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丸的大船》/张雷(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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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人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某种心中无比牵挂的东西。即便穷如乞丐,他也有对下一顿饭能吃到什么的期待。生命不能也不会只是靠着一个完全被动的东西来支撑。欲望驱使人活下去,但欲望的满足和欲望满足的生理机制终究有限;责任让人必需活下去,但你之所以想要负责终归还是因为你对你的责任对象是有某种期待的——这就是愿望。人没了愿望,没了为了什么而活着的想法,他也就没了活下去的动力。一个人渴望自己以后会有很多钱,会有很多美食和性资源,这是欲望,也是愿望;一个人尽力使自己的父母生活的更好,尽力使自己的子女有出息,这是责任,也是愿望。往小了说,愿望促使个体生活的更好;往大了说,愿望促使人类工作,而有限的生命和无限的愿望之间的矛盾更是让人争分夺秒地把时间全部用于发展生产力或创造精神财富上。没有愿望,也就没有人类文明。

愿望是个人内心的心结,但当它通过意识形态宣传形成一种公共氛围之时,它就成了“想象的共同体”,成了一个民族的集体无意识。何兆武老先生有本书叫《上学记》,其中讲了抗战期间西南联大的很多故事。他说那会儿虽然生活贫困,但大家的精气神儿都很足,因为那是一个充满了理想的时代。全国上下在经历了多年的内战之后,第一次能够携起手来,同仇敌忾,共同抵抗日本侵略者,这侵略者某种程度上也成全了大伙儿统一和团结的愿望。所有人内心都维系着一个念想儿:等抗战胜利了,中国就走上团结和发展的道路了,一切就都好了。这念想儿就成为了贫乏的物质生活中大家最大的精神支柱。文化大革命时期的中国也不例外——“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最终才能解放他自己”,革命输出、人类大同的理想更是引发了一波又一波全民狂热,直到惨祸连连,大家发现自己被忽悠了十年落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结局为止。上世纪80年代,政治改革的理想同样也点燃了当时的中国青年甚至中老年,最终子弹和刺刀齐飞,鲜血共红旗一色,中华民族开始了近三十年抛掉幻想、踏实赚钱的实用主义发展道路。

民族抛掉了一颗真诚的理想之心,于是便有了“中国梦”。大家心知肚明,表面却全都在装糊涂,宛如梦游,此即谓“中国梦”。百余年的历史上,中国从未像今天这般如此彻底的抛掉愿望之心,或者说彻底的以金钱为唯一的愿望。一个人彻底拜了金,意味着他可以为了赚钱不择手段;一个民族彻底拜了金,意味着政治和金钱可以狼狈为奸,独裁者和财团势力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老百姓为了一点残渣可以无条件俯首称臣,所有人都可以变得毫无尊严,而稍有尊严意识者或佯装梦呓,或嘶声呐喊,然后被肉体消灭,消失得毫无痕迹。

愿望的合法性被根除之日,便是人的精神尊严销声匿迹之时。百年中国,于今尤甚。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鲁迅当年尚且面临着绝望与希望的“辩证法”,然而今日,这“辩证法”都没有了它存在的根基,大家对此已经毫不纠结了。呜呼哀哉!一群丧失了念想儿的中国人,一群梦游中优哉游哉不亦乐乎的中国人,一艘载着十三亿无比精明却又蠢到极致的类人猿的大船,晃晃悠悠漂浮在一片幽黑的大海之上。

我看药丸。

摄影:黄艺畅(中国)

注:有些话不方便说得太白,看不懂文章的话我们私下聊:xuewenji.my@gmail.com。(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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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山水,投入红尘滚滚》/李明逐(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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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候喜欢陶渊明,性本爱丘山,田园将芜胡不归,乐意的时候,就在前屋种柳树,篱笆栽菊花。

也喜欢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坐在幽篁里,弹古琴吟古诗,闲来下下棋,读书书,明明朗朗,坦坦荡荡。

喜欢李白,细腻的时候,长相思在长安,不可见兮,摧心肝;中二的时候,剑阁峥嵘而摧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满满的少年气,热血长安,到处得瑟。

越小的时候,大约是越喜欢魏晋疏狂和盛唐意气,向往的是山川湖海,可以身处繁华,寄情山水,身在庙堂,寄情幽林。有很多种选择,这个不喜欢了,就换另外一个。山高水远,总有归处。

渐渐地,会品一些情思幽微的句子,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甚至一些情深款款的句子,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经历变了,心思也多少会跟着改变。

而现在,我喜欢在闹市,看熙熙攘攘的人群,各奔东西;超市的爷爷奶奶,采购一筐食物;隔壁家传来的炒菜香味;小区里有小朋友周末一直在弹钢琴吹萨克斯;西湖边满池风荷,一群群人路过,清香被人群冲散,几只野鸭子摇摇曳曳一头扎进水里又在很远的地方露出水面;偶尔约一顿火锅,和三两朋友聊聊天;给父母买衣服,给弟弟妹妹补课;下班后在家煮饭,老公在听音乐;悠悠扬扬,满天星斗,都是美好。

将心里的山水,投入滚滚红尘,投入生活日常的琐碎,就如将青翠的白菜、嫩白的萝卜投入肉汤里一锅乱炖,味道还挺不错。

这就是我目前的愿望,生活安好,亲人安康,踏踏实实过小日子,想去远方看看也好,想在家里闲谈无聊也好,有家,就心安,心安处即是吾乡,这就是生活里最美好的愿望。

摄影:黄艺畅(中国)

《希望,是个好东西》/郑嘉诚(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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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望是对事物的美好设想与期待。希望是对事物的盼望与期望。希望和愿望意思相近,但希望可作为动词而用。而希望或愿望这词,也让我联想到前几个月才看完的经典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中的台词——“希望,是个好东西,也许是世间最好的东西,而好的东西不会逝去。”《肖申克的救赎》是在1994年,也就是我出生的那年推出的电影, 在互联网电影数据库(IMDb)上,有超过2百万人评分,拿到平均9.3/10的好成绩。

这部电影讲述一位银行家爱迪被误判为杀害他的妻子与妻子的情夫的凶手,进入肖申克监狱,在服刑期间从认识不同的狱友,到被毒打鸡奸,和狱卒及典狱长诺顿的角力,最后逃出生天的故事。在整部电影中,讨论了希望、毅力、自由和体制化等课题。

值得讨论的是,怎样的心理状态,能在被误判两个终生监禁的冤狱、狱友被杀、关禁闭、暴虐狱卒的管制下,还能保持心中的希望鼓励身边的狱友、六年如一日地写信给政府申请提升监狱图书馆的钱、抱着准备受罚的心播《费加罗的婚礼》给全监狱狱听、花20年的时间在牢房用小小的地质锤挖洞逃出生天。

从正面心理学有关的的“动机理论”和“愿望理论”角度,我们可以尝试解释爱迪是如何撑过这段日子。爱迪的狱友之所以绝望度日是因为他们经历各种打压、隔离与虐待,知道反抗是不会有结果。爱迪不同,他们当时所处环境一样,遭遇类似,但他有坚定的愿望,还结合了各种能达成目标的心理素质和方法,像是自我效能感 (Self-Efficacy)、毅力、影响力、行动规划 (action-plan)和纪律等。

举例说明,班杜拉 (Bandura) 自我效能感说的是个体用自身能力去达成特定愿望拥有的信心,越高的效能,就越能发挥自身能力,这样的心理状态,能让爱迪发挥所长,并坚定地执行计划,并影响环境。没有这种心理,他无法斗胆主动帮狱卒避税,建立特殊地位与关系,和暗中准备往后逃狱后生活的资金和假身份。他这20年来持续地在放风时间,把前夜挖洞后的砂石偷偷从裤子中散落在地,也是爱迪对行动规划的执行力和毅力的展现。

而愿望理论,有两大重点,第一是个体为达成愿望而有的毅力与勇气;第二是个体如何用不同的方法来达成目的。从影片之中,我们可以知道爱迪在和瑞德等人成为朋友后,他唯一的愿望不是离开监狱而已,他想要重燃大家心中的希望,让大家即使在肖申克监狱里也要感受到自由,因为他相信监狱的高墙是锁不住心中的向往。男主人公甚至趁着一次到广播室的机会播放《费加罗的婚礼》给全监狱听,只是想借此让大家知道这世界的美好。他有被关禁闭也要鼓励全体的勇气。他也有达成愿望的各种手段。像是为了自己或大家的自由,他主动帮忙处理狱卒财务问题、挖墙、结交朋友、为大家建立图书馆等。最后的成功重获自由,是在方方面面累积的成果。

影片最后,爱迪好友瑞德终于被假释,他没有步上之前假释出去的另位狱友布鲁克斯自杀的后尘,瑞德因为对爱迪的承诺而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最后两人也成功在太平洋小岛上相聚。

有时命运的玩笑让人生摔了一跤,但是有完成愿望的勇气与毅力,加上各种以达成愿望而想出并实践的各种办法,能让我们有可能和爱迪一样,在谷底沉沦后,再次开启人生第二道门。

摄影:黄艺畅(中国)

《桃花源记》/李光柱(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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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痴迷《桃花源记》景象:“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 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似乎本能地止步于这个诗情画意的地方,搞不懂为何还要前行。那时快乐无忧,最爱的女孩就坐在身边。

后来为学所累,再读桃花源:“林尽水源,便得一山”,乃是说万法归宗;“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这是初窥门径的奖赏;也可能只是试探,若决心向学,须“便舍船,从口入”,从此舍弃掉许多人生乐趣;“初极狭,才通人”,独学而无友;但“复行数十步”就会“豁然开朗”。

赖声川有一部《暗恋桃花源》,里面有一位被性功能问题困扰的渔人,因不能满足妻子而离家出走。于是去往桃花源的旅程开启了我的色情想象:那软玉温香的身体有一处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所在,在桃源深处是男人梦寐以求的应许之地。据说这是男子重返子宫的渴望,只可惜“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年龄渐长,读到爱伦·坡的《黄金国》:
当他体弱力微,
当他心力交瘁,
他遇见了一位影子香客——
他问:“影子,
到底在哪里——
是这个世界的黄金之国?”
“翻过那些山,
翻过月亮的山,
再往下走进死荫之幽谷,
勇敢地去吧,”
那影子回答,——
“如果你寻找黄金之国!”

有人怀疑,桃花源是一个亡灵之国,于是《桃花源记》又成了《盗墓笔记》。

我醒来见一缕头发垂在眼前,便爱上了这一缕头发。也许年轻人的恋爱总是如此草率犹如盲人摸象,却也正因对局部的感受如此沉迷而令自己终身无法忘怀。为何一个人不肯止步于美丽的桃林,却偏要向青草更青处漫溯呢?

我不再关心那终极的所在。《山海经》里说:“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人不能与时日赛跑。人永远也无法战胜时日。不如种一亩桃林,在劳作中度过一生。当生命走到尽头,你不知道离理想还有多远。来时的路早已迷失,但至少还拥有一片桃林。

摄影:黄艺畅(中国)

《时间与难题》/林高树(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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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面临一个难关,或者需要做出一个抉择时,由于前路的不明确,常常让人踌躇再三,难以爽快地下决心。在这种时候,如果摆一个钟在面前,不难发现不论你心中有多么焦虑都好,时间的步伐其实没有丝毫改变。一分一秒,一分一秒,然后,时间到!

也许,之前你还在犹豫这次考试要不要作弊,但是时间一到,考卷交上,问题已经不成问题。也许,之前你还在考虑出卖朋友是不是符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道理,但是时间一到,人家已经远去,问题已经不再是问题。也许,之前你还在怀疑就这样上了尼亚方舟,会不会显得不够义气,对不起没有船票的朋友?时间一到,洪水来了,船走了,而泡在水里的你已经没有权利选择了。

不能预知结局并不妨碍我们把握当下时机,尝试去解决问题,或者做出一个不违背自己心意的选择。如果不去尝试,时间自然也会代我们下决定,等于我们放弃选择权,任由问题来解决我们。

孰优孰劣,我不想妄下结论,还是请诸位按照自己的性格决定吧!

摄影:黄艺畅(中国)

《梦想、感觉与命运》/张雷(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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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望人生的岔路口,我相信梦想;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我相信感觉;回望人生的岔路口,我信命。

人生旅途和狗的前行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狗要不停地依靠嗅觉,人则是不停地依靠感觉。感觉与感觉不同,因人而异。有的人对性欲敏感,有的人对权力敏感,当然绝大多数的人是对钱敏感。你对什么敏感,一旦嗅到它的气味,就要不停的寻找,被它的味道拉着,甚至迷路甚至落入陷阱。所以是不是对你的感觉迟钝些会更好呢?与你的嗅觉拉开距离,多往远看看,否则你跟一条狗真没啥两样,何况你还不如狗狗可爱。往远了看,就意味着尽量培养一个长远的视野,不要被眼前的味道绊住脚。预知你未来即将面临的选择,将敏感的阈值——即欲望——放得长远些,此即梦想的力量。用它来牵引你,而不受眼前各种味道的牵绊,哪管山高路远、众叛亲离。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理想状态。

以梦为马,不知不觉有一天,你真的来到人生的岔路口了。这时恐怕没什么可说的:凭感觉走吧。弗罗斯特有一首很有名的诗《未选择的路》,细腻地诉说了这种人生岔路口的彷徨,以及无论选择哪条都会收获的徒然与空虚:

“黄色的林子里有两条路/很遗憾我无法同时选择两者/身在旅途的我久久站立/对着其中一条极目眺望/直到它蜿蜒拐进远处的树丛。
我选择了另外的一条,天经地义/也许更为诱人/因为它充满荆棘,需要开拓/然而这样的路过/并未引起太大的改变。
那天清晨这两条小路一起静卧在/无人踩过的树叶丛中/哦,我把另一条路留给了明天!/明知路连着路,/我不知是否该回头。
我将轻轻叹息,叙述这一切/许多许多年以后:/林子里有两条路,我——/选择了行人稀少的那一条/它改变了我的一生。”

于是当你回望曾经在岔路口的选择时,你只能将你的选择归结为命运,这里面既有消极也有积极:消极的是你无其他路可以走,上帝注定你必然要走这条,所有的痛苦和无奈只能自行承受;积极的是,你在你只能走的路上一直走了下来,这行走的过程即是收获,即是你在上帝面前的荣耀,以及你个体生命的意义。

写到这里,对于这个大而无当、仿佛现在我所身处的无尽黑夜般的题目,我实在写无可写了。以梦为马的力量一时太难寻到,感觉又纷繁错乱、难以理清,命运又只能给你向后看的体系而无法给你前面的方向——那就到此为止吧。希望自己今夜能安眠,做个好梦,梦醒之后能勇敢的面对接下来的岔路口。

摄影:黄艺畅(中国)

《阿珠》/练鱼(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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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名字其实不叫阿珠。

我不太确定她家是在什么时候搬来我家对面,记忆中,好像是小学三、四年级左右的事情。反正她就常常出现在我家。放学回家第一个见到的不是我妈,而是阿珠与我妹在我家玩小狗。

阿珠是混血儿,父亲是印裔,母亲是华裔。家里是用英文沟通的,阿珠的母亲用广东话和我老妈交谈;阿珠呢,完全不懂华语、也没有学到多少她妈的广东话;英文掺杂不咸不淡的广东话和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其口音常常被我奚落,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要知道,我虽然不是什么高头大马的小男生;但是,男生打女生,赢面还是比较大。

一天下午,我们一起骑脚踏车去买冰棒,路上她警告我以后要小心。下次再还手你会后悔,她说,因为我开始学跆拳道了云云。我听了哈哈大笑。

后来我们真的没有再打架了,不是因为我听话。而是我真的被她的三脚猫跆拳道打趴在地,还用腿压着我的脖子,让我吃了几口土!

阿珠的原名叫朱莉安娜,她妈叫她 “朱”,我也入乡随俗,唤她阿珠。

后来的周末,阿珠除了上教堂外,几乎都会窝在我家看漫画。叮当和老夫子是她的最爱,看到好笑处,会用漫画盖脸吃吃的在笑。你看懂中文吗?我问。阿珠指着老夫子上的@#¥%&*,问我那是什么东西?这是反驳别人骂你的话,我说,然后举例说明,再用广东话教了她几个例子。

接下来,阿珠和她妈的对话中,用上了老夫子的@#¥%&*,结果被禁足好几个星期。我骑脚踏车吹着口哨经过她家,她就会拿水喉用水射我、拿小石头丢我。

胆敢让君子吃土?

中学我念我的华文中学,她念她的国中。我每天赶公共交通上课,她有私人校车载送。

记得刚上课不久,她衣衫不整的回家。说与同校车的男生打架,为了争夺誰可以站在校车门口。这个时候的阿珠,打架几乎没输过,跆拳道黑带的实力真的不是盖的。

我说,站在校车门口很不好耶,风大,穿裙子容易走光。哪会?她说,我里面有穿运动裤的啦!你看!便把裙子掀了起来。

而珠妈妈刚好经过。

接下来的禁足比较久。偶尔她会拨电话来家里,要我带漫画去她家给她看;和同学骑脚踏车经过她家时,见她可怜兮兮的坐在秋千上,抱着我家小狗在自言自语;几个月过去,阿珠还是不被允许离开家门。

某天放学,一辆校车经过学校大门,而站在校车门口的,刚好就是阿珠。阿珠向我眨了眨眼睛,嘴角扬起、笑了笑,那诡异的微笑随着阿珠的校车扬长而去。

第二天,果不其然,阿珠等在校门口。她见我出来,勾着我的手臂说,走!我们一起回家。不行!我说,我要吃了东西才回家。然后带她去我常去的小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你就吃这个?阿珠问,她回头向老板要了一碗鱼丸,一盘锅贴。那是我中学生涯,第一次吃得那么饱。

接下来,每隔几个星期,我们就相约到处去吃东西。我们去吃了冠记的干捞云吞面、金莲记的碳炒福建面,还有咖喱猪肠粉、南香鸡饭、瓦煲鸡饭等等。

茨厂街上大大小小的摊贩几乎都有留下我们的足迹。

时光飞逝,中三那年的一个下午,回家时遇见珠妈妈和老妈在客厅讲话。Auntie!我向珠妈妈打了声招呼。我们刚好谈到你呢,珠妈妈说。我们下星期会搬家,搬去Netherlands,珠爸爸被调去那儿呆五年啦,那儿的人不太讲英文的啦…呱啦呱啦…珠妈妈接下来说了什么,什么时候离开,我基本上是完全没有听进去,也没有察觉。

隔天,如我所料,阿珠在校门口等我,她一如往常般勾了我的手臂。咱们一起去吃阳春面,我说,这次的面钱我付。我们默默的吃完,默默的走路去巴士总站等巴士。

我会写信给你,阿珠说。你要读完我的信好吗?

我一定会用功查字典,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的把妳的信给读完。

阿珠离开那天,我送她一叠信纸;她给我一本英文字典。

接下来的日子,我搬了几次家,她也由荷兰转去英国念书。即便如此,我们仍一来一往的通信好多年。她学了些中文,而我的英文由几行字加图画,到最后可以洋洋洒洒的写满几张纸……虽然文法还是乱七八糟。

离别后第一次见面,是约在九年后的一个下午,她工作的地方附近。

我刚从台北毕业回来,她已经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采购主任。一如往昔的勾着我的手臂,一起去吃午餐。她送我一盒共十八件侏罗纪海洋生物的化石标本,我送她一套由台北搜回来的Elvis Presley黑胶唱片。

一个半小时的午餐时间很快过。送她回去上班途中,她久久不说一句话。我望了望她,见她满脸笑意的看着地上。干嘛?我问她。她说,有你这个猪朋狗友,真好。

她竟然说成语!

从她顽皮的眼神,我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当这句成语……哎,人一生物一世,猪朋狗友这玩意儿,一个就好。

一个就够。

摄影:黄艺畅(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