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大学的时候,尽管大学距离我家很远,我也没有住宿舍。每天早上由家人载送,放学的时候则搭巴士和捷运(MRT)回家。搭公共交通最不方便的时候,莫过于人潮拥挤之际。
当时还没有设置女性车厢,人挤人的感觉总让我戾气横生,充满敌意和防备,像一只刺猬。我的双臂撑开,环成一个圈,让我身在其中受着保护;眼神警惕而犀利,提防着可能发生的碰撞。要么身法灵活,预判并闪避;要么抬起手臂进行隔挡,像武侠小说里略懂武功的小弟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预判敌人的起势,抢先做出防范。
直到2023年,捷运开始推行女性车厢,我才终于有了放松的时刻。在女性车厢里,我可以安心坐着,不必睁大眼睛警惕四周,甚至可以直接睡着。
但既然女性车厢刚开始推行,必然有还不熟悉或不了解规定的男性误入。通常这时候,车厢里的女性都会对这名男性行注目礼。如果目光是刺,那么被众人注视的他,大概已经是曾经的我,成了一只刺猬。只不过,一个是我自己长的,一个是被人扎的。
可惜,并没有会刺人的目光,因为他们似乎看不见,也看不懂。他们看不见醒目的粉红色标识,看不见“Wanita Sahaja”(只限女性),看不见周围女性如芒在背的审视。
这时候,总会有一个人站出来。她可能是车厢里的某位女性、也可能是巡视的工作人员。在对方久久没有离开女性车厢时,上前提醒:“这里是女性车厢,请到其他车厢去。”一般来说,对方都会离开,走到普通车厢。
每当看到这个画面,我都由衷感谢上前提醒的人。她们好勇敢,好有魄力。我虽然心里对在女性车厢的男性感到不满,却不敢上前去劝阻。我不知道这个举动会不会给我带来后果。即使身处法治社会,不立于危墙之下,也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
但他人的言行是有影响力的,尚在大学的我某一天在回程的路途上,遇到了一个牵着小女孩的中年男人上了女性车厢。当时是下午,还未傍晚,整条捷运都很空旷。这个中年男人带着年纪大约小学的小女孩坐到了女性车厢,我略微困惑。普通车厢并不拥挤,为何这位“Uncle”不去普通车厢呢?我内心开始感到纠结,我是否要上前礼貌地告诉对方这里是女性车厢,请他到普通车厢去。
但我也担心,也许他是不放心自己的孩子或者是孙女在普通车厢呢?但一来,这个时间,所有的车厢都很空旷,而且如果不放心小女孩,非要小女孩呆在女性车厢,他也可以在女性车厢与普通车厢交接的地方看顾。
思及此,我又瞄了一眼当前的站点——下一站就是我要下车的地方了,我可以无所顾忌,说完就跑。于是,我没有后顾之忧地上前,用英语对这位Uncle说:“这里是女性车厢,您可以到普通车厢去。”
也许是我说得磕磕绊绊,表达不是很清楚。对方看出我是华人,便冲着我说了一句我不太明白的话:“她不是女的嘛!”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甩头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小女孩。他的意思似乎是:他知道这里是女性车厢。现在他带着一个女的,所以他理所当然会在女性车厢,不管他本人是什么性别。
这是什么无赖的说辞!
我胸口“腾”地一下,燃起了怒火,因为他的口吻,对着小女孩说“女的”,让我很想破口大骂,但我快要下车了,时间的紧迫让我无法发泄我的怒火。只能再次讲述道理,这次我用对方熟悉的语言,也就是华语,礼貌地说:“这里是女性车厢,而您是男性,所以您需要到普通车厢去。”
对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定要到普通车厢,明明身边带着一个女生,留在这里又有什么问题?但看到我“孜孜不倦”,一副不罢休的样子,他大概觉得我是个不体谅长辈的晚辈,故意为难他。最后,他想出的解决办法竟然是站起来。
他的脑回路似乎是:既然这里是女性车厢,那我就不坐了,我站着,给你们女人坐,行了吧!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是没有想到的,捷运已经到站,我得下车了,我想不到什么办法可以让对方去普通车厢。我只能撤退,只能离开。胸口积攒的怒火也堵着,这样的无赖逻辑居然也能如此自洽。我绷着脸,一步一步狠狠地走下电扶梯,大步大步走向闸口,妄图用鞋底拍打地面的“啪啪啪”声,发泄我的怒意。
还未走到闸口,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方是一个穿着中学生校服的女生,标准的白衣蓝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举起了手机。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白。我转动眼珠,锁定焦点,看到屏幕上是一行字:“你很勇敢!!!”
我已经忘了当时自己是如何回复这个女生的,也许是微微躬身,也许是露出一个微笑,也许还有挥手道别。我只记得自己瞄了一眼她的校徽,那个校徽我没见过,配色也很陌生。
到家后,我把这件事发给朋友,她说:“你们两个都很勇敢。”
现在,我已经工作好几年了,偶尔还是会遇到男性进入女性车厢,有时候我不会上前,有时候我会上前。女性车厢已经推行了三年,在这种情况下还会上女性车厢,确实不是普通劝阻就能让对方到普通车厢的。我遇到过对方说自己脚痛,过不去普通车厢的。他手里拄着拐杖,一路走来捷运站,这期间他又是如何走的呢?我家里就有腿脚不便的长辈,虽然样本数量不足,以我有限的观察来看,对方是在找借口,但万一呢?我终究无法确定,于是也不了了之。
无赖,无赖,可不就是无赖吗?无法讲述道理,规则无法束缚。世界以自己为中心,顺从自己的规则是好规则,违背自己的意愿就是狗屁。至于公民意识是什么?不重要。我才是宇宙的中心。
他们总会为自己寻找到说辞,要求规则为他让步。别人试图讲理,他觉得是自己受了委屈。这样的人似乎并不明白,规则限制个人的行为,也保障着每个人的权利。如果人人都只遵循对自己的有利的规则,那这个世界将会没有规则。
- 摄影:Nick Wu(台湾)
- 主题: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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