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宗族叙事到国家主义/江扬(中国)


在中国东南沿海,广东福建尤其是潮汕一带的人们常常以他们的宗族纽带自豪。在宗族大家族的庇护下,无论是结婚生子还是外出经商,人生的各种情景常常能得到家族关系的鼎力支持。这不仅是在宗族所在地,即便是在远离家乡的异乡,也一样行之有效。它以亲缘为名,在实际运作中承担着资源分配、风险对冲与社会保障等多重功能,使得个人命运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一种集体协作的结果。

抱团取暖,以家族为基础构成的利益共同体在漫长的人类群居历史中起到相当正面的作用当然怎么强调也不为过。套用尤瓦尔·赫拉利《人类简史》的话说,这是一种东亚地区顶级讲故事的能力。宗族关系常常并不必然包含血缘关系,而如何说服不具备血缘关系的人们相信自己同属于一个长期有效的社会结构,这并不容易。但我们看到,这个叙事在潮汕社会中行之有效了百千年,越是封闭落后的山村,这样的叙事就越是成功。这实际上是在相互种族特征区别不大的汉族群体中生生开辟出了更上一层的共同体认同感。今天在整个东亚社会的生育率都萎靡不振的大环境下,潮汕地区的生育率仍然独树一帜,广东随便哪家潮汕猪杂粉的后厨里都能看到五六口之家首尾相助其乐融融的场面,更是令人惊叹宗族规训的顽强。

历史当然并非一成不变,到了现代社会,宗族主义带来的诸多矛盾越发显现出来。比如传统的父权家长制与人人平等的公民权利的对立,比如个体无条件为集体牺牲的传统与强调个人理性的分歧。这些现代观念强烈地冲击着旧有的社会结构。对于年轻一代来说,一方面希望能充分利用宗族关系带来的人脉以拓展个人的社交,另一方面又寻求避免被宗族道德过度绑架的个体责任。对于在大城市扎根定居的潮汕子弟来说,切断家族关系,完全抛掉宗族的束缚,也并非一个不可能的选项。

特别是在国家主义盛行、民族主义当道的今天,宗族主义多少也被迫让位给那些更宏大的叙事。从更长的历史周期来看,国家主义不过是扩大版的宗族主义。如果说宗族以血缘与地缘为基础构建信任,那么国家则通过制度、法律与教育,将这种信任扩展至更多的陌生人之间。无论是宗族还是国家,都需要通过叙事来维系认同——前者诉诸祖先与血脉,后者诉诸历史、民族与共同命运。他们同样在利用文化与情感以不断竞争个体的忠诚与资源,也同样面临着现代主义对人的解放之后的个体与集体的价值观冲突。当国家叙事被不断强化时,个体同样面临一种熟悉的困境——在多大程度上应当为一个抽象共同体承担义务。个体与共同体之间的张力在更高层面再次出现。

如果说过去的宗族凝聚是在生产力不够发达的时候以马车可以抵达的范围构建一个利益共同体的话,那么今天改头换面而出现的国家主义无非是在国防力量可以维持的土地上构建出一个更大的利益共同体。对于虚无缥缈缺少科学支撑的民族血统论来说,这种从宗族、种族向国家的转变当然更被上位者喜闻乐见,也更愿意顺水推舟地推动宗族叙事转世成为同等劣迹斑斑的国家主义。这对于步履蹒跚的人类文明来说算不上什么进步。然而,从现实角度出发,这又是以国家为单位的社会共同体在弱肉强食的国际丛林中相对最务实的生存策略。如果人类足够幸运,能让民主公正的文明法则阴差阳错地从少数国家推广到全世界,也许有机会看到这些个宗族主义、民族主义或者国家主义的幽灵渐渐褪去。只不过,这又是以数百年计的历史进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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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不如一代/耳东风(吉隆坡·马来西亚)

说一代不如一代的人,是对自己的下一代不满意了吧?和一代不如一代相反的,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个人的看法,其实很多时候是关系到自己有多主观。比如说,现代的孩子学习语文,我们总觉得没有自己那个时代好;而我们的父执辈,有读到书的,也总觉得我们的英文或华文没有他们那个时代好。

这是事实。我们的同辈常常对我们吐苦水,说到现在的学子太差了,连英文/华文(别说是马来文)都说不好/写不好。此外,还有马来人补习马来文,他们的方言说得好,但是正规马来文却不及格。这是什么回事?

还是说,青出于蓝的后辈都不在我们身边啦?想想也是。如果比我们更好了,还留在我们学什么?学人生经验吗?学如何做人吗?既然语文学习比我们好,或许做人处事也有更好的老师教导他们呢?我们不是一样被长辈觉得还差一些吗?

所以,当我们觉得下一代不比我们这一代好的时候,不应该叹息。若觉得指导后辈是我们的责任的话,想想要怎样扶一扶他们,让他们至少和我们一样好,而不是转身就走。

如果觉得不是我们的责任的话,也让他们顺其自然。既然不是你的责任,那么你唉声叹气什么?庸人自扰吗?

实际上,一些事情我儿不如我,一些事情我不如我儿。举个例子,新时代的东西,我学得没有孩子快。孩子的想法,也日新月异,某一些我脑子转得没有他快呢。如果一代永远不如一代的话,我相信,那是我们的能力的问题。不能找到适合的人传承,所以怪下一代不如我,不如认真思考一下,是自己的教法出了问题,下一代学不到/学不精呢,还是我们不懂得因材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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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贴文二之二:

一个人的格局,决定结局/徐嘉亮(锡米山·马来西亚)

常言道:“一个人的格局,决定结局”。这到底在说明什么呢?其实,格局包含了一个人的人格修养、价值观,以及为人处世的心态。那么,心态将会决定我们的选择,选择影响行为,行为成为习惯,习惯将构成我们一生人的样子。

各位看官,或许您会好奇,小弟为何要讲一些大部分人都知道了的道理呢?小弟想在这里与大家分享一个社会现象。

今年,小女在一间华中就读中二。最初,把小女送进华中的原因,主要是看重华中的勤劳学习风气和能持续地学习华文。结果,事与愿违。今年,小女二月十七日才开学。接下来,迎接她的却是无数的学校假期:开斋节(7天)、第一学期假期(12天)、第二学期假期(9天)、屠妖节假期(5天)。没想到,她的年终考试竟然落在十月的第一个星期。考完试后,学校竟然开启了一天回校,一天居家学习的模式。回到学校上课,大部分的老师竟然不进班。有进班的,也只是苏武牧羊式的在一旁划手机。至于居家学习的部分,更为夸张——“同学们,今天老师没空给你们上网课,因为得去代课。请完成老师上载在Google Classroom的作业。就这样,整间学校的学生提前放假两个月。大部分的家长也乐见其成,毕竟在学校年终假期前出国旅行,可是能剩下一大笔钱的!(一打听之下,所有的朋友都告诉小弟,他们的孩子,无论是在国中,还是改制华中,都面临同样的情况。)

看官们,屈指一数,小女一年才上多少天课?令人更为气愤的是,如今的中学充斥着许多“牧羊老师”!举几个例子,小女在中一时,一整个学年的华文课,只“抄”了一篇作文。试问,这是哪门子的教育?大部分的“教书匠”只会吩咐学生抄笔记——照着作业抄、照着课本抄;同时他们也从不批改作业。年终考试前的两个星期,小女就会拼命地抄作业上的答案。甚至,成绩最好的一班,总会有每一科的考题泄露消息!一问之下,原来我国的大部分政府中学都是这样的情况!

各位,这样的“教育方式”,将会教出怎么样的学生格局呢?哀,莫大于心死;看来我国的中学教育已是沉痾难愈,我们只能自强不息,自求多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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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局并非无限的付出/陈天赐(槟城·马来西亚)

我不认为每一个人在处理事情时,都能做到心胸宽大,处处为别人着想。尤其是在没有亲情,没有血缘关系的情况下,更不可能事事优先考虑别人。

回想当年在职场工作,每当要请长假,手上的工作就必须清楚交代给代班的同事,哪些事情需要跟进、哪些会影响生产,都必须说明清楚。特别是重要又紧急的事项,更不能含糊。因为一旦出了问题,老板被上层或其他部门追究却答不上来,老板下不了台,我们这些底下的人,日子自然也不会好过。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为什么不早说?”

但现实是,并不是每一位代班的同事,都会那么尽心尽力替你把事情跟到位。他们一定先处理自己的工作,而你留下来的事情,只能排在后面。对他们来说,出了状况也无关痛痒,一句“我只是代班”就能交代过去。毕竟,你自己的工作,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说穿了,大多数时候只是帮忙应付一下而已。有谁会为了别人,放下自己手上的工作,特地去解决问题?帮了你,结果自己的事情堆积如山,压力全落在自己身上。那你会回过头去替他扛吗?这样想,其实也很现实。

所以我才说,一个人的格局是有界限的。就算是再好的人,也会先看清自己的处境,再三衡量之后才行动。没有人会为了成全别人,而把自己推进麻烦里。更何况没有任何利益可得,又何必硬撑、硬扛?

同样的道理,换个角度问问自己:你真的会那么慷慨吗?真的会送佛送到西吗?真的每一次都能将心比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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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行榜/耳东风(吉隆坡·马来西亚)

中国人登陆,补习的要求也水涨船高。他们手头充裕,给得起钱,因此常常会作出一些老师之前也要竞争的要求。比如说,要求15-30分钟的免费试教。我不觉得这对面试有很大的帮助,不过人家要求到,补习费比平时高10-20令吉每小时,值得一试。就有如阁下去面试厨师一职,叫你露一手,炒上几道拿手好菜,不过分吧?

另一些则要求你列出教师经验,怎样教、过往成绩如何、教过多少个人考A……等等。把这些呈上去代理那边,看来他们自己编了一个排行榜,排到最高,最有希望入选。我还看过一位老师郑重的宣传自己:所教过的学生,全部都拿A。哗,看来他应该从事脑力开发,或者人才开发这行业。所教的学生,不是人才也必成为人才。

我帮人家考A的本事有待考验。我的本事是激发学生潜能,比如,从要不及格的边缘挽救回来,到及格,或者考B/C,或者更上一层楼,考到A或A+。这就好像医生将病人从死亡边缘抢救回来,很有成就感。但是,要将病人的身体回复到以前没有病那样,或者比以前更健康,我看有点难度。所以,我应该不会在老师排行榜名列前茅,但也不至于抱尾吧?

所以,中国人就是那样财大气粗,总会要求变化多端,一会儿甲家庭嫌我讲太多题外话,一下子乙家庭又嫌我只教书,不讨论别的,把我扫出家门。他们新来报到,不晓得有缘遇到我们这些排名位于国内老师排行榜前20%的“精英”,是多么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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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目标排行榜/徐嘉亮(锡米山·马来西亚)

常听人说,凡事只要开心就好。这句话,对吗?其实,开心是一种情绪,更是一种看待事物的心态,但它绝不会是办好一件事的依据和根本。打个比方,当一个学生,他不想要上学,只想宅在虚拟世界里称王,因为这样做,他快乐!您认为,这样行吗?因此,以开心的态度面对人生,是值得赞赏的;但以只要老子开心,老子要干什么都行,这可是大错特错!

“开心”之上,有人认为“有钱”最重要,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当然,也会有另一派人觉得“权力”更为重要,权势滔天,钱财自然滚滚而来。相传,清朝的乾隆皇帝下江南时,到了镇江的金山禅寺,由住持法磬禅师作陪,站在山头上欣赏长江的风光。当时,皇帝看见江上熙来攘往的船只,就问法磬禅师:“长江一日有多少船往来?”谁知,禅师答道:“只有两条船往来!”为什么只有两条船呢?法磬禅师解释道:“一条船为名,一条船为利!”朋友们,名和利,皆是身外物。重要的是,我们能否以这身外之物,造福人群呢?我们得时时刻刻谨记,“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以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啊!

或许您会讲:“身外物不重要,那么亲情、友情、爱情,是否值得重视呢?”的确,人是合群的生物,那么就离不开与人相处和交往,自然“感情”这部分就得被重视起来。亲爱的,您是否曾听过这句话:“人生路上,我们都是孤独的行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因此,我们得学会如何与人打交道之外,学得如何怡然自处,特别是当我们发现被最亲的人,最信任的兄弟背后插刀时;我们总得在风雨中保持坚强和乐观!

写了这么多,小弟认为什么是人生终极目标呢?且看小弟接下来要分享的真实事件。十四年前,小弟在某间名牌私立大学任教。当初的我,自以为在自己的专业有一些心得,就“梦想”只要尽心尽力,就能拥有孟老夫子的第三大快乐——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谁知,满腔热血,换来的是——必须让全班学生及格;必须降低水准,好让富家子弟顺利毕业,因为他们才是米饭班主;甚至取消某些主科,只因学生觉得太难…… 在短短的两年里头,小弟可是据理力争(只可惜是孤军作战,其他人都以饭碗为主),毕竟食物科学与营养学这一科,随便教可是会死很多人的(比如当年中国的三聚氰胺案件,大量婴儿患上肾结石的病例,健康受到严重威胁,据卫生部通报,有近29.6万人次报告患儿,其中5.3万人接受了住院治疗)。

就在某个下午,某班学生集体旷课,到附近的广场庆生。一直站在风口浪尖的小弟,终于被管理层逮到机会,马上停止一切教务,必须像囚犯般地每天到各式各样的“在职提升计划”(当年的我,虽然刚拿了博士学位两年;但可是在国立大学当了十年的助教及三年的政府中小型企业部门的顾问)。理由是,学生们集体“杯葛”我,触动了大学的“逆鳞”。

两个星期后,接替小弟七门课的同事,竟然小中风了。管理层只好勉为其难地吩咐小弟全部教回。就这样,小弟在当囚犯(上羞辱知识殿堂的“在职提升计划”)及被迫当“教学奴仆”(所有的教材必须被上司和准上司同事审核,七扣八减之下才能上台)之间挨过了三个月。就在上司觉得我应该“认命”和“听话”时,他们决定让小弟转正,成为正式的讲师。(原来教了约两年书,还未被转正;一般情况,半年的资历就自动转正了。)那一刻,小弟递上了辞呈。某位副院长还拉小弟到一旁,说:“我们教书,不就是为了两餐,何必执着呢?”“谢谢您。我觉得这世上还有比两餐更为重要的东西。”

一个月后,同事们替小弟办了个欢送会。离别之际,当年的代院长要小弟留下一句话。“我在此只能借用林肯总统的一句话与大家共勉之——我从不求上帝与我同在,我只是谦卑地希望我能永远与上帝同在。”

各位看官,以上的一句话,道尽了小弟的人生目标——凡事以真理为先。您的人生目标排行榜,是怎样的呢?

故事分享:

解放黑奴的问题导致南北方分裂,因此南北战爭时,北军南军都向上帝祷告赢得胜利。有人问林肯:“两边人都向上帝祷告,上帝不为难吗?祂到底该帮哪一边? ”

林肯说:“我不敢祷告求上帝來站在我这边,但我祷告上帝让我站在祂那一边。这样,我们才能在坚持真理下,获得最终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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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登们的坏习惯/江扬(中国)


“老登”“爹味”这样的词近来随着女权运动的兴起越来越多进入日常语言。它大致是指中老年男性常常有个坏习惯,喜欢对年轻人倚老卖老,指手画脚。而当老登们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就离不开谈论国际政治,指点江山,高谈阔论,似乎天下大事一手掌握。老登们的口碑如此不堪,以至于稍有自觉性的老男人们都会留心收起自己的坏习惯,避免在公共场合对他人建言,以免漏出自己的“爹味”。

这个坏习惯到了学术界,就体现在老登们对于宏大叙事的热衷。历史学者葛兆光在接受采访时感叹,老一代学者总是喜欢研究一些大问题,对历史中大的脉络走向有着深深的迷恋。而年轻的学者总是喜欢执着于小问题,在针尖上雕花。前者感叹后者缺少全局意识,缺少对根本问题的追问;后者则不屑于前者的老登口味,认为只有把研究做扎实了才有说服力。过于关注大问题,最后即便能避免论证过程百密一疏,也依然难以得出有效的结论。毕竟问题越大,就越接近无解。

这两者各有道理。与其说他们反映的是学术研究的不同路径,不如说他们体现了不同时代的价值观。老一代学人们一方面深受文革等政治运动耽误了青春岁月,急于要为一生的颠簸蹉跎寻找学理上解释;另一方面深信学术研究必须被个人情怀所驱动,做学问亦是修身,最后若能道成肉身,天人合一则是最高境界。在理想主义驱动下,即使很多大问题本身难有答案,但不懈追寻本身即是求道。而对于年轻一代来说,这样的个人情怀已经过时了,学术研究不过是谋生的一种手段。通过各种数理统计、计量科学的方式对待包括人文学科在内的所有研究,是完成学术工程项目的必经之路。因此,那些难以得出结论的大问题,比如中国思想源流,或者何为中国,是不值得付出精力的,反而是一些小问题,包括研究晚清的民间笑话或者毛皮贸易等等,更容易看到研究的进展,更容易出成果,也更容易完成KPI,用来换取现实的利益。

当然,并非搞量化史学的都是追求小而美,从金融学转入史学界的香港大学教授陈志武就在研究大问题。在近日与传统史学家秦晖的对谈中,他用各种累积的数据分析,试图论证秦国统一中国的主要原因是率先大规模地使用了铁制武器。他的优势在于有充分的数据支撑,有足够多的数字图表,结果可以被任何人重复验证,结论具有相当的客观性。但代表传统史学的秦晖指出,即使搜罗了那么多数据,即便能从相关性推导出部分因果性,从间接原因走向直接原因也仍然具有较大的鸿沟。此外,影响历史进程的原因方方面面,一味强调某个原因的重要性,也难免有些偏激。而过度追本溯源更加消解了因果性本身,此所谓“原因的原因的原因,就不是原因”。无论二人的研究路数有何不同,两人都是不折不扣的“老登”,谈论的也是秦国如何能统一六国这样的大问题。总之,老登们喜欢高谈阔论的坏习惯怕是很难再改变了。

或许我们还可以从社会政治的角度看待老登现象。越是研究大问题,越希望置身于家国天下,越会对公共领域指手画脚,就越能体现出一些公民意识;而今天的年轻人越是执着于小问题,就越会埋头于自己的世界,也越远离公共场域并淡化公民意识。个中体现的不仅是广泛意义上的意识形态取向从价值理性到工具理性的转变,更是有为的年轻学人在公共生活中失去了正反馈而不得不采取退缩的姿态。

若再进一步深究,公共生活的困境一部分自然来自于官方的言论管制,另一部分则是自媒体时代形成的信息茧房,造成各种言论极化与对异见个体的敌视。无论哪一种归因,都是对集体德性的渐趋伤害。这个趋势在当下看不出什么挽回的机会,只能希望今天的年轻人也到了老登的岁数的时候,能够走出小楼,培养多一些公共讨论的坏习惯,呈现多一些“爹味”。那么,我们对未来也许还能多一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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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主题:坏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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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无手尾”到懂得收拾人生/陈天赐(槟城·马来西亚)

我深信,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坏习惯。就算没有明显的,也会有些小动作、小毛病,只是程度不同罢了。有些人比较严重,有些人则比较轻微。在这里,我不评论别人,只谈谈自己的亲身经历。

从小到大,我就有一个坏习惯——拿了东西从不放回原位。每次用完,不是东放一下,就是西搁一下,结果等到要用的时候,又开始手忙脚乱地到处寻找,甚至还得麻烦身边的人帮我一起找。小时候,妈妈常为此责骂我,还曾调侃说:“以后你带女朋友去看戏,记得要带回来哦!”这句话虽然带点玩笑,但我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老一辈常说一句福建话:“无手尾。”意思是做事没收尾、没善后。这样的坏习惯,确实会造成别人的不便。举个例子,每次我开完门,就随手乱放钥匙。等到要出门时,才急着四处找,浪费了不少时间。如果真碰上火灾或紧急状况,这种习惯甚至可能酿成严重后果。

如今我已过半百,慢慢也改掉了这个坏习惯。因为我明白,它不仅会影响自己,也会影响家人,甚至在职场上造成不良影响。现在的我,不只是口头上说要改,而是真正付诸行动,因为我不想让孩子看到我那不好的样子。

我终于明白了一句话:“坏习惯不是做坏事,而是让生活慢慢变坏的事。”改变坏习惯虽不容易,但只要每天进步一点点,当某天回头看时,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只要有恒心去改,一定会成功,这取决于个人的毅力,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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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主题:坏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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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英的文学与大众的愚蠢/江扬(中国)


在今天短文本短视频盛行的时代,以小说为代表的长篇阅读成了越来越小众,越来越精英的生活方式。Youtube上有一个超百万观看的热门视频Why
Critical Thinking Is Disappearing – The Rise of Collective
Stupidity,文如其名,谈的是为什么今天批判性思考在消失,而集体的愚蠢越来越多。它的主要论点是今天的信息过载造成了人们的大脑不堪重负,想偷懒的大多数人,要么循规蹈矩遵循自己过往的路径,要么盲从其他人,进而屈从于官方主导的选择,成为政府的顺民。此外,今天的社会环境也不奖励沉思,而更奖励快速与情绪化的反应,这些都造成了深度阅读的退却。我们变得难以关注长文本,而更被短篇文字或者短视频所吸引。作者忧心忡忡地指出,当人们不再思考,他们就不再质疑;当他们不再质疑,就容易受宣传操纵、受恐惧裹挟。当观点不再以证据或逻辑评判,而以有多少人赞同为准,那就成了最危险的多数人暴政。

这些观察基本都成立,不能说有什么大错。但我比较好奇的是,难道批判性思考是今天才消失的吗?群体性的愚蠢是今天才这么显眼的吗?讨论群体性狂热的经典名著《乌合之众》从一百多年前一直影响至今,那么它当时是靠什么灵感写就的呢?事实上,视频博主所惊诧的群体性愚蠢,自始至终都一直根植于人类社会。从陷在沙发中享用“奶嘴乐”的娱乐至死,到今天床上躺平刷手机,很难说后者就比前者更堕落。我们也很难判断,是投票将苏格拉底处死的群体更愚蠢,还是把川普选上台的maga们更反智。而其实我们对今天也许还能多点乐观,因为无论发生怎样的多数暴政,在一个民主体制较为成熟的社会,不大会发生大家投票处死智者的事件了。因此,也许我们可以说群体的愚蠢这么多年没有什么进步,但危言耸听地断言民智在倒退就有些言过其实了。

此外,如果我们认可技术中性论——技术的发展本身并无所谓好坏,任何新技术的出现必然会带来新的增益与风险,那么由于技术发展引起的阅读习惯的变迁也具有类似的中性色彩。我们当然可以宣称批判性思维在消亡,集体变得更加愚蠢,但另一方面,我们也无法忽视短视频的普及让更多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普惠式教育,其影响力远远超过了印刷时代以来书本的缓慢启蒙。如果说小说文学在今天已经是一种绝对精英的生活方式,代表了少数人的优越感,但如果统计这少数人的绝对人数,实则未必比前视频时代所有受教育的人数少。我们不能一味指责短视频信息流的肤浅与简单化,而忽视了它所广泛传播的受众面。我们更不能高高在上地宣称只有长篇纸质书才叫阅读,视频论文就不是启蒙。一边鼓吹长篇阅读,一边只能通过视频将这样的观点表达出来,这本身不就是一个讽刺吗?

而且,认为短文时代深度阅读能力必然受损并不具有充分的说服力。数字阅读固然会鼓励略读并可能降低文本理解力,但也有一些研究提出了“双语”(bi-literate)大脑的概念。这种认知模式表明,大脑正在演化出一种能力,可以根据不同的任务在深读和略读之间灵活切换。这两种阅读方式并非互斥,反而是互补的。在信息泛滥的时代,人们需要高效的略读来快速筛选,以找到值得深度投入的文本。然后,再切换到深度阅读模式,以实现分析、共情和批判性思考。这是从信息稀缺时代以深度阅读、线性推理为核心的批判性思维,向信息丰裕时代以高效筛选和多模态理解为核心的转型。这被总结为“信息觅食理论”(Information
Foraging Theory),类比为自然界中动物的觅食行为,人类被视为“信息觅食者”,他们会不断调整策略,以最大化单位成本所能获得的有效信息。这种适应性行为直接挑战了将短文本略读视为浅薄和无知的论点,它实际上是一种在数字环境中生存并持续繁荣的高级认知策略。

也许上述观点还缺少足够佐证,尚无法构成对“人类愚蠢化”观点的有力反驳。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人类大脑在历史的演进中一直在不断演变,适者生存,见招拆招,充满了各种偶然与意外,也从来没有什么预设的进路。过度担心人脑失去了批判性思考的能力多少有些杞人忧天。我们可以理解,对于进步主义者来说,世界没有在令人乐观的方向上一直前进本身就足够令人恐慌。但如果从更长远的历史主义角度来看的话,虽然无数次惊呼世界末日的危险,人类还是坚强地存活了几百万年。唐诗宋词式微了,自有小说取而代之。小说消亡了,又会有新的文化形式涌现出来。世界自有其调节之道,倾斜到某个极端自会拨乱反正。“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更何况就算人类毁灭了,毕竟已留下数百万年璀璨的人类文明史,又何须如此愤愤不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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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主题: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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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头赶上/耳东风(吉隆坡·马来西亚)

这一期的题目对我来说似乎很讽刺。迎头赶上给我的感觉是落后的人有了新契机,可以追得上自己落后的一切。近期我的生意已经霉了几个月,还以为可以慢慢改善,追上自己以往的业绩,没想到却中了诈骗的圈套,损失了几千令吉。

令我沮丧的是,自己好几次都从诈骗案件中逃脱,今次却不知怎地,鬼迷了心窍,平时警惕自己不能碰的雷区竟然还是迷迷糊糊的碰了。结果就好像被洗劫钱财一样,银行的款项被挪到空空。为难的是,我今年的生意经营得一塌糊涂,已经到了零钱都要仔细分配的阶段,这一少了几千令吉,和断了炊没什么两样,不晓得要去哪里借来补洞!连这个月尾都有问题了,还说什么迎头赶上?

不但如此,下星期我还得忙着进行修补工作,要出个电话号码换掉被诈骗的号码,一切都要登记过。单单统计一下受影响的户头或事项,几乎有四、五十个,我的头都疼得要爆了。不,即使头要爆了,还是要顶硬上,做好防护工作,以绝后患。

什么迎头赶上,这是迎头给我一个耳光,再来个暴捶,骂我活该,不小心处事。

前一天,我还在惋惜那几位被霸凌、向压力低头的年轻人,为什么要想不开?现在自己也有想不开的念头。

也许,从五年起重新做人,未来的五年要抛开过去的不如意,换个号码,换个电话(电话的记忆容量也快满了,一直叫我删除不必要的记忆),继续更艰难的下一个五年。

除了钱财的损失让我心疼,或者我未来五年要如何走下去,趁现在不如意的时候,该好好检讨,才可能出现迎头赶上,改善未来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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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主题:迎头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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