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能拯救我们吗?/江扬(中国)


2022年ChatGPT横空出世,到2023年它获得大规模应用,成为史上用户增长最快的消费级应用,由此2023年也被称为AI元年。后来各路AI模型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争奇斗艳,人们忍不住由此充满期待,似乎在这个危机重重的人类世界,AI所代表的新科技就是终极药方,要想解决人类延续几千年的自相残杀的历史周期律,就只能指望新科技的突破。比如著名投资人瑞·达利欧(Ray Dalio)就指出,在最近几年,重塑世界格局的主要因素取决于世界债务与货币、社会内部冲突、大国地缘政治、自然灾害和新技术发明。这些因素里面前几个都不新鲜,而似乎只有新技术才是那个game changer。

然而,我们也发现,2023年的AI喧嚣之后,2024年这场技术狂欢开始显露出疲态。虽然ChatGPT转型盈利模式以及OpenAI高层乱斗仍然占据了很多眼球,DeepSeek的异军突起也呼应了一波中美争霸的政治热潮,但从根本上说,技术突破的实质性进展已明显放缓。人们逐渐发现,看似智能的对话系统仍会犯常识性错误,精心调校的生成模型仍难逃官样文章的窠臼,更不必说中国背景的AI系统与生俱来的表达桎梏。总之,有点像人手一部的iPhone手机的演进轨迹,当技术进入成熟期后,细微改进虽持续不断,但颠覆性创新似乎不再可能。对于AI的过高期待已渐渐耗尽了人们的耐心。AI连自己的发展都举步维艰,如何能指望它成为人类的文明救星呢?

因此,在现在这个阶段,对AI更加务实的期待也许是让其回归到实用工具的定位。比如让AI辅助医学诊断、药物研发或者个性化治疗,特别是对贫困乡村等医疗资源严重不足的地区,AI大有帮助实现医疗平权的用武之地。又如对于气候变化的应对,AI可以帮助生成气候模型,实现更精准的预测,并提升环境治理的效率等等。另一方面,从人文角度出发,我们更要关注AI对既有人性恶的推波助澜,比如AI算法对于所有社会劳工特别是底层人群的监控与压榨,又比如AI的推荐算法进一步加深了信息茧房,进一步扩大了知识权力的贫富差距,助长了群体极化与仇恨传播等等。总之,如果我们聚焦于这些具体的工具式的创新与效率,AI仍然代表了迄今为止人类最强大的生产力,并对人类生活持续产生广泛的影响。

在此之上,虽然AI暂时无法带领我们一步登天,却也不用彻底悲观绝望。毕竟通用人工智能AGI的可能性仍然保持开放,毕竟每一天每一刻AI技术都还在不断迭代演变。人类对于AI技术的探索自现代主义发轫以来就没有停止过,ChatGPT的出现只不过代表了其漫长演化历程中的一个奇点。暗流涌动的技术底层之上,下一个奇点的到来是在不远的将来还是遥遥无期,没人可以预测。在此之前,一方面警惕技术崇拜与AI救世论,另一方面,我们仍然可以对未知可能保持谨慎的开放乐观。毕竟在一个一切规则都被打破的时代,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不确定性本身。以及,在AI能代替个人思想之前,这样的文字生产还将继续。

  • 摄影:Nick Wu(台湾)
  • 主题:AI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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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往躺平/江扬(中国)

2014年的法国电影《轻松自由》(Libre et assoupi)讲述了一个看似自由却并不轻松的故事。年轻人塞巴蒂安终日无所事事,向往躺平的生活,即便被老同学指责为“社会的毒瘤”也毫不在乎。电影花费了大段篇幅描述了塞巴蒂安如何度过每日躺平的生活。无独有偶,我们在东亚的现实中也能找到类似的场景。无论是日本的“平成废物”、“佛系青年”还是中国的“三和大神”都或多或少印证了这种躺平文化。在经济下行、阶层固化的当下,当年轻人发现如何努力也难以摆脱困境,躺平成为一种向往的生活方式就显得顺理成章。从左派观点来看,这也代表了年轻一代不自觉地对既有社会格局的消极抵抗。

然而,现实没有理想那么丰满,大部分未经世事不上不下的年轻人并不敢轻易躺平。这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生计问题。中国没有法国这样福利国家的兜底政策,塞巴蒂安可以靠着低保养活自己,而中国的年轻人如果仅靠自己的话,基本上手停口停,“不工作即坠落”。“三和大神”们的“零工经济”实践也许证明了在中国躺平的可能性,但他们勉强糊口的经济状况也是不争的事实。境况稍好一点的年轻人也许还有家庭这条后路,靠着父母获得最低生活保障终究不是太难,只要能顶住“啃老”带来的舆论压力。但恰恰是舆论压力最让人不堪重负。不管是浪费纳税人税金与滥用福利的失败者指控,还是年纪轻轻却无所事事的道德绑架,都会让不够坚定的年轻人噤若寒蝉。在熟人社会,还会时时遭受毫无边界感的异样审视,让人难以熟视无睹。

更重要的是,所有的这些社会运行逻辑早已内化进每个人的生存哲学,成为自我规训的一部分。比如我们所熟悉的神圣化劳动伦理的价值观,认为不工作就是一种道德缺陷,这成为了每一个正常接受教育的孩子都无法摆脱的道德枷锁。又比如“成功学”、“财富自由”的主流叙事将资本增值逻辑美化为人生的终极意义。如果要摆脱这样的舆论霸权,就要承受脱离群体的恐惧,进而被直接抛出已有的社会坐标,这也是被群体主义深深浸染的东亚社会年轻人所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我们可以在理性上认为躺平并不是一种耻辱,但少有人能理直气壮地大声说出来。

此外,躺平的心理建设不仅要与社会惯习作斗争,它还需要战胜人性自古以来的陋习,包括攀比虚荣、贪图享受、傲慢嫉妒等“原罪”。造物主赋予人类这些与生俱来的根性,原本是希望主体可以在虚荣攀比中更加激发自身的潜力,进而获得更多的生存机会。而躺平的生活方式却要与这些嵌入我们体内百万年的基因编码作斗争。选择了躺平,就需要接受自身在消费社会的劣势,不再能负担得起最新款的手机、昂贵的美食以及舒适的旅游方式等等。这意味着,不仅需要接受资本权力上低人一等的冷嘲热讽,还需要从内心深处压制人性自然产生的嫉妒与愤恨。也就是说,躺平派反抗的不仅是现代社会的运行规范,更要与创造了自身的上帝完成切割。说起来简单的无欲无求,在焦虑抑郁症盛行的当下,并不容易实践,它是属于少数基因编码突变者的人生游戏。

当然,不要低估这些历史搅局者的力量。人类文明到目前为止的所有思想进步,几乎都是源自这些大逆不道的基因突变,引领大家一步步摆脱上帝的主宰,从神本走向人本。物质愈加丰富的时代,让人们无需过于辛劳就能满足温饱,同时还能保存基本的体面。越来越多元化的社会氛围,也让小众价值观保有自己的空间。大环境变了,内里的改变也水到渠成。如果说生命本身就是用来挥霍的,那么纠结是躺平还是上班,就毫无必要。在电影《轻松自由》的最后,导演不得不做出妥协,让塞巴蒂安找了一份工作,向社会屈服。但他所向往的美好躺平,或许终将照进多数人的现实。

  •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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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向往/陈天赐(槟城·马来西亚)
  • 我看的书:《百年孤独》/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聊天的终结/江扬(中国)

美国行为科学家Alison Brooks对于聊天有个话题金字塔(topic pyramid)理论,大意是将所有对话分为三层:第一层是最表层,比如关于天气、交通、周末活动等无关痛痒的寒暄;第二层是中间层,对话开始进入个人的兴趣、生活、经历等等涉及隐私的话题;而第三层是深入层(deep talk),聊天会进入个人的信仰、价值观、形而上的各种思考交流等。世间所有的对话都会在这三个层次游走,不断在深浅之间变化,而不会固定在某一个层级。

从具体实践来看,虽然我们大多数人希望聊天可以更有质量,更多地抵达深入层,但实际上这样的对话可遇不可求。大多数日常对话都终结在中间层甚至就停留在表层的寒暄。或者可以刻薄地说,许多人终其一生都不曾发生过深入层的对话,就如同不是每个人都会去阅读《理想国》或者《论语》这种深入的对话体著作。在这个层面,聊天就是一种产生思想的方式。

反过来说,倘若没有慧根,倒也无须为赋新词强说愁,附庸风雅地非要追求深刻的对话。因为没有人可以时刻保持深刻,不管是苏格拉底还是孔夫子,在遭遇五谷轮回的困扰时也难以继续他们的强辩。诸多艺术片导演一边憧憬着与观众的平等对话,另一边则常常忿忿不平地抱怨观众只喜欢肤浅的商业片,导致艺术品的票房惨不忍睹。殊不知,这样的抱怨反倒暴露出抱怨者自身的肤浅。对于忙碌了一天996(注1)的牛马来说,抽时间进电影院都是一件莫大的奢侈,如何还有余力与艺术家们玩思想的躲猫猫?这个时候当然是直接了当的商业爽片最符合需求。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艺术家们哲学家们,须知每天进行深入的高谈阔论本身就是命运赋予的特权。当你拥有这样的特权时,最应该做的就是尽情享受的同时心怀感恩,又怎好意思指责被迫辛勤劳作的人们不识风月呢?

更何况,长时间停留在深层次对话就是一件好事吗?恐怕所有人都不否认,今天的世界是一个严重撕裂的世界,这大概就是源自互联网造就的广泛深入的全人类对话模式。没有人是圣人,也没有人能经得起长时间的推敲与审视。幻想在这个世界上通过对话找到知己,其实是为了遗忘每个个体都是如此孤独的事实。互联网的便利撕开了这种幻象。进入深层次的对话越多,对话双方愈加伤痕累累。网络中产生的深层次对话越多,世界的撕裂越严重。这个时候,一部分人变得失语,不再热衷于发声;另一部分人则较为圆滑地选择了“莫谈国事,只谈风月”,这其实就是主动将对话降级,从深层转向表层。说些不痛不痒的寒暄,虽然避免了争吵,却也让这个世界的无聊信息又增添了不少。到了最后,对话越多,垃圾含量越高。

AI时代的到来让苦寻深层次良性互动的人们看到了一丝希望。无所不知的AI不会预设立场,不会嘴硬抬杠,更不会失去理性,任由情绪摆布,它简直是一个完美的聊天对象。但到目前为止,AI的问题恰恰在于它过于冷静,它不具备人类的情感,也难以对人类的感情活动产生共鸣。换句话说,它只提供信息,不提供情绪价值。它没有摆脱冷冰冰的机器皮囊,更不可能成为有趣的灵魂。

更重要的是,以Chatgpt为代表的诸多工具被有意设定为附和讨好的模式。以最具有争议性的川普为例,川粉从Chatgpt中得到的是对川普的溢美,川黑也喜提对他的全方位批评。对于中立者,Chatgpt则决然不肯先透露自己的立场。也许这样的设定是为了维持AI的中立,毕竟它归根结底是从既有现实中提取归纳信息。现实世界有什么,AI就只能输出什么。也因此,它缺少独属于个体的个性与创造性,更无法在后真相时代厘清真假。这样的AI显然无法帮助人们摆脱各自的信息茧房。或者说,与AI 的对话并未弥合意识形态的裂痕,反而为各种垃圾信息推波助澜。

行文至此,本文也贡献了这许多的垃圾信息。在找到摆脱聊天垃圾化的对策之前,只能速速打住。

  • 注1
  • “996”:朝9晚9,一星期工作6天。
  • 摄影:#林明辉(瑞典)
  • 主题:#聊天

上一篇文章链接:我们是一群用鸡语聊天的小鸭/周睿(吉隆坡·马来西亚)

历史的垃圾时间/江扬(中国)


喜欢宏大叙事的人们常常忍不住要为正在发生的时代概括总结,并辅之以一些新鲜时髦的词汇,这其中“历史的垃圾时间”是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这乍听起来与“历史的终结”有着相近的组词结构,大意是指历史进入了一段几乎一成不变的状态,不会再有什么大波动发生。只不过与“历史终结说”的天真乐观比起来,“历史的垃圾时间”明显反映着人们的悲观绝望。后者蕴含着两个维度的关键要素:稳定与低谷。这意味着我们不但处于历史演进的低谷,还将在余生的大部分时间在此低谷徘徊,无法逃离。

对历史的绝望往往转向对科学的期待。霍金在《时间简史》中写尽了物理学对于时间的看法,却唯独不怎么谈自己的生命时间。也许对于物理学家来说,时间自身也不过是多维宇宙中的一个维度,并不似文学阐释那么神秘莫测。至于个人生命,更是宏大时空的微小奇点,根本不值一提。从这个角度说,人文学者应该向科学家们致敬,把对自己生命的全部关注转移到对肉身之外世界的探索中去。人文学者常常诟病科学家是被工具理性绑架的工具人,只懂得盲目遵守特定的科学教条,而缺少对自身价值的人文观照。文人骚客更是常常自诩,如果不能观自己,又何以观天下?但在历史的垃圾时间里,当对自身命运无能为力的时候,跳出个人的世界观,走向宇宙的世界观,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这让我们想到法国哲学家德勒兹的名著《时间-影像》。他把电影看作是纯粹的时间艺术。所谓的电影时间,即是对真实时间的不断打乱重组,观众在固定的观影时间中,体验到不同的时间感觉,也就是说,影像重塑了时间。通过这种重塑,我们得以将看似不再变化的历史时间线人为扭曲,在主观意识中创造出不一样的时间性。这也许构成了人文时间对于科学时间的呼应。对霍金来说,不断地向外去扩展我们所处的时空,才能消解时间的意义;而对德勒兹来说,时间的意义在于不断地向内寻找解释的可能性。二者的共同点都是跳出个人习以为常的时间观念,从身外看身内,以获得对历史时间的超越。

也许对于一部分吃瓜群众来说,这样的超越不是自欺欺人吗?自现代主义发轫以来,传统的宗教不断式微,无论是科学还是美育都是以打破道统来宣誓自己的“先进性”与“现代性”。但这些扭曲时间的论调又与虚无缥缈的宗教彼岸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从世俗观点看,无论是霍金还是德勒兹,在走向生命终点的时候都不算从容。即便他们的时间观给了我们诸多启示,让我们不再局限于当时当下的肉身,为我们揭示了生命的更多可能性,但在大命运的追索与诅咒面前,不管是科学家还是哲人都跟芸芸众生一样脆弱。在无可奈何的历史低谷中,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无论相信什么主义笃信什么传统,我们都只能收起心中的傲慢,或痴嗔,潜心匍匐,埋首踽踽,为历史的轮回留下一点乏人问津的注脚。

  • 摄影:Lynne Oliver(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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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耳东风(吉隆坡·马来西亚)

孩子的自律/江扬(中国)


今天的父母,在众多短视频争夺注意力的时代,恐怕没有谁不操心孩子们的自制力。特别是东亚学渣的父母们,无不羡慕优等生那超强的自制力。许多父母为孩子制定了详尽的学习计划,希望可以通过培养良好的学习习惯,以他律化为孩子的自律。最终即便成绩仍然比不上尖子生,但起码能培养出一丝自律的品质,作为今后人生的依托。

这样的计划听起来很美,但此链条的默认逻辑是将他律一定能转化为自律,只要搞定了自律,成功就不远了。殊不知,没有哪个成功人士是需要竭尽全力抵制诱惑才能专注于目标的。事实上恰恰相反,对于他们来说,他律常常并不造成压力,真正起作用的,来自于自身具有的强大内驱力。或者说,热爱。如果用皮鞭抽着才能保持的“律”,那常常不能产生热爱。我们必须接受这样的现实,自律区别与他律,在于它并非外在的强制性,而是内在的主动性。用皮鞭抽打带来的自律,也许在短时间内可以让孩子保持专注,但永远无法让他坚持到引起质变的那一天。所有的成功都需要长期持之以恒的投入,人生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最后胜出的一定只能是热爱带来的自律。所有的内驱力,只能来自于生命的主动选择。这也许可以称之为际遇,或者说天分,但无法从他律中获得。

也许有人会说,看看日本人的工匠精神,很多人也是从小就习惯成自然地坚持一个职业,贯穿一生,这不是他律变成自律的典范吗?不错,如果把成为一个兢兢业业的匠人作为一个正面案例的话,那么也许这个逻辑是成立的。但问题是,我们希望下一代就这样因循守旧地重复一个既有的人生模版吗?如果这样就满足的话,那他们有什么必要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接受十多年的现代教育呢?直接像古人那样跟着师傅学好手艺不就够用一生了吗?对于现代教育来说,最重要的恰恰是要打破一成不变的教育模式,真正地授之以渔而不是授之以鱼。这就需要下一代在人生路上不断思考反省已经走过的路,并随时调整下一步的方向。这不是所谓的他律内化成自律就能完成的成功之路,而是热爱所驱动的不断应付不同变化的进程。即便在日本,那种几百年代代相传的工匠模式也在式微。如果说现代社会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不确定本身,那么未来的成功之路绝非来自简单的复制陈规,以不变应万变,而是强大的内驱力带来的见招拆招,以万变应万变。

因此,我们需要做的,毋宁说是培养热爱,不如说是播撒兴趣的种子。二者区别在于前者有着明确的目的与期待,而后者只能是一种耳濡目染的熏陶。或者说,前者是一种引领与甄别,后者则是不带方向的无条件支持,支持孩子向任意方向自由发挥所长,让他的内驱力自然野蛮地生长,以达到外人看来“自律”的状态。这么做,当然是一种极度奢侈的教育方式,甚至也常常与放任自流混成一谈。但只有当事人知道,自律的另一个名字叫自由。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主题: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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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律/耳东风(吉隆坡·马来西亚)

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江扬(中国)

近百年前,鲁迅有感于九一八之后中国人面对时局不利的自我怀疑,而写下了标题这篇杂文,用以鼓励困境中的国人同胞。不曾想,多年以后,中国又回到了“抗日”的主旋律。遗憾的是,这一次看似自信满满的群情激愤,验证了这么多年国人的自信力并没有什么提高,鲁迅的驳论在今天也几乎一样有效。

一面喊着文化自信大国崛起的国人,一面时时盯着美国日本等发达国家的短处。但凡油罐车食用油污染了,中学食堂用变质肉了,小学门口无差别行凶了——都要立马看看其他国家有没有类似的历史问题。如果有,就大大松了一口气;如果没有,就以“发展中的代价”为自己开脱。这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自信的做法。

鲁迅为了鼓舞国人的士气,在文章里呈现出难得一见的温柔与乐观。他写道,“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说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这听起来确实令人振奋不少。

但鲁迅其实回避的问题是,这一部分所谓“中国的脊梁”有多少呢?用他自己在《狂人日记》里的话说,“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四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如果“中国的脊梁”足够多足够硬的话,我们数千年的历史何至于仅有“吃人”二字?引以为傲的灿烂文化为何一直走不出王朝更迭的周期律?

因此,我们必须接受这样的现实——无论如何美化,我们这个社会里所有脊梁的合力,都不足以颠覆整个社会的颓势。这些所谓的脊梁们不仅没有演化出足够的启蒙力量去撬动整个文化,他们甚至自己就是循环周期的参与者。无论是“埋头苦干”还是“拼命硬干”,都不过是为下一次王朝更迭做准备。

我们当然可以有些许庆幸,因为中国有的问题,整个东亚儒家文化圈基本都有,并不因其经济发展或者意识形态区别而产生根本的不同。比如日本、台湾、新加坡这种相对规模小且受到西方影响大的社会,也许更能抵制传统劣习的惯性。但深入这些社会内部,保守循旧、忽视个体、嫉妒攀比、等级森严、崇拜威权、拒斥批评这些熟悉的东亚风味,依然随处可见。

更何况,作为参照物的西方文化今天也出现了种种前所未有的危机。以《河殇》闻名于世的文人苏晓康最近亦公开承认了自己当年的幼稚与视野的狭窄,工业文明的种种弊病都是当时身处封闭社会的他所无法预见与想象的,一味鼓吹“蔚蓝文明”在今天看来确实过于偏激。

然而,尽管如此,生为一个中国人,无法对这表面上的“东升西降”沾沾自喜。即便“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外儒内法的中华文明确实更加失败,这是无法开脱的事实。用王朔的话说,太监有什么资格谈论性生活的危害?是的,对太监来说,眼前更要紧的事是逃离被阉割的命运。

如果各国是一个班级的话,学霸们暂时考得不好并不代表学渣的成绩就因此提高了。对于学渣来说,看到学霸退步了确实很爽,比自己真的考好了更爽,但这种心态不过是进一步映照出自己的“渣”。

鲁迅时代海归报国的知识精英们,放在今天挤破头也要再度归海。前央视记者可以在YouTube重现严肃新闻,海外华人则在海外重建中国。不是因为在国外好施展才华,而是天大的才华在国内也得失去自信。

话说回来,失去自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低头反思,迎头赶上便是。若是需要不断给自己打气的自信,那只能是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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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信/耳东风(吉隆坡·马来西亚)

从人资到人矿/江扬(中国)

近日于九一八发生的深圳日本儿童被刺死一事,在整个中文互联网上掀起惊涛骇浪,更是引起了双方政府的强烈关注。网上舆论也许可以凭借政府一贯的暴力删帖镇压下去,但此事造成的余波与长远的伤害是民族主义盛行的时下中国所不得不承受的代价。

政府背书的民族主义,自然是造成此类事件的罪魁祸首。但层出不穷为之叫好的“键盘侠”,都让人看到了百年前义和团以及半世纪前红卫兵的幽灵重现。这不禁让人对遥遥无期无法兑现的启蒙运动感到绝望。百年来代代知识分子前赴后继,让启蒙的誓言星火相传;另一边厢城头变幻大王旗,占据高位的“肉食者”也不知换了多少拨,但“乌合之众”的大脑回路依然故我,不见丝毫变化。

中国充沛的人口资源,曾经是中国人引以为豪的发展基础。所有的大国叙事,都有赖于此。因此,即便在人口老龄化与少子化的当下,仍然有学者乐观地指出,提高现有人口的质量,依赖现有基数,依旧可以保障中国稳定发展十数年。然而,现在看来,人口资源的正向意义难以兑现,绝大多数人资止不住地向人矿滑落,成为一茬又一茬新鲜待割的韭菜。

至此,指责政府或是制度似乎已没有意义,既然义和团、红卫兵与今天的暴民行径没有本质的区别,那么希望改朝换代就能一夜走出泥沼明显过于乐观。我们只能回到更深层的文化,以及更偏激的“国民性”,来看待这样的人性之恶。无论义和团还是文革有没有被清算,这样的人性恶一直藏在大众的心底。在政府运作正常的年代,它被有效压制,动弹不得。而符咒一旦松动,这样的恶之花就会迅速蔓延,开遍神州大地。

另一方面,还要看到的是,这样的人性恶并不只属于无脑盲从的年轻人。也并不存在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例如只要针对少部分“爱国大V”进行启蒙改造,那么他们的人性恶就会被极大控制,社会就能回归正轨。事实上,无论是“坏人变老”还是“老人变坏”,我们都需要接受这样的自然规律——人寿命越长,就会越发保守,越来越惧怕试错成本,这让许多原本不是既得利益者的群体也害怕变化,从而变相为利益群体唱赞歌。随之被召唤出来的潜意识里的嫉妒、贪婪、恐惧与恨,都是这种保守心态的表现形式。换句话说,昨天的启蒙者完全可能是明天的被启蒙者。保守心态如癌细胞一般在老龄化社会蔓延,所到之处,人资尽数变人矿。

如何反制这样的思想癌症?保持政府运行的有效性与制度保障的政治更迭当然必要。但当良性的社会新陈代谢失效之际,抵抗的责任则落到了个人头上。当集体的宏大叙事不再具有信服力,每个人只能回到个人私域去建立自己的价值空间。在此之上,如果可以与同道中人建立一些道德联结,乃至形成政治学者常说的“平行城邦”,则善莫大焉。这样的道德联结,既让我们看到他人的荒谬,也能映照出自身的保守与有限。在这个意义上,启蒙永远处于未完成时态,它不仅指向对于普罗大众的人文教育,更包含着对自身内心的不断警醒。它意味着,以一个个人矿的微小力量,去重建人口资源的尊严。

关于“人矿”:按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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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行动者的欧阳予倩/江扬(中国)

欧阳予倩,话剧编剧、导演、演员、制作人,也是戏剧教育家、文艺理论家、剧作翻译家、出版人,还是知名京剧旦角与剧作家,以及电影编剧与导演等等。他集多重角色于一身,随便哪一个都超越了玩票性质,达到了今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比如主业戏剧,他曾经担任中国顶尖戏剧院校中央戏剧学院的院长以及更早前的广东戏剧研究所所长与广西省立艺术艺术馆馆长,策划了近千人参加的“西南第一届戏剧展览会”这样的戏剧届盛事。作为话剧创作者,他49年前自创了多部话剧如《屏风后》、《国粹》、《买卖》,导演了《怒吼吧!中国》这样的救亡剧作,同时也把诸多世界名剧引介到国内舞台。

在戏曲界,他不仅写出了《潘金莲》、《杨贵妃》这样带有女性解放的剧作,同时也亲力亲为,多次与周信芳同台演出,在上海占有一方声誉,有“南欧北梅”之称,只有在梅兰芳南下演出的时候才让出压轴出场的位置。电影方面,他自编自导了《新桃花扇》、《天涯歌女》等七部影片;文论方面也是硕果累累,有六卷本的《欧阳予倩全集》以及个人自传等为证。总之,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欧阳予倩都是不折不扣的跨界人生赢家。

但反过来,又不得不说,欧阳予倩在哪一方面都没有进入顶尖的行列。作为戏剧家,他的诸多剧作没有像曹禺、老舍的作品那样被不断重复上演,直到今天几乎已经没有人谈论他的代表作;电影方面亦是如此,他的电影很难列入电影史的经典殿堂——无论哪一版的《中国电影史》,都没有将他与同时代的费穆、桑弧、蔡楚生等人相提并论。

看似天分迸发的京剧造诣,他却深知半路出家的自己难以与自幼练功的梅兰芳等人相比,因此二十年代后期就早早地退出了京剧界,从此几乎不再踏足,留下的诸多新戏剧本随着京剧式微似也渐渐远去。戏剧批评家曲六乙亦婉转指出,“南欧北梅 ”的意思是梅在北、欧阳在南,他们不约而同都推出了“红楼戏”,而并非意指他们在艺术成就上可以相提并论。这多少对欧阳予倩的京剧成就做了一些盖棺定论。

戏剧教育方面,除了政府支持以举国之力兴建的中央戏剧学院之外,早先大张旗鼓被寄予厚望的广东戏剧研究所短短三年就草草收场,更早的南通伶工学社与后来在桂林的话剧改革也无功而返。这当然主要是由于当年战乱频仍,壮志难以施展。但相比起来,同时期余上沅、曹禺等人致力兴办的国立戏剧专科学校顽强坚持了更多年亦是不争的事实。

至于文论方面,与其说他对理论有所贡献,不如说他为自己丰富的戏剧实践留下了宝贵的历史记录,并通过个人的社会地位捍卫了一些基本常识,比如说在广东期间倡导的用粤语演出话剧,或者在电影届所强调的艺术的商业性,都体现了他在具体实践中所擅长的经验总结与理论反思。当然,由于中国学界的整体理论水平原本也不高,因此也很难苛求欧阳予倩个人有多高的理论成就,毕竟他面对的是连字都不认识的众多戏班文盲演员以及连文字剧本都没有就上台演出的传统曲艺界。

除此之外的社会生活中,欧阳予倩的命运比他同时代的诸多艺术家包括他的亲家田汉都要好一些。他62年去世,并没有经历后来文革的暴风骤雨;去世之前的大大小小运动中,他也基本上没有太受冲击。从小家境优越,养成了广泛的兴趣,成年后多次跨界横跳,后来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也基本得以任性地持续开展各种话剧运动。作为创作者,他不似各界同行如梅兰芳、田汉、曹禺、费穆等人那样天赋异禀,但一样充满了艺术探索的雄心壮志与蓬勃的创作冲动;同时也似乎没有那些顶级天赋的傲气,从而更擅长与各方面搞好关系,更好地利用各方资源实践自己的理想。换句话说,他的专业素养也许不突出,却是一个顶级的行动者与实践者。这对于我们这些大多数天分平平的普通人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启示,就算终其一生没有经典作品传世,但只要不断付诸行动,终究也能完成一个充实的人生。

  • 附图摘自《维基百科》:欧阳予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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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秀的宿命与曹禺的自由/江扬(中国)

郑秀者,南京国民政府最高法院检察署检察长郑烈之女,1936年清华大学法律系毕业,是戏剧大师曹禺的首任太太。为何是首任?因为曹禺后来分别又娶了方瑞与李玉茹作为第二任与第三任,而这一切都是在念念不忘的郑秀眼皮底下发生的。

这如果仅仅是一般的风流才子始乱终弃四处留情的故事也就罢了。让人唏嘘之处在于,曹禺的坊间口碑甚佳,从《曹禺传》等多人口述的历史资料来看,他为人谨慎有礼,一心投入创作,并非泛泛登徒子。我们对艺术家人品的容忍度来自于与他成就的权衡对比。如果像郭沫若那样的公德私德皆有亏,那么多大的成就也难挽回个人口碑。而曹禺的问题恰恰在于他的私德并没有那么糟,对比他的成就,难分伯仲。

另一边厢,郑秀却是以痴情著称。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清华校园中被曹禺轰轰烈烈的爱情攻势“俘获”之后就此托付终身,至死不渝,直到1948年为了已经变心的曹禺,不惜放弃跟随家族去台湾的机会,与家人就此两岸分隔,终生不见。然而,如此留在大陆的郑秀直到生命终结也没有等到破镜重圆。同在北京,等来的不过是权威施压、欧阳予倩与周有光见证的离婚签字,以及此后连曹禺的面也无法得见的终生遗憾。

郑秀的重情重义当然非比寻常,她不仅对曹禺痴心,对诸多幼时同学也感情深厚,中学毕业五十年后仍然张罗聚会,临终前身体极度不适仍然邀请老同学王元美来家里吃饭。这不是简单的封建礼教或者传统大家庭的家教可以解释。但如果不是曹禺当年大学校园里疯狂释出的利比多冲动,她是否会延续数十年的痴情尚未可知。这大学校园的一段儿女情长就此决定了郑秀一生的宿命,她的灵魂在那之后就失去自由,被束缚,被纠缠。

又或许,让郑秀挂念的不只是曹禺本人,而是他的天才与此后的声望。二人恋爱之时完成的《雷雨》这样的惊人之作,让郑秀获得了文学艺术的巅峰体验,让其一生都沉浸在这种体验中无法自拔。在她心中,曹禺永远是那个埋案疾书并将作品奉献与她的万家宝。《雷雨》下的蛊将郑秀一生囚禁其中,而逍遥其外的作家此后一生也再写不出这样的巨著。

曹禺的情蛊一直延宕到下一代,下一个世纪。先是他与方瑞的女儿万方于2020年出版了《你和我》,书中基本不提郑秀,只为方瑞正名。后有郑秀独自抚养长大的两个女儿万黛万昭2024年刚刚出版的《我们的爸爸曹禺和妈妈郑秀》,大有为郑秀挽回一程,与前书较劲之意。有趣的是,无论这两组同父异母的姐妹如何为各自的母亲叫屈,始作俑者的曹禺都逃脱了责任。这皆是由于那个男人的光芒过于耀眼让人无法直视吗?

自由与宿命看似是一个永恒的二律背反。凡是自由的理性即为了摆脱宿命的必然,但现象界中所有的必然皆服从于自然因果律,结果之上必有因,何以存在自身不再有原因的自由呢?古典哲学用人类本体的理性来超越这样的自然法则,虽然今天“自由意志”不断受到认知神经科学的挑战。在曹禺这里,他的理性意志不经意地给郑秀戴上了宿命的枷锁,看似给自己留下了自由伸展的空间,却也就此陷入另一种命运的窠臼。

  • 附图摘自网络:曹禺与郑秀。
  • 主题:命运

上一期文章链接:命里有时/周醋(吉隆坡·马来西亚)

心灵解释的未来/江扬(中国)

近日以中国著名的哲学家陈嘉映为主人公拍摄的纪录片《解释鸿沟》正式上线,引起了一些反响。其中第二集陈嘉映与叶峰、陆丁这样的物理主义者的争论颇为有趣。物理主义者认为并不存在人的心灵这样的东西,一切的感觉都是大脑神经元产生的幻觉,比如神经元不同的运作排列产生了快乐或者痛苦这样的感觉。人类之所以目前还无法还原这样的大脑运行模式,只不过是科技不够发达,算力未能穷尽神经网络之故。待到未来完全破解大脑之谜,那么这类的感觉完全可能通过科技手段来复原实现。

然而,对于陈嘉映来说,感觉的实现没有那么简单。它最起码充满了历史的维度,从而无法完全被科学还原。比如自由,过去的自由与今天的自由定义不尽相同,引起的人的感觉也完全不同,这些细微的区别蕴含在人类漫长的历史演进过程与所处环境千变万化的互动关系之中,且仍在不断动态发展。换言之,如果无法完全重现特定时空,那么如何能够重现当时当刻的感觉?如果这样的感觉根本就是无法复制的,又如何相信神经元的排列组合可以重复实现?

对于这样的质疑,叶峰在一篇《为什么相信还原的物理主义》一文中也做了一些回应。他认为,历史环境无法精确还原是一种实践过程中的复杂问题,但它无法抹煞心灵或者感觉在理想状态下的可还原性。相似地,物理学中的大部分理论都是在理想状态下的假设与验证,都与实际生活经验有很大偏差,这也并不说明物理理论的无效性。这是理论与实践的区别,而不是对理论本身的有效否定。

总的来说,叶峰从外向内推导,认为人类除了物理自身不存在其他东西,那么所有人类的感觉也必然出自自身;陈嘉映从内向外,认为心灵感知不仅来自自身,更出自身体与周遭的联系。将大脑与环境切割后成为“钵中之脑”,其获得的感知将迥然不同,这种不同并不能被两种大脑相同的生物结构所解释。

身心二元论与身体一元论的争辩早已持续了多年,陈嘉映与叶峰、陆丁的争论构成了新一轮争辩的注脚。陈嘉映自然不是传统的有神论者,他致力于在科学之光无法抵抗的阴影中提出自己的见解。与其说他是反科学主义者,不如说他是在试图维护主体的正当性,以抵制决定论导致的彻底虚无。这对于今天学界普遍接受的包打天下的科学主义是一种稀缺。由于他学问大家的江湖地位,他的“奇谈怪论”不会像一般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那样被嗤之以鼻。但显然这是与主流学说对抗的一种姿态。客观上,他也挑战了科学去不断完善自身,督促科学向那些无法解释之处进发。历史会证明他是诡辩抬杠还是指出事实的小孩,但从历史的规律来说,也只有被不断挑战的学说才会有长久的生命力。因此,在独霸天下的物理主义之外,直到未来的科学给出更有力的发现之前,有些不同的声音,不能说不是一件好事。

  • 摄影:Lynne Oliver(澳洲)
  • 主题: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