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边球:盈科而后进/周嘉惠(马来西亚)

在《学文集》,所谓“擦边球”就是文章内容并没特别紧扣当月主题的意思。不能说鼓励,但因为缺稿的缘故,擦边球一直还是被默许的。今天,这个擦边球一定得打。

“盈科而后进”是最近学到的一句话,出自《孟子·离娄下》,个人特别喜欢。水从高处往低处流,小学课本都这么教,很简单的道理。问题是,万一水往下流的途中碰到一个坑,那怎么办?孟子的忠告就是“盈科而后进”。盈,注满;科,坑。意思很简单:就用水把坑注满,然后继续前进!

生活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碰上不顺遂的时候怎么办?碰上难题了怎么办?首先,别急着逃避,先看好形势,再分析一下眼前的难题,然后想办法把问题解决,之后,继续旅程。

孟子这句话真是透露着大智慧。生活上出现问题,实际上和水往低处流一样的天经地义,没那么大不了,十之八九都是因为当局者迷而已。失恋?考试失败?被老板骂?有那么了不得吗?生活还是要继续!尽可能把问题处理好,然后继续过日子。抱着这样的态度做人,生活会更平和,我们不必动不动就呼天喊地出演drama queen,大家的日子都可以过得酷一点。

二十年后再往回看,还有几件事不是云淡风轻的呢?尽管放宽心过生活!

不仅是萍水相逢/周嘉惠(马来西亚)

这辈子遇见贵人、益友的几率,和见到鬼、中大奖的几率估计差不了太远,都是听说的多过亲身体验的。日常生活跟打仗还是不太一样,没那么波澜壮阔。反而是一些萍水相逢的人,更实实在在留在记忆中。

那是在加拿大读大学预科时候的一个冬夜,在回家的巴士上巧遇一个当地人,我们在同一站下车。车上有一名搭客表现得有点不上道,他下车后有点激动地发表了一些意见,我当时的英语程度只够表达This is a book之类的想法,无从添油加醋,唯有点头表示赞同。他很高兴,把包里刚买的一件毛衣送了给我。我们交换了电话,也通过一两次电话,知道他是汽车销售员。一位同学的加拿大籍房东问,在马来西亚我们流行送陌生人礼物吗?我说没有这种习惯。她说加拿大也没有,提醒我小心这个人。这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互联网流行后我去搜寻过,那个城市里同名同姓的人有好几个。我一直不觉得他是个坏人。他的名字叫Peter Moses。

美国大学在当年对英文的把关很严格:每一百个字超过一个错误,不论是错在拼音、文法,还是标点符号,一律不及格。留学生可以稍微优待,但是标准为模棱两可的“老师自行决定”。我的英文没那么好,每次交英文课的作文前都去找英文系的“义务语文助手”帮忙检查。有次客满了,一位路过的热心美国学生自愿帮我修改作文。他是研究生,原本也读电机工程系,结果是数理方面的科目把他打倒,于是转去读自己比较拿手的英文系。那是发生在大四的事,毕业后也就失去联络了。二十几年后,我从校方卖的校友通讯录翻到他的电话号码,然后选了个黄道吉日打电话过去。他当上了律师,说话的语气跟当年完全一样,不过不记得曾经帮过一名留学生修改作文了。不要紧,我还是对他当年的拔刀相助表达了感谢之意。他叫Tim Gartin。

美国大学生一般夏季不上课,都回去老家,以致校园空荡荡。大学生如果在校外租房子,签的大多是一年的租约,为了不白白浪费,通常夏季的那两三个月就以廉价招人来代住。在密西根工艺大学我第一年住的是夏季度假屋,夏季抢手,过后就租给大学生,签的是只有九个月的租约,因为夏季游客愿意出更高的价钱来短住。那年夏天我跟我们大学的滑雪队一起住了三个月。据说,美国冬季奥运会的运动员有很多出自那间大学,这些室友说不定后来还代表过美国去参加冬季奥运。滑雪在美国不属于篮球、橄榄球、棒球之类的热门运动,以致滑雪队队员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傲,而且都非常温和有礼,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向他们讨签名,也不曾见到任何粉丝来讨签名。秋季开学前我就搬去另一处,半年后完成论文,然后准备离开密西根。离开前在校园偶遇滑雪队的队长Tom,知道我即将离开密西根,他向我道别:have a good life!这句对白在电影中听多了,现实中那却是唯一的一次有人对我这么说。我很喜欢这种告别,现实点,此别即永别,不用婆婆妈妈!可惜的是,我忘了Tom姓什么。

我一直试图把生活维持在一种水波不兴的状态,然后在淡而无味中细细品尝记忆。偶尔,也会跟家人分享这些记忆,她们都不打岔,是不希望打乱我的回忆吗?她们不说明,我也不觉得需要追问。

  • 照片摘自网络。说明:1)爱荷华州立大学钟楼。2)密西根工艺大学电机系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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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个不吸血的朋友/周嘉惠(马来西亚)

认识从古晋逃来吉隆坡隐居的沈观仰老师是千禧年时的事。追随了几年他的西方哲学课,后来也顺理成章成为他老人家晚年在吉隆坡的最后一批铁粉之一。

沈先生有民间学者之称,学问很好,同学们都从他身上学到一些正确的读书方法和求知态度。熟悉之后,常常与同学找沈先生喝茶聊天,严格说通常只有我喝茶,他们喝酒。酒喝到酣时,沈先生常会埋怨我们学问不够,一天到晚就像在吸他的血般。

喝到微醺时刻,很难分辨那究竟是肺腑之言,还是玩笑话?或许两者兼备吧?

平心而论,当年大家若非书读得不够多,就是读得不够透,想跟沈先生平起平坐地讨论问题,程度上还差得远。当时沈先生和我们喝茶瞎扯,大概就和今天我跟家里两个女儿闲聊的心情一样——期望哪天你们长大,我就不用再哈着腰说话了。

所谓益友,或许就是那不介意让我们从他身上吸取养分的朋友。然而,朋友也真的没这个义务永远作为我们的“血库”存在着。益友是大方允许我们踩在他肩膀上的巨人,而我们的责任就是超越自我,成为另一个提供肩膀让后进踩的人。提升自我,是对自己,同时也是对平生所遇益友应尽的责任。

是这样吗,沈先生?有可能的话,从天上发个邮件告知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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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他们,今天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周嘉惠(马来西亚)

在秦朝一统天下之前,春秋战国期间各诸侯国打了几百年的内战。结果呢?“国家不幸诗家幸”(清·赵翼,<题遗山诗>),战乱给诸子百家争鸣提供了历史契机。虽然说是“百家”,但司马迁在《史记》的<太史公自序>里引用了父亲司马谈的《六家要旨》,说明至少在汉朝初期,学者们的印象中比较具分量的其实只有“六家”——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家。

小时候看了一些胡说八道的书,以为汉武帝是听信“小人”董仲舒的谗言,然后决定“摆黜百家,独尊儒术”,从此定下了往后中华文化的基调。实际上,董仲舒并不是什么“小人”,他是当年首屈一指的大学者之一。司马谈为了培养司马迁接任自己的“太史”职位,还特别请董仲舒来担任自己儿子的老师,而我们都知道司马迁最后不负众望成功接任了太史一职。

春秋战国的长期战乱太让人受不了,司马谈认为六家学说都是以达到太平治世为目标,既然如此,为什么汉武帝又要独尊儒术呢?是因为儒家思想会制造听话的一等良民吗?如果读过《论语》、《孟子》,应该不会有这样的误会才对。至少,董仲舒在提出这个主张时,是为了更加配合大一统时代的统治需求,而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也不是一时脑子进水下了这个决定。

且不说儒家思想在政治上的主张有什么优缺点,我更感兴趣的是儒家重视教育的这一个特质。先秦儒家的三个代表人物孔子、孟子、荀子都非常重视教育的作用。孔子、孟子是正统儒家,荀子则比较异类。我甚至怀疑,荀子本身有没有把自己视为儒家?《孟子》中尊称孔子为“孔子”,而《荀子》中则称孔子为“仲尼”,这虽然不算不礼貌,却很有点“见外”的感觉。《史记》把孟子、荀子,还有其他各家代表十二人一起摆进<孟子荀卿列传>,太史公似乎也没有把荀子列为儒家的意思,而荀子的思想明显同时包含了法家、道家、名家思想在内。或许,荀子并没有很在意自己属于哪一家,反正就吸取各家之长,自成一代学者。后人把他归类儒家,可能就是因为他重视教育这一特征吧?值得一提的是,荀子的两位学生李斯、韩非,都是法家。

试想,如果当年不是独尊儒术,而是采用不重视,乃至漠视教育的其他思想,两千年下来的影响,今天我们会成为怎么样的一群人?即便反对儒家,你认为只注重逻辑思辨、权术、法律、吉凶,会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吗?对于这一点,我十分怀疑。

教育让我们得以在后天被修饰成更好的人。以马来西亚教育为例,虽然不尽人意,但如果全面废除学校,可以想象那将造成一个什么样的后果吗?随着时间长河的运转,儒家思想早已成为我们DNA的一部分,起码大方向是明确无疑的。重视教育,让我们能够更好的面对时代挑战;重视伦理,让我们避免无底线、无羞耻的沉沦。类似“Malu apa?”(有什么好羞耻的?)的话,我们讲不出口,再不要脸也讲不出。

我们是不是很应该感谢董仲舒、汉武帝?

  •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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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情况不能退让?/周嘉惠(马来西亚)

退,代表让步。退一步,说明我愿意慢一点走、绕道走,或者干脆就不走了,您请便!

碰到缺乏教养的人,你退一步,只会增长他的气焰,会不会产生“海阔天空”的效果实际上还真不一定。浙江大学的徐岱教授曾提醒我们:“所有老生常谈都值得怀疑。”我尝试用这个态度检视生活,结果彷佛发现了全新的另一个世界。

“退一步海阔天空”只是刻画了一个美丽的幻象,并没有说清楚细节。首先,该不该退让?凡事退一步,求的是海阔天空,但是如果牺牲了原则、底线,难道不会造成心理不平衡?退一步之后,是不是得准备再退两步、三步,更多步?

退一步,如果只是克制自己,避免无谓的纷争,而且风过水无痕,无伤大雅。那么,退一步,还是可取的。孔子不是说过“克己复礼为仁”吗?克己是约束自己,复礼指的是符合礼,也可以说是符合原则。换句话说,约束自己,但又符合原则,在孔子看来就算是仁了。即使没认真读过《论语》,听过阿亮的<子曰>也明白,孔子的中心思想是仁。

仁是什么,不说好像还懂,真要深入解释反而有点没把握。《说文解字》曰:“恕,仁也。”反过来说,仁就是恕。恕又是什么呢?“恕”字拆开就是“如心”。如谁的心?如自己的心,再推己及人,如大家的心。

按儒家的标准来说,做人做事都要符合“仁”,既不违背自己的心,也不辜负其他人的心。好,那什么情况不能退让?

当仁不让!“凡是阻挡仁的情况都不能让”是我个人的解释。

譬如,我的工作是做电力系统的安全检查,但凡严重违反公共安全的措施都不允许妥协,根本没什么好商量的。然而,社会上无良商人比比皆是,他们的逻辑永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不是很开心吗?如果安全可以“退一步”,典当的必然是公共安全;做安全检查的人必须以最坏情况来设想可能发生的状况,而最坏情况往往都是不可想象的。用任何角度来审视,妥协都不可能符合人情道理,绝对是“不仁”的表现。那还能够怎么办?辞职不干而已。公司的顾客一直有来有去,关键在有些人以为金钱可以搞定一切,而我不认同。

不跟无良商人同流合污是我能够坚守的基本原则,而如何改变无良商人则是创立《学文集》的动机之一。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

至于其他行业,其他情况,坚持“当仁不让”实际上非常考验个人操守。你经历过这种考验吗?你做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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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内在小孩/周嘉惠(马来西亚)

有一种说法是这样的,文章完成后就再也不属于作者了,它自有自己的命运。因为不同的读者有不同的诠释,那已经不是作者能够掌控的事了。也不是想掌控什么,不过对于早前写的<后无退路的慰藉>,希望借此画蛇添足,说明自己为什么会感觉“心情复杂”。

台湾歌手王心凌在《乘风破浪的姐姐3》节目中,凭一次仅有1分钟的表演爆红。她唱了一段近二十年前的成名曲<爱你>,结果让一大堆尤其是人到中年的“王心凌男孩”为之疯狂;事情过去大半个月后,这股热潮似乎尚未平息。

当时见到那些王心凌男孩的激动劲儿确实让我心情复杂,倒不是因为他们模仿王心凌的舞步太难看。实际上,我透过屏幕彷佛见到一批又一批的少年郎随着<爱你>在扭动,他们的动作应该轻盈很多,可是实际上这些中年粉丝却有点力不从心。这些少年郎,就是中年粉丝的内在小孩的化身吧?

“内在小孩”(inner child)是心理学家荣格提出的概念,在此无意深入讨论,不过我一直都把它当着是每个人的“原初状态”的象征。与此同时,我也把《华严经》中“不忘初心,方得始终”的“初心”,理解成“内在小孩”的另一种呈现方式。

从来不曾跟其他人讨论过这个想法,可能理解错误了也说不定,但总觉得未曾经过环境、世故污染的原初状态、初心,应该是很美好的。从这个角度看,自己似乎也有点像是个孟子“人性本善”意见的信徒,虽然表面上我会显得比较支持荀子的“人性本恶”论调。

在这个并不那么美好的大环境中,王心凌男孩的内在小孩因为<爱你>的召唤而纷纷现身。这说明什么呢?一批被现实(还不单纯是岁月)磨得都快认不出自己的中年人,当大家都认为是后无退路的情况下,不经意间获得王心凌歌声的慰藉,然后突然选择退后一步,变身成少年郎跳出来大声宣布:内心小孩还在,初心也没忘!

我为见到他们的内心小孩而高兴,也为他们在现实中默默忍受的磨难而感到同情。我祝福王心凌男孩们最后都能收获自己最初希望的“始终”。当然,我也难免扪心自问,自己的内心小孩还在吗?初心还记得吗?

你说,心情能够不复杂吗?

  •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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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无退路的慰藉/周嘉惠(马来西亚)

王心凌不是我那个年代的歌手,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不过所知不多。十来年前有朋友在中秋时候传来王心凌的<月光>贺节,觉得还蛮清新的,随手又转发出去,结果在朋友圈造成一阵骚乱:“你TM也听王心凌?!”有什么不妥吗?搞得我紧张了好一阵,怎么没人预先告知我的人设不宜听王心凌呢?

事情过去后,渐渐淡忘了<月光>,同时也淡忘了王心凌。毕竟,她不属于我那个年代。突然,在今年5月最后一天的娱乐版再次见到王心凌的新闻,好奇之下就仔细看了内容,然后到YouTube看那在中国节目《乘风破浪的姐姐》中神奇的1分零2秒的表演,过后再看了好几个所谓“王心凌男孩”情不自禁(其实凭良心说也很‘惨不忍睹’)扭动的视频。

关上手机后,心情竟然是很复杂的。

首先,当然为王心凌的时来运转翻红感到高兴,她用1分零2秒唱了一段成名曲<爱你>,因为保养得宜,几乎看不出和二十年前的MV有什么两样。但是,那些“王心凌男孩”却是怎么回事?只见一批三、四十岁,身材走样,穿着拖鞋的中年“准大叔”,跟着电视荧幕不知所谓地扭动,好吧!其实还是看得出他们正在努力模仿王心凌的舞步,不过却让人对成语“邯郸学步”有更深的体会。

人家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是仔细想想,我们在人生路上究竟退了多少步?别说海阔天空,只怕连银河都出现了吧?问题是,你对这样的“退一步”,真是如此豁达?果真无怨无悔?

中年准大叔们当年听<爱你>时还在中学上下的年纪,经过这二十年的社会磨练,或许有了一些社会地位,或许依然没混出名堂;或许赚了一些钱,或许依然两袖清风;或许活得很开心,或许巴不得撞墙。突然,一个二十年前的回忆重现在眼前,大家都一起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十八岁,那不是天降的第二次人生美好时刻吗?

退一步,可能换来一时的海阔天空,但是生命不是应该一直往前走的吗?怎么退了一步之后,不久又被要求退一步?这条路到底还能不能,还适不适合继续退呢?没有人可以给一个答案。在坚韧的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无奈,中年准大叔心情郁闷,老了又不是死了,累了又不是忘了,只是无处发泄,幸好有过去的偶像王心凌重新带给他们久违的美好感觉。

人生不如意事七八九,我们人人都需要一个慰藉。不一定是王心凌,不一定是<爱你>,但我们都需要寻找慰藉,希望大家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生命的慰藉。

自己骗自己和大家骗大家/何奚(马来西亚)

一段时间以前看过一部香港电影,片名忘了,但有一句对白却印象深刻:“结婚前自己骗自己,结婚后大家骗大家。”如果把“结婚”这个前提删掉,或许我们可以进一步去想,什么情况下我们会自己骗自己?什么情况下会大家骗大家?

有人说,晚上临睡前设闹钟,意味着心态很乐观,对生命很有信心,根本不考虑当晚阎罗王召见的可能。这种解读很有意思,我设闹钟从来都纯粹只是想避免挨老师或老板的骂而已。至于是否能够活到明天早上这个问题,老实说确实没去考虑过,没病没痛的,无缘无故这么想不嫌不吉利吗?

将这套思路推而广之,短期来看,我们相当愿意相信只要小心点,过马路就不会被汽车撞,所以我们安心过马路。长期来看,我们愿意相信保险公司不至于卷款而逃,所以我们愿意购买保单。尽往好的一方面去想,拒绝考虑坏的一方面,算不算是在自欺呢?至少,不能完全否认吧?

在什么情况下,大家又会骗大家呢?牵涉到“公共利益”的时候吧?譬如大家都去买股票、买基金,大家都相信经济不会垮,大家也都大致相信这不是个骗局。这种深信不疑的信心建立在哪里?大家联手打造一个模糊不清的大馅饼,算不算是一种大型的集体自欺呢?

卫生部根据数据,觉得疫情已经无伤大雅了。看!每天的死亡人数都只是个位数,还带口罩?干嘛这么怕死?如果,只是如果,你认识的某一个人,今天就不幸成为那个个位数的死者之一,那么,这个死者还仅仅是一笔数据而已吗?

站在国家的角度,政府需要考虑如何才能让整个国家获得最大的好处,总不能让大家饿肚子吧?站在私人的角度,我们却是为什么不戴口罩,为什么去进行报复性的旅游、聚餐?大家真的不在乎可能成为数据的一部分了吗?

  •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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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苏格拉底的区别/周嘉惠(马来西亚)

苏格拉底是古希腊时代的一名伟人,和孔子差不多同时代,稍晚一百年左右。他一生“述而不作”,不过留下一些耐人寻味的金句,其中最著名的一句是:“我知道我不知道。”名句背后是有故事的。

当时有个多事之人去问神谁是雅典最有智慧的人,神回答说正是苏格拉底。苏格拉底对此觉得很困惑,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很有智慧,但神又不可能出错,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于是他决定亲自去作田野调查,结果把一些“貌似”很有智慧的人一一逼得承认自己其实并没有智慧。终于,他证实了神谕是正确的,因为许多人“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只有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其实不知道,所以是雅典最有智慧的人。

这位由神认证雅典最有智慧的人,在让那些“貌似智慧”的人承认自己其实是猪头的过程中,无意中得罪了很多人。后来他们找借口起诉苏格拉底,甚至判了他死刑,而他老人家最后求仁得仁,也真的服刑死了。

从这个故事,我发现到自己和苏格拉底有两个不同点。第一,我如果得罪人,一般都是有意为之,无意之失的可能性不高。这也意味着如果我踩了谁的尾巴,其实我是很真心诚意去踩的。第二,苏格拉底说自己“我知道我不知道”,而我则是“我知道我可能不知道,但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关于第一点,事关性格,没什么可辩解的,我承认自己不是圣人。可是第二点让我迷惘了,要确认自己一无所知并不难,但如果知道一些,却怎么去确定究竟知道了多少,知道得够不够多呢?我们的难处不都正是广东话所谓的“识少少,扮代表”吗?

“扮代表”需要具备一定的条件,最起码不能没有底气,而这底气就是“感觉良好”。当你感觉良好,准备粉墨登场去扮代表,这就是一个值得警惕的关键时刻。以前在大学上一门叫《线性方程》(linear equation)的数学课,大考之前把习题都多做了一遍,之前几次测验所犯的错误也都搞明白了,还有什么被忽略的环节吗?我翻来覆去的考虑这个问题。教授也不是存心要跟谁过不去,后来证实该知道的内容我都知道了,那次大考满分200分,我得了200分。整个大学生涯,这是唯一一个满分。不过最大的收获在于认识到考前不自我感觉良好是正确的策略,感觉良好只会让你感觉心满意足,因而停止一切思考,欣然接受十分值得怀疑的现状。

个人认为,我们不能止步于仅仅知道自己不知道,而是需要尽量把不知道的空间填补上去。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思考,思考缺口在哪里?究竟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这种问题只能问自己,其他人没有义务回答你。就算有人果真回答了,因为顾及提问方的感受、回答者自己的素养等等因素,这种答案可信度又有多高呢?神可能是比较可靠的选择,我也想过去问神自己不知道什么,可惜我信的财神不管这码事。

追根究底,警惕感觉良好,人非圣贤,总该还有点什么不知道的。好好想一想!再想一想!

  • 摄影:李嘉永(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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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的忠告/周嘉惠(马来西亚)

话说大半年前破釜沉舟决定放弃六年级课程,直接把老大送进中学就读。对于此事,心中终究是有点毛毛的;这位傻大姐一不是神童,二甚至在班上三甲不入(最后两年因为疫情的关系基本没考过试,这是更早前的印象),跳级实在还是冒着不小的风险。

读书我在行,带人读书却是理论强于实践。我给老大提出一套读书计划,我们商量、修正,然后我们执行。没错,“我们”;这是一场双打赛,老大主攻,我负责在一旁掠阵,对手为独立中学初一课程。开学四个月后迎来期中考,老大的愿望是全部科目及格。天!只求60分(独中的及格标准)?这算哪门子的没出息愿望啊?话虽如此,英文老师第一次给造句作业时,我就清楚知道老大恐怕在英文课及格的机会渺茫,程度差太远了。

考试成绩揭晓后,英文一如所料距离及格线还差几分,但其他科目都算得上标青。同班的这一批“疫情世代”学生,基本都被考得丢盔弃甲,七零八落。最后总账一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老大居然还生平第一次得了个全班第一。

消息传开后,许多同学纷纷传简讯来请教她是怎么读书的?老大并不藏私,列出五点:一、把功课尽量快点做完。二、老师上课前预习。三、周末时复习所学过的。四、考试前一个月开始复习。五、执行。

前四点是我给她的建议,最后一点则是她个人对同学衷心的劝告。再好的计划,不去执行就等于零,没有其他可能。读书可不是自欺欺人的勾当,知而不行是绝对成不了事的。

获得好名次固然值得高兴,但实在也并没那么看重这个虚荣。反而是见到老大对同学的开诚布公,见到她对执行力的重要性的领悟,顿感老怀大慰!这位傻大姐,不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