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会失落的经典》/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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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各路文化人都在经受脱胎换骨、炼狱似的时代。一年冬天,没有上过一天学,不识一字的女孩凤,由经典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一个江南水乡嫁到了江南另一个水乡。只见了一面,还没看清楚眼睛鼻子长得如何、长她九岁的一个男人就做了她的丈夫。父母以为给女儿找到了一户好人家,觉得这人家的父亲做过老店王,家里总有点老底,何况其他子女都已独立,大姐、弟妹均是文化人。要作为女婿的长子虽不搞教育文化,但也是个吃国家饭的企业职工,女儿不会吃亏到哪里去。

只从水路坐船到过县城的凤,那天穿上红棉袄、蓝哔叽裤,被人抱进一辆没有品牌的小车,一路颠簸,一路呕吐;昏昏沉沉,模模糊糊地在一间草房的堂中与那个男人鞠了躬,拜了堂,结束了娘家的女儿农家生活,开始了不知道任何前景、为人妻媳的农家生活。

男人是知青,接替了父亲退休后的工作,在小镇上的供销社做了一名营业员,但是他的家仍然在当年下乡的城郊农村,家里还有几分口粮田,一人的自留地。凤在娘家就熟稔了传统经典的农田劳动,也不会其他的营生,夫家的农活儿就心甘情愿地全担在了肩上。下秧、种田、耘田、收割;挑担、推车、晒谷、堆草垛,无不能干。除此以外,又在山上东一块、西一块地开荒,种了几分地的竹子,在田沟边上点些豆种。到了春天,凤独自一人半夜三点起床,心中害怕自己却硬要壮着胆,拿着一支手电,爬上幽黑的点缀着坟墓的山坡,去寻找、去挖掘刚刚露尖的春笋,摘下鲜嫩的豆荚,到镇上赶个早市,换几个种子钱、油盐钱,凑个农作物的肥料钱。回到家不到七点。先给一口猪、一群鸡和鸭喂食,然后才自己吃早饭——家乡经典的乌干菜白米饭。呼呼几下,一大碗泡饭下肚。进门放了饭碗,随手在靠着门墙上的一排农具中拿起一把,戴上草帽,蹬蹬蹬又到田里地上干活去了。

几乎每天就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凤那清秀端正的脸庞总是那么沉静,面对日复一日的劳作从不厌倦,没有一句抱怨。她觉得日子就是那样过,对她来说,只是换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离开了爹娘,自己做起了一户人家。

不久,凤生了一个儿子。做婆婆的有了长房长孙,比做媳妇的还高兴,亲自帮媳妇坐月子。凤,一点不矫情,满月后,仍然平静地带孩子,下地干活。倒是做婆婆的,一则觉得大儿子没有像其他几个儿女那样受教育,读书读不上去,能力也差,要帮他一把;二则觉得大媳妇一个人忙不过来,但是城里还有老的、小的一大家子人放不下。等到孙子会走路,奶奶就把孙子带进城,自己亲自照料。但是奶奶也是一字不识农村出身的家庭妇女,那时候也没什么早教、亲子活动,只要让孙子吃饱穿暖就好。凤,只觉得婆婆是为她好,儿子离开自己,心里怎么会不难过,但想到儿子到城里过的日子一定比在乡下好,也就顺由婆婆的安排了。

即使生了儿子,凤仍得不到丈夫的温情。丈夫虽然自己也只是个初中生,但在没上过学,一字也不会划的妻子面前很自负,常常嫌她,不给她好脸色,要么不跟她说话,要么就是喉咙直响。凤只是认为自己没上过学,确实不如别人,再说自己的男人在外上班赚钱,是自己的依靠,喉咙响就让他响吧,不与他计较。

过了两年又生下了女儿,正好是计划生育开始抓紧落实的时候。凤是个爽快的人,在村里的妇女主任到她家的第三次,就答应做手术,以后不再生孩子。手术时,凤战战兢兢地很紧张,麻药一过,创口痛得实在受不了,在手术室里术后观察时又不敢哼叫。想想别人都有亲人陪着来手术,而自己却是孤零零的,连丈夫都没来,心里一阵阵心酸。半个小时后,护士把她的病床推出手术室,当她一看到在门口等候的大姑(丈夫的姐姐),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刷刷地流了出来。

改革开放很快到了各单位裁减职工的阶段。被认为能力低下的,凤的丈夫当然首当其冲地被下岗了。但丈夫觉得自己能挣大钱,在父亲和姐姐的资助下,做起了小本生意。起初做加工棉布被套、短裤买卖,因为做工不好,卖不出,没赚头;又换倒卖大米,却计算不过米贩子,常常亏钱。生意做不好,没有正当的收入,脾气越来越差,不时地向老婆出气。凤总是忍气吞声,实在受不了,也不敢到婆婆面前诉苦,只是在她觉得通情达理的大姑面前流一通眼泪,呜呜咽咽地说说气话:“我要不是为了两个小的,一定跟他分手了。”

好在婆婆一直待她不错,常常在夏收秋种农忙时节到乡下帮媳妇烧饭煮点心,凤也是心存感恩。没想到一年春节后,婆婆脑溢血没抢救过来去世了。守灵时,凤来个吊唁的客人就恸哭一场,一边哭一边回忆婆婆对自己的好,一边哭一边诉说自己没有能力回报婆婆的恩情。大姑心里明白,她还在倾诉自己的苦命,远离家乡,嫁了个不能依靠的男人,还那样不通人情,然而她一句也没哭诉出来,真是个经典!

过了几年,公公摔了一跤,生活不能自理。兄弟姐妹与她商量,希望她到城里护理公公,同时也给她家一定的经济补助,周末由城里的兄弟姐妹护理,凤可以回自己家照看照看。凤想想自己也应该尽个孝,兄弟姐妹帮助她,手头会有几个灵活钱,谢谢还来不及。因为房子小,凤每天晚上打开铺盖,早上卷起被褥,睡在公公床前的地板上,白天黑夜地照顾公公。起床洗漱、喂饭喝水,有条不紊。公公不爱讲话,要看电视就用眼神斜向电视机,要大小便了,就把盖在膝盖上的薄毯子拿开,一个想法,一个要求全在脸色、眼神、手势上表达。凤虽没受过教育,但情商不错,很快就能理解公公一举一动的目的,做公公的无可挑剔。每天,凤把公公从床上抱起来坐到椅子上、马桶上,坐起躺下,来回总有十来次,从没怨言。最让家里兄弟姐妹敬佩的是,她来来回回倒屎尿,洗粪盆,从来没说过一声臭。那么好的性格脾气不是一般读书人能具有的。

日子像流水,凤自己也要做婆婆了。为了儿子娶妻造房,为了还债,凤又早晚抹黑地干农活、做家政。辛苦了几年,总算还掉了所有的债务。丈夫到了退休年龄,每月有了不多却固定的收入,凤虽然得不到他的钱,但丈夫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折腾。凤想可以安安静静过几年田野生活了,谁知丈夫又连续两次脑血栓,第二次后,失去了劳力。凤心里并不喜欢这个男人,但既然走在了一起,也就丢不开照顾丈夫的道理。

村里的土地大都卖给了承包户,小户人家已经不再种水稻。凤就在地边、沟边点豆种菜。到了收成时节,每天下午到田地里摘下新鲜的蔬菜瓜果,整理成捆。晚上十二点到镇上批发市场把菜卖给本镇的批发商。镇上的批发商二点再赶到城里的批发市场,把菜卖给城里的菜贩子。辗转三次,城里的蔬菜价格就贵上去了。但是太阳晒,风雨淋,其中凤又赚得了几个钱?

卖了菜,凤回到家再睡上三四个小时,不敢多睡,立刻起床,要照看丈夫是否起了床,要做早饭,要料理家务,要去地里拾掇那些能换几个钱的蔬菜和瓜豆。如果日子就这样过,凤倒也不觉得苦,她觉得能下地干活就是快乐,她就怕家里不平安。果然又出事了,媳妇嫌儿子挣钱不多花钱厉害,儿子嫌媳妇不给她本钱做生意,两人吵着要闹离婚了。

凤呢,觉得这种事情只能嘴上说说而已,从未想到这种事情要出现在自己家里了。她儿子面前不敢讲一句话,媳妇面前更不敢讲,只有哭着到大姑二姑那里诉说。

这是什么时代了?法院调节也不一定能劝得住不离婚。大姑的劝说被拒绝在媳妇的门外,那就只能顺其自然了。凤哭过之后,想想自己除了还有点力气,其他什么都没有,是个除了下地干活,没能力做其他事情的人,儿子媳妇的事情觉得也只有顺其自然了。

凤不认字,不知道书里写的那些男女千奇百怪的爱恨苦乐、也不会看报,不懂得报上登的那些世道朝夕变幻的科学魔术。她只知道好好干活,好好做人,再简单不过的要求了,可是命运却让她走了这么复杂艰难的人生路。

苦过,哭过以后,凤对自己说:这就是命。命里排好,我有什么话好说!

现在的凤,还是平静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歇,还多了一份念佛。

(附图摘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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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和女儿的对话》/练鱼(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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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你在里面吗?”女儿推开房门,探个头进来轻轻地喊。“在这儿。”从书堆中举起手,挥一挥,让她看到。“你在这里做什么?”女儿进来,顺便带上门。

“在找我那本《唐诗三百首》。”我站起来。“哦?是小时候临睡前你给我念的那本吗?”女儿笑笑地问,然后看看环绕她的四周,“房里书那么多,你确定是放在这儿?”

“向来我都把中国文学经典放在这个角落,科学新知放在衣橱那,历史相关的书籍摆在右边这儿,翻译小说在床角。那栋有你那么高的,是还没分类的书。”我手指指这,指指那。女儿看着那一栋一栋堆得高高的书,手指敲着书脊说:“老爸,这些书,你都看完了吗?”

“看过,但不一定看完。”我指着女儿脚旁,靠着橱边直放的那几本书:“请帮忙把角落那本精装书拿过来。”女儿顺手取出,封面有只可爱的小鸟和一只萌萌的熊,“哈,这是我的《唐诗三百首》!好怀念喔。你不是找这本吗?”边说边翻书。

“No No,你爸找的那本是PVC黑封面,字烫金,属于小开本;内容是枣红和黑色双色套印、没有图片的那种。”“为什么你要找那本书呀?”女儿边帮忙翻箱倒柜边问。我双手交叉,斜着头想了想,“其实那个…你爸突然间想起一首诗,记得下文却忘了上段,所以便来找书。”“老爸!”女儿停下手,瞪大眼睛向我喊了一下,“上网查就有啦,干嘛这么辛苦呀你?”

“不辛苦,经典历久弥新呢!古语有云,经典读一遍可舒经活络,再读可通任督二脉,三读可助你早日练成九阳神功。”“哈哈,老爸你臭屁啦。”女儿笑笑,“印象中,除了你教的《唐诗三百首》之外,我好像没看过其它什么经典。”

“谁讲的?我们不是读过《桃花源记》吗?东晋陶渊明的乌托邦?”“那篇算是经典?” “陶叔叔的,肯定算经典。”我接着说,“《桃花源记》和仲尼•孔先生在《礼运大同篇》讲的是各自心目中的理想世界…”“OKOK,我要晕倒了。”不待我讲完,女儿摇摇手作状晕倒,想打断我的话。我继续:“还有我们读《三国演义》时,诸葛亮的《出师表》。”“这个我记得,打的噼里啪啦的,也算经典?”“《出师表》哪有噼里啪啦?还有喜欢小酌的欧阳修写的《醉翁亭记》,忘了?”“记得。通篇都是也也也的文章。也是经典?”“这个必须是。《醉翁亭记》写太守游览滁山,愉悦之情跃然纸上。”

“可是,为什么经典都是苦涩的文言文呀?不要说看,你一开讲我就已经昏昏欲睡了。”“你可以试着看司马迁的《史记》呀,浅白易懂,故事生动有趣,情节紧张刺激。主角有刺客有英雄,非常适合时下的年轻人。”

“除了文章,歌曲应该也有经典吧?”女儿屈指在数,“老爸你的年代,红的谭咏麟、林子祥、徐小凤、张国荣、陈百强,他们的歌曲…”“他们算是一代人的记忆吧?就像阿嬤年代的周璇和白光。”“老爸你这样子讲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说,到你的孙子孙女的时候,应该没有多少人认得他们或听过他们的歌曲了。”

“那么糟糕?”女儿苦着脸,用八字眉望着我。“也不那么糟糕,好的歌词还是会留下吧?譬如苏轼的《水调歌头》。”“哈,你又把话题给兜回来!不过,《水调歌头》这阙词我喜欢,尤其最后两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好厉害耶!”我拍拍手。“还有李后主李煜的《虞美人》也该记住。”“哈哈,我只记得周星驰的《美人鱼》罢了。”

“可是,近代就这么差咩?一个经典都没有?”“也不尽然啦,藤子不二雄的《哆啦A梦》就可能是经典。”“那个《七龙珠》、《灌篮高手》,还有我的《进击的巨人》、《黑执事》和《妖精尾巴》也算是经典吧?”“可能吧?”我耸耸肩。

“那么电影呢?你的那些Star Wars、Indiana Jones、ET、《大白鲨》、许冠文的贺岁片算不算经典?”“可能吧,天知道。”我又耸耸肩,然后反问他,“你怎么就只看你老爸的珍藏?”“最近电影烂,又没什么爱情小品,所以只能勉为其难的看你的DVD…”

“对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上来找我干嘛?妈咪呢?”我问。

女儿把眼珠张得大大的、双手掩着嘴巴,“妈咪要我告诉你,她和小狗在楼下车里等你!”

二话不说,开门后用最快的速度翻过楼梯栏杆三步当两步飙下楼,开门关门穿袜穿鞋,一气呵成,绝不拖泥带水。

这一幕动作,堪比詹姆斯•邦和成龙戏内的打斗动作,一镜直落,绝对经典。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经典的不足》/甘思明(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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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英文为Classic,具有多层意思,包括“第一流的”、“最优秀的”、“典范的”等等。总的来说,“经典”是个褒义词。几乎每个领域都有其经典之作,如:《论语》是儒家的经典;《庄子》是道家的经典;《金刚经》是佛教的经典;莎士比亚是西方戏剧的经典作者。喜欢这些经典的人,对它都不免抱着一种情怀,不愿意看到它被贬、受到批评。

个人认为,经典固然优秀,但当我们阅读经典之作时也不能照单全收,因为有时候经典也会出现瑕疵。我将从自己所看过的经典,《论语》、《庄子》、莎士比亚、《圣经》里举出一些例子和大家分享。

《论语》是儒家经典,相信没有没有人会提出反对,许许多多的金句,大家都耳熟能详。可是,孔子也有说溜了口的时候,他的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几乎为他扣实了“大男人主义”、“性别歧视”的罪名。北京师范大学的于丹教授千方百计试图为孔子“脱罪”,她称《论语》中的“小人”指的是小孩。这种说法如果成立,那就不能说孔子是歧视女性的大男人,把小人和女人扯在一块。但是她的解说在我看来难以立足。孔子并非张三李四,难道说他看不出“小人”和“小孩”的分别?其实,只要我们接受孔子也得吃饭、上厕所,也可能会和老婆怄气,就好办事了;那很可能是一句当时对学生发牢骚的气话而已,用不着那么费劲地为孔子辩护,有时候事情反会越描越黑。

说到狡辩,我又想到了《庄子》。记得当时庄子和惠施辩论鱼之乐(《庄子•秋水》),当时他们倆郊游于濠梁之上,庄子一时兴起说:“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不料惠施却回他一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不甘示弱,反驳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施不肯罢休,道:“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惠施最后的回答合乎逻辑,惠施不是庄子,的确不知道庄子是否知道鱼是快乐的,然而庄子也不是鱼,他也不会知道鱼是否快乐。其实,惠施的答案理应结束了这场辩论,可庄子呀,不认输,还狡辩道:“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意思是,当你问我怎么知道鱼是快乐的,就等于认同我是知道鱼是快乐的,你只是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而已!坦白说,我也真佩服庄子的辩才,只是这或多或少也反映出庄子那好胜的心态,与一般人并没什么分别。

更为离谱的是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The Merchant of Venice)。故事讲述一位善良的年青商人,为了资助友人,不惜向犹太高利贷借钱。犹太高利贷痛恨这名年青商人,于是草拟了一份合约:“贷款不收利息,但如果贷款到期而借贷人无法摊还,他就得赔一磅肉,并由犹太高利贷选择,从他身上任何部位割下来都行。”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年青商人无法依期摊还贷款,于是被告上法庭。

此剧内容相当精彩,其细节值得大家一读。在此由于篇幅有限,只能大概地说内容,由一位美丽而又充满智慧的女生假扮为辩护律师为年青商人打赢了这场官司。大意是说她在法庭里巧妙地陈词说:“是的,合约一旦签下,就不能更改,必须加以执行。可是合约中只说你可以割下一磅肉,却没有允许你拿他的一滴血。如果他在被割肉的过程中流了一滴血,你的土地和货物都须依法充公。而且,合约里说明一磅肉,因此割多了或少了,你都得接受威尼斯法律的制裁,被判处死刑。”这当然是不可能,到最后那犹太高利贷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故事圆满结束。

问题是这个故事根本在法律上是不可成立的一回事,一份要取人性命的合约在法律上是无效的。这类合约本身就是非法合约,法庭根本不可能允许它生效,更不可能在法庭内执行合约内的权利。大概莎翁是创作能力有余,而法律知识不足,所以才会写出一部违反法理的作品。

《圣经》是基督教的经典,一般上信徒都相信内容全都是真的,而《圣经》里描述了上帝为人类策划的大计。整体上,《圣经》要人相信凡事的发生都是出自神的策划,没有偶然。就有一次我和一位英国某教会的长老谈及这方面的问题,我问他说:“基督教相信凡事都发生在神所谓‘奇妙’的计划里,那一个人是否最终会‘得救’(基督教专用语,接受耶稣为救主之意),也是神的计划中的一环?”他听后脸色一沉,给了我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你所提出来的是一个大问题!”《圣经》,有点像一篇大论文,每个章节分开读,也许没问题,但是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问题是存在的。

我想,经典著作都有其一定的价值,只是别忘了它们都是人类的杰作,当然免不了有瑕疵。而读者们其实是有责任在阅读经典的同时作出分析和批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使自己受益,而不是一味盲目地追捧、崇拜。

(图片说明:1600年版《威尼斯商人》封面,摘自维基百科)

《聆听经典》/刘明星(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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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想雅典僭主佩西斯特拉托斯(Πεισίστρατος,公元前6 世纪)立法规定在
四年一度的泛雅典娜节上接力朗诵时,荷马史诗已经流传了数百年。请想象你受
邀请来到这个盛会里作为座上宾,参与其盛,有份聆听,你会做何感想?当然,这
个想象中的你,必须听得懂歌者的语言,才能够进入聆听故事的状态。否则,作为
一个外族人,你听到的无非是一些无法理解的音节之凑合。

如果想象你是乘坐时光机器去雅典参与其盛,那又是如何的光景?这不,时
光机器还是人类智慧想象中那无法抵达的境域,除了单凭主观想象,你确实无法断
定你到底听到的是否就是货真价实的荷马史诗。对一个在庆典上的外族人而言,约
略懂得当地一些流行的语言,或者干脆就是当时雅典的公民,未必就能听懂一些当
时的古语。作为现代人,到底凭何相信自己能够欣赏荷马史诗?

何其幸运的现代人,有着各种日新月异的新发明,尤其是连接了万维网的计算
机,一些慷慨的研究成果散布在虚拟世界里。虽然没有回到过去的时光机器,现代
人却继承了世代相传的文本,而这些众多的传抄结果,造就了许多版权过期而进入
公共领域的印刷品。就凭着这些现代人的方便,请用多维的方式来聆听荷马史诗。

但是,通过阅读来聆听是很不一样的经验,虽然有研究脑活动电波形状的学人
发现阅读和聆听这两者有许多相近的地方。无论如何,暂且用一个接受讯息的身
份来窥探古老文本如何在阅读读本的阐释,释放出一种有别于常的呈现方式。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李名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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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说经典。若简要地说,容易误解;若想说得清楚,也非容易之事。既然不得不说,那就说说“不可说不可说”。“经典”一词多歧义,各家各宗自奉“属己”的经典。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相对之下,别人的“经典”则犹如废纸。孰是孰非,各执一词。

既然正面的意义一时无法详说,那我们就从反方向来思维吧!这年代,“人咬狗”已经不是什么骇世奇闻,“狗咬人”才新鲜哪!当价值颠倒、以丑为美、娱乐至死、无聊当有趣以及个人主义蛮横喧嚣的时代趋势泛滥之时,正是我们距离“经典”越来越远的境况。

在《包青天》中饰演公孙策的台湾演员范鸿轩年近70,依旧单身。于是“好事”的网友们取出他当年儒雅的剧照,想要为他物色对象。他们一直好奇地八卦,问说如此沉稳而帅气奇男子为何没有对象。

当所谓男的“偶像歌手”个个越来像“伪娘”的时候,男人和男人在公开场合“接吻”的“人气操弄”,已经没有新鲜感了。

当另类的女歌手可以随便向媒体公众透露“自己的大姨妈来了”;当陈冠希毫无悔意向世人宣告自己“泡”过多少女艺人的时候;当女歌手离了婚又再嫁、嫁没几年又离、旧情人又化为新情人、出了家又还俗的时候;当一切“不正常”都“很正常”的时代,我们根本无法了解什么是“经”和“典”。

最可爱的,个别“新新人类”在读到“司马光砸缸”的典故时,在意的不是故事的内涵和启示,而是在意“小司马光怎么有足够的力气砸缸”、“那小孩是如何掉进大水缸”以及细节上的逻辑疑点。他们总结说:“司马光砸缸”是假的!

是的,当人性已经习惯于扭曲,心理长期自我分裂,个人自我无限度膨胀,时时被嫉妒、恐惧、阴影、末世感与被吞噬感围绕,肯定和“经典”渐行渐远,云深不知处啊!

再转回来,你可能说,时势既然如此,那就表示“经典越来越重要”啊!我们更应该让古人的智慧化着汩汩清泉,洗涤沉沦的人心。

呵呵呵呵!理儿是这么个理儿,然而“理”、“势”、“情”往往不在平行的跑道上。汤显祖指出,“事固有理至而势违,势合而情反,情在而理亡,故虽自古名世建立,常有精微要眇不可告语人者……嗟夫!是非者理也,重轻者势也,爱恶者情也。三者无穷,言亦无穷。”([明]汤显祖:《弋说序 》)

当前时势既然如此,我们不必像辛弃疾那样感慨“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鹧鸪天·壮岁旌旗拥万夫》)。“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那是因为它们曾经也是废纸,被焚过,受唾弃过,奉之者被株连。个人认为,不拘于一字一句,跳脱时代的思维格局与习性,像孟子所说的“以意逆志”与“知人论世”,能痴、能离、能笑、能醉,兴许方可一窥其宫庙之美。

摄影:Nick Wu(台湾)

《童年经典》/长安喵(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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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历经时代淘沙而留存的那些文学艺术经典,有一些经典是留存在个人成长中或者集体记忆中的情结。其之所以经典,倒不一定是具备多么厚重的文化内涵,而是凝结了人们特殊的回忆和心绪。

我们童年的经典影视作品动画片那真是数不胜数。那时适逢八十年代,正是中国大陆改革开放后最开明的一段时期。表现在传媒影视上,就是那时引进了一大批各国的动画片。每到晚上六点半,孩子们就早早等在电视机旁,雷打不动地守候动画片。至今我还记得巴巴爸爸一家那变幻莫测的身体,还有那一连串绕口令似的全家名字;还有木偶动画小熊杰里米,他充满辛酸的冒险旅程,和“我是小熊杰里米,聪明能干又伶俐,会唱小调哆来咪,鸟王听了我的歌,十分高兴对我说,送你一只小魔哨,吹起哨子嘀嘀嘀!”。还有捷克动画鼹鼠的故事,堪称经典。更不要说聪明的一休、猫和老鼠,以及那片头曲至今听来仍令人热血沸腾的圣斗士星矢。

除了动画片,还有许多电视剧。每到寒暑假,必然会重播的最经典的剧集就是电视剧版《西游记》、《红楼梦》这些从文学名著改编来的作品。它们从不爽约,你可以毫不焦躁地肯定,今天不开始播,过几天也会开始播,这个台不播,总有个台会播。每逢这个时节,只要走在小巷中,就会不时听到那些主题曲、片头曲、片尾曲、插曲,还有早已耳熟能详的台词从这家或那家的窗口里飘出。伴随那熟悉的“噔噔,噔噔”的音乐,孙猴子就跳了出来,由于符合了人们的心理期待而令人格外满足。除了这些名著改编的,还有一个小学时候的经典电视剧就是《新白娘子传奇》,把戏曲里的《白蛇传》,变成了流行乐的唱腔演绎出的凄美爱情故事。那时小小的我还专门买了《新白娘子传奇》中所有唱段的磁带,每天认真地聆听跟唱。所有这些,都是重播过一遍又一遍的,可就是百看不厌。是假期里孩子们守候的老朋友。

所有这些童年的经典,都是大家共享的记忆。在当时,因为是大家共有的文化资源,所以谈起来特别带劲。在眼前,若是和谁谈到曾经都有的这些记忆,那一定也是兴奋异常。它们之所以经典,或许就在于这种共享的公共性吧。我想公共性一定是经典的核心特征之一吧。

那时的经典万众聚焦。而今天,或许互联网上资源太多,各类作品也层出不穷,以致很难有哪一部作品受到的关注程度再可与曾经那些“辉煌”的经典比肩了。我们拥有更为丰盛的文化筵席。这也许是很好的事情。只是对“经典”的情结不那么浓了,可以激动分享的那种共同感亦渐渐稀薄。经典横扫的范围变小了,观众和读者更加细分,你当仔细寻找同好。

附图:《新白娘子传奇》剧照(摘自维基百科)

《经典的味道》/谢国权(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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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是老好的年代,经典是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是情怀早已蝉过别枝,不是旧家时。人间有念旧的情怀,如我这般狂热份子,总有无法自拔、耽溺于伤逝的时刻,却固执地以为,守旧是最不过时的浪漫,这不啻是浪漫主义里头最激进的右派。把浪漫坚持到底,守着岁月的闸门,斜斜地靠着,猛一乍醒,才发现已站成看更。

经典的歌声在山谷,回声却在昨天。在这明日黄花的后什么年代——我怀疑所有意识形态都无以为继,经典,让这世界画成了两种脸谱。一者,由于不读,不着笔墨,就剩一张如魅似怪的大白脸;一者,在脸上画了牌位,煞有介事,大张旗鼓地,都几乎把这做成了仪式。

我的难题是 在一生里
如何保有一种
如水又如酒的记忆

………

困难真的不在这无缘的一生

我的难题是 挥别之后
如何能永远以一种
冰般冷静又火般热烈的心情
对你

是的,一如席慕蓉的诗中所说,这真的与阅读经典无关。世事如棋,不着者方为高手。真不阅读,倒没什么,反正这世界好玩的事太多。谈经说典就如谈狐说鬼,端的是兴趣盎然。谈得神朗芳馨是好,谈得玉山頽倒也好,谈得横七竖八更好,意趣都在谈说宴笑之间。但求不是应了周作人的文集所侃,《谈虎(集)》色变,这样的经典确是人间让人依恋的快乐。

然而,难题真的不容易。如水如酒、如冰如火,这不都折磨人吗?却只为了你。这泛指的你,是谁倒在其次,只是为何偏偏是你?索福克勒斯、阿里斯托芬、柏拉图、詹姆斯乔伊斯还是鮑勃迪伦?等等,为何是鮑勃迪伦?这没他什么事,只是长得比较诗人而已,不是吗?你或许已经急了。轻轻哼着他的歌,我觉得这差不多了,如果刚才开的单子里头,都是些压顶的泰山——或者说众人压顶的泰山,那么我就不能在他的歌声中若无其事地把他刷了。相似的大家,再刷一遍:就如春上村树所言(大意):

我们的生活该过得像个沙漏般,游走于两端,自我颠覆,用一种沙过两种日子。

这种游走的状态,大概跟席慕蓉的冰火水酒相仿。经典,读的大概就是这味道。

摄影:Chong YH(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