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启蒙老师是位秀才，还是倒霉的末代秀才，因此他再也别想考举人中进士，他只能在乡村里教教小孩。
可秀才毕竟是个功名，我们附近十几个村便只出过这么一个秀才，因此大人们都尊敬他，而我们小孩却不懂得尊敬有时还颇失礼。看到他在村道上走过，甚至看到他的学生放学，便常常学着秀才的腔调，冲着他们的背影叫“鼠呀猫呀，老鼠拖蒲鞋……”完全是为了好玩，根本不知道秀才念的原来是，“子曰、孟子曰”和“之乎者也”。
我那年五岁，我去上学完全是因为家里没有人管我。爸妈在城里摆摊做生意，奶奶管洗衣服烧饭还忙不过来。妈说：“放学堂里，有三舅公在，水火塘沿总能管住”。原来秀才还与我们连亲带故。
秀才很瘦，高高的颧骨下面瘦成两个洞，尖尖的下巴下面一缕很长的山羊胡子，花白花白，两只眼陷得很深很深，总是阴阴的。我虽然顽皮，看到他的模样，心里就害怕，老怀疑他就是我梦里见到的那个鬼变的，所以上课很老实。但常常分心走神，梦游列国。一次，老秀才看我开小差，便叫我站起来读书。老天，我哪里会读？我只是凭着记忆念了两句。“绳子粗（人之初），像黄鳝（性本善）……”立即引来哄堂大笑。老秀才一言不发，从老花眼镜上面深处眼睛，阴阴地凶凶地盯着我，手里紧紧地捏着那根又厚又长的戒尺。
我被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接着只觉得胯下一热，地上便有了一淌水，把同座女同学的绣花鞋给浸湿了。老秀才见这光景，赶紧过来安慰我，“别怕，别怕，是先生不好，先生把小乖乖给吓了。先生改正，先生改正。”接着便朝我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先生笑，也是第一次发现，先生没有门牙。
先生只会教《三字经》、《百家姓》，后来是《诗经》、《论语》。教材是再枯燥范围不过，上课只是一味地读书写字。于是大家都有一种坐牢的感觉。先生便像牢头一样束缚压制我们，只有下课才有自由，而且就像久困的小兽，一旦获释，便变本加厉地去宣泄好动的天性有时便演绎了许多恶作剧。先生不会种菜，不会挑水。先生吃的蔬菜是家长们送的。有一次多多嫂把一些韭菜放在窗台上，给先生炒着下饭。我便摘了一把麦苗混在了韭菜里。先生真的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把麦苗也炒着吃了，还说“多多嫂的韭菜怎么不香，一股青草气。莫不是世道变了，韭菜味道也变了。”我听着在肚子里窃窃地笑，算是对他老用阴森可怕的眼睛瞪着我的报复。
先生上课是一个腔一个调，兼职就像哼催眠曲。他上课我就熬不住打盹，有的同学竟呼呼大睡。他似乎没有看见，依然摇头摆尾念他的“之乎者也”。先生有一点是好的，他拿的戒尺只吓人，从不打我们。偶尔，先生也讲点“悬梁刺股”、“卧薪尝胆”之类的故事。这时，我们便很有精神，个个竖着耳朵听。可这种时候是很少的。我们以不给他抬水要挟他，要他讲故事，他却非常认真地摇着手到“子不语鬼神旁门，子不语……”有事我便看到先生独自可怜兮兮地提水吃，仅仅是半桶的半桶，他已喘得像拉风箱。
老秀才迂腐守旧，我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是我一辈子难以忘怀的是我发现的他的一个秘密。
先生生活很清苦。除了蔬菜以外，他一律不接收家长们送他的鱼肉蛋类的食物。他常唠叨，“庄家人家没什么大的盼头，就指望有肉呀鱼呀地过日子。我是天天有咸鸭蛋吃的人，我不能再要人家的……”
真的，我天天都看到他有咸鸭蛋下饭。咸鸭蛋下饭，这对乡下人来说是一种奢侈。我只是在人家的喜宴上见过咸鸭蛋。说真的，我长到六七岁还没尝过咸鸭蛋的滋味呢！
一次先生吃饭的时候，有人叫他出去说话，我便乘机用手指在他的咸鸭蛋里挖了一点，看也没看就往嘴里塞。哎呀，老天！我赶忙连吐三口，什么咸鸭蛋，原来是咸盐！
先生就是这样用装在蛋壳里的盐下饭。这是为什么？为了不吃别人家难得的鱼肉荤菜？我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先生是个好人……我也说不清。不过，我一直为先生保守着这个秘密，天天看着先生蘸着蛋壳里的盐吃饭。有时还听到他在唠叨“我有咸蛋下饭，我不再需要什么了……”
先生是位好先生，他教课是味如嚼蜡，这不能怪他。听说当时大家都是这么教的。这以后，我不知为什么变乖了，课后对先生也不再恶作剧了，还常常帮先生抬水。先生看着勤快的我，也常常咧着掉了门牙的嘴笑，笑得一脸春风。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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