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故事/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其实我并没见过祖父,他早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不过祖父是个有故事的人,且在这里叙述一二旧事。

据说,当年因为家乡穷得快活不下去了,于是祖父17岁时就独自一人乘船下南洋投靠乡亲。我们无法以今天的标准去想象那个年代的一位17岁少年,从家乡出来时身上不名一文,西瓜大的字认识不到几个,除了一身力气,基本上一无所有,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最后在异乡站稳脚步,甚至说得上取得一点成就。

开始几年自然只是当学徒卖力气,几年之后则像许多当时的人般开起杂货店。如果仅仅满足于当个杂货店老板,祖父就没有后来精彩的经历了。

不知道在怎么样的机缘巧合之下,祖父开起了长途计程车。所谓长途,也是当时的标准,实际上就是吧生到吉隆坡的那四十公里路程而已。当年华语并不流行,吧生是福建话的天下,吉隆坡则是广东城,一趟“跨城”车程其实很有出国的味道。据说当时来往两地被视为出外埠,正常情况下至少要过一夜才能回家。祖父开的车是默片里才看到的那种款式,发动车子时需要有人用尽力气去摇动一根铁制曲柄,才能完成发动。父亲小时候曾经被喊去帮忙摇动那根铁柄,是个力气活。祖父在当时往来吧生和吉隆坡的计程车业界算是一名“闻人”,因为他是全场公认开车最慢的司机。

后来或许是行业接近的关系,祖父又和朋友合股开了一家往来吧生和吉隆坡的巴士公司。这公司曾经红过一时,即机合巴士公司,可惜后来公司被人骗去廉价卖掉了。这是祖父过世多年后发生的憾事。祖父曾经花钱坐上小飞机到空中转过两圈,纯粹开洋荤。我有时候会胡思乱想,如果资金充足,祖父是否也会有开航空公司的念头?

没上过学肯定是祖父一生的遗憾。可能正是出于一种补偿心理,大约在1950年代左右,他和另三位乡亲,合资在家乡兴建了一间小学。这大概是祖父对故乡最大的贡献了。半个世纪后,校舍已破旧不堪,父亲又和三位乡亲合资去重建了学校。

曾经听父亲和叔叔感叹,祖父白手兴家,一生的事业和贡献,却是他们下一代所望尘莫及的。到了第三代,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迹。如此看来,祖父应该是家族中从中国到马来西亚后的最杰出人物了。

  • 摄影:机合巴士(摘自网络)
  • 主题:家族故事

上一篇文章链接:上一两代人的故事/萧克飞(吉隆坡·马来西亚)

明天还是要继续/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打从中学时代起,三不五时就会从报章上读到批评时下年轻人的报道,当时印象最早、最深刻的标签是“草莓族”。在那个年代,草莓是一种只存在于照片上的玩意,以草莓作为一个形容词来使用,至少对我个人而言是完全没有感觉的。后来有了X世代、Y世代、Z世代、Alpha世代等等称号,不同世代的“前辈”对不同世代“后辈”基本上都没几句好话,尽是吐槽。原本以为这都是老一辈不甘寂寞的碎碎念,所以也不以为意。

一直到读蒋梦麟的《西潮》第九章,书里提到作者遇见一位参加过南北战争的老兵,这位老兵曾在内战中出生入死,他对1910年代的西点军校根本不屑一顾,认为要学习如何打仗,西点军校除了漂亮的制服以外一无是处,还不如直接来找他讨教。这一点让我感到意外。“白头宫女话天宝”的说法早有所闻,但人家是在回忆盛世,怎么近现代的人,包括那位一世纪以前的美国老兵,却好像都在感叹今不如昔?一代真是不如一代吗?假如根据我们自己的生命记忆来审视,今天的日子难道不比以前好吗?

譬如,在通讯、交通方面,今天不知道要比以前强上多少倍!如今随时都可以去开通个人手机服务,一开通马上就可以使用。以前可不是这么一回事。首先,手机的流行是近三十年的事,在当初甚至不时可以在报上读到年轻人为了买手机因为钱不够而去卖肾的报道。更早之前,电话公司到自己居住的社区拉电话线准备提供电话服务,那是值得大家奔走相告的大事,通常都是在社区住满人的五到十年后才会发生。今天在吉隆坡几乎人人都有一部车,但是应该还有很多人对半小时、一小时一班的巴士服务记忆犹新。这些,怎么说得上是今不如昔呢?

可是在另一方面,年轻人在越来越清楚自己权利的同时,却越来越忽视自己的责任,这是一种选择性认知吗?以前在小学就要学的毕氏定理、单利、复利等数学概念,为什么现在要等到中学第二、第三年才教?是现在的学生头脑退化了吗?

由此观之,时间的推进不见得必然就把一切都往前引领。科技无疑是进步了,生活水平、生活素质对多数人来说也都进步了,以前要等到过年过节才有鸡肉吃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但是人文素养则越来越不敢恭维,这或许和阅读习惯的消逝有密切关联。我曾经翻阅学校图书馆里1960年代的毕业刊,里面刊载的学生文章,绝对比我的年代来得有深度,而现在学生的文章,文字华丽有余,至于深度,且喝茶去吧!

一代不如一代?不尽然。一代比一代好?那也得看是哪一方面。

卢旺达在经历1994年的恐怖种族大屠杀后,三十年后成功重生,焕然一新的卢旺达如今有“非洲奇迹”的美称。阿富汗从1960年代的“中亚巴黎”,经历前苏联、美国的侵掠,加上塔利班的崛起,一路退回原始社会,全世界大概也只有我国教育部会觉得阿富汗的教育现况是值得交流的。二国如此的大起大落,真是不要也罢。我国一直都处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状态,有超前的时候,当然也有落后的时候,但是我想,我们的生活应该还是可以维持下去的。

明天还是要继续,我们坚定地一步一步走下去就是了。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主题:一代不如一代

上一篇文章链接:“一代不如一代”,是踏向成功的里程碑/徐嘉亮(锡米山·马来西亚)

江山代有老登出/#江扬(中国)

近年来《简中舆论场》(注)常见到一个词——“老登”,大意是指一些倚老卖老的中老年男性,喜欢对年轻人指指点点,把自己从历史机遇与既有制度中获得的时代红利视为必然,却对今天年轻人所遭遇的系统性困境视而不见。老登们常常自以为是的“一代不如一代”的论调也恰恰是最遭致年轻人反感的。对于年轻人来说,从年长者那里听到的不再是建议,而是一种隐含的指责或者炫耀。由此,不同代际群体的撕裂也愈加明显。

细分起来,被年轻人嫌弃的老登们还是各有一些不同。比如对于成长在文革年代的老登来说,当年轻人谈论自由空间,他们脑中浮现的是混乱。当年轻人谈制度改革,他们想到的则是灾难。这不是观念落后,而是创伤记忆在说话。他们的青年时期处在社会秩序高度不稳定的时代,规则可能一夕之间就突然发生彻头彻尾的变化,生活也可能随环境的剧烈波动而失去确定性。在这种社会生态里,最重要的不是如何突破,而是如何站稳。因此,“文革老登”们也更容易把稳定视为社会的首要目标,也更容易对激烈变化保持本能警惕。很多时候,他们的谨慎并不是因为缺乏理想,而是因为他们太清楚秩序一旦崩塌,个人几乎没有抵抗能力。另一方面,他们将乱世中的生存哲学贯彻得淋漓尽致,欺软怕硬、色厉内荏、肆无忌惮地为自己攫取利益而没有任何公德顾虑,都是“文革老登”的典型画像。

比“文革老登”年轻一些的是“改开老登”。这一代老登经历的是改革开放之后机会爆炸的时代,看到的是城市扩张、私营经济崛起、房地产上涨、社会流动打开。他们的人生经验不是避免灾难,而是抓住一切窗口。因此他们会形成一种深信不疑的逻辑——努力一定有回报、吃苦一定能成功、社会总体会变好。他们对个人奋斗神话极度信任,如果年轻人失败,那只能是因为不够努力。当今天的年轻人面对更高房价、更激烈竞争与更缓慢的上升通道时,他们仍会本能地套用旧公式解释现实。他们其实不是冷血,而是他们的人生经验真实如此。正因为这种经验如此具体,他们很难相信改革开放的飞速发展其实是漫长的中国集权历史中的一个特例。当然,与“文革老登”相似的是,“改开老登”一样没有太多的公共道德枷锁,功利主义是天经地义的人生哲学,金钱则是解决一切问题的不二法门。

老登现象或许不是一个群体问题,而是一种时间机制。每一代人在年轻时都会学会一套理解世界的方式,而只要这套方式曾经带来安全感与成功,它就会在记忆里变得异常牢固。社会不会停下来等待这些经验慢慢更新,当结构变化快过个人认知更新时,代际之间的鸿沟就会愈加显现出来。老登们的进化史无疑与社会的变革史紧密相关,共同构成了不同历史现实在同一时间里的重叠。

历史的道路曲折蜿蜒,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也未必胜旧人。但总体说来,“改开老登”还是比“文革老登”稍稍多一点正面价值,毕竟改革开放的积极意义实在耀眼。只不过,基于今天中国社会的急剧左转,当今天的基本盘小粉红们成为老登后,可以想见他们会更多地跨代传承“文革老登”的遗毒。但由于他们毕竟是在改开之后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因此总还是与“文革登味”有一点点区隔,比如可能多了一点点公德与体面。虽然所有人最终都会无可挽回地成为老登,但有些时代的老登总是能在登臭味上独领风骚,并流毒后世多年。这恐怕需要经过以百年计的文化洗礼才能渐渐完成漂洗荡涤。

注:简中舆论场 尝试感觉一下。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主题:一代不如一代

上一篇文章链接:一代不如一代/耳东风(吉隆坡·马来西亚)

我看的书:《不便的便利店》/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虽然近来日子过得天翻地覆,阅读的习惯还是没放弃。不一样的是如今几乎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看着看着手上的书就在不知不觉中换了一本。之前为了帮老大今年的历史课“加菜”,豪情万丈地翻开近800页的《奥斯曼帝国六百年》(个人不太能够消化把Ottoman译成“奥斯曼”),或许好戏在后头吧?目前为之还没发现什么有趣的内容。

接着,物流公司就把老大要看的《不便的便利店》送到家门。老大对内容也不清楚,只因为网络上有人讨论,所以好奇。学校图书馆没有收藏这本书,刚好我打算送几本2024年和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作品给图书馆,就顺手买了这本据说在出版后“席卷韩国社交网络的黑马小说”。

个人对韩国文学很陌生,若不是韩江女士赢得2024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印象中根本没接触过韩国作品。记得当时在网络上阅读了韩江的短篇小说,不能说太喜欢,但作者的思维显而易见是深刻的。

《不便的便利店》不是这一路的书。如果不是书腰封的推荐语“《请回答1988》之后最有人情味的胡同故事”,而我又恰好对《请回答1988》这部韩剧留有好印象,估计不会翻开这本书。《不便的便利店》讲述的是围绕在一家叫Always的24小时便利店的八个故事。故事没有峰回路转的剧情,对白也没有需要花心思的深刻,清汤寡水的内容,不费力气很快就从头到尾看完了。

有收获吗?好像没有。有感动吗?没那个感觉。就是看了一本书,如此而已。老大打算把这本书作为今年华文课阅读报告的分析对象,我劝她另挑一本书。与其试图从清汤中提炼鸡汤精华,不如直接找碗鸡汤,随便捞一捞就是满满的养分。

建议归建议,决定权在她。

  • 书名         :《不便的便利店》
  • 作者         :(韩国)金浩然
  • 译者         :(中国)朱萱
  • 出版社       :浙江教育出版社
  • 出版日期     :2023年

12月31日贴文二之一:

从格局打开到顾全大局/江扬(中国)

有一段时间,愉快地刷着短视频的韭菜们常常会收到这样的警世恒言——“格局打开”。这对于缺少文凭壮胆或足够存款撑腰的小镇青年不啻为当头棒喝,手机前娇躯一震,灵魂顿时现出了自惭形秽的“小”来。原来我一生穷困郁郁不得志的原因就在于人生格局没有打开,没有将视野放到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高度,这四个字俨然戳中了我的人生命门。

这让人想起来早年间更被人熟知的另一个短语——“顾全大局”。克拉玛依大火中的孩子被要求顾全大局,让领导先走;通海大地震中的灾民被要求顾全大局,不要接受外界的捐助,也不要将地震的消息传播出去;包括多年以来,不明真相的群众都被要求顾全大局,不要因为暂时的经济困难就只看到社会阴暗面,而应该勒紧裤腰带,为了中国崛起继续艰苦奋斗若干年。在今天更加现实的语境下,大局还包括管理者要求员工“顾全大局”去接受不合理的加班,或者女性被要求为了“家庭大局”去容忍偏见甚至家暴,不一而足。

历史不能看合订本,流行短语也不能连起来看,否则难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敢情格局打开的结果就是要顾全大局,必要时则牺牲小我去成全大我,而最后到底成全了哪个大局,则无人知晓。这个所谓的大局,就是在利用模糊的宏大叙事,来消解个体的正当权利。当大局与格局被抽象化、神圣化,并脱离具体责任主体时,它们往往不再是理性原则,而是一种意识形态化的话语暴力。一个无法被讨论、被追责的大局,本质上是权力意志的包装形式,特定方的利益代名词。

因此,我们需要追问的是,所谓的“大局”究竟是由谁定义的。它不应当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抽象概念,它必须由具体的局部和个体组成。大局是靠公平撑起来的,格局是靠尊重建立起来的。一个总是要求其成员“牺牲”和“大度”的社会,必然不是健康的环境。在这个充满了宏大叙事骗术的时代,守住具体的、真实的、属于自己的正当利益,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最有格局的行为。

在你死我活的黑暗丛林中搏杀了半辈子的老帮菜们已然不会被大局的话术所迷惑。既得利益者们也日渐明白,无论发明多少新词,这些旧有的PUA手段已难作用于被社会毒打过多次的老油条。因此,洗脑要从娃娃们抓起。只要控制住年轻人这个基本盘,老东西们就随他去吧。这也是为什么一茬又一茬的“小粉红们”茁壮长膘,迅速出笼,而“老粉红们”则日渐退潮。

历史终究不是一成不变。互联网知识平权的时代,韭菜们也并非就甘心任人收割。不少曾经被格局惊醒的年轻人已经主动斩断了其通往顾全大局的逻辑链条。换言之,格局可以适度打开,但上升到顾全大局就大可不必。年轻人格局打开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提升自己,但若提升格局就会被大局绑架,那还不如继续回床上刷手机。

在以格局对抗大局的博弈之后,接下来就是看私有意识如何向公民意识转化,或者说如何在公共事务中追求自身利益的同时,承认他人拥有同样的权利,这大概是从短视频中刷出“格局打开”以后可以继续猛刷的社会议题。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主题:格局

上一篇文章链接:格局并非无限的付出/陈天赐(槟城·马来西亚)

从伦理的选择谈起/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以前上沈观仰先生的哲学课,他曾经说,伦理的选择一定是悲剧收场。

什么是伦理的选择?既在伦理上都是好的两样东西,可是偏偏要你二选一,那你无论怎么选择,最后的结局都是悲剧。

为什么伦理的选择必然会有这样的结局呢?负负得正不难理解,正正得负却是什么道理?我想,会不会是因为两个选择都是符合伦理的,都是好的,导致一旦做出二选一的抉择,必然要付出高昂的成本代价(opportunity cost)?仔细再想想,逻辑没问题,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

电视剧中主角经常出现“忠孝两难全”的困境,选忠则不孝,选孝则不忠,教人怎么选?若按“亚洲价值观”来决定,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才是正道,即使心中淌血也得当忠臣,至于不孝那部分,就容许来世再报吧!“来世”的观念提供了赊欠的可能,至少对当事人来说,虽然悲剧还是悲剧,但是心里会比较好过一点点。

我想,如果伦理的选择不会有好结果,那就不必费心机去讨论该怎么选,如何避免自己落到非做这种选择不可的绝境才是智慧。然而,深一层想,林觉民在写《与妻诀别书》时真的“死而无憾”吗?看苗头不对(《史记》记载: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老子骑青牛出关,自此绝迹江湖,就真的智慧吗?

时也!命也!做人格局能够有多大?如果有格局,是不是被逼出来的?也许,这些并非能够由得我们决定。当来到路口,按照自己的良知选择一个方向,继续走下去,其余的就留给历史吧。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主题:格局

上一篇文章链接:格局/耳东风(吉隆坡·马来西亚)

百名榜/周睿(吉隆坡·马来西亚)

在学校教务处外走廊的尽头,有一块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布告栏。每一学期结束,它就会变得重要起来,因为百名榜被贴上去的那天,总会让整个走廊变得热闹又紧张。

我不喜欢在乌泱泱一片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所以习惯等大家走开后,才慢慢靠近那张纸,一行一行地看。当眼神锁定到那个属于我的数字,总能让我的心跳变得迅速。

第一学期,我的成绩还不错,名次比预期还要前面。那时候的我,对下半年充满信心,甚至觉得自己终于抓到了高中学习的节奏。看到榜单上的结果时,我真的有种“原来我可以做到”的感觉。匆匆走下楼梯回教室的路上,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可第二学期就没那么顺利了。课业难度迅速增加、接二连三的测验、联课活动、还有各种累积的压力,让我常常觉得自己像在被时间追着跑。


等到第二学期的百名榜贴出来,我一眼就看到名次比第一学期退后了好几行。心里先是一沉,然后慢慢变得安静下来。

那一刻我明白,退步不是突然发生的。它是日复一日的疲惫、注意力不够、时间分配不好的后果,是我不想面对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以前我以为百名榜决定了我这一年的价值,可现在站在它面前,我反而觉得它更像一面镜子。
第一学期的数字告诉我:我有能力做到。第二学期的数字提醒我:我也会松懈、会累、会不够坚持。但这并不是结束。

我从榜单前转身离开时,心情虽然沉重,但我比想象中来得更沉稳。名次的上升让我开心,退步让我心痛,但它们都只是我学习路上的记录,不是定义我全部的句点。

一年两个学期,每个学期都只有一次机会,但人生不是只有两个学期。下一个学年,我还是会继续往前走。即使数字不会永远向上,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坚定走下去。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主题:排行榜

上一篇文章链接:

  1. 与碍眼的习惯直球对决/何奚(吉隆坡·马来西亚)
  2. 星星之火的坏习惯/徐嘉亮(锡米山·马来西亚)

10月31日贴文二之一:与碍眼的习惯直球对决/#何奚(吉隆坡·马来西亚)

大学时代有一部当时颇受欢迎的好莱坞动作片Die Hard。记得班上一位已移居加拿大的印度裔同学Balan,有次开玩笑地说这部电影的片名在马来语应该叫Mati pun susah,美国同学自然对我们几个马来西亚人在一边吃吃笑些什么不明所以。回家后再想想,die hard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后来查到die hard就是“旧习难改”中的“难改”。

英文中的old habits die hard(旧习难改)比较现实,习惯一旦养成就是难改,不分好习惯坏习惯。中文的“死性不改”似乎只针对“恶习”,好的习惯当然多多益善,为什么要去改变它?至于什么是好习惯?什么是坏习惯?这似乎没有一个标准,一般就随大队走,有时候也根据个人的好恶来决定。

习惯无非就是一种经年累月的行为模式,一经形成若不如此这般按表操课,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说有多别扭就有多别扭。譬如我认识这么一位仁兄,不知道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一种小狗撒尿式的动作,每次放屁都要翘起一只脚。多年后他成了台湾富豪郭台铭的得力助手,老习惯自然而然就不药而愈了。性相近,习相远,但是人在社会打拼,不同习惯往往更是会拼个你死我活,没有共存的空间可言。能够想象郭台铭突然在台上演讲时翘起一只脚吗?不能想象的话,得力助手在退休前最好也别再有翘起一只脚的念头;顺势而为符合《孙子兵法》的要领,仁兄还是很明智的。

绝大多数人社会地位不够伟大,别人因而非但不会小心翼翼应对,甚至可能有点肆无忌惮。我们即便对别人的某些行为感觉辣眼睛,说实在你又能拿人家怎么样?如果能够把目光移向一旁的好山好水好风光以减少对眼睛的刺激,那是最好不过。可是,有时候形势并不允许你那么做,甚至要求你目不旁视,乃至需要做到目光接触才符合礼貌。那又怎么办好呢?

别人某些让自己难以忍受却又不得不忍受的习惯,不论是翘脚放屁、夸张的妆扮(譬如周星驰电影中的角色‘如花’)、搞笑的发型(譬如已故部长三美维鲁),根据福建人老祖宗传下来的教诲,应对之道就是首先改变自己的心态,对于那些逃不掉的劫难,“惯习就好”。方言经常会出现“倒装句”,“惯习就好”用白话说就是“习惯就好”。任何别人辣眼睛的习惯,只要我们看习惯了,别说能够忍受,说不定还会发现一些小趣味呢!

这种以毒攻毒的策略,是老祖宗以血泪换取的经验之谈,我们要感恩、要珍惜啊!你自己想一想,“惯习就好”的思维是不是很有道理?甚至于“惯习就好”这种绕口的倒装句,多看几次,是不是就“惯习”了?这真是大智慧啊!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主题:坏习惯

上一篇文章链接:老登们的坏习惯/江扬(中国)

出走足迹/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最近有位工作上的马来朋友问,我近来都在看什么小说?小说?前一分钟讨论的还是工厂里的电力系统安全问题,怎么突然转折那么大?不过说到小说嘛,近年真的不太看了,最后看的一本是《长安的荔枝》,读完后恨得差点去撞墙。

中学时代住过两个地方,共同点是附近都没有同龄人。在那个年纪,那个年代,比较简单省事的自得其乐方式就是阅读了。我从小喜欢听故事,阅读小说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绝配!和信息爆炸的今天比较起来,上世纪80年代如果还不算是石器时代,顶多也只能算是农耕时代,大致就是高清彩色电视和黑白电视的对比,总的来说,还是比什么都没有稍微强一些吧。整个中学时代,茨厂街那两家老牌书店卖的小说从来不见更新,当时认定老板是抱定决心不把那些书卖给我绝不善罢甘休。

在没有太多选择的情况下,我只得妥协,看了一些巴金、老舍、张恨水之类的作者,认识的世界大约就介于清末民初那一段。这导致在90年代第一次去北京旅行时,还指望见到天桥底下耍把戏、骆驼商队的景象,回想起来真是既好笑又心酸,我等了好久的祥子哪儿去了呢?后来接触到金庸,故事引人入胜,可是时代背景也很不现代。回想起小学时读的那一大堆西方名著,《茶花女》、《苦海孤雏》之类,那都是什么年代的故事?工业革命?维多利亚女王时代?我也搞不清楚。反正在这些“古籍”的不断熏陶下,即便不至于格格不入,但如果我承认自己其实来自某某外星球,相信朋友们大致上也不会太讶异。

小说反映现实,不论是现代还是古代的现实,尤其在反映人性方面更是不容置疑。忘记是谁说的,人性不变,古今如一(好像是金庸某部作品的后记)。后来自己心里想,反映的现实等于镜像,为什么明摆在面前的原像不看,反而去看不知道是否已经被扭曲的镜像?

除了时间问题,我想心境的改变可能才是逐渐少看小说的主要原因。为什么看反映的现实?直接看现实不更省事吗?看报纸、看新闻报道就好了。可是透过记者、主播眼睛看到的现实,难道就百分百真实吗?瞎子摸象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他们可都真心诚意认为自己十分专业,非常中立的呀!再这么钻牛角尖下去,真是只剩下虚无了。

作为一个工程师,恐怕是不容易接受虚无这回事的。再不然,就反客为主吧!为什么老去听别人讲故事?为什么总要去看别人呈现出来的镜像?自己不擅长讲故事,但把烟雾去除,展示真相正是工程师的拿手好戏!

最近策划着办一个讲座,讲座主题是孟子,但主要任务在去除大家对孟子的刻板印象。摊事实,讲道理,这种不合时宜原以为不容乐观,不料反应热烈。看来这年头,真相还是有人感兴趣的呢!下次见到马来朋友,打算问问他:“你想认识孟子吗?”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主题:小说

上一篇文章链接:精英的文学与大众的愚蠢/江扬(中国)

优绩主义的幽灵/江扬(中国)


被屈辱史贯穿了整个基础教育的中国人对于“迎头赶上”“赶英超美”这样的词汇再熟悉不过了。“落后就要挨打”这样的苦难叙事逻辑,几乎占据了所有人的童年认知,于是奋发图强就成了顺理成章的生存信条。在这样的意识形态灌输下,所有的“内卷”“996”“埋头苦干”都具备了合理性与正当性。因为只要你不想接受落后的屈辱,那么就必须忍受疲于奔命的极致内卷人生。除了这样的二元对立,中国人没有第三个选项。

今天中美争霸的大背景更是为这样的二元对立增添了难以辩驳的注脚。在国家层面的发展叙事中,“迎头赶上”与现代化、强国梦或国际竞争联系在一起。它一方面构成了集体焦虑的根源,另一方面这样的叙事也确实能够激发集体的动员力量。它将复杂的文明发展简化为单一的比较逻辑,把一切价值归结为“能否赶上美国”,把国家的自我认同寄托在外部的评价体系之中。但中国人每天就是靠这样的精神鸦片才能心甘情愿地走向每一个逼仄的工位,埋头接受牛马的一生。

从理性上我们当然可以头头是道地分析出“迎头赶上”所代表的优绩主义(meritocracy)的巨大弊病。比如它并非真正的公平,而是一种公平的假象。社会资源分配从来不是完全中立的,因此要求所有人“迎头赶上”本身就带有结构性的偏见。又如,我们可以重新审视“赶上”的意义–究竟赶上的目标是谁设定的?如果一个社会或国家总是陷入“迎头赶上”的逻辑之中,它就容易忽略自身的独特性与创造性,从而陷入单一的模仿与追逐。这也是急功近利的当代中国永远在呼唤创新却永远赶不上它的西方对手的原因。只有当“价值”不再被单一的绩效逻辑所垄断,个体与群体才能从这种幽灵般的追赶压力中解放出来。

但是,我们也知道,上述的理性论调在现实世界中不过是又一次暴露了左派的天真矫情。不仅是中国,这个世界已然被优绩主义绑架。所有的文明理性,不得不向肌肉与霸权低头。比如川普对于普京的纵容与对泽连斯基的霸凌,赤裸裸地体现了他对“没什么牌”的小国总统的势利态度。相应地,对优绩主义反思最多的欧洲诸国,却发现自己早已很难挤上牌桌,不得不掉转文明的方向,心不甘情不愿地重新加入军备内卷。这分明是一个野蛮人当道,劣币驱逐良币的世界。

要想不被优绩主义绑架,我们必须先打碎这个充斥着优绩主义的旧世界。但问题在于,要打碎它,我们又不得不依赖优绩主义的逻辑——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奋发图强”,需要“迎头赶上”。就像社会正义常常要借助法律这个暴力机器来实现一样,化解优绩主义也需要由优绩主义的优胜者来推动。于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便在这里形成:反抗优绩主义的道路,需要先屈从于优绩主义本身。人们既渴望从内卷中解放,却又不得不在这台搅拌机里无可奈何地继续旋转。

当然,我们也无须过于美化川普上台之前的全球化时代,弱肉强食、优胜劣汰一直是人类社会的主旋律,只不过当时欧美尚未撕裂,强权恰好也属于文明进步的那一方,从而让强权的展现一直都包裹着温情脉脉的文明外衣。当川普上台将这层外衣彻底撕破,当现有的优绩主义优胜者对丛林法则毫无省思,那么历史的重任只能落在未来获胜的有识之士身上。而在此之前,我们都要继续忍受着优绩主义的幽灵游荡在许多城市的上空。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主题:迎头赶上

上一篇文章链接:凡事先想后果/徐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