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疾病救治的“伦理学”》/长安喵(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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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无疾而终和意外身亡,其他的死亡大多都是由于得了病,治不好了。但是随着科学和医疗技术的发展,出现了一种情况,那就是虽然治不好,可是可以维持着生命。处在这样一种状况之下,要不要去世,成了人为的选择。许多ICU重症监护室的老人都是如此。没法恢复到可以推出去进行普通护理,必须一直靠着各种机器运转,比如呼吸机什么的。这样一直开着,不知道何时是个尽头,所谓尽头,无非是要么脱离危险,要么去世。最后,变成家属做决定,决定是这样一直救护下去,还是实行最后的了结。医院绝不会自己拔掉机器,他们担不了这个干系。外公去世前便是如此。呼吸的管道伸进气管,手脚因为怕挣扎而固定在病床上。那是一种非常痛苦的状态,看到人来总是流露出急切的求救眼神。而且因为是重症监护室,家人是不能在身边陪护的,每天只有固定的时间可以来看望两眼,问候一下病情。可以想象那么一种绝望的状态。能救治好倒还好,但很有可能就是生命最后的日子了,最后的日子终结于这样的状况实在让人痛心。后来家人商量过后,与其让老人一直处在这么难受的状态,不如就顺其自然回家送终。后来即使签过责任书后,医生护士也不愿动手拔管子,让家属自己拔。好吧,就好像他们动了手,一旦老人去世就成了他们的责任。后来外公回到家里,在家人的昼夜陪护下平平稳稳地度过了一个月的时间。虽说大家都不知道是会好转过来还是终究会离去,但心里是踏实的。没了捆绑在身体上的那些器械,有了家人的陪伴,外公那一个月情绪安稳和顺,胃口也大了一些。最终在一个凌晨渐渐失去了意识和呼吸。他最终还是离去了,但奇妙的是,有了这最后一个月的陪伴,大家彼此都颇感安慰,在不忍离别的同时,似乎也因为有了足够时间告别而对自己的内心情感有个较为从容的交代,因而不那么痛苦难耐,仿佛在接受一个自然而来的结果。

这种人为选择的脱离人为救治而顺其自然去世的情况,现在并不罕见。原先病重病危到死亡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现在病危到死亡之间有一个灰色的空间,人为的救治可以无限地拖延这个过程,但还未强大到可以扭转这个过程。那么,要完成这个过程就要变成人为的决定。一方面,这个决定对于做出决定的人显得那么残忍,因为原先源于自然必然性的死亡现在却直接与自己的决定相关。但另一方面,这个决定又那么的温柔,那么的人道。中国大作家巴金晚年饱受帕金森病和其他各种并发症之苦,但作为文化符号,国家和医院一直积极救治,老人在那样痛苦的状态下又在现代医学的助力之下熬捱二十年之久,求一死而不可得,享年101岁,被夸作巴金晚年静养得长寿,创造生命奇迹云云。此时已难以评判何为残忍何为人道。

摄影:Nick Wu(台湾)

《记待我一家如家人的全叔》/陈泉慧(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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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觉得他好像瘦了,但是因为没听他投诉生病或什么的,所以我也不以为意。后来,当他叫我带他去看医生的时候,我就隐隐觉得不妥了。”母亲娓娓道来。“他一向很少生病。即使病了,他自己会去看医生,拿药,休息两三天就没事了,很少会麻烦别人。是的,印象中,您很少生病。不多话的您,即使病了,也不告诉我们。偶尔看您拿药回家,也不特别说些什么。吃药,休息,每天如常工作,掌管餐馆的厨房,每晚一两罐黑狗,每两三天一包烟,如此数十年……

那时候,餐馆的二楼,租了给一家卖所谓‘进口健康床’的商家。大概是有些按摩、红外线等等健康功能做卖点的床。您去了几次,然后就投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按摩器力道太大,按摩后您反而觉得尾龙骨的部位疼痛,要我们带您去看医生。

结果我们就带您去医院。医生建议照肺部X光。片刻,X光片出来后,我看着那些影像,整个肺部,都是黑色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还以为那是正常的。医生并没多说什么,只是建议做全身的CT检查和验血,要我们隔几天报告出来后再来。

回家后,母亲私底下跟我说,不知道是不是癌症?我听了愣一愣,立刻说怎么可能?癌症这回事,在那个时候距离我还很遥远,因为都没听说任何亲戚朋友患上癌症的。对癌症的认识,也仅限于报章上的介绍和报道,现实生活里则从来没真正接触过这个世纪绝症。“全叔的家族都没有这个遗传啊!”,我还这么回答。“可是他抽烟抽了几十年,那个X光片,都是黑点。而且嗜酒贪杯,手已经开始发抖了。还有,他好像比较瘦了。”我心里一沉,“可是我年头才刚刚带他去做身体检查,验尿等。医生都没说什么啊。”我野蛮地坚持乐观。

报告出炉那一天,母亲和继父去拿报告。然后母亲打电话给我,“我都说了是‘那个’,整个身体,满满都是黑点,包括肺部、脊椎骨等等部位。医生说他要吃什么就让他吃,要去哪里就让他去。”医生还问道,为什么那么迟才带您来,因为按X光片反映的病情程度看来,您是处于末期了,不可能之前没感到疼痛。言下之意,仿佛在怀疑,我们是不是特意要拖延时间,争取机会买保险,要骗保险公司的钱。医生不相信,您之前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我们当然没有特意去买保险,您也确实没投诉特别的疼痛。

事后,您没有特别争取要些什么治疗。依旧喝酒,依然抽烟。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怨天尤人,也没特别和我们说些什么。您是已经接受自己时日无多了吗?接下来的第一个月,您继续消瘦,但是尚行动自如,饮食正常。后来,您越来越虚弱,得整天躺在懒人椅上,不能出来餐馆了。洗澡、吃饭,那时候都由弟弟照顾。我不敢常常去看您,我怕我会在您面前流泪。试过有一次,我坐在您身边,假装读着报纸。那时候,您已经不能自己行动。躺着在椅子上,头不能自主地歪斜在一边,只瞪着电视看节目。坐不了15分钟,我就得离开了,因为我止不住我的眼泪。

然后,很快的,您吃不下东西了。身躯萎缩,剩下皮包骨。我们把您送院,医生往您的鼻子插喉,输入液体营养液。前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您就离开我们了。您一辈子求什么呢? 也没什么。就贪杯,抽抽烟。不好名牌,不说是非,不多话。物质对您没特别意义。衣服几十年如一日,顶多是新年时穿牛仔裤,其他日子都只是一个厨师的服饰—白色衬衫加短西裤!您不是我们的至亲,但是您一直在默默的支持着我们,即是母亲生意上的好伙伴,也看着我们几个姐弟妹长大。和您一起相处那么多年,大家的关系,比血缘上的许多至亲还要亲。有着一手好厨艺的您,和母亲拍档,由街边的露天大排档做起,一直升级做到小有规模的冷气餐馆。经济好的时候,您也不争些什么。财务一律由母亲掌管,您只要您的香烟和黑狗。后来母亲给您买了车子和房子,您也没特别要求款式或房子大小的,任何东西都欣然接受。经济不好时,您二话不说,卖掉房子,把钱给了母亲,搬来和我们一起住,由一个人住一间房子,搬来住进一间房间。

上个月是农历七月,母亲梦见您,您说没车子。所以我们就特地‘烧’了一辆车子给您,还有司机呢!希望您收到了啊!您还在喝黑狗吗?还在抽烟吗?

摄影:Nick Wu(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