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饱与梦想的距离/驴子(马来西亚)


  行动管制令(MCO)时期,我每天都在看新闻、刷手机追疫情发展。除此之外,也抽出些时间阅读。这几天,阅读着David Jimenez的《雨季的孩子》。David曾是西班牙《世界报》派驻在亚洲的记者。

  书中叙述了他到访的亚洲贫苦国家,处在社会底层的孩子苦难印记。这些孩子,过着三餐不继、害怕恐惧的日子。波蒂,被父母感染上艾滋病的5岁柬埔寨女孩;庄无敌,被父母送去城市学泰拳的12岁农家男孩;雷内,住在马尼拉贫民窟垃圾山的10岁男孩;玛丽亚,从阿富汗逃至巴基斯坦的哈札拉女孩……

  我的情绪不住被书中的真实情节牵动着,心情跟着沉重起来。

  在这些难以一餐温饱的孩子,梦想是什么?波蒂希望她的病情好转,但最后她病死了;庄无敌希望能逃离拳击台,但是他还是被对手打了一拳又一拳;雷内期盼在垃圾山找到能卖个好价钱的东西买食物,但他后来只希望在16岁的时候离开垃圾山去当兵;玛丽亚希望远离战争的威胁,宁死也不要回去打仗。

  8岁的外甥好奇地问我这本书讲些什么?

  我说:“讲一些孩子穷得没饭吃。”

  “为什么没饭吃?”

  “没钱呀。”

  “为什么没钱?他们的父母没给钱他们吗?”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神情。

  我费了一番唇舌跟他叙说贫穷孩子的困境,但是他听着听着便神情索然无趣,转移话题说起其他的事。我识趣地停止了贫穷的话题。

  真不知如何跟一个身在福中的孩子谈论“惜福”的道理。想起他多次因为被父母限制看电视而大哭大闹起来,一次我看不过眼,一把抓着他斥责道:“不过就因为不可以看电视,为什么要哭得这么可怜?现在你没有饭吃吗?有人打你吗?”他却仍旧哭啼不止。每天吃得饱足的他,或许觉得剥夺他看电视的权力会比让他饿肚子更难受吧?

  我曾以为《雨季的孩子》里的孩子们每日在生活中挣扎求存的情景是那么遥远。然而,随着新冠肺炎病毒疫情日益严峻所带来的不安、恐慌,民众受促Stay at Home防疫,大部分人无法外出工作,日常生活乱了脚,入息大受影响,我也隐隐被担忧笼罩着。但矛盾的是,这边厢传来民众疯狂抢购食物,有人连面包都买不到;脸书那边厢却时不时看见好些人日日上传在家烹煮美食佳肴的照片,我不禁揣测他们家里究竟囤了多少食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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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CO从3月18日开始实行,原本一星期的学校假期也随着MCO延长而继续关闭。平日清晨6时起床准备上学的外甥,在不用上学的日子里,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床。一天,他睡眼惺忪来到餐桌前,问:“今天早餐吃什么?”

  他的妈咪说:“牛油蛋糕。”

  外甥朝天花板望空了一会儿,说:“我想吃炒面。”

  我在一旁听了,忍不住冷笑:“现在这个时期,有什么就吃什么,迟点连你最爱吃的鸡蛋可能都没有啦!”

我认为,MCO是让我们对“食”从简的考验时期,要我们对“食”保持基本的温饱要求,而且应该对还在饥饿当中的人多一分同理心。还有比温饱更大的梦想吗?先搞定三餐温饱才最实际。

照片提供:作者

心,不曾搬家/驴子(马来西亚)


就读大学时,第一次离开家人搬到大学附近租房子住。租屋内已有床褥和一些家具,我只带了十套不到的衣服,加一个水桶和基本的梳洗用品,就搬进去住。相比于其他来自外州的室友的万物俱备,我这个“本地人”的行李显得简单。我也不怎么有“离开家”的感觉,反正就算缺少了什么,每个星期回家一趟拿取也挺方便。毕业之后,把大小家当搬回家时,也是很轻松:一袋衣物,水桶装了所有梳洗用品,脚车抬上后车厢。回家。

偶尔亲友新屋入伙,受邀参观人家的新屋。之前看人家搬家还挺累的,但看着刷得粉白的墙,簇新的家具,摩登的装潢,我仍不住地心生艳羡。什么时候我才有能力买个新房子,布置成自己梦想的模样呢?现在的房产价格高,我只是个领取“微薄”薪金的打工一族,极不愿意穷其一生供房子,所以“买屋”只能沦为空想。
  
年纪越大后,知道屋子不求新,但求舒适。让自己舒适,可以放松的家,一个已足矣。

我的心里,似乎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家。在这个家住了近四十年,绝大部分的回忆和物品就在这里。熟悉家里的每一个家具,每一个角落。即便曾离家求学、旅行,到最后还是回到这里。

既然买屋不成,我就有种“赖着不离家”的感觉。不知不觉,我的心已在这里盘根。

摄影:Nick Wu(台湾)

她的字条/驴子(马来西亚)


那一年秋天,我坐上一列从奥地利开往匈牙利的火车。这个火车厢内分成许好几个小隔间房,每个隔间房可以坐四位乘客。我的隔间房坐了三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娴坐在我旁边,而我对面坐着的是一位穿着长袖黑衣的女士。她的头发有些灰白了,脸上挂着些苍老,也许年纪在40至50之间吧?

火车快速地行驶,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闪过的建筑景色因为缺乏阳光的照射而带着微微的冷意。

安排旅程的娴很困倦,不久就睡着了。我眷恋于窗外秋天的景色,睁着眼睛不愿睡。那位女士沉默地望着窗外的景色,不时朝我这亚洲脸孔露出腼腆的微笑。那一年,东欧国如匈牙利才刚加入欧盟不久,连欧币都还没有很通行,到东欧旅行的亚洲人还算少数。

我不甘寂寞地用很烂的英语跟那女士打开了话匣子。发现原来她的英语也不好,我和她各自用有限的英语词汇沟通。大致听懂,她来自塞尔维亚,正准备从奥地利路径匈牙利回国。她似乎还想跟我说些什么,可是我无法会意。她快要到站了,临下车时写了两行字的小字条给我,然后跟我道别。

字条上的两行字不是英语。好像是匈牙利语。反正我看不懂。

可是,我很好奇,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我们到站了,先在火车等候厅卸下背包休息。空旷的等候厅有位瘦削的妇女坐在那,她看见我,朝我友善地笑了笑。我鼓起勇气走向她,取出小字条,问她是否可以告诉我字条上写些什么。她点点头看了字条,忽然脸色大变,生气地赶我走。

我大感疑惑,不知道为何字条上的文字会激怒她。娴说,可能字条上写的“不是什么好事”,劝我别再随便问人了。回想起瘦削妇女的反应,娴的话可不能不听。

然而,我并不放弃要解开字条上的“谜”。之后,我们住进了一个背包客栈。正巧和一位年轻旅客相谈甚欢,我便趁机会请求他为我“揭开谜底”。他看了字条,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翻译给我听:“I am a widow, my husband had just died.”(编按:‘我是寡妇,我丈夫刚过世。’)我一听,觉得很尴尬。对于要他翻译这样的字句,我觉得很抱歉。向他道谢后,也不愿多解释这张字条的来历。

难怪火车上的那个女士神情忧伤(我当时没有觉察到);那个瘦削女子那么生气;那个年轻旅客翻译得那么为难了。 

我的心情一阵低落。接下来的旅途中一直存在着疑问:为什么她要写这张字条给我,以致让我遭人厌恶呢?我心里忍不住感叹。对于她的丧夫之痛,我的感受不深,但是我尝试谅解,她的悲伤需要一个宣泄的管道,所以她才会想告诉我这个萍水相逢的旅人。

摄影:Nick Wu(台湾)

旅途上的文盲/驴子(马来西亚)


(1)缅文
我问旅馆的员工,要搭什么号码的巴士到这个寺庙?那员工以英语回答:“Bus fifty one.”我皱起眉头。在出了缅甸仰光国际机场时,我就留意到巴士上的号码可不是我熟悉的罗马数字。那是我一点都看不懂,如绳结般的符号——缅文。

我苦笑了一下后告诉他,我看不懂缅文。我递给他一张白纸,要求他写下0到9的缅文和它们的读音。

收好这张纸条,我们就踏出旅馆,展开在这个城市的“冒险”。

不要小看这张只写着数字的纸条。它不仅仅解决了我们搭车的问题,还让我们看懂了货品的价格。在集市上,有些当地小贩是以缅文注明货品的价格。我可不想因为看不懂缅文就被当成羊羔呢。

(2)韩文
第一次到韩国首尔旅行是在2012年。虽然常泡韩剧,但是还不至于哈韩到去学韩语。所以,当我们搭地铁从机场来到市中心,一路上看到的尽是韩文的路牌,我就有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感觉。我有一份写着中文与英文的首尔地图,可走在大街小巷,路牌上一个韩文都不会念,又怎知서울就是首尔Seoul, 명동就是明洞Myeongdong呢?我心慌慌,额头冒出三条线,就像路牌上又是小圆圈又是线条的韩文。

2015年再次到访首尔。为了弥补几年前“韩文盲”的缺憾,我出发前临时抱佛脚,下载了学韩语的Apps,大致学会看韩文的字母结构,再从韩文的结构读出其读音。这个学读韩语的准备在这趟旅程中帮上大忙。能从路牌搞清楚自己的所在位置,以及地铁巴士到了哪个站,还蛮有成就感的。有一次,我们去到一间食店,我翻开菜单,尝试“辨识”那些菜名。当看到菜单上的비빔밥,我小声一个音一个音地拼出“bibimbab”……那不就是“韩国拌饭”吗?我竟能读出这几个韩文,真是大乐啊!

韩国旅行回国后,我通过网络想继续学韩语,可是学习语言终究不能纸上谈兵,需要多用多讲才会进步啊!所以,我学了几句问候语之后,自觉在我的日常生活中派不上用场,学习韩语就不了了之了。

摄影:李嘉永(台湾)

养虫/驴子(马来西亚)


家里的富贵花的叶子被虫啃吃,本来是要把虫子抓下来“人道毁灭”的,但不久前在网上读到有人把虫养成蝶,心里就跃跃欲试,把一条已长得肥胖的虫子抓入透明的塑胶盒内饲养。每天喂它三四片富贵花叶。它啃吃得很快,一片叶子不消半个钟就被它啃食得精光。为了不让它“食无节制”,我一天分三个时段为它添新叶。

姐姐看了就极不屑地说:“这条虫子啃食富贵花的叶子,让富贵花营养不良、叶子枯黄,你养它干什么?”我尝试喂它食用其他叶子,可是它却“宁缺毋滥”,除富贵花叶其他叶子都不吃。真是挑食的家伙。

养了一个星期,我顾虑它“吃太多”,会把富贵花的叶子吃尽,就吝啬多喂食它更多叶子。几天后,它开始喜欢“往高处”爬。网上有人分享,这是虫子准备成蛹的征兆。我在庭院里找了两根小枯枝,放进塑胶盒内,让它随着枯枝爬高。又过了一两天,我喂它新鲜富贵花绿叶,它没有把叶子啃食完毕,反而把叶子搭在枯枝上形成一个屏障,躲在叶子下“睡眠”。我见它几日没有动静,从透明的盒底窥看,见它的颜色从深橙色变成深褐色。看来它真的准备化成蛹了。

我等待着它破蛹而出,变成一只蝴蝶。两个星期过去了,它还是没有动静。我挑开已掩盖住它的枯叶(绿叶已成了枯叶啦!),见它半个头已经探出来,管状口器已形成。它的翅膀是褐色的,也许它不是蝴蝶,是蛾类也说不定。它的身体后一节还在蛹内。我用刀片切开一看,不知道在化蛹的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这一节进化得并不完整。是的,它已成了一只“干尸”。

我感到有点内疚。它化蛹失败也不知是不是我没有尽心尽力喂饱它造成的。它是一条虫子,每天只会慢慢吃叶子(其实看它啃吃叶子的速度,比它爬行的速度还快!),慢慢从这一端爬到另一端,似乎过着没有烦恼的“慢活”。我却是个习惯忙碌的人类,因为不满它不工作又好吃,吃饱就睡,睡饱就拉屎,拉完又再吃……这么懒惰的家伙竟然长得如此肥胖,而我却为工作为生活奔波而长得干瘪,这叫我怎可能不羡慕嫉妒恨呢?所以,我是心存不轨,不要让它吃好长得好的。

“慢活”的家伙死了,可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它。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都是轻信别人惹的祸/驴子(马来西亚)


走出客栈后,我朝着轻快铁站的方向走去。马尼拉市喧闹吵杂,交通混乱,空气混浊。我这个有着华人脸孔的女子独自走在大街上,难免引来一些人的好奇眼光。我对这个城市一点也不熟悉。

同事伊娃趁着华人农历新年到来回菲律宾,我跟着随行。飞机降落在马尼拉机场后,我们搭巴士从马尼拉市来到了Legazpi市。Legazpi市距离马尼拉市超过400公里。从伊娃家的村落可见到远处的Mayon火山,几个月前此火山爆发,熔岩把山下的多个村落都毁于一旦。我在伊娃的家乡待了几天,觉得这个穷乡僻壤很无趣,就跟伊娃说我要到马尼拉市走走。伊娃劝我不果,唯有提醒我到了马尼拉市后要多注意自身安全。我背起行囊搭上巴士回到马尼拉市,找了个客栈住下。

菲律宾的治安并不是很好。一个华人女生只身在马尼拉市,人生地不熟,不会说也听不懂Tagalog(菲律宾语),我这才理解伊娃的顾虑。更何况,我出国之前没有做好充足的菲律宾旅游资讯准备。

搭上地铁,几个站后下车,步行到Rizal Park。远离了人挤人的街道,公园里只有零零散散的人在散步。我舒适地走在步行道上。忽然,一个人叫住我,我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年约30的妇女。她用英语跟我搭讪,问我是不是华人,说她曾经在台湾工作。这几天,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闲逛觉得很是无趣,现在有个人跟自己谈话,我心中一乐就跟她闲聊起来。她说她和家人要上马尼拉市北部的Baguio高原区游玩,邀我随行。我在马尼拉市正苦无去处,便不疑有他地答应了。

于是,我回客栈收拾好行囊,办了退房手续,就到约定的地点跟她会合。她带我到了她的家,那是在市中心的一间简陋小房子。我与她的几个“家人”见了面,觉得他们面目友善不似坏人。然后,我跟着他们上了一辆小货车,浩浩荡荡上山了。

在上山的路上,他们在车上聊着些什么,我完全听不懂。我只觉得自己昏昏欲睡,车窗外的景色匆匆晃过而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车子行驶了多久,最后停在一间屋子前。我跟着他们下了车进入屋内,觉得全身乏力,他们问我是否口渴了,就递来了一杯可乐。平时,我鲜少喝有气饮料,可是这时我接过可乐便一口喝下。一喝下没一会儿,我胃部内翻滚,急往洗手间跑去猛呕吐。之后,他们很“关心”地扶我到床上,我就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被叫醒了。我一睁开眼,看见是一个陌生的男子,隐约中听见他用英语说:“你的朋友已经走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还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拖着身体下了床检查自己的行囊,发现护照还在,钱包却已不翼而飞。男子见我一脸的茫然,样貌不像当地人又十问九不知,似乎猜到发生了什么事,说:“我载你到警察局吧。”

男子载我到了警察局,跟警员说明我的情形。我的头趴在桌上,脑袋仍然很昏沉,警员说我应该是被喂迷药了。警员跟我录了简单的口供后,我给了他伊娃的联络电话,他帮我联络上伊娃。伊娃远在Legazpi,一时三刻也无法赶到Baguio,便联络上Baguio的一位认识的牧师来接我暂住他家。在Baguio的几天,牧师的一家人带我到处走走散心。直到归国的那一天,还特地送我到马尼拉机场。此事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告一段落。

事后想来,能平安无事的回国,那一定是神明和祖先的保佑了。事隔十多年,我对菲律宾的整个旅游记忆模糊(是不是迷药的副作用?),但对于被骗的经历却不敢忘记,还不时得警惕自己无论在什么地方旅游都勿轻信陌生人。还有,不要随便喝别人递来的有气饮料。

照片提供:驴子(马来西亚)

《数钱》/驴子(马来西亚)


小时候,最有印象的数钱回忆是每年农历新年后的数红包钱。把一封封红包打开,取出蓝色、绿色、红色的钞票,兴奋地数着这些花绿绿的钞票。亲戚不多加上不喜拜年,每年的红包钱也不过是一百出头,但足以让小小的自己心满意足。然后,就把全部数目的钞票放入一个红包封,外头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红包钱数目,交由母亲存入银行。

升上中学后,母亲每个月给我一张五十元的零用钱。我每天自带便当,骑脚车上学,用不上零用钱;反而是逛文具店时,偶尔心痒手痒买下一些精美的文具。当时已有定时结算存款的习惯了。每一两个月把钱拿出来数一数,数目相差太大的话,就会翻箱倒柜去找是否有遗落的钞票。有时候,家人见我鬼鬼祟祟地躲起来数钱,都会识趣地不打扰我数钱的兴致。

我爱数钱,但遗憾的是,却不适合当收银员。高中毕业后去商店兼职,主要是帮忙排货,有一次轮到我当收银员,顾客付钱给我,我紧张得一张一张钞票地数,顾客盯着我数完一遍再数一遍,终于忍不住说:“不就九块九吗,怎么算这么久呀?”我直冒冷汗,尴尬地再数一遍确认后才把余额交给顾客。主管见我数钱超慢又笨手笨脚,就少让我负责收钱了,我也乐得与收钱撇清关系。其实说穿了,我只是喜欢慢慢数自己的钱,却不会为人家数钱啊!我也不会数大数目的钱,数目一大,我就会头昏脑涨,例如我至今都没搞清楚billion和million何者为多。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