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人为善》/ 何 奚

220615 PL Tan 13
活了一把年纪,坦白说还真没听过马来西亚家长用“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这么有学问的话来教训孩子,我们比较熟悉的一句话应该是“助人为快乐之本”。意思大致是一样的,只不过后者更准确反映国情,“君子”似乎从来都不是我们鼓励下一代学习的目标,听说过有谁家鼓励孩子以“君子”为人生目标吗?“赚大钱”、“住洋楼”、“养番狗”等大志方才契合在现今社会立足的硬道理,为了“追求快乐”而助人确实是比较合乎现实情况的。

如果小学老师不是过分失职的话,大家应该都知道“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这两句成语的区别。同样是助人,意义大不同。一种是为真正有困难的人提供协助,一种是去帮助其实并不那么需要帮助的人,虽然表面上都是在助人,但后者的出发点会相对更复杂一些。弄不清楚人家有什么目的,加上这种协助可有可无,一般人对锦上添花的动作都会敬谢不敏,除非自己也是另有所图,譬如认为得到大人物的“加持”而感觉脸上甚有光彩之类。

助人却暗藏玄机,等于是动机不纯,德国哲学家康德是不以为然的。康德这类人为什么看不开呢?结果是好的就行了,管他什么动机?从获得帮助的角度来看,确实没什么区别。收人一个红包,可能对方动机良善,也可能不知道对方究竟在打什么算盘?但是,至少那红包钱是无罪的,对吧?很少人会主动去追查所获帮助的源头是否合乎道德伦理,只要我得到帮助,你就是好人。

人生苦短,我们也真的无法凡事都追根究底。但是,回头想一想,红包钱来自一个普通人、一个刚“收工”的妓女、一个为了逃避某种义务而宁可当散财童子的人,意义不太一样吧?红包钱确实无罪,但是动机复杂的人给红包却不一定是为了一件“善举”,有可能完全只是一个历史的偶然;得到这种帮助,其实就跟在地上捡到钱差不多,就算有机会表达感激之情,恐怕也不见得会很真心诚意。

“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出自《孟子•公孙丑上》,孟子与康德一样都比较理想主义,但是理想主义也并非都一无是处。在助人时,如果动机单纯一点,抱着“与人为善”的心态为出发点适时伸出援手,相信这样的“善举”事后也比较不容易变调、变质吧?我总觉得,美国的独立宣言是对的,我们做人应该志在追求幸福(pursuit of happiness),而不是在追求快乐而已,这其中有品味上的区别。出于善念而行善,别去多想什么快乐之本,结果也许会更接近功德圆满。

(摄影:PL Tan)

《公厕》/何奚

230515 Li Jia Yong 13
厕所原本就不是“引人入胜”的地方,但基于西方人所谓的“自然的呼唤”,或者华文中常说的“人有三急”,很多时候大家都被迫去公共厕所“探险”。特别是在外地出差或旅游之类,由于人地生疏,心中没底,进公共厕所遂成了十分考验胆量的经历。

譬如美国国家公园内的厕所,如果没去过,你能够猜想它会是个什么光景吗?不容易想象吧?这需要稍微解释一下,美国的国家公园一般都处于人烟罕至的深山野外,连游人都难得一见,清洁工人就更不用说。所以,国家公园内的厕所基本上就是在四面墙的中间挖个坑,然后就随便你发挥创意了。印度同学去了一趟这种厕所后,感叹万千:“真是故乡的味道啊!”其余就不多说了,你懂的。澳洲的国家公园厕所一样面对没有清洁工人的问题,不过他们采用了生物科学技术,在厕所内撒了一些除臭的细菌解决气味问题。至于视觉问题嘛,天涯何处无芳草,谁规定你一定要去注视那个坑的?

中国的公厕素有恶名,但如果有机会到杭州的西湖,一定要去公厕见识一下。跟美国国家公园的克难公厕相比,西湖边的公厕实无愧于自古“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美称,应该被列为景点。西湖毕竟是在城市地区,清洁工人并不缺乏,但根据个人观察所得,西湖公厕的清洁应归功其“一对一”的管理方式,彻底在嗅觉和视觉上解决问题,简直就是为国争光。每一间厕所,都附带一间宽敞的休息室,清洁工人就在其中守株待兔,偶尔还会碰上友善的清洁工人请你“慢用”,闲时就在休息室顺便烧菜、洗衣、招待朋友聊天,哪天出个卧薪尝胆的博士也不让人意外。

回到熟悉的马来西亚,我们公厕的清洁度大致介于美国国家公园与杭州的西湖公园公厕之间。可惜国情缺乏“深挖坑,广积粮”的智慧,除了气味不佳,不时打开门就有黄金让你一见发财,惊吓度爆表。本国的国家公园至今没去参观过,对其公厕无从评论,但不少风景漂亮的海滨,可能尚未被当地政府发现,也可能发现了,却秉持着“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原则做事,居然连一间克难的公厕也没有!那是要人家怎么样呢?此外,美食是我们招徕游客的手段之一,却不知旅游部有没有顺便去参观一下我们食肆的厕所?如果说一般茶室有“礼不下庶人”的特权,那么大酒楼又如何呢?可千万别以为大酒楼就很懂得自律啊!至少在公厕这个环节,个人坚持认为,礼要下庶人,刑要上大夫,必须有个涵盖所有大小餐厅的最低卫生标准,并严格执行。

政府对人民健康的认识,似乎还没有超越设立医疗服务的界线。如果对公厕的卫生情况丝毫不放在心上,那肯定是不行的,尤其餐厅厕所更是影响深远,否则许多诸如霍乱等的疾病就根本无法一劳永逸地解决!如此看来,我们卫生部的许多政策,是不是本末倒置了呢?

(摄影:李嘉永)

《匹夫何时该尽责?》/何 奚

240415 PL Tan 8
近二十年以来,拿我国的状况配对成语“国是日非”并不为过,而且现实有越来越让人看不下去的趋势。终于,在不久前有一批被媒体称为“杰出马来人联盟”(以下简称“杰盟”)的马来裔前高官和前大使站出来,向政府传达一些人民的心声,跟平时政客们所说的不痛不痒、半真半假的废话一比较,大家心中如有一股暖流经过。

虽然首相接见了“杰盟”代表,“杰盟”也仍然不时对时事表达立场,但是大家心知肚明情况并没有好转,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是一再发生。每天早上翻完报纸,总有一种奇怪感觉挥之不去,国家怎么了?社会怎么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根据《宋史》记载,岳飞曾说过“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说这话时,宋朝自然已不处在太平盛世。相比之下,我国目前虽有乱象,但现实情况一般认为尚未严重到“乱世”的地步,乱臣贼子是否因此而继续心安理得地拆烂污?“杰盟”诸位在职时是否也曾经像如今这般勇于向政府进言?或者就跟目前在位的现任高官一样,作为既得利益者群体的一分子,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保持沉默?那些和政府有着各种利益关系的商家,是否其实都很开心地默默配合着政府部门里不肖分子用十倍、百倍价格“买贵货”的传统?

换句话说,“良知”和“利益”只能二选一,是这样吗?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是明末清初学者顾炎武的名言,大家都很熟悉。若拿来与我国的现况相对照,我很迷惑,如果不是当下,那么匹夫到底何时才该来为国家的兴亡尽责?如果良知的浮现总在个人利益消失后,我们国家的前景会有多光明呢?

《民主的另一面》/何奚

040415 PL Tan 3
《学文集》4月2号贴的是林明辉先生的大作《民主》,文中对瑞典的民主十分推崇。当然,项庄舞剑,另有所指,相信这一点读者们自是心领神会的。

民主不是不好,但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完美无暇。我想,指出民主的另外一面,让我们更完整地认识民主制度,或许也可以算是一种人文的提升。

英国名相丘吉尔在1947年11月11日的一次演讲中曾经对民主制度做出评述,原文为:Many forms of Government have been tried and will be tried in this world of sin and woe. No one pretends that democracy is perfect or all-wise. Indeed, it has been said that democracy is the worst form of government except all those other forms that have been tried from time to time.我所理解的大意是:这世界已经尝试过许多政府形式,没有人佯装民主制度是完美的。诚然,民主制度只是所有尝试实行过的制度中最好的。

丘吉尔明确指出民主制度并不完美,它只是各种制度中比较不那么烂的而已。这意味着什么呢?丘吉尔是不是在说,在更完善制度的发明来到之前,大家只好将就一点?既然如此,我们对民主制度就不能抱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态度,否则将容易忽略它的不足之处,放松修订其缺陷的努力等等。

除了当过英国首相,丘吉尔还是1953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肯定清楚知道在民主制度的发源地,即古希腊时代的雅典,哲学家柏拉图对民主制度的批判与其背后原因。没错,民主制度并不是什么时髦的新产物,它已有两千多年的悠久历史。

在柏拉图生活的时代,希腊半岛正处于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采用民主制度的雅典被采用非民主制度的斯巴达步步进逼(雅典最终在公元前404年投降)。这不得不让柏拉图思考,如果民主制度这么好,雅典怎么就打不过专制的斯巴达呢?这是不是也说明了民主并非尽善尽美,而专制也非一无是处?柏拉图其中一本最著名的作品《理想国》,就明显赞同(如果不是赞赏)斯巴达的制度。

“民主”一词在古希腊文的意思是“人民统治”,由人民当家作主的概念当然让人觉得身心愉快。但是只要深一层去想,大多数人的智商是高,还是低?教授的选票是一票,地痞流氓的选票也是一票,真要民主投票的话,你认为是教授,还是地痞流氓支持一方的赢面高?在民主制度下,选票只有多寡的差别,而没有素质之区分。柏拉图生平最敬重的老师苏格拉底就是被“民主”地被判处死刑的,这更让他看清民主制度的缺陷。

如果觉得丘吉尔、柏拉图的年代久远,我们撇开不谈亦无妨;放眼今日世界,就算是民主如瑞典,恐怕也难以想象会允许最近不断杀人的伊斯兰极端组织IS在瑞典成立正式政党,好让人民在选举时多一个选项。如果我的推测是错误的,瑞典真的“民主”到允许IS在该国成立正式政党并受到法律保护,很抱歉,不论那是出于真心还是虚情假意,我都只能断定这个国家行使的是十三点的民主制度。

的确,总的来说我国政府行事缺乏透明,这一点向来惹人诟病,但是透明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吗?不见得。随便翻开最近的报章,看看我们国家台面上某些大人物发表的无耻言论,就这么赤裸裸、毫不扭捏地明摆着的不要脸,还嫌不够透明吗?诚然,不要命的也要怕不要脸的,做人居然可以不要脸到这种地步,没办法,我举双手投降!

(摄影:PL Tan)

《花费变花痴》/何奚

290315 ROSMAH_MANSOR_INTERNATIONAL_DAY_FOR_RURAL_WOMAN_211014_TMIZHAFRI_04
现代人都积极追求效率,却仍然巴不得一天可以当四十八小时来用,因此物物交换这种没什么效率可言的古老交易方式的消失,倒也算是顺应天命,合当如此。取而代之的方便省事交易方式于是催生了货币。货币无非是交易行为中的媒介或工具,但是孔方兄的社会地位如今愈见水涨船高,超越了其单纯的工具本质,这意味着什么?

钞票在今天早已经不单只是扮演着让人方便进行交易的媒介,它还在不经意中间接代表着尊贵、成功、荣华富贵,等等等。把钞票直接贴在身上炫耀实在太不够水准,所以这“间接”的含蓄延伸就成为了必须的假动作。若要把自认为尊贵、成功、荣华富贵的品质似有若无地尽情释放出去,既满足虚荣心,又不嫌土豪得太出面,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去消费了。身上张挂起各种宝石、贵金属、名牌,好比挂上各种标价,在金钱挂帅的今天,那种扑面而来的富贵气接受方未必欣赏,但散发方心里肯定十分受用。

如今花钱很可能并不表示在购买必需品,甚至不代表只是为了增添一点小小的生活情趣,有时候有些人穷凶极恶的程度,简直就是饿虎出闸、土豪出柜,仿佛跟钞票有不共戴天之仇,让人瞠目结舌。譬如有人做一个头发马币一千两百大元,比法定最低每月工资还贵!虽然人家有钱你尽管羡慕嫉妒恨去,但在一介凡夫俗子眼中,这钱花得可真不值,还不如整容来得直接。

《华严经》说:“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忘了消费的初心,导致典型的生理成熟,心智幼稚的消费行为,结果是花费成了花痴!

(照片摘自The Malaysian Insider,马来西亚现任首相夫人)

《消费自我》/何奚

中分分 6
在资本主义社会,一切向“钱”看!虽然谈钱向来伤感情,可是谈“消费”可以绕过钱吗?其实,可以的。

晚上全家人围着电视发呆,或者捧着平板电脑、手机各自精彩,家庭关系逐步冷淡,也许要到哪天在客厅碰见发觉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才突然觉悟到原来我们一直以来不是在消费电视、电脑、手机,而是被电视、电脑、手机在消费着。消费掉时间,消费掉亲情,或者说得严重点,消费掉生命。

现代社会每个人都在喊好忙!好忙!可是拥有相同的空档时间,为什么有人可以成就许多事情?有些人却一事无成?说到底,也就是大家时间的消费观不同吧?同样在等人,有人傻傻地呆看路人一个一个经过,有人同样看起来傻傻地,却正在为一个项目计划打着腹稿;有人低头努力在手机世界里建立丰功伟业,闯过一关又一关,有人选择当个看书的低头族。其实真的无所谓谁优谁劣,只不过消费观不同,收获亦不同,个人的自由选择而已。

如果羡慕别人的收获,那首先应该检讨的是自己的时间消费(或浪费?)方式,然后是去请教明显更好掌握了生命深度、广度扩展方法的人,看看人家是怎么活的。人又不是电线杆,是可以自我改变的,而且永远不嫌迟,正所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织网”啊!不会“织网”?去学!谁是天生什么都会的?

比较有效率地消费有限的时间,才有机会挤出更多的空档,更从容地去“学文”,或者帮助其他人去“学文”,又或者去做一些其他足以丰富你自己生命的事。重点是,记得我们是在消费,不是被消费。

嗯,《学文集》的活动,算我一份!

(电脑绘图:中分分)

《昏了头的庆祝》/何奚

080215 Iris
我其实不确定这算不算是中华民族“优良”传统的一部分?不过马来西亚华人有一种在我看来相当不正确的观念,就是认为平时不被允许做的事,在节庆时应该网开一面,开心嘛!

大家最熟悉的例子就是过年时开赌。平时不论是课本、报章,或者任何文字记载,全都一面倒的批判赌博。可是一到过年,仿佛所有禁忌都可以抛诸脑后,家家户户赌得不亦乐乎,大人赌,小孩也赌,过年嘛。有些人染上赌瘾,最后搞到身败名裂者不时有闻,我常怀疑追溯起来事情的远因是不是他们小时候过年聚赌种下的?庆祝起来就可以不顾平时讲究的原则?这是哪门子的原则?我从来都没弄明白。

记得以前参加小学毕业考试,全班同学几乎集体作弊,有同学还扬言谁告老师就找人打谁。我不确定同学们是不是为庆祝毕业而集体作弊?不过这种晚节不保的行为肯定是不对的。当时作为班长,正气癝然,是可忍,孰不可忍?“不顾性命”地一状就告到校长室去。结果校长只是喃喃自语了几句,然后就不了了之。可能校长也快退休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一句话说,幻灭是成长的开始,如果此话可信,我可以算是六年级就开始成长了。

报上还有一种说法:“平安夜,失身夜。”现在已不是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这一层我了解,但开放到如此“有角”(horny)的地步,怎么看都不是件好事。分析起来恐怕还是一样的道理,过节开心嘛!家长们如果为了避免被认为是老古董而不过问年轻子女的社交、观念、作风,我觉得那是一种非常失职的表现。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年关将近时的抢劫潮,是不是也跟开心有关?当这些劫匪被逮到、告上法庭时,“过节开心”是不是可以成为让他们被当庭释放的理由?不行吧?可见节庆只是一时的事,庆祝结束后还是得回归平淡的日常生活。原则就是原则,法律就是法律,不应该因时而异,所以庆祝归庆祝,切不可昏了头!

(摄影:Iris Pu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