手段。但那样的选举本身就是与公众切身相关的。而一件离婚案,本来是夫妻二人的私事,孰是孰非自己面对,也只需向身边亲友略作解释,但现在却是一副面向公众的“大家评评理”架势。若说公众人物的私事也一定会被暴露于舆论的聚光灯下,那明星离婚的很多,为何如这次这般热烈的公众反应却罕见。大抵是因为其他明星的离婚作为一个事实,大家知道了,然后评论两句了事,内里事情已经处理清楚,面向公众时已经作为一个结果。而这次,当事人之间还处在大战之中,自己把矛盾抖出来,公众就像看一部直播的悬疑加伦理的侦探剧一般兴味盎然,甚至上了战车亲身参与剧情推进。

如此八卦或许是大众媒体时代公众事件的特性,又或许是大众本身就自带的属性。而对于当事的男星,不知大众的八卦对他是更大的支持还是更大的伤害。据说遭受了爱妻背叛的他,天天在剧组以泪洗面。当他发布那条爆炸性的声明的时候,或许想的是自己受的苦必须说出来,这样才能获得道义支持,让自己心情更好受些。他确实收获了舆论的道义支持,但是,让大众来围观品评自己的伤疤,这样真的会更好受吗?而且,既然上了舆论的战场,夫妻情分就更是完全断绝,两方已经俨然一副仇敌的态势了。两边都说要把对两个孩子的伤害降到最小,可是如此的大战,恐怕有悖他们的初衷。

公众的参与和关心,没法一概论定好坏,但是,有些适合有些不适合,公私的界线仍是可以论定的。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舌头与八卦》/劳悦强(新加坡)

《学文集》其实有一个前身,即2006年在《南洋商报》短暂出现的《人文》版。当时和《言论》版的主笔黎秀珠女士达成协议,由我策划主题,拉文章,而她则提供版位。当时好像还很有点轰轰烈烈的感觉或错觉,不料报馆“楼上”的管理层十分明智地怀疑到底有谁会要看人文文章?结果《人文》版撑不到一年就被腰斩了。真可惜!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陈年八卦?

来自新加坡的劳悦强老师当时十分支持《人文》版,每个月都来稿。这一篇文章刊于2006年7月16日,题目刚好与《学文集》这个月的主题有关(终于有高手来谈另一种八卦了!),加上来稿衔接不上,心想与其开天窗,不如炒冷饭。不过,人文文章的好处在于“保鲜期”长,十年并不会嫌过时。早前上网去查过,完全找不到这一篇文章,包括《南洋商报》的官方网页也搜不到,有点意外。这是篇内容和字数都有相当分量的文章,如今重见天日,还请大家慢慢阅读。(周嘉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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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头与八卦》/劳悦强(新加坡)

即使从没读过《圣经·创世纪》的人都知道宇宙万物是全能全知的上帝独力创造出来的。表面看来,上帝的创造名副其实是无中生有,因为“起初,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但实际上,上帝的创造依然有所凭据。上帝的凭据正是语言,他并没有真正动过什么手脚创造宇宙 —— 他用的只是自己的一根舌头。

宇宙万物的肇始可以说就是上帝划破混沌鸿蒙的那一句“要有光”。话声未落,宇宙间就随着神的话语亮出光明。这是名副其实的“一语道破”。上帝看见光明是美好的,于是他把光与暗截然区分开来,称光为昼,称暗为夜。从此开始,宇宙之间光暗分明,井然有序。这是宇宙破天荒的第一天。此下的五天,上帝继续鼓动他全能的舌头,天地万物以及人类由此陆续依次形成。造物与受造的主从关系也于焉确立。第七天,上帝看着自己的创造,踌躇满志,决定安息一天。

后来,《新约圣经》依然继承《旧约圣经》开天辟地的宇宙观。《约翰福音》开卷就说,“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这个“道”字希腊文是logos,而英文则译作大写的Word。中译是二十世纪初一位高人的手笔。太初有道指的正是《创世纪》所载上帝在渺溟无垠的混沌中唤出的那一声“要有光”。“要有光”一语就是上帝的logos,Word,中译者称之为“道”。

道在中国思想中有其重要的形上意义,道家尤其强调“道生万物”的说法。老子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但中译尚有一层深义鲜为读者和信徒注意。中文的“道”字可作动词用;道也者,说话之谓。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然而,上帝永存,“道”自然也是“常道”了,因此,在《圣经》里,“道”是可道的。

“道与神同在”,因为“道”就在上帝口中,如此,“道”自然也就是神,所以《约翰福音》说耶稣是“道成肉身”。“太初有道”其实就是宇宙间的一切都从上帝的话语开始。当然,宇宙间的一切也是上帝话语的显现。上帝如果三缄其口,则宇宙根本就不会存在。

犹太基督宗教传统这种舌头创世的宇宙观对西方思想文化影响不可谓不悠久深远。道就是真理,因为道是上帝亲口的宣言。道既然是真理,则人类自然绝不可以违逆。十诫正是上帝在西乃山上亲口向摩西传达的训诲,原来并非笔授。上帝震撼太初的话语,开天辟地,为宇宙和自然界创造秩序,而西乃山上口授的十诫则替人神界和人际间规定伦次。一切都在舌头上,一切都在话语之中。整部《圣经》就是神的话语。

《圣经》无疑是西方文化的重要源头。拉丁文的lingua一字意谓“舌头”,文字产生文化,而西方文字都属拼音系统,均称作language,重点在话音,而不在书写形式。追本溯源,都来自上帝全能的舌头。

中国人虽然讲究道,也极其重道,但话语却并非他们的终极关怀。“道”原来指的是人走出来的道路,而不是发自口中的话语,更不是吐辞发音的动作。人必须靠自己一双眼睛观察熟视,一步一脚印,并无天外遥传的上帝之音可闻。如果“道”也是无中生有,那么,“道”必须是人类自己披荆斩棘,努力开拓出来的。开拓道路绝不可能是个人独力所能为功,而必然是众志成城的结果。开拓必然有成有败,有顺遂,也有逆境,人类必须累积经验,集思广益,然后才有迹可循,有路可走。开拓因此必然需要时间,而绝不可能在弹指之间应声即就,即使上帝“六天的昼夜”也远远不够。

开拓道路的事业无疑必须依赖图则的设计和规划。试想,没有图则,万里长城如何能够筑成?筑城的役夫多半各操自己的方言,沟通并不容易。从这个角度考察,中国人的“道”思想的关键精神其实在于图像,而不在于话音。

《创世纪》中记载人类企图建筑高耸入云的巴比塔,藉以扬名立世。他们同心合力,沆瀣一气,连上帝也感惊愕,担心人类终有成功的一天。于是,上帝把全人类原来得自他的舌头的共同语言分化混淆,使他们无法互相沟通。最终,人类无可奈何,只好各自说着不可互通的新语言,在地球各地漂流离散。巴比塔的美梦由此幻灭。

巴比塔的成败,关键竟然系乎话语,这是古希伯来人的独特之见。这一点恐怕无人比上帝更加清楚,因为真理在话音,创造在话语,这一番道理的始祖正是上帝自己。如果中国古人来撰写这段“神话”,相信关键必定在图则上。

《易传》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中国古代的河图洛书也可算是苍天对人类的启示,但图、书都是历历在目的文献,而非上天的话音。伏羲作八卦更是尽人皆知的传说了,当然在古代这更被视为信史。八卦乃图像,不是话音,这自然是不言而喻了。更重要的是,八卦并非纯然出于天启。

《易传》云:“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天文地法早就寓藏于天地之间与万物之中,并非无中生有,这是中国古人所见的天启。必须注意,天启是由观察所得,而非耳闻而来。

伏羲是人王,不是上帝,他的观察其实也并非只是他个人的见识,因为他能够兼顾天象、地法以及万物,所以他所作的八卦才能够“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这是天人合一的最佳体现。八卦里并没有造物与受造之间的主从关系。古文“王”字指的是德贯天、地、人三界的圣人。中国古人重视八卦更甚于纯由天启的河图洛书,个中消息在于读者善自领会。

贯通天、地、人的大德显现在八卦之中,后经文王和周公继承推衍,重卦而生六十四卦,《易传》称之为经历三圣的“天地之文”。中国古人重“文”的传统在《周易》六十四卦中显露无遗。这与犹太基督宗教传统之偏重话语文化颇有不同。

六十四卦的精神在贯通二字,既贯天地,又通物情。如果中国古人也企图建筑摩天巴比塔,希伯来上帝混淆人类语言的计谋大概不会得逞,因为中国古人的语言本来就不统一,毋烦上帝多此一举。六十四卦的制作原来就在语言不一的现实生活情况下谋求贯通的一种智慧表现。贯通的关键正在于图像。何以言之?因为图像以及由图像孳乳而来的文字能够超越语言和话音的限制。惟其如此,中国方块字并非拼音文字。

中国文字其实是以“文”来修饰“言”的结果,古人称之为文言。《周易》就是“文言”的结晶。伏羲、文王、周公三圣的话语今天都渺不可再,但他们话语中的智慧却因“文言”而保存下来。数千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能够细味《周易》的卦象爻辞,全都拜“文言”的智慧所赐。尽管世人所说的语言千差万别,大家依然可以互相沟通,讨论《易》理,北美南洋可以一家,东方西域可以同心。至于中华民族可以藉“文言”而融合抟成,跨越地域,贯通方言,则不过是“文言”文化熏陶的余事而已。

至于三圣所见之道,一言蔽之,就是“变,所以六十四卦合称《易经》。变者,变动不居之意,但变中有常,易地皆然,全在善读《易》者自己心领神会,所以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中国古人觉得“常道”既然不可道,那最好就是不要道了。真理本来就不是耳闻可得,何必一语道破呢?事实上,真理能否道破,关键恐怕不在真理本身,而毋宁在听者的会心。太史公虽然不是所谓哲学家,但他也说《太史公书》所要阐述的微言大义同样是“不足为浅见寡闻者道”。

不要道,因为“常道”不能道,于是三圣想出变通之道,就是画卦成文,以定其象,由象而极其数,如此,易道就可以贯通天下之变,六十四卦就成为亘古永存的“天地之文”,瞬刻一时的话音也就无关宏旨了。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我为什么要八卦?》/驴子(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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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样事情的解说就像塔罗牌的牌意,会有正面和反面的说法。通常我们说:“你不要这样八卦啦。”即是叫人不要讲是非,不要多管闲事。我虽不赞成将八卦得来的内容搬弄是非,不过却觉得“管一管闲事”未必是坏事。

  记得求学时期,我是班上一位不爱加入同学闲聊群的“独行侠”。在班上,我就是一本正经地温习课本和做功课,下课时独自坐在草场旁的梯阶看着天空发呆,放学了便一溜烟骑脚车冲出校园。所以,校内或班上有什么消息,我总是慢了半拍才发现,甚至于我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些流传着的消息。我的求学生涯十分单纯,也不想管学业以外的闲事,脑子里只要把书读好,日子就轻松地过去了。

  也许是过于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所以我才会长期忽视这种“舒适氛围中的危机感”。踏入社会大学后,社群中的独行侠如我,才惊悟身处于社会之中却“置身于外”,对自己是多么地不利!我终于体认到这个社会始终难容独行侠,所以,我唯有硬着头皮从零开始学习八卦。

  同事间闲来总是会话家常,有些也会聊些男女朋友的感情事、下班后的余兴节目、明星艺人的绯闻等等,可我向来习惯独来独往,因此对于同事们聊的这些话题还真不大感兴趣,偶尔我“配合”话题插口几句,反而像浇了人家一桶冷水,本来大家正热切谈论的话题马上降温。为了避免话多错多,我从随兴地说话转为谨言寡语,用聆听和观察的方式去八卦。

  对于同事们的家庭感情私事,听听就算,不必大嘴巴到处传;对于他们说得起劲的促销活动、产品优惠、产品使用后感想、某餐厅的评语等这类个人分享,我听了会多加留意,或者转告有兴趣的朋友;明星艺人的绯闻、名人轶事等,虽然多是道听途说的娱乐新闻,但听之无妨;至于公司内的大小消息,我倒是会多留意,必要的情形下追问清楚。

  我将八卦主要视为打探消息、收集讯息,小部分作为娱乐来点缀平淡无聊的生活。渐渐地,我发现适当地八卦周遭发生的事,其实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关心,别以为你不八卦就可以傲视世俗,那只会显示出你对周围的漠不关心。一道冷箭射过来的时候,你总要搞清楚冷箭从哪射过来吧?有时,八卦就是有这种“摸清底细”、保护自己的目的。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忙碌是八卦终结者》/不是那个无名(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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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的发生有一个必要的前提,那就是无聊。不论是制作八卦、传播八卦、倾听八卦、分析八卦,或其他相关活动,其实都逃不出这个规律。

大忙人应该是与八卦绝缘的,不可想象这种人会有闲情去关心,譬如某位明星今早吃了一碗馄饨这种八卦消息。实际上,如果忙碌不是装出来的,那即使是盛传这位明星被馄饨吃了,大忙人也不见得就会很在意。虽然关心身边的人与事在一定程度上可说是我们人类与生俱来的道义,但越来越忙碌的生活压力,必然导致越来越薄弱的道义感,更何况八卦实在也唤不醒我们对道义的过多联想。

我们对忙碌的定义自然不是指瞎忙,而是处理正经事的那类忙碌,譬如像战国时代吴起这种四处去经营事业之类的忙。因为忙碌而忘了道义很容易会被认为五行欠骂,白居易在《慈乌夜啼》就有大骂吴起的这么一段:“昔有吴起者,母殁丧不临。嗟哉斯徒辈,其心不如禽。”实际上吴起当时正忙着上位,而且他离家时也曾对母亲立誓,不当上卿相绝不回国。我觉得,吴起在这一件事情上犯的最大错误,在于他在孝道先于一切的儒家社会,无视我们把誓言当吃生菜的传统,居然胆敢把上位列在奔丧之前,所以白居易才会骂他连鸟也不如。在这里且不去深究吴起是不是鸟人一名,我们要指出的是,这种人才绝对是八卦终结者,即使宋仲基和宋慧乔被生擒合吃一碗馄饨也决不会引起他的关注。

作为八卦活动重要成员之一的“谣言”,止于智者是因为不敌其慎密的逻辑推理思维,止于忙人却有如碰上黑洞,或被装进金角大王的葫芦里,根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用再废话。这是一种对八卦更为彻底的制止。

如果你还关心八卦,还觉得八卦消息很有趣,说明你其实并没想象中那般忙碌。闲暇是创造文化的契机,但八卦却是对闲暇的一种亵渎。少无聊了!稍微安排一下,应该还有余力做些更有点意义的事。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心理算术与战术》/宝棋(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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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在我们生活里是门非常有用,同时也是门非常复杂的科目。我说的复杂不是因为那些各式各样刁难的方程式,而是出动数学大师或高性能计算机也算不出来的心理计算习题。

男友送女友一支花说她是他的唯一,有些女生会“霖到爆”,有些女生可能会嫌弃一支太少,九十九支才达标。看来男生要是把握不好玫瑰的数量,也难讨红颜欢心。话说回来,一般上没人会嫌“多”,可是如果有些产品被标上限量版的话,事情就不一样说法了。所谓物以稀为贵,再多就失去其独特的价值了。

有些事可能很多男生都不能理解,比如说一个价值七百和另一个价值七千的真皮包包,对理性的男生来说,两者都是实用的手提袋。可是当女生说七千的手提袋很耐用,这等价钱很划算的时候,好像就欠缺一些说服力。想必男生把计算机按破了也算不出所谓的性价比,今时今日的科技暂时还无法克服心理计算的难关。

另有一种计算需要点市场调查和人情关系考量,比如说:普通朋友、好友、死党、亲戚或远房亲戚办喜事,红包要包多少?虽然这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可是如果拿捏不当就大事不妙了,也许会后患无穷。这种简单的算术,计算机没法算,也没有公式可套,复杂不复杂?

还有一种心理数学题非常有趣,它不需要用到加减乘除的四则运算,只需要组合几个罗马数字就可以传情答意。5201314 和 3228 都是民间蛮热的组合,要是你不懂就落伍了!

数学本身已经够复杂,如果再加上人类七情六欲所引起的化学作用,非但变化无穷,还因人而异,一切就变得更不简单了。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里,仅仅数学好是不够的,如果还能掌握人情和数学之间的化学关系,对于人事、工作和感情都会事半功倍,并获得意想不到的成果。这种心理算术也是一种战术,你掌握了吗?

摄影:宝棋(马来西亚)

《一个最终必然不能解决的方程式》/不是那个无名(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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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还记得多少中学时代学过的数学知识呢?这里且来重温一下过去的磨难。

最简单的斜截式y=ax+b,可以在哲学家笛卡尔(没错,就是“我思故我在”的那位)发明的坐标系画出一条直线。y=ax2+bx+c则可以画出一条抛物线,这已经开始比较麻烦、不太好玩了。没关系,我们就此打住。

斜截式中的a和b是常数,x和y是变数,在数学也叫“元”。如果给x一个数字,就可以直接从坐标系或方程式找到一个相应的y的值,或者说“答案”。给y一个数字,同样可以直接找到一个相应的x,不太难。这样的数学,也许有人要问,学来在现实中有鬼用吗?有的,我从其中看透了生死。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经常为了各种原因而需要去解决这样那样的问题。譬如肚子饿了,吃个面包,饱了。在这情况下,“面包”这个y就是提供给“饿”x的“答案”。

再看看另外一个例子,头痛了(x),止痛药(y)是答案。不过,现实世界总是比理论世界更复杂,y也许解决了x的问题,但是一旁往往还有令人讨厌的“副作用”等待处理。所谓副作用,等于是又生成了另一个需要解决的方程式。随着年岁的增长,环环相扣,需要解决的方程式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也许已经不是斜截式可以表达的了,而是多个二次、三次,甚至多次方程式的综合体,或曰高次方程组。医学的进步帮我们解决了许多问题,但最后总有这么一天,站在一个极其复杂的多次方程组面前,医生也只好叹口气,举手投降。

说简单也蛮简单,死亡就是如此一个注定无法解开的宿命。

数学课可能很伤脑筋,但是,请问还有谁以为数学与人文无关吗?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数学理解题》/驴子(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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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在报上与网络传开了一则令人爆笑的学堂图片:一个小男孩站在黑板前正纠结着“2+1”等于多少,不得要领之下唯有转身求助于班上的同学,一位同学因此比出三根手指头。答案已呼之欲出了吧?不料,小男孩却把三根手指的手势错误解读,结果在黑板上写下“OK”。
 
 “2+1=OK”?坦白说,我还真能对小男孩要理解数学的苦恼感同身受呢!回想起来,我在学习数学的一路上,也不算顺遂。小学时期连9×9的乘法表也背不好,到了中学时期不时在临睡前还需复习乘法表,唯恐久久不背便会记错。后来开始上高数,按计算机也常出错,往往一题数学要算上几轮,写下答案后仍在担心哪个步骤粗心出了差错。原以为勤能补拙,只要自己多做练习题必能“熟能生巧”,再复杂的题目也可以理出头绪来,因此中六时期信誓旦旦要恶补在及格线下的高数,把多数温习时间都是花在做数学题,答案错了再做,直到算出“答案”。

  结果很令我失望,当我领到中六年终大考的成绩册时,我终于被迫接受事实——花了这么多时间做数学题,死记硬背各个计算方程式的我依然没法搞懂数学!所花费的时间和所得到的成果并不等值,这就是学习数学给我的“勉强无幸福”切身体验。对于无法与数学“幸福在一起”,我耿耿于怀,也深感无奈。

  数学成绩固然让我产生了挫败感,庆幸的是我也很懂得“苦中求乐”的道理,在学习数学的“坎坷”路上不断寻找乐趣。每当我看着这些由阿拉伯数字、符号组成的一道道繁复的数学题目,感觉上就像什么神秘的语言等着让人去解读,看不懂也罢,若非为考试,我对数学绝无偏见。初接触数学时,我对数学的认知是一门单纯有关计算的学科,到后来接触了物理、化学等科才逐渐发现数学涉及面甚广,单单会计算是不足够的,须先理解问题才能逻辑地找出正确答案。这个时候考验的便是我们的理解能力、逻辑思考,最后才是计算能力。

  离开学府之后,虽然数学对于我已没有成绩上的压力,可是数学却不曾离开过我的生活。平时计算日常费用、比较货物价钱、烹饪时材料的测量计算、绘画时人物的比例、捆绑一个盒子所需的绳子长度等等,无一不数学。

  即便不是以上这些实际运用,数学还有一种作用,便是可以把原本复杂的事情用简单的方式说明(譬如物理方程式),又或将抽象的道理以数学的方式趣味呈现,简要说明。之前便从报上看到有一篇关于“聚焦在对的事情”的企管文章写着:“千万不要做焦点不对的事,不对焦的小事累积还是小事(1x1x1x1x1=1);应该去做效益能够累加的小事(1+1+1+1+1=5),也就是聚焦在对的事情上,并且把它做得好快乐。”以小学生也会的数学题去讲解一个意义深长的道理,它便不仅仅是一道计算的数学题,而是一道理解题了。

  数学既可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那么亦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吧?现在看回前述的“2+1=?”题目。三根手指算得出来的数学题,小男孩却苦思不得其解,经过复杂的思考过程,最终煞有其事地写下“OK”。

  2+1=OK。假设“O”和“K”是两个代数而非英语Okay的意思,那“O”和“K”便不只是一个答案了吧?因此,2+1究竟是不是等于OK,倒要看你对这数学题是怎样的理解了。

摄影:Lin Yun Yun(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