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嫉妒”是一个很奇怪的词。
奇怪的不只是它所代表的情绪，而是它的写法。“嫉”是女字旁。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盯着那个偏旁看了很久。明明嫉妒是人人都会有的情绪，为什么它偏偏被安放在“女”字旁里？仿佛在漫长的文化里，人们早已默认，嫉妒更接近女性，而女性也更容易被这种情绪缠住。
小时候看电视剧，总会看到“善妒”的女人。后宫里的嫔妃互相陷害，妻妾之间争风吃醋，连文学作品里，女性的嫉妒也往往被描绘得尖锐而丑陋。相较之下，男性的嫉妒似乎总有更好听的名字。人们说那是竞争心，是野心，是不甘落后，是自尊心在作祟。同样一种情绪，落在不同性别身上，却拥有截然不同的解释。
可事实上，嫉妒从来不是女性独有的东西。
我见过同学因为成绩而彼此较劲，也见过朋友因为偏爱而暗自失落。有人嫉妒别人的天赋，有人嫉妒别人的家庭，有人嫉妒别人轻而易举便得到自己拼命追赶也无法触及的东西。那些情绪并不轰轰烈烈，更多时候，它只是藏在一句“真好啊”背后的一瞬停顿，是听见别人被夸奖时，心里轻轻泛起的酸涩。
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那时班里有一个女生，成绩优秀，人缘也很好。她似乎总能自然地成为人群里的中心，而我站在旁边时，总觉得自己像一块黯淡的石头。每次老师表扬她，我都会忍不住想：为什么她可以这么轻易做到，而我却不行？后来我发现，那种情绪其实就是嫉妒。只是很多时候，我们不愿意承认，因为“嫉妒”这个词听起来并不光彩。
后来我又读到“忮（zhì）忌”这个词。
比起“嫉妒”，“忮忌”显得更冷，也更深。嫉妒或许只是羡慕别人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可忮忌却不仅如此。它不只是希望自己得到，还暗暗希望别人失去。前者更像一种无法避免的人性，后者却已经带上了恶意。
我忽然觉得，或许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嫉妒，而是忮忌。
因为嫉妒很多时候其实很诚实。它让人看见自己的不足，也暴露了内心的渴望。人会嫉妒，不过是因为自己也曾想发光、想被看见、想成为更好的人。可是当嫉妒慢慢变成忮忌，人便不再满足于追赶别人，而开始希望别人跌落。到了那时，情绪便不再只是情绪，而成了一种伤人的东西。
所以现在回头再看“嫉妒”这个词时，我仍然会对那个女字旁感到不解，却也不再执着于它是否真的意味着什么。因为比起字形本身，更重要的或许是，人们究竟如何理解这种情绪。嫉妒从来不属于某一个性别，它属于每一个在人生里仰望过别人、也怀疑过自己的人。而真正决定一个人模样的，从来不是他是否产生过嫉妒，而是他会不会让那份嫉妒，最终长成忮忌。
-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 主题：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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