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𢒪》/刘明星(马来西亚)


在研读德文十九世纪经典哲学文本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时难免会进入一种错乱的状态里。在那个紊乱的概念世界里,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甚至有时会怀疑究竟那些所谓的人文科学,是否与伪科学能作同等处理。也许,在那一派称作“分析哲学”的概念里,就会用这个来否定多元的百花齐放,非要切割到组成物质精神的根本单子(https://goo.gl/9gBJQc)不可。

要求清楚明白固然是科学精神可以重复验证的根本,在物质世界里,似乎相当可行。所谓的科学试验,不就是如此进行的吗?但是,能够按照物质的排列来解释精神世界的所有可能吗?甚至,按照海森堡的不确定原理,物质世界的位置难道就犹如测量工具那般局限下确实的清楚明白吗?

以上两段话,仿佛痴人说梦,莫非就是苦心经营欧陆哲学之下陷入的窘状?认真读过这有名晦涩难懂的文本者,也许不需要在仿佛绝境的绝对精神下放弃理解的可能。但是,也不必在心情郁闷时勉强囫囵。此时与其为难自己,不如转向伟大的中华文化来用自我中心来揣测,用分析综合的二分以外的语境来诗化?

诗,三百,一言蔽之:思无邪。

于是,伐木丁丁。

“丁”,要用什么音来发呢?

这就来到如题。《集韵》:“变”古作“𢒪”。

几个月前偶然看到几年前发在网络的一篇旧文有人评价:逼格有点高。逼是我在一位浙大教授说明下理解其根本含义的。这篇,不就更加装牛逼吗?

也许,是人如其文吧。突然的就岔开跳到不知所云的境域,也不求知音也不关对牛弹琴,就权充学会一个异体字,日后能用来唬人,显摆。

确实是时代改变了,以前读到汉高祖问问自己的姓氏含义,查什么字典也就得到姓氏两个字。现在把它放到异体字的网页去看:折杀奴家也!(编按:可参考以下网址https://goo.gl/WIHwii)

摄影:Nick Wu(台湾)

注:我用自己的理解来诠释一下内容:“𢒪”是“变”的古代写法,怕了吧?(周嘉惠)

注2:发现不是每一架电脑都能够显示这个异体字:110417 Bian

《乡村城镇化》/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我的大学,那时候是在这个美丽的城市的郊区。它的南面是西湖,中间夹了一块只有零星几间房,约一公里长的松木场。据说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这里还是个处死囚犯的刑场。每次周末从家里回校,如果坐公交7路线,只能坐到钱塘门外的昭清寺,然后只得步行20-25分钟。穿过黝黑的松木场,其中有一个铁路系统的林场,再就是一大块稻田,才能看到一条现在叫天目山路对面学校的大门。每每经过一眼望不穿的松树林,心里就会嘀咕:这杀人的刑场到底在哪一块地上?心里寒寒的,脚步快快的,树林里如果有什么响动,脚下如果踩到一根树枝或一块石头,难免就像“咕咚”一样,自己吓自己,心跳个不停。于是下咒:下个星期还是坐3路公交线回校。

坐3路,也只能坐到学校东面的武林门。武林门是个东城门,学校在武林门外的郊区。从武林门到学校大门要走15-20分钟。周围都是农田,冬天是收割庄稼后的一片萧瑟田地,视野广阔,望得远,感觉自己身边有一片气场,并不害怕。但是夏天,这里路边就是望不到头的浓密的稻田,会有潺潺的流水声,那是灌田水。没有路灯啊,有时一脚踩到青蛙,青蛙蹦起来碰到手上,会吓得我半死。最让我害怕的一次是远远地,从暗黑的稻田里突然站起来一个人,呆在那里,似乎在望着我。我都不敢叫出声来,跑啊,猛跑!一口气跑到学校围墙的破口处,钻进,靠在围墙上喘气。喘过气来想想,笑自己,也许就是一个放田水的农民呢?

但是白天,这里是一派田野风光,一年四季从翠绿到金黄,风吹过,稻穗弯腰点头,很美。学校的西面、北面都是稻田、散落的农居,农居旁的水塘、水塘旁的翠竹,课余时,在田野的小路上散散步,望望乡村风光,心旷神怡,是难得的一件乐事。

五十年以后,松木场成了省政府建筑群的所在地。楼房、商店林立。因为西湖尽在咫尺,楼价一跳再跳,人口密度紧了又紧。晚上,这里是夜生活的一个点,灯红酒绿,一直要到深夜两点,人群才会慢慢散去。松木场,那片松树林没有了。

武林门已经成了中心城市西北角的闹市区。大学前面的天目山路,两旁绿树成荫,花团锦簇,成了城市窗口示范的八车主干道,确有现代化城市的味道。

天目山路一直向西延伸,串起了11公里以外的乡镇留下。这11公里的空间原来都是沉甸甸的稻田,但现在一根稻草都看不见了,路两旁是楼房,还是空着很多晚上不亮灯窗口的楼房!一望无际的农田没有了。

据说这是在兑现农村城镇化的政策。“城镇化”这个词是在《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个五年计划的建议》一文中提出的。对“城镇化”的概念,至今还没有一个统一的解说,所以又要摸着石头过河吗?有专家说:城镇化的本质特征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农村人口向城镇人口转换;二是非农产业向城镇聚集;三是农业劳动力向非农业劳动力转移。

让农民过上城镇人们的生活,这很必要。如果建国一百年,中国仍然是一个80%人口以上的农业大国,那到哪儿去找现代化?

我居住的这个美丽城市四周的郊区农民,现在富得流油了,一个个都成了土豪。土地卖给了房地产商,现在的土地多值钱啊。农民得了钱又分得了居住的楼房。每年还可以拿红利,不劳动,坐坐吃吃都足够了。紧邻大学的青芝坞,原来这里的茶农就靠几亩茶田过日子,现在政府资助盖起了新楼房,开发成农家乐的餐饮业,非农产业向城镇靠拢,过上了比城市人还富裕的日子。

原本“城镇化”应该是针对以大西北为主,没有生产资源的贫穷地区的政策,如果富饶地区也一概实行“城镇化”,任让几千几万亩的农田消失殆尽,粮食长到哪儿去?一亿、一亿增加的人口口粮哪儿来?

呵!杞人忧天了。粮食可以进口嘛!那么中国人的肚子不是被外国人拿捏在手里了吗?又杞人忧天了,不是还有转基因吗?天哪!

但愿国家能强调城镇化的区域性,但愿“城镇化”不要被暗换成“城市化”,千万!

摄影:Nick Wu(台湾)

《家园地貌变迁小史》/长安喵(中国)


曾经我居住的城市,若干年来,已不复旧时样貌了。

【一】
以前的街道不怎么宽,小街小巷的,车辆也不多,顶多自行车来来往往。两行行道树,街上静幽幽的。我的家就在街边,街两边都是各家的院子。儿童散学之后,排着队沿道旁各回各家。打闹嬉戏,街道仿佛自家门前门后,真正的街坊之间。在家人呼唤回家吃饭之前,我们就在这街上尽情玩耍。

【二】
以前的家就靠在街边,一户一户的院落,沿平地展开。顶多两三层自建的楼房。没人会一直待在一间屋子里的,他的生活一定是在屋与屋之间,在屋里和户外之间穿梭。从里屋出来,在院子里择菜洗菜,然后进厨房烧饭,然后在屋里吃,或者天气暖和了,就在院子里吃,在大门外吃。要找某个家人,上了露天的楼梯去到她房间叫她。写作业了,搬张小桌到院子树底下,摊开书包悠悠然地开始做功课。功课做好了,径直奔到邻居院子里找小伙伴玩耍。总而言之,那时的家居生活形态是一种半户外的生活。
院子里养猫,猫是散养的,白天在家吃食、睡觉,得闲就外出游荡,过得甚是优哉游哉。有小崽子了,就在家里给她搭好的育儿房里生上一窝。眼睛都没睁开的小家伙们就在那里咪咪叫着。一窝一窝的,家里养过三代猫,下过数不清窝。二楼平台上养花,各色花卉,开得热闹。
也有不便利处。夏末时节,要做过冬的番茄酱了。那时没有大棚种植,冬天是吃不到番茄的,于是家人一起把番茄灌装进瓶子里密封好,沿着院子墙边一溜排开。可真够壮观。家里没有自来水,是去街头的公共自来水那里打水回来。那里于是很热闹,俨然一个大家会面闲聊的公共场所。

【三】
以前的车不多,机动车更少。人们都骑自行车,小时候爸爸骑自行车送我回奶奶家、姥姥家。上了小学高年级,搬了家、转了学,家离学校稍远些了,我就自己骑自行车上学。路程也不远,骑在路上很安全,自由自在地很愉快。人们的生活半径大抵也不甚远大。

【四】
然后,这个城市的生活样貌发生了变化。城市改建、拆迁安置,沿着小街道的一排排院子没有了,开发商盖起了六七层的楼房,建了小区。所有的平房都被扒掉了,盖成楼房了。我们过起了独立居住的生活。半户外的生活至此告终。但也有自家的上下水,倒是方便了不少。可是光线没那么好了,一回来就关门闭户,在阳光下的时候少了,小伙伴们呼朋唤友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街坊邻居串门的习惯也自行消失了。

这么样若干年后,又一大轮的城市开发轰炸过来。城市边缘好多原有的房屋地貌完全被抹去,在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上描绘出全新的图画。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一条条大道四通八达。而城市当中呢,许多地方也被抹平了,当然规模要小些,不断有新的楼盘开发出来。这次就不是六七层了,而是二三十层的高层建筑。原来的街道能扩宽的都扩宽了,曾经漂亮的道旁树也都伐去,新栽的幼苗还遮不住路边,不知长大后能否覆盖到路中央的天空呢。

人们大都住在空中了。曾经觉得每天回家居然需要坐电梯,这简直不像是居家过日子,像是住酒店啊。而今乘电梯回家成了普遍的生活形态了。不过,现在的建筑比以前的楼房进步了,基本都是落地窗采光,整面整面的光线照进来,家里是更宜人了。不过呢,我们好像更不大出门了。

出门便需乘车。车真是太多了。这么宽的路,还是不够车跑的。很多地方还是堵车。人行道上也都停满了车,停车位的费用贵得惊人。我还是选择公共交通吧。自行车已经没法骑了。曾经怀着童年回忆买了一辆自行车,发现现在的路况已成为自行车不友好型的了。几乎没有专门的自行车道了,有也很窄,还有电动车跟你抢道。可电动车快很多,骑自行车时总是提心吊胆。而且那些许多十字路口都是立交高架了,骑着车的我两眼一懵,实在不知该如何穿过那飞速的车流,走哪条安全的车道。这一年来涌现出不少共享单车,骑车的人们多了起来,希望道路也能相应友好些。

这么多高楼大道的修建,皆因人多了,车多了。这么多人住不下,这么多车跑不开。于是人往空中去,车往地下开。空间得到了立体利用。我们的活动范围也大大拓展了。现在,我对世界的空间感受,就是宅在家中的那一个小笼子,与通过道路与汽车连接的所谓远方。而与周边的环境却仿佛丧失了有机的联系。

【五】
这么一番大拆大建之后,现在的这座城市,除了那些从古时候遗留下来的古迹因为文物保护的原因得以保留之外,其他的地方都变换了模样。开发商们雇的设计师造就了我们如今新的地貌。有些的确是漂亮了。基本生活设施也比以前便利很多。但我还需不停地调适内心,才能发展出一种适应这种新的生活样态的心理认知。我需要知道在家的四壁之外,我如何与人交谈、与周遭发生联系,有哪些生活滋味可以探索;除了购物的商场之外,我需要有一个工作之余、家庭之外的去处;在我想要散步的时候,我可以在周边走走,陪伴我的有野花的芬芳,而不只是车辆穿梭的马路;我需要用我的四肢、整个的身体去感知周围,而不只是舒适地困在一个小铁盒子里,从一个目的地到另一个目的地。

时代的变迁就像命运一样。我们必须直面时代,也不得不想办法超越它。

摄影:Nick Wu(台湾)

注:猜猜“长安喵”住在哪个城市?答案:……………………………西安。

《Polis》/刘明星(马来西亚)


敲着键盘想着的首先是有哪位读者会知道那两座城市。不,你不会在任何与地理知识相关的地图上找到这两座无名城市的标识。

它们位于工匠大神赫发斯杜应允海神女儿赛迪斯给儿子人雄阿基里斯恳求而铸造的一套盔甲的盾牌之上。或者说,你可以在古希腊诗人荷马的两大史诗之一《伊利亚特》卷一十八第四百八十四至六百零九行看到这盾牌的描绘,而那两座城市就位于四百九十至五百四十行之间。

在第一座城市(490-508)的这一边正举行婚礼,男男女女载歌载舞,管弦相随,煞是欢腾;城市的另一边是在打官司,诉讼是因为对血债的不同意见而进行的,原告被告共聚一堂,法官权杖,甚是肃穆。

另一座城市(509-540)正面临外敌侵犯,大军之中可见要施行突袭的埋伏,战役的血流成河想必是染红了那道兵士躲藏的河湾。

为什么可以确定盾牌上的处所是城市而不是其他地方呢?因为荷马用了poleis一词,poleis就是古希腊文polis的复数名词。你知道柏拉图的《理想国》吗?就是关于希腊城邦的那个著名的苏格拉底对话,它的希腊名称politeia也是出自这个polis。而事实上,我们现在的警察,称为polis(马来西亚文)也是基于同一个字眼。

中文里的城市看起来是晚近的复合词,大约是都城与市场的结合吧?按说城总有城墙,但是我们现在理解的城市几乎都把城墙给拆除了,或者新兴城市如吉隆坡根本就不曾有过土夯的城墙。

据说美国新总统要在国境之南筑起围墙,为的是围堵不断的偷渡。看来,我们津津乐道的推倒分割柏林的意识形态围墙,要以不同的形式借尸还魂了。一波波的难民潮,还会继续朝向各个繁华都市涌去,除非人们真的接受了和平共处,真的放弃了战争的血腥恐怖。

说回工匠大神打造的神盾。天神功力非凡,盾上的风光固然不是凡夫俗子可以轻易理解的景象,有人根据荷马的描写打造过,也甚为精致,但是想必不比原型的神功更叫人惊叹。

下次见到佩戴手枪的制服警察,你会不会想到他们是城市治安的化身呢?

摄影:Nick Wu(台湾)

《城市剩女情结》/宋丽玲(马来西亚)


所谓剩女即大龄单身女性,或大龄未婚女性,是发达国家及繁华都市常见的现象。各个国家社会文化中的适婚年龄不同,一般而言一个超过35岁的单身女性,就随时可能被人称为大龄单身女性或称之为老处女。虽然有些人仍自称为单身贵族,其实在生活中剩女难免被周遭人流言蜚语或评头论足,窥探她们的感情色彩和舆论既有赞美夸奖也有嘲讽鄙视。

思想观念较刻板单一的凡夫俗子总认为任何人生都必然需要结婚生子,而且认为女性或多或少必须依靠婚姻养活,婚姻对于任何时代的任何女性都必定是事关生死存亡的人生最重要决定,任何大龄未婚女性都注定生活凄苦心灵空虚,甚至被误认为是无耻无品德才大龄未婚。老一辈的人更是对剰女存有攻击语论,粤语版的骂名更层出不穷,比如卖剩蔗、箩底橙、摄灶罅等等。

然而时下女性也在演变中,坐三望四的女子思想观念更偏个性化,选择接受新思维而不婚者也大有人在。大龄不婚的原因很多,但其中越见普遍的莫过于追求个人自由,希望永远拥有自由空间以坚持个人兴趣和人生,而且乐意长期恋爱无需婚姻更认准婚姻无保障性功能、重要性降低,甚至不具任何意义。

有些女性更希望独善其身,热衷于追求事业发展,完全不关心感情生活,缺乏责任感及人生规划。新时代思潮亦衍生了许多非婚同居男女、小三小王、劈腿、婚外情等道德沦丧歪风。这些社会现象在霓虹灯闪烁的城市将持续进行中,未来更可能迎接男女大不同的不婚生活态度或居高的离婚率。想必将来的将来也或许会有更多人遭遇童年时便经历过因父母婚姻矛盾所引发的的家庭纠纷或者悲剧,所以即使长大后渴望结婚,但心理阴影始终笼罩折磨,在心理上造成创伤並形成无限恶性循环。唉!人生的最本能就是追求幸福,可是说好的幸福呢?单身是有害还是无害?城市剩女情结真的让人不解!

摄影:Nick Wu(台湾)

《瑞典人好简单》/林明辉(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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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瑞典已经快30年,自己也算得上是“老瑞典”了!这里除了天气、人、事、语言文化和食物等完全和马来西亚不一样外,还有值得一提的是瑞典的城市规划。

以我这有限的经验和见识(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在外国的典型华人生活方式),加上自己也走了瑞典的不少地方,发觉瑞典人可以把一些东西用很简单的方法解决了。

由于我是干饮食业的,就先说说食物吧。星期二就是吃他们传统的比培根厚一些的咸猪肉和土豆饼,星期四肯定是他们的一种黄豆汤加类似美国的pancakes,但比较薄。星期五则是他们的周末时光,肯定大部分的人都会在下班后买一些外卖回去庆祝周末!

连梦想他们都那么的简单统一!瑞典人的梦想就是三个V:第一是 Villa(别墅),第二是Volvo (瑞典车品牌沃尔沃),第三是Vovve (狗),也就是等于香港人说的住洋楼,养番狗和开豪车!城市人对实现这些梦想方面自然会表现得更积极一点。

瑞典城市应该就是根据他们的思想类型规划的。每一个城市坟墓一定都是在市中心!每一个城市肯定有一条皇帝街、皇后街,火车站一定是建在市中心,而且每个城市的中心肯定是步行街。感觉上瑞典每一个城市都是按照一个“方程式”或“模型”盖成的!

瑞典政府办事也很可爱,当他们认为“大家”家里都应该有无线,宽频网络或fiber网络时,不论是市区或市郊,他们都会马上付诸实现!很多很多这类的例子没办法一一指出。

我领悟到,他们要求的其实就是以最简单的方法去解决一切的问题,一切问题都要简化!可能他们认为人生已经太累太辛苦了,不必要在其他地方去太纠结。

摄影:Nick Wu(台湾)

《概念故乡》/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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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杭州人,但是我的籍贯要写绍兴。因为父亲是绍兴人,那么故乡也应该是绍兴了。

老底子绍兴斗门朱储村的大屋旁边有一条一人宽的小路,小路那边就是一条河,在河与小路之间狭长的河堤上,有两间狭长的小屋,那就是我的父亲及其伯伯两兄弟的老家,也应该算是我的故乡了。

对小屋的记忆,小时候有两次,一次大约是与父母亲一起去参加大屋里本家奶奶的寿辰。那时的我,只有6岁吧?对小屋的记忆不深,对小屋旁大屋对面的坟墓野地很感兴趣,因为在墓地能找到“茅珍珍”,一种植物。它未开的花穗裹在细长的绿叶中间,白白的,毛茸茸的,可以吃,不过没有味道,咀嚼起来只有那种柔嫩、并拂绕口腔的感觉。钻在墓地之中,去寻找茅珍珍,会忘了时辰八字,少不得被妈妈呼叫责备。其次是小屋右边的河堤上,有一棵无患子树,常常被称为肥皂核树。它的圆圆的果子,听说可以当肥皂用,很好奇,拣了不少。不过用它洗衣服,泡沫很少,不好玩。

第二次,是我上大学的一年寒假,陪妈妈回绍兴办事,在小屋过了一夜。晚上听见屋子墙外河面上行船的摇橹声,吱呀,吱呀的,还有在大橹下、船头破水的梭梭声。早上,阳光从木板窗的缝里挤进来,明亮地挺直地穿过我头顶的帐帘,斜刺破屋内昏暗的空间,牢牢地定在小屋另一边的石板墙上。水滴石穿!当时我就想到这面石头搭成的石墙,总有一天也会被这缕剑也似的阳光射出一个洞来。起床,用一根木棍拄起木板做的小窗门,阳光瞬间照进小屋的那种穿透的感觉,现在想来,觉得很幽远,又觉得很亲切。

现在小路这边的大屋还在,大屋的主人是我们本家五代之外的叔叔、伯伯。他们有六兄弟,有的在上海,有的在香港、美国。因为给当地村政有所捐资,所以大屋得以保修,留存。而小路那边的小屋,主人无力资助当地父老。一旦当时免费居住的远房亲戚搬离,很快就塌圮一地。有用的石板被人搬走,无用的泥石东一堆,西一堆,很快就被雨水冲入河里,回归大地。记得文革以后,生产大队曾把两间空无一物的小屋还给父亲。当时,母亲急于询问满屋的橱柜桌凳和床榻哪里去了?父亲则懑懑地说:大屋尚在,祖宗有安息之地。这破旧小屋还拿来作甚?

小屋荡涤无存,这故乡还在吗?有时候真的想不通,父母亲已经在杭州居住一生,故乡已经没有一人。我生在杭州,长在杭州,杭州是我的家乡。但这籍贯为什么还要填写绍兴,这样填写有什么意义?家谱还兴吗?

故乡,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具体物象的存在,只是耳边一种水声,眼前一抹阳光。声无形,光无踪,确切地说,故乡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概念罢了。

如今在这个流动的世界,想必许多人心中的故乡也渐渐地变成一种概念。

一天,一个出租司机是个河南壮汉。闲聊之中,知道他已在杭州买了房子,在杭州已经居住了十几年。故乡是河南焦作乡下。问他还回去吗?他说,父母已经不在了,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杭州是我第二故乡,第一故乡在梦里也难得出现了。

是啊,很多人的故乡都渐行渐远了,很多人的心里,故乡只是一个概念。

摄影:Nick Wu(台湾)

《汪曾祺的乡味》/江扬(丹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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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在《故乡的食物》中提及,幼年读《板桥家书》甚觉亲切:“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炒米是各地皆有的寻常吃食,但搭配酱姜的并不常见。郑板桥和汪曾祺一个兴化,一个高邮,两地毗邻,风俗相近,自然有外地人不易领会的亲近感。

久居他乡的人,除却乡音难改,大抵对故乡的味道也难以忘怀,可见人的味觉记忆是根深蒂固的。汪曾祺十九岁离家,赴云南读西南联大,此后几十年里辗转北上,返乡的次数屈指可数。有一次,他在老师沈从文家里吃饭,师母张兆和做了一道茨菰肉片。茨菰长于南方水田,食球根,味甘苦,北方少有。汪曾祺离家之后三四十年从没吃到,亦不曾想过。然而因为久违,此时这道炒茨菰如同触发了记忆神经的开关,竟使他念起家乡每逢下雪天必定端上桌的咸菜茨菰汤,感思不已。

江浙地区苦于严冬,入冬时节便把新鲜青菜晾晒入缸,加盐压实,可以吃到来年开春。腌好的咸菜失去鲜活的碧色,一如黯淡的冬日,没有生气。咸菜可以切末,加入百叶千张、胡萝卜、木耳、金针、冬笋、冬菇等各色炒制,淋上麻油,算是佐粥的小菜。唐鲁孙在《什锦拼盘》里曾有记述,北平人过年“炒咸什”,南方人称之为“十香菜”。绍兴一带还有腌制“苋菜梗”的习惯,苋菜择叶取梗,腌渍坛中,其卤汁可浸豆干、蒸豆腐。大概实在是难以给人味蕾上的享受,周作人称其为“别有一种山野之趣”。这些咸菜茨菰也好,苋菜梗也罢,当然谈不上是什么珍馐美馔,但对于羁旅思乡的人而言,这种共生的日常经验却很能引起一些直观的情感。

高邮地处苏北里下河平原,依傍京杭运河,湖滩广布,物产富庶。但汪曾祺写吃,不像苏南人那么精细。陆文夫的《美食家》写资本家朱自治每天赶早去吃朱鸿兴的“头汤面”。面要“宽汤”、“重青”,浇头不能盖在面碗里,必须单独另放,名曰“过桥”。汪曾祺的小说没有这样的考究,甚至有些简陋。《八千岁》里的米店师傅吃“晚茶”,不过是一碗葱花、猪油、虾子为料的干拌面,主人公八千岁家的晚茶,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草炉烧饼。汪曾祺写蒌蒿,则是形容“极清香”,但又嫌不够具体,便道是“如坐在河边闻到新涨的春水”。

汪曾祺的小说总离不开那片草木丰茂的氤氲水乡。他的文字意在时节风物之美,让人想起青白相接的初夏,沾着朝露的栀子花的香气。他笔下的人物,如《岁寒三友》里的王瘦吾、陶虎臣、靳彝甫,都是些“说上不上,说下不下”的升斗小民,这些人在这片土地上从容度日,身上也都有着一种与背景相称的温敦古风。他描绘我的家乡:运河是条“悬河”,站在河堤上,可以俯瞰堤下的屋瓦人家。城外的孩子放风筝,风筝在脚下飘;城里人家的鸽子飞起来,我们看到鸽子的背。

这样的运河风貌,今已不存。那些车匠、银匠、裁缝、药店伙计、画画的、楦房子的……再难觅踪迹。汪家的祖宅在四九年后被收缴,留下竺家巷的几间促狭的民居,作为故居。物是人非,故乡是回不去了。但挥之不去的还有故乡的味道,它埋藏在我们的身体机能里,时而唤醒一点残存的故土乡情。

摄影:Nick Wu(台湾)

附:认识汪曾祺按这里

《思乡絮语》/刘明星(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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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邑,这两个字在楷体看来是大相径庭吧?再仔细看看乡的繁体字“鄉”,在某些字典,会看到它的部首是“邑(阝,右耳旁)”,然后看看乡和阝,有没有镜像的对称?查一查乡字,百度显示它的甲骨文图形,这对称就更加了然了。

于是,看起来这个弓形的人,是邑、阜分工之前一样的那位吧?当然别忘了飨这个字,没得吃才是真的大件事呢。离乡背井,莫非不是为了找吃?

荷马的两部史诗,《伊利亚特》、《奥德赛》就是离家在外以及回家的两首歌,在希腊文学有个字,nosto,可以说是回家,或者离家日旷返乡时。https://en.m.wikipedia.org/wiki/Nostos

于是,后来有人把它和病痛algia合成乡愁nostalgia,而nostalgia现在也有人把它用在怀旧的各种情怀。然后,故乡不就是怀旧的最佳对象吗?没有经年累月的离乡背井,那么说的怀念故乡,说的是时间推进后,原来那个生活过的空间景象。算是梦里的原乡土吗?

要是出了一题我的故乡的作文,我落笔前难免踌躇,也许一不留神就写成我的童年了。就不说鲁迅笔下的闰土,或者借用了那句“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巴金的《激流三部曲总序》,那里或许更加有种梦幻的家乡意味吧?

是的,我是不曾离乡背井的幸福人。诗佛王摩诘尝有绝句:
君自故乡来
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
寒梅著花未

但是,我即使他乡遇故知,那也是偶然旅行在外巧遇相识者,那和王维追问的寒梅毕竟不会同一个层次。

这个农历新年之前,生活多年的故居在发展的洪流下终于被淘汰了,但是那些人与事,毕竟只烙印在记忆中,能不能用故乡为题来畅所欲言,那也还并不一定。

但是,我毕竟是恋家的幸福人。

摄影:Nick Wu(台湾)

《回忆机制》/江扬(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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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是艺术中永恒的各色意象。比如诗歌中的“忆江南,风景旧曾谙”,电影《花样年华》中不断强调着的“那些消失了的岁月。。看得到,抓不着”的题旨,《野草莓》中屡屡呈现的闪回与想象的片段等等。怀旧与青春,在戏剧与小说中也一直层出不穷,绵延不绝。一言以蔽之,艺术中永远不缺少面向回忆的致意。

那么,我们为何如此迷恋回忆呢?理论上说,回忆只与过去发生关系,它无法与当下的生活有任何关照。老朋友聚会时抚今追昔,宴会结束各人生活一切如故,并不会有什么变化,只不过在过往的记忆重新回炉之后,人人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可以说,回忆是时间在人们心中刻下的印记,对于回忆的迷恋来自于对永远无法倒转的时间的扼腕叹息。“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这样的对白,与其说是对于过往的眷恋,不如说是面向时间的绝望。如果说,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王小波语);那么时间的强悍与无情,也许是所有无能的来源。成年人的回忆,或多或少都包含着“大江东去浪淘尽”“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喟叹。时间面前,人人平等。

但回忆并非一成不变,它实则也是大脑对于已经消逝的时空的重构。我们时常可以体会回忆导致的偏差,对于具体发生的某个事件,每个在场亲历的人的记忆各不相同。《罗生门》这样的寓言不仅突出了不同个体的迥异回忆,更是强调了回忆的差别来自于主体的不同需求。也就是说,大脑对于过去时空的扭曲与重构与主体的当下困境息息相关。我们每个人可能都有这样的生活恍惚——当你头一次经历某一个情境时,常常有似曾相识之感,似乎在梦中或者在过去早已经历过多时。然而理智告诉你,一切都是崭新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某些心理学家对此的解释是,大脑产生了一种错觉,自主将大脑中的某些记忆碎片与当下情境结合,造成一种已经发生过的假象。大脑强大的自我保护机制可见一斑。记忆或是遗忘,都是这种保护的体现。它选择性地留下某些记忆,强化某些记忆,同时又淡化某些记忆,乃至消除某些记忆,重组某些记忆。换言之,当你沉醉于往日的记忆或顾影自怜黯然神伤或峥嵘岁月壮怀激烈的时候,谁又能分得清这多少是错觉多少是真相呢?

摄影:Nick Wu(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