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国东南沿海,广东福建尤其是潮汕一带的人们常常以他们的宗族纽带自豪。在宗族大家族的庇护下,无论是结婚生子还是外出经商,人生的各种情景常常能得到家族关系的鼎力支持。这不仅是在宗族所在地,即便是在远离家乡的异乡,也一样行之有效。它以亲缘为名,在实际运作中承担着资源分配、风险对冲与社会保障等多重功能,使得个人命运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一种集体协作的结果。
抱团取暖,以家族为基础构成的利益共同体在漫长的人类群居历史中起到相当正面的作用当然怎么强调也不为过。套用尤瓦尔·赫拉利《人类简史》的话说,这是一种东亚地区顶级讲故事的能力。宗族关系常常并不必然包含血缘关系,而如何说服不具备血缘关系的人们相信自己同属于一个长期有效的社会结构,这并不容易。但我们看到,这个叙事在潮汕社会中行之有效了百千年,越是封闭落后的山村,这样的叙事就越是成功。这实际上是在相互种族特征区别不大的汉族群体中生生开辟出了更上一层的共同体认同感。今天在整个东亚社会的生育率都萎靡不振的大环境下,潮汕地区的生育率仍然独树一帜,广东随便哪家潮汕猪杂粉的后厨里都能看到五六口之家首尾相助其乐融融的场面,更是令人惊叹宗族规训的顽强。
历史当然并非一成不变,到了现代社会,宗族主义带来的诸多矛盾越发显现出来。比如传统的父权家长制与人人平等的公民权利的对立,比如个体无条件为集体牺牲的传统与强调个人理性的分歧。这些现代观念强烈地冲击着旧有的社会结构。对于年轻一代来说,一方面希望能充分利用宗族关系带来的人脉以拓展个人的社交,另一方面又寻求避免被宗族道德过度绑架的个体责任。对于在大城市扎根定居的潮汕子弟来说,切断家族关系,完全抛掉宗族的束缚,也并非一个不可能的选项。
特别是在国家主义盛行、民族主义当道的今天,宗族主义多少也被迫让位给那些更宏大的叙事。从更长的历史周期来看,国家主义不过是扩大版的宗族主义。如果说宗族以血缘与地缘为基础构建信任,那么国家则通过制度、法律与教育,将这种信任扩展至更多的陌生人之间。无论是宗族还是国家,都需要通过叙事来维系认同——前者诉诸祖先与血脉,后者诉诸历史、民族与共同命运。他们同样在利用文化与情感以不断竞争个体的忠诚与资源,也同样面临着现代主义对人的解放之后的个体与集体的价值观冲突。当国家叙事被不断强化时,个体同样面临一种熟悉的困境——在多大程度上应当为一个抽象共同体承担义务。个体与共同体之间的张力在更高层面再次出现。
如果说过去的宗族凝聚是在生产力不够发达的时候以马车可以抵达的范围构建一个利益共同体的话,那么今天改头换面而出现的国家主义无非是在国防力量可以维持的土地上构建出一个更大的利益共同体。对于虚无缥缈缺少科学支撑的民族血统论来说,这种从宗族、种族向国家的转变当然更被上位者喜闻乐见,也更愿意顺水推舟地推动宗族叙事转世成为同等劣迹斑斑的国家主义。这对于步履蹒跚的人类文明来说算不上什么进步。然而,从现实角度出发,这又是以国家为单位的社会共同体在弱肉强食的国际丛林中相对最务实的生存策略。如果人类足够幸运,能让民主公正的文明法则阴差阳错地从少数国家推广到全世界,也许有机会看到这些个宗族主义、民族主义或者国家主义的幽灵渐渐褪去。只不过,这又是以数百年计的历史进程了。
- 摄影:Nick Wu(台湾)
- 主题:家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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