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惹的祸?/周嘉惠(马来西亚)

新学年开学以来,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内两个女儿身上接连发生不太寻常的事。

首先,学校的校队培训班要招募老二。不是一个校队,而是四个!书法校队、田径校队、排球校队、合唱团校队。哇!发生什么事?

老二学过书法,去年在全级书法比赛拿特优奖,书法校队要招她可以理解。可是田径?排球?这家伙在运动场上活像棵大树,球如果不是刚好落到伸手可及的范围,就宁可直接让对手得分算了,不要跑来跑去那么辛苦,其风度远比球技让人印象深刻。记得电影《魔戒》中的树精吗?那玩意能够参加赛跑?我不知道是这两个月中老二突然脱胎换骨?还是老师瞎了眼?至于唱歌,我甚至绝望得决定千方百计请了声乐老师来急救,可惜时间配合不上,只上了区区一堂课;老师的功力不能那么神奇吧?她那一堂课的自选曲是火星人Bruno Mars唱的I Wanna Marry You,也就是当年千颂伊向都敏俊求婚时用的那首歌,这倒是很符合她不按牌理出牌的个性。

虽然到最后并没有照单全收,只是选择参加了排球培训队,不过老二还是对此奇遇很有点沾沾自喜。三不五时跑过来问:“我是不是文武双全?”是不是文武双全尚有待观察,不过很臭屁可绝对货真价实。

老大向来比老二正常,不过近来也有点表现反常。有天她带了一张马尼拉卡写的海报回家,说是学会活动时她的字全场最好看,所以由她执笔写海报。“每次说我字写得难看,现在是全场最好看!来!快点说点赞美的话!”“哦?好看!好看!”过几天,老大又突然想起一事:“开学到现在所有的历史测验我都满分,来!赞扬我一下!”“厉害!厉害!”奇怪了!老大也不图什么,纯粹讨赞美。开学时数学培训队曾经招揽她,这一点倒是相当肯定是老师瞎了眼,回绝了。至少目前不敢当,还没开窍呢!往后再说。

老二的突然“文武双全”,以及老大的突然来讨赞美,都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自我感觉这么良好,最大的好处是心胸应该都很健康吧?思来想去,空气没变,食水没变,我怀疑,最可能就是食物惹的祸!再不适时做出改变,恐怕老爸老妈很快也要变超级英雄了!

蒋公的里子/周嘉惠(马来西亚)

2012年南京大学文学院为纪念110年校庆创作了学生话剧《蒋公的面子》,演出十分成功,在校内连续演出30余场,隔年全国巡演,最后还搬到美国演出。南京大学的前身为中央大学,1943年5月蒋介石曾出任校长。剧本以此事为背景,描述当时蒋介石初任校长时要宴请三位中文系教授,不过三人各有各的原因不愿赴宴,但又碍于蒋公的面子而左右为难。

蒋介石是个争议性人物,其一生功过且待历史去评定。

民国政府撤退到台湾后,蒋介石经常住在阳明山。阳明山原名草山,是为了纪念明朝大儒王阳明而改名。知道谁是王阳明的人,肚子里不太可能一点墨水也没有,老蒋什么时候开始用功读书的还真不得而知,读的书究竟有多少进入他的脑袋同样是个谜。今天我们不用再考虑蒋公的面子问题,不过我很好奇蒋公的里子是怎么回事?

我的外婆的父亲(何恒夫先生)曾经担任蒋介石的私人秘书,按照推算,估计是北伐时期(1926-1928)的事。因为这个缘故,家族内有一种说法,蒋介石这种军人出身的粗线条,能写得出几个像样的大字?至少在他年轻时留下的宝墨,按我们的小人之心推断,十之八九是出自外婆的父亲。外曾祖父是清朝最后一届科举考试的举人,毛笔字绝对拿得出手。

虽然怀疑蒋介石写的字,但他显然认识足够的字去写日记。蒋介石从1915年开始写日记,一直写到1972年手部肌肉萎缩才停止,一共57年;有学者检查过,一天也没有漏写。这些日记保存在美国斯坦福大学的胡佛档案馆,目前已经全部公开。一般人恐怕不见得会对蒋介石的日记感兴趣,但对于想更清楚认识中国近代史的学者们来说,那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藏。至今为止,学者们在仔细阅读日记后至少出版了两套书:1)杨天石:《找寻真实的蒋介石:蒋介石日记解读》1-5。由不同出版社分开出版。2)郭岱君主编:《重探抗战史》1-3。台湾:联经出版社,2022年。

郭岱君是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院的研究员,曾经在台湾的电视节目《少康会客室》中透露蒋介石日记的两点,特别让人耳目一新:1)日本在1920年代开始透过各种方式侵略中国,蒋介石一再退让,不抵抗,让人觉得他就是个软骨头。但事实上是作为国家领导人的蒋介石,深知当时的中国根本不是日本的对手,单凭血气之勇,极可能造成亡国的危险,必须百般忍让以争取时间备战。备战包括部队整编、建立国防军事工业、寻找大后方根据地等等。2)抗战胜利之后,国共战争又起,最后国民政府被打败撤去台湾。这期间,从头到尾,蒋介石日记没有一个字骂共产党,而是一直在反省自己做错了什么?做少了什么?

自我反省是儒家最闪亮的标志之一。从曾参的三省吾身、反求诸己,颜渊的克己复礼,到孔子的十五志于学那一大串,都是在反省,在总结。

蒋公的里子有什么?哇!难道蒋公竟是一名儒家?失敬!失敬啊!

  • 中华民国总统府官方肖像摘自网络
  • 主题: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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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会在乎/周嘉惠(马来西亚)

对N年前电视剧《楚留香》的主题曲特别喜欢,感觉歌词很符合自己对胸襟旷达的想象,而且这种想象在N年之间并没有经历太大的改变。“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多么潇洒啊!潇洒因为旷达,潇洒因此满不在乎,微微一笑,走人!

向往楚留香的潇洒意境正是因为嫌自己不够洒脱。往事不如烟,常常胡思乱想当时如果这样那样处理,那会有怎么样的不同结果呢?有时候也不太确定反思和胡思乱想的分界,反正旷达的人对过去应该都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才对,而我相当肯定自己带走的不单只有云彩。

今日的事看不顺眼者比看得顺眼的反应强烈。过去在《南洋商报》写专栏时,我就批判该报当时怎么天天有把数字连起来成一幅画的低能游戏?这种游戏我在二年级后就嫌幼稚不玩了。分类广告怎么不过滤一下,连高利贷的广告也出现?结果编辑请喝茶,要求“高抬贵手”。早前教老大读书,仔细翻阅最新版的KSSR Semakan课本(老大是第一批使用该课本的白老鼠),读后十分光火,每年写一篇读后感批判。两年前的文章终于在报上引起关注,甚至搞到当时教育部负责华小课本的许良杰先生来电要求“高抬贵手”。如果“高抬贵手”代表“不再追击”,那我确实没继续为难人。可是,这不表示我胸襟宽广,气度宏大,心里实在还是恨恨不平的,为什么大家的自我要求不能放高一点呢?

其实,除了胡思乱想,我也常常反思自己的言行。当大多数人都不再关心身边事,自己还去在乎什么呢?这算是鸡婆?自大?老派?还是自作多情?我可能只是活在一个想象的共同体,一心以为应该时时怀着人溺己溺,人饥己饥的同理心,或进一步以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心态本来面对社会。可笑吗?有一点吧!

我明白什么是不合时宜,但我也清楚,自己还是继续会在乎。这能不能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呢?

文质彬彬的婚姻/周嘉惠(马来西亚)

对于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来说,我们没有真理可供依傍,经营婚姻的难度似乎更大了。虽然如此,日常生活中还是有机会接触到一些值得借鉴的经验;这里且举一个成语“文质彬彬”为参考。

成语“文质彬彬”在现在一般是用来形容一个人具有温文尔雅的气质,但是它原本的意思并不是这样的。《论语·雍也》记录了孔子的这么一句话:“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是这句成语的出处,但是原本的意思显然不同。

质指的是本质、本性;文指纹饰,外在的装饰。今天文和武对立,在孔子的时代则是文和质对立。野,粗俗、粗鄙;史,文雅的意思。“彬彬”二字是关键,可以理解为本质和纹饰的互相配合,否则要不粗野,要不浮夸,都成不了君子。孔子说的是成为君子之道,我们借用来经营婚姻也是可行的。

如果夫妇谨守基本的待人处事之道,凡事不要太过分,该做的事尽量做,不该做的事尽量避免,那我们可以认为这婚姻本质是好的。然而,好的本质就像龙肉,再好吃,天天吃也会腻,一旦腻了,距离问题的出现还会远吗?那怎么办?生活需要装饰,装饰可以是在桌上摆一束花,偶尔吃点不一样的食物,进餐时放一点轻音乐(假设平时没这个习惯),不一而足。我们平时就称这些装饰为生活情趣。夫妻各尽本分,再配搭以适当的生活情趣,这婚姻即使拿不到满分,也不至于太让人失望吧?然而,没有节制的不断加码装饰,终将形同生活的连番轰炸,正常人的神经线难以承受,智者不为也!

想聆听细水长流的潺潺声,就不能任由生活逐渐化为一滩死水;反过来说,长期在大风大浪之中挣扎求存,当然也别指望听见潺潺流水声了。

文和质,需要用心思调和,文质彬彬,然后长久。

明天我要嫁给谁啦?/周嘉惠(马来西亚)

新学年开始老二就要升上四年级,在这间小学也就意味着要转去早上班了。下午家里没人在,妈妈说:“那就要安排安亲了。”安亲即安亲班的简称。老二可能没听清楚,吓了一跳,问道:“我要结婚了啊?”“结婚?你几岁?结婚?”原来她把“安亲”听成“相亲”了。

附:文章接济不上,说一个小故事凑数。

  • 摄影:周恺(马来西亚)
  • 主题:原生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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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奶/周嘉惠(马来西亚)

原生家庭对我们一生的影响无远弗届,但我们是不论影响的好坏一律照单全收吗?还是应该去芜存菁,稍作挑选?

如果父母非常强势、非常优秀,作为他们的孩子,假设自问不能超越,那么“萧规曹随”总可以吧?有缘踩在巨人的肩膀上远眺,那是福气,不趁机接受更多的影响绝对是自己笨。

然而,质疑自己父母的言行就是不孝的表现吗?我不认为如此。马来西亚是个发展中国家,按一般情况,下一代的生活条件都会比父母那一代来得优渥,下一代的学历更高,见识更广。在这种情况下,父母亲在某一方面不如孩子,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既然父母不如孩子,孩子难道不该拒绝某些来自父母的落伍、错误影响吗?去芜存菁是在尽人类进化的义务,不是叛逆、不孝,这一点应该要搞清楚。

问题在于,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已在无意识中大量接受了来自原生家庭的影响。有办法测试吗?有,而且很简单。许多人说话的时候,经常使用一些“古老”而无意义的词汇而不自知。你让他解释那些表达方式的原由,往往得不到一个满意的说法,从小父母就这么说,自己只是照着说而已。按愚见,这说明眼前人不曾质疑其父母大多数时候的言行举止,影响力就在不闻不问中代代相传下去。

如果你乐意被父母的影响力牢牢控制自己的一生,无视自己更优越的成长条件而拒绝进步,那实际上也是你的个人权力。反之,如果你更愿意活出自己的潜能,那么你需要时时检验自己是否一直活在父母亲的阴影之下?然后狠下心,适时进行断奶。

附:关于家族对个人的影响,请参阅<家族的幽灵>,<家族的幽灵2.0>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主题:原生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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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的金桔/周嘉惠(马来西亚)

外公在我有记忆以来都是公务员。不是马来西亚的公务员,而是中华民国的公务员。二战结束后,中华民国政府从日本殖民政府手中接收台湾,随后就需要开始有人代表政府进行管理地方事务,外公就是那时候来到台湾的首批公务员之一。

后来辗转到阳明山管理局做事,政府提供了一个不算大的宿舍给外公和家眷住。这一间房子现在可能还在,至少疫情爆发之前还在,虽然已经很破旧了。如果搭乘台北的260号公车上阳明山,在“教师中心站”下车,横跨一个马路,然后往下山的方向走大概二十步就看到了。

房子前有一个小小的院子,种了一棵桂花树,还有几棵金桔树。外婆家给我的记忆就是随着温泉飘来的浓浓硫磺味,季节对的话,还夹杂着一丝桂花的香味。外婆会收集干桂花,然后一层桂花,一层白糖,让桂花味融入白糖,增加风味。外公则在金桔成熟时摘几颗嚼。那时候年纪小,自然也想有样学样,不过被表弟大力阻止了。他们都吃过金桔,又涩又酸,都不知道外公是怎么忍受的?

几十年过去了,早就人事全非。外公外婆都已不在世,但每每想起那间老房子,浮上脑海的还是桂花树,以及金桔树。

外公一家到台湾后不久,国共内战爆发。二十世纪初期,军阀战争、抗日战争一直打个不停,普通老百姓只要不是生活在战区的,对战争多少都有点麻木了。如果知道这一次战争和以往的不一样,一开打就注定了几十年的对抗,回不了家乡,我猜,外公是有可能携眷想办法逃回大陆的吧?在当时,不时听说有外省人因为思念家人,抱个篮球就跳进台湾海峡,试图回到大陆故乡。外公是个念旧情的人,不过一家八口人,抱篮球跳海可不是个明智选择。外公至死都没回过故乡,反而是我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曾经随母亲,带着外婆的遗愿回到浙江奉化老家祭祖。

十几年后,我找到机会,到杭州的浙江大学读博士。导师经常请同门学生吃饭,有次在饭局后上了一碟浅黄色的小桔子,同学严晓蓉说那是浙江人喜欢吃的金桔,还热心教我怎么吃。我还记得表弟小时候的劝诫,金桔最终没吃。

又过了几年,今年农历新年前第一次在商场见到售卖金桔。我买了一盒,估计有三四十颗金桔。拍了照片跟严晓蓉确认是浙江的金桔后,这次鼓起勇气拿一颗,按照几年前她指导的方法剥皮,然后塞进嘴里用力一咬。完全没有预想的涩和酸,反而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在嘴里爆开,非常好吃!

刹那间,我理解了外公当年嚼的金桔,更准确的说其实是他对故乡和家人的思念。浙江的金桔到台湾后只剩虚有其表,味道完全变了样。不过对外公来说,金桔承载的是几十年不能再喊一声哥哥、姐姐、弟弟的惆怅,当然也包含了无法再一次去父母坟前扫墓的遗憾,这些情绪都比台湾金桔的酸涩程度强多了吧?一时,虽然满嘴的金桔汁,我也感觉五味杂陈了。

附:近两年有一位笔名“奉化山人”的中国作者经常投稿支持《学文集》。山人在退休前专门做奉化地区的地方历史研究,而她不止知道外公父亲和外婆父亲的名字,还去过他们的故居,对他们生前事迹的了解比我知道的多得多。疫情继续平稳之后,我势必要择日到浙江听听家族历史故事!

附2:我终究还是记错了,严晓蓉说金桔是不剥皮吃的。而且,皮才是金桔的灵魂,果肉可以舍弃,皮不能不吃。

  • 摄影:严晓蓉(中国)
  • 说明:金桔
  • 主题:原生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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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贯/周嘉惠(马来西亚)

在我小时候,一般华人还相当重视籍贯,印象中成绩单上就有籍贯一栏。多数同学都会填上祖辈来自的省和县,少数比较迷糊的同学不太清楚详情,只能填上省份。某次无意中见到另一班有同学在籍贯栏填上“华人”二字,不知何故,当时其实很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我是家族在马来西亚的第三代,祖父在我出生前已经离世,不过自己的籍贯还是知道的。可是,我不会讲家乡话,一句也不会,只能勉强听懂五成左右。叔公就曾经表达过对我的“叛徒行为”的不认可;没办法,当年多数人都是纯种的,而我却是混血儿。按照香港电影《表姐,你好嘢!》的说法,我是混省的。爸爸是福建人,妈妈是在台湾长大的浙江人。再仔细一点说,爸爸这一边是福建莆田人,妈妈是浙江宁波人。

在我个人的认知里,这两个地方有着全中国最难说、难懂的方言;讲莆田话的人嘴里好像总含着一颗橄榄,宁波话更是素有“宁听苏州人吵架,不听宁波人讲话”的恶名。在这样的混血家庭里,不太可能说方言,强强对决,根本听不懂,起不到沟通的目的。所以,我从小就是“华语人”,在我国比较普遍的方言大致都听得懂,不过开口说就不那么流利了。

然后,我又和一个客家人结婚,生下两个四分之一福建血统的“华语人”女儿。不久前在看老二的成绩单时突然惊觉现在的成绩单已经没有籍贯栏了,我于是问老二:“你知道什么是籍贯吗?”她摇头表示不知道。老大在一旁插嘴:“就是福建、广东那些啦!”我被震惊到不知所以,好像有点理解叔公当年的心情了。

当晚,在睡觉前我再问老二:“那你知道自己是什么籍贯吗?”“不知道。”除了不会说莆田话,我对莆田,甚至福建也所知不多:“其实,我们是假的福建人。”老二不明白:“为什么说是假的?”“因为我们都不会说福建话。”“那么,我们是真的什么人?”“我们是福建人,但是不会说福建话,所以我说是假的,其实我们是真的福建人。”假亦真时真亦假,老二显然有点糊涂了,“所以,我们是真的假福建人?”“差不多就是这样,所以我们应该多吃福建面,这样我们会更真实一点。”然后,我又多嘴加一句:“不过,福建面在福建是找不到的,它其实是马来西亚的食物。”老二翻过身继续看她的小说,不理我了。

这个叛徒!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主题:原生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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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遗产的责任/周嘉惠(马来西亚)

汉武帝在位的时候有一位史官司马迁,他为了帮降将李陵说情,结果糊里糊涂被判了“诬罔罪”。“诬罔”是欺骗的意思,在这里实际上指的是“诬上”,在那个时代是个死罪。死罪在当时不一定非死不可,还可以选择罚款50万钱,或者自请受腐刑以免死。司马迁的月薪大约6千钱,拿不出50万的赎命钱,只好在“刑不上大夫”观念根深蒂固的年代,选择了比死还难以接受的腐刑。

既然生不如死,却是为什么如此选择?用司马迁的原话来解释,那是因为“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报任安书》)。来世间一趟,他还有责任未了。什么私心?什么文采?答案就是《史记》的完成。

《史记》是司马迁留给后世的遗产,为了这一份遗产付出生不如死的代价,值得吗?答案恐怕也只是见仁见智,“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而已。对于司马迁的情操与才华,我只有深感高山仰止,连“心向往之”的想法都觉得不配。

我最近常想,自己此生还有什么未了的责任吗?当然,把两个孩子养大,教育她们,那是天经地义的责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额外”的任务吗?所谓“责任”,就不存在想不想,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只剩下什么时候去做,怎么去做的问题而已。

不做伟人,或做不成伟人,难道就不能豁免责任吗?责任有大有小,但是说完全没有任何责任,这样做人会不会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因为觉得不好意思的缘故,总是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遗漏的责任?当然,我只能对自己的不好意思负责,其他人如果非但不会不好意思,还能够理直气壮的“白做人”,这样的道行,也不由得我们凡夫俗子说三道四。

要是这些责任都尽力填满了,能不能算是我们个人为这个世界留下的遗产呢?个人觉得,黄金万两固然是遗产,几个零钱同样是遗产;人类社会的进化,就是靠这些一点一滴的遗产慢慢累积而成的。所以说,我们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为后世多少留下一点遗产的责任呢?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说明:一边吃刚出炉的自制法棍面包,一边思考遗产,兼顾现实与想象。
  • 主题:遗产
  • 上一篇文章链接:父母哪儿来的遗产/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附记:

2022年结束了,祝各位读者新年进步!事事顺利!

《学文集》是一个十年计划,我们将在2023年迎来最后一年。之前忘了提前征集2023年的主题,请大家把希望集思广益的主题写在留言区或电邮给我们(xuewenji.my@gmail.com)。我们将在1月8日公布2023年的主题。

星移斗转,为我们写稿的作者走了一些,来了一些,目前还缺两位。希望读者拔笔相助,完成最后一年的任务。再说一次,《学文集》是人文网页,不是文学网页,我们重视的是个人对主题的思考、感悟、体验,文笔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的。每月一篇,字数不限,体裁不拘。有意参与者,请电邮联络我们。谢谢!(周嘉惠)

给予和收获/周嘉惠(马来西亚)

在我看来,这世界并没那么美好,而自己却未经商量就把孩子们引领了过来。我常常会因此由衷兴起一股歉疚感。

既然孩子们来了,我就该尽自己的能力给予她们保护和爱护。但在正常情况下,我恐怕没办法照顾她们一辈子,毕竟自己比她们年长几十岁。我有自己的信仰、价值观和生活习惯,但我不以我之是为是,更不认为孩子们有完成父母未竟理想的义务(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潜移默化影响可不能怪在我头上)。她们是完整的、独立自主的个体,我希望扮演的角色是尽可能帮助她们发挥潜能,而不是按照我的蓝图遥控她们一生。当然,我也无法民主到完全放任她们自由发展,但始终认为,只要不杀人放火,其他任何事都可以商量。这样的底线,应该放诸四海都是合情合理的。我对世界的认识毕竟比孩子们多几十年,文化禁忌之类不允触碰的红线,有义务提早让她们知道以免他日误踩地雷。

孩子们大概遗传了我随遇而安的基因,生活上要求不多。譬如老大,每天上学一毛钱也不带,反正上学放学有老爸接送,午餐也提早在网上订购了,她不觉得还有必要带钱。同学放学后在小卖店买零食吃,她也不为所动;老大认为把自己吃得圆圆的再来减肥,是很没必要的事。老二也不带钱上学,疫情发生后甚至完全拒绝去食堂吃东西,反正上课前吃饱,然后等放学回家吃就行了。没人教她这么做,但是她很坚持,不想挑战新冠病毒。老二虽然没机会花钱,但是有一个小盒子存着她四处搜刮来的“财富”。不久前她公布今年在学校得了三个奖,要我奖赏她一个奖一块钱。为什么一块钱?因为数目大了,妈妈会没收去代为投资,而一块钱不会被没收。她非常懂一鸟在手比十鸟在树更实际的道理。刚好那天钱包里有四张一块钱,打算就全部奖赏给她,但是她退回一块钱。君子取财取之有道!不贪,往后日子碰上的问题起码减少一半以上。

孩子的潜能并没在报生纸上注明,那是需要自己长期细心观察、探索才可能一点一滴获悉的资讯。发现她们喜欢阅读后,首先就撒网捕鱼似的让她们接触各种不同类型的书籍,然后再从其中挑选出她们比较感兴趣的方向。确定方向后,再试探程度,同时观察“兴趣”到底是五分钟热度?还是真的喜欢?譬如两个孩子都喜欢科普方面的书。中国的《博物》杂志就完全能够满足老二对自然界的好奇心了,老大也喜欢《博物》,但到底年长几岁,阅读的书也该更长进一点吧?塞一本关于元素周期表的书给她,她看了几页就口吐白泡。好吧!太深,调整就行了,不用太早打退堂鼓。老二在得知马尔克斯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后,要求我把大文豪的作品全部找齐;她打算全部看一遍,然后也去拿一个诺贝尔文学奖。这种明显是中了马来西亚华小的毒才会有的想法,自然需要纠正;动机摆正了之后,她还是坚持硬啃马尔克斯,也只好由她去了。偶尔她会针对书中的内容提出问题(她确实看不懂),我就尽力回答,要是果真无法回答,就上网查查别人有什么高见?反正我不会用“以后长大就会懂”来推搪。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没什么丢脸的。

老大的个性比较内向。上中学后担心她被霸凌,就提醒她如果碰到这种事情,千万不要只是独自躲在角落偷偷哭泣,而是要马上告知老师或爸妈。老大说,才不会哭,如果有人想要霸凌她,肯定先跟对方打一架,打不过逃就是了。虽然我不是个主张暴力的人,但是该出手时就出手!如此回答实在深得我心。这孩子长大了,不用操心!老二虽然在家是个话痨,在外却安静得像个哑巴,以致老师同学都对她有很大的误判,不过她毫不在乎。这家伙的脑筋里尽装些天马行空的幻想,最近学校作文比赛她就写了自己穿越到宋朝当公主的故事。穿越故事我能接受,精准穿越到宋朝就有点让人佩服了,三年级生啊!无论如何,天马行空归天马行空,我们最后还是得回到地球老老实实过日子。所以,我们可以先讨论宋朝公主的寝室格局,然后再探讨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前该怎么找生活的各种可能。人生如梦,但是筑梦要踏实啊!

从个人的际遇到生活的大环境,我们都无从精准预测未来。既然无从预测,那么应该工作到什么时候才退休呢?个人的观点,选择有两个:一、做到力不从心为止。二、做到一想到工作就要吐为止。视何者为先而定。以目前的收入而论,大富大贵还谈不上,不过只要不是太挥霍,生活无忧倒不是大问题。退休后,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我也不打算为花钱而花钱,报仇似的把退休前的所有积蓄败光才甘心,做人没必要如此心理不平衡。百年之后如果还有若干钱财留下,那自然是留给孩子们。遗荫虽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但也没什么好丢脸的,平常心看待就好。

很多人一辈子被原生家庭的阴影笼罩,怎么也摆脱不了。我祈求自己不会带给孩子们这样的坏影响。我不设定框架来限制她们的未来,我试图帮助她们认识自己,并鼓励她们把自己的潜能发挥到极致,最后活出一个精彩的人生。几十年后,不管我还在不在世上,当她们回想起原生家庭,希望浮现的只有温馨的回忆,而不是永恒的梦魇。对我而言,这将是我给孩子留下最宝贵的遗产,也是我自己最大的收获。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主题: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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