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平凡却美丽的内陆村落/廖天才(马来西亚)

九月天的砂州内陆,村民大致上已经把稻苗或稻种播好或插好。

种水稻的,九月天的稻田,一眼望去,嫩嫩的稻秧整齐的插在水里。再过一两个月,你有机会再倒回来看,稻秧已经长高长大许多,全部的绿叶覆盖整个稻田,绿油油一片,煞是好看。

种山蹈或称旱稻的,稻种播在小山坡的耕地。小山坡原本是被荒芜了多年的土地,经过清理树木杂草,一个月暴晒,一把火将之烧个清光。这个方法叫:刀耕火种,也叫刀耕火耨或火耕

被烧后的土地,呈现一片焦黑。草木灰就是提升土壤肥沃的天然肥料。

砂拉越地广人稀,在西马联邦政府长期统治和剥削东马之下,造成东马经济落后。东马郊区的发展更是长期被忽略,这种古老的农业技术,也就一直被保留下来。

居住在内陆的村民,如果健康没有问题,身体还能行动,即便年纪很大,他们都会坚持种稻,自供自给。

种稻绝对是件非常辛苦的工作,收成也未必与努力成正比,但是对居民来说,种稻像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是换取丰盛精神的不二法门,是家家户户必做的工作。六月,砍伐及清理荒芜小片的森林地。七月,焚烧干枯的树木杂草。八、九月,播种。二至五月,收割、晒谷、储藏。一年之中,超过半年是在非常忙碌的时间中度过。若是有丰收,就能将剩余的稻谷留着,以防万一来年欠收时无米可食。

为了储存剩余的稻米,不让老鼠有机会偷吃,村民在屋前空地建一个四根柱子的小屋,四根柱子钉上一片锌片,滑溜溜的锌片就阻挡了老鼠攀爬上去的可能。村民只要架上梯子,就可以上下谷仓。

其余的月份,村民用来制造小舢板、维修或建造新屋、捕鱼打猎,日子在半忙碌半悠闲中度过。

村民居住的环境就是一片森林,从小他们就与大人一起奔走森林小径,对森林的方向,什么地方有河流瀑布,什么地方是陡斜的山崖,什么地方长满可食的植物果树,都了如指掌,可以轻易找到。

在如此环境长大的孩子,心性善良温顺,刻苦耐劳,对物资的欲望也不会太高。在城市人眼中,村民这种无心用世、无心作为、无心胜人的生活哲学,就是没大志。政府或城市人也许希望这些村民涌入城市,将时间精力用来挣钱,为建立繁华城市贡献人生。

我倒希望这些朴素的村民,尽可能的在自己的乡区扎根,保留自己的语言、生活习俗,尽可能在这个小小的地球继续传承,不被消灭。

砂沙人的挫折感/廖天才(马来西亚)


我若到砂州美里,必会选择那间经营得当的栈馆住宿,它宁静、舒适、干净、便宜,还是许多来自欧美背包客的第一选择。

来了几次,才知道许多海外的背包客对砂沙两州的旅游景点,比我清楚得多。许多背包客选择这两州作为他们中、长假期的休闲兼研究的地方,自有它的道理。

一个小小的美里,他们可以呆上两个星期,或更久。他们是如何打发时间的?

听他解说之后,就觉得他到来之前已经做好功课。他完全掌握好了美里附近值得一看的景点。比如他会去最接近美里这个城市的一座拥有最多植物品种的国家公园,寻找、观看万年原始森林中的各种野生植物,期望在这片森林里能看到出乎意料之外的奇特昆虫鸟兽。他会飞往拥有世界级天然石洞的姆鲁国家公园,观看几个奇特的山洞,因为某个山洞居住了几百万只蝙蝠,每当傍晚来临,几百万的蝙蝠就会飞离山洞出外寻食,飞出山洞的蝙蝠形成一个很壮观的龙型。

背包客也会跑去气候凉爽、民风朴实的高原地——巴里奥,体验当地独特的郊区生活。他不单是去巴里奥而已,还选择参观一个离开巴里奥约20公里外,叫巴隆岸的一个小村庄,享受冷冷的清风,水牛与小羊点缀在一片青青的草原,与世隔绝的清幽环境,了解村人是如何种出品质优秀的稻米。

如果到来美里之前,他已经去过了沙巴州,也许他会乐意分享他在沙巴的所见所闻;攀登婆罗洲最高的神山、体验在山顶观看壮观的日出、在神山公园观赏世界最大的莱佛西亚花。若你有耐性而显露兴趣,他还会叙述他如何见到“走动的细枝”和“会飞的树叶”。

说到仙本那的西巴丹岛深海潜水活动,他的双眼发出无比惊叹之神,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说:“那是世界难得的最完美的潜水据点,哪儿的海水太清澈,海底的各种类鱼群、珊瑚、海龟所形成的海底世界,让你一览无遗。”

年轻背包客所知道、体验到的东西,远远比我多,真是汗颜。

我认识的沙砂,却是“消极”、“阴暗”的。

沙巴是马来西亚13州中最贫穷的州,而砂拉越仅次于吉兰丹州之后,第三穷的州。砂沙两州的内陆地区,很多都没有衔接城镇的公路,村民都只能依靠昂贵的四轮驱动车,走在颠簸不平的木山路,短则两三个小时,长则七八个小时,或十三四个小时,才能抵达目的地。乡郊没水没电更是普遍不过。

少数的沙砂人民,心中念念不忘要恢复他们想要的“独立自主的国家地位”,说:“本来我居住的是一个独立的国家,现在给西马统治了,这儿变成是西马的殖民地!”砂沙两州的基本设施发展,比起西马,真有天渊之别,两州人民都觉得自己的“国土”被西马剥削,心中有一股不吐不快的闷气。

许多州民难于在州内找到工作,只能飞往海外或在西马大城市谋生。在西马,他们又往往被西马人对东马的无知而弄得啼笑皆非。若是没有一技之长,大多数东马人来到西马,也只是做下层工作,赚取微薄薪水过日子。他们虽然也被政府列为“土著”,可他们就是没有西马非土著所想象的那样,受到政府的照顾。

从人口的比例和经济发展为角度衡量,西马是主流,东马是非主流。从土地面积和天然资源来衡量,东马远远好过西马。半个世纪来联邦政府从东马拿走了不少财富,却不能为两州的经济和基本设施带来显著的进步,心中难免有挫折感。如今沙砂人难免要埋怨上一辈的人误入歧途,为何要与西马组成马来西亚?

砂沙人民要如何争取更多的发展资源?两州人民还要等多久,才能得到平等的对待?砂沙两州长期执政的政治团体,都不能交出好成绩,为何还能被赋予照顾人民的重任?喊出“脱离联邦而独立”,是冲出人民困境的最佳方法?

原谅我,我没答案。

摄影:黄汉初、廖天才(马来西亚)

《内陆人的情谊》/廖天才(马来西亚)

130716 LiaoTianCai
2013年的6月,与几位西马城市朋友到一个叫弄拉迈 (Long Lamai),接近印属加里曼丹边界,极为偏僻,堪称与世隔绝的本南村落拜访。

我们从美里驱车,耗时9句钟(其中6个小时是在颠簸不平的伐木山路上奔驰),先抵达一个叫弄邦雅(Long Banga) 的肯雅族村落 ,在一位村落朋友家留宿一夜,第二天再从弄邦雅村徒步,在森林小路不断穿越、漫步,一个小时脚程我们才抵达目的地。

本南族是砂州27个族群中,最迟接触城市文明,也最迟才定居下来的民族。在总人口一万七千人当中,仍然有大约三百本南人选择过着游猎不定居的生活方式。

来到弄拉迈,我们先拜访村长。作为村落领袖,他即刻显示地主之谊,马上答应我们的请求,让我们在他的家住宿一夜。

我们来的目的,是想亲身观察及了解内陆人的生活文化,但我们的时间毕竟有限,只能短暂的接触,表面的认识;不若研究人类学的研究员,一呆就是一年半载,详细考察与纪录,得到较全面、完整和深入的数据与资料。

这时,村长太太说:“隔壁住着三位来自西马城市的年轻人。他们来这儿将近一个月了。”3位刚完成大专学业的年轻人,由某个教会委派来这儿,负责教导几个孩子应付即将到来的政府考试。

教导补习的其中一位女生跟我说,与这村落的孩子们及村民们生活在一块,令她感到自然及愉快。她说:“孩子对课本知识的理解没那么快,但他们的父母一点也不在乎,从来没强求孩子学习理论知识,让孩子没有心理压力。”后来还补充一句:“这里的父母没有功利之心。”

再几天,这3位“补习老师”就要结束他们的“使命”班师回朝去。女生说:“真舍不得补习课程这么快就结束,给我多住一个月,我也愿意。”欣赏她的观察力,好一句“没有功利之心”之外,也让我微感意外,她竟然已经爱上这里,舍不得回去了。

内陆人少功利之心,与人相处相对真诚。他们相处之道就是坦诚、友爱。也许他们还真的不知何谓城市人所说的“公正”,因为若大的巴南内陆地区,几十个村落都找不到一间警察局,也意味着内陆人不懂公法。村落与村落、村民与村民之间是如何维持和谐?靠的是习俗法、友爱。亚里士多德不是说了吗?与公正相比,立法者应更重视友爱。

偏僻的内陆,每个村落形成的社区不大,人口少,生活范围小,彼此都互相认识,每个人所获得的自然生存资源都可以共享。每个家庭的私有物少,社区共有的生活空间与资源相对多,提供了村民之间、村落之间友爱的有利条件。

生活步伐缓慢的内陆人,没什么好争,名望、财富、地位、权力,看来都与他们沾不上边。法兰西•培根说:“友情的先决条件是平等。”内陆人之间似乎就是拥有了友情的先决条件。

一位来自瑞士,在巴南内陆建造3座吊桥,与本南人一齐生活超过13个月的克里斯说:“内陆人有的是纯净的灵魂。”

你想不想也接触、认识灵魂纯净的人?

摄影:黄汉初(马来西亚)

《我的未来呢?》/廖天才

131015 Liao 本南孩子
在孟买城市的快餐厅,将吃不完的薯条打包。出到门口,几位瘦骨嶙峋、面无血色的儿童奔了过来,伸出没肉的细手,小眼睛望着我手中的东西,露出无限盼望的眼神。

“你不能给街边孩子任何的东西!”还没到印度之前,朋友就给我这样的劝告。

这几位孩子,本该穿着整齐清洁校服,坐在课堂,听老师的教导,为社会与国家之未来做准备,如今却是没鞋穿,衣服破烂肮脏,营养不良状况显露无遗,痴痴地等待我的决定。

朋友的劝告早就忘了,也不管手中的薯条够不够分配,心里想着,拿出来,分出去就是。怎知薯条一拿出,更多的儿童从四面八方奔跑过来。一瞬间,眼前的儿童不是几位,而是一大群。

非洲大陆有更多不幸的孩童。埃塞俄比亚、吉布提、肯尼亚与索马里这几个东北部国家,周期性地面对干旱气候的袭击。单在2011年,长期的干旱造成千万人口变成饥民,数以万计儿童活活饿死。

一位饿得无力爬动,两手扑在地上,脸部朝向地面,奄奄一息。儿童背后站立一只饥饿的秃鹰,两眼露出凶恶的眼神,耐心等待儿童死亡的到来,准备将他果腹。这张照片,你肯定见过。

最近的叙利亚内战,一半的国民争相要逃离他们的国家。 8百万人在国内无家可归,4百万人逃往邻国注册成为难民,25万人在战乱中死亡,其中就包括了许多不幸的孩童。

难怪曾经在世界卫生组织工作的美国学者大卫•弗兰契博士说:在西方,人们关心的是他们在晚年会否患上癌症或其他疾病而导致他们的死亡?在非洲,人们最要紧的是争取活到5岁。

马来西亚积极地要发展成为先进国,但我国的许多原住民之生活水平和条件,远远的被抛在后头。他们居住环境多没自来水、没电。陈旧的屋子,客厅空空,没任何家具、烧饭煮菜所用的是木材,有时烟雾会将整个屋子笼罩。因为没方便的自来水系统,人们的卫生意识也不强,孩子多患病。

无论是印度、非洲,还是我国,低下层的家庭最迫切需要的是,受教育和工作的机会。前提是,国家制度要被改善。

这时候,我不期然的想起英国前首相的那句话;资本主义固有的缺陷就是,不平等地分享幸福;而社会主义固有的优点是,平等地分担苦难。

(摄影:黄汉初。本南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