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未来》/梁山下买豆腐(马来西亚)


当人活到一定年纪后,有一天会突然发现自己缅怀过去的欲望,在强度上已逐渐赶不上面对未来而产生的焦虑了。

可能真的是出于个人主观意识或成长经验之类影响的缘故,我们把过去记忆留下的画面渲染了或灿烂,或惨白,或阳光,或阴暗的色彩;这些色彩和我们的人生观往往纠缠不清,让人弄不清孰主孰客。重点是,越是对往事的枝节、阴暗面抓着不放,身受其害的可能性越高。

不论怎么说都好,人生总有结束的时候,虽然不知道生命会在何时何地以什么形式结束,但人人都知道生命必然有一天会结束。幸运的话,可能会比较早觉醒:“哇!原来时日不多了!”觉醒之后,接着就是无止境焦虑的开始。晚上睡觉前还是一样会调好闹钟,但心里明白,只有天晓得明早是否还起得来。不是这样的吗?谁保证你今晚不会一睡不起?

年近半百,身边已发生过太多莫名其妙就过世的例子。人家起居有常,饮食有度,却也无法阻止骤逝的发生,时耶?命耶?相比之下,自己活得也实在有点太过随心所欲了,虽然不是存心找死,但也难免心里开始感觉有点毛毛的。

自己习惯晚睡,近来上床前都要摸摸女儿的头,多望枕边人一眼。暗暗期许,如果还有明天,大家一定要相处得比今天更好,哪怕只是更好一点点也行。这,也许是焦虑之余对心虚表示的一点点反省之意吧?

我还会怀旧吗?偶尔还是会的。但是来自前方未知道路的焦虑,已不容许我把怀旧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浪漫情怀。小说、电影都常描述,人在临终前,一生发生过的所有经历都会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重新播放一次。在那一刻,理应已经不存在什么焦虑感了吧?但是还有谁会有心情去看自己一生的重播呢?大口喝下那一碗孟婆汤,都忘了吧!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一代旧人看新人》/梁山下买豆腐(马来西亚)


我们其实并不真心喜欢新的事物,一时的新鲜感最后总是转化成浓浓的敌意。想当年六字辈的年轻人(出生于1960年代)出社会后,由于“抗压性低、受挫性低、忠诚度低、服从性低、稳定度低、个人利益优先”等普遍“毛病”,而被冠上“草莓族”的称号。老一辈的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可是年轻人却自认为“有创意、有个性”,当年对年轻人的最高敬意即表示对方“有性格”。我很熟悉这一些,我本身就是六字辈世代的其中一员。

然后七字辈、八字辈、九字辈陆续冒现,老前辈继续看不顺眼,不同的是有一些老前辈已陆续退下舞台,换上新的老前辈,那些过去的“草莓族”、七字辈,甚至不久前还让人思之极恐的“八十后”,都开始延续传统在长吁短叹了。开场白几十年来都是一样的:“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记得以前看蒋梦麟的《西潮》,其中有一段叙述作者在美国遇见一位打过南北战争的老兵,老兵也认为当时士兵的本事远远不如自己时代的。这一代旧人看新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情况,似乎放诸四海而皆准?新一代的年轻人都如此不堪吗?如果真的一代不如一代,世界各地的生活水平怎么都是一步步在提升,而不是人类社会一步步走向灭绝呢?

如果我们平心静气地看待事情,一个应该接受的事实就是,任何一个时代都会出现人才,也会出现废材,并无例外。两代之间因为习惯、作风不同而形成代沟,不见得就表示谁比较优秀,或谁比较拙劣。或许,老一辈因为年资的关系而占据了社会上层层面面的战略位置,掌控了话语权,刚出道的新一代自然只有挨闷棍的份;不过,以偏概全说明的只是自己的偏见,而不是眼光独到。如果今天位置转换,新一代都居高临下以绝对优势来审视老一代,你以为他们会说出什么赞美的好话来?媳妇一旦熬成婆之后,就开始按照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小媳妇,说实在那比较接近于一种扭曲的报复心理。

五字辈已陆续退休,现今就开始换我们这些第一代草莓族的六字辈当家做主了。当年前辈甚至创立新词“草莓族”来形容我们,可见在人家眼中我们是多么的出不了场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天的我们虽然在职场上地位不同了,但是我们用三十年证明了什么?以前的前辈都是瞎子?或者今天的成就并非一步登天,而是和以前任何一个时代一样,一步一脚印地慢慢走出来的?

我们不需要视年轻人如仇敌,他们只是社会经验不足,不代表天生混蛋。三十年后,估计今天的年轻人同样要看不惯到时候的新一代社会新鲜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地球不会因而停止转动。那么,一代旧人应该怎么看待新人呢?我个人的建议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摄影:李嘉永(台湾)

《应变》/梁山下买豆腐(马来西亚)


丰子恺代表作《缘缘堂随笔》中第一篇散文的题目是《渐》。渐,即缓慢的变,一种刺激性比较低的转变。人的重口味只表现在隔岸观火或看戏的时候,伍子胥一夜白头多精彩啊!电影《第六感》(The Sixth Sense)中老是见到鬼魂的小孩和心理医师早几分钟的信任,和突然发现心理医师本身就是一缕幽魂的急转直下,谁不叫绝?可是,如果换着自己是当事人呢?恐怕不是叫绝,而是要叫救命了!

文章中丰子恺表示,渐进“使人生圆滑进行”,是“造物主骗人的手段”。如果变化是以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天一天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的形式渐进,人就不容易察觉改变的演进轨迹。现代人口味很重,其实精神很脆弱,生活中万一发生剧变,譬如一觉醒来秃了头,或者发现自己最信任的战友其实是只阴魂不散的鬼,其反应即使不是鬼哭神嚎,也会是其他各种形式的恶形恶状,反正不能指望得体。

缓慢的变化让人更容易接收改变后的结果。每天照镜子,不论是意气风发的五十年前,还是已经鸡皮鹤发的五十年后,一般人都觉得还可以接受或忍受,很少人会单纯因为老而自杀的吧?主要是每天这么看,实在看不到太明显的变化,习惯成麻木。可是,三十年不见的同学见面时说“一点也没变”就不知从何说起了,可能是因为眼睛不好、记忆不好,或者是良心忘记带出门?

时间是所有变化之母。在时间的冲击之下,世界会改变、人心会改变、发型会改变、银行利息也会波动(模仿1984年电影Top Secret的经典对白),基本上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我们既然无法阻止时间的流动,也就无力阻止改变,这一点现实必须承认。

面对无可避免的变化,我们需要的只是准备去接受变化的心理,别无他途。凡事都有充分心理准备是必要的,起码事到临头时比较不会大惊小怪,表现大概也不至于精彩得让旁观看戏的人有上载到社交平台的冲动。身处在不论是缓慢或剧烈的变化之中,也唯有不忘初心,我们才有望继续踩着不变的步伐,一路优雅走到底。

摄影:李嘉永(台湾)

《邓丽君》/梁山下买豆腐(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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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时,我常听邓丽君的卡带,而且很喜欢。一位大陆同学指出,邓丽君的歌是典型的“靡靡之音”,虽然如此,他也很喜欢。

以前从书中得知,中国传统上向来有所谓的“正乐”、“雅乐”,以区别“靡靡之音”,但是从来就没弄懂过在现实中究竟什么才算是靡靡之音。邓丽君是自小就认识的歌星,身旁也没有出现过不喜欢邓丽君的人,如此一位全民偶像的歌,居然是“靡靡之音”?靡靡之音不是那种听多了会“不知亡国恨”的《后庭花》之类的妖歌吗?

老一辈的人,每每谈起今昔歌曲的比较,总是认为今不如昔。舅舅曾经说以前的人是用“肺”唱歌,现在的人是用“喉咙”在唱歌;他很受不了那些声嘶力竭的呐喊式唱法,觉得很吵。时间过得真快,其实那已是三十年前的言论。今天,如果要比较今昔的歌曲,我一样认为今不如昔。以前的歌,即使是赵传,即使是丘丘合唱团的《就在今夜》,呐喊归呐喊,人家总还是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的。现在?说实在我常常无法分辨那些人是用着什么语言在念哪一部经?

也许,并不真是今不如昔,只是自己也“进阶”到“老一辈”的地位而已。

对一个完全没有声乐底子的人来说,邓丽君歌声的特点就是“柔”,忙的时候听固然有助于放松心情,闲的时候听相信更会起到一定的保健作用,延年益寿。如果“靡靡之音”就是让人放松,按今时今日的标准,那不代表有什么不妥吧?

虽然邓丽君已离开我们许多年,但她的歌声还是经常在空中飘扬。即使她唱的歌果真就是“靡靡之音”,也罢,我还是喜欢听。上进或堕落,在如今这个年代是不依赖音乐来影响了。音乐,无非就是入不入耳,如此而已。

摄影:李嘉永(台湾)

《预防胜于治疗》/梁山下买豆腐(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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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的荷兰神学家伊拉斯谟(Eramus)最早提出“预防胜于治疗”的口号,但这种概念显然是所有对疾病心怀恐惧的人都会自然而然产生的;在《周易•既济》就已有“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的说法,而我相信“生病”绝对包括在先民对“患”的考虑范围内。

这种防患于未然的远见逐渐发展成今天的“养身之道”,成就了许多直销公司,让保健品在现代社会大行其道。“有病治病,无病强身”的各种保健品当然还是建立在荷包的基础上,对没钱的人来说该怎么办?那就多吃蒜吧!父老相传蒜对身体也不错。如果几毛钱的蒜可以养身,那么每个月花上几百、几千块钱买保健品的现象算不算是荀子所说的“养生无度”?需知对荀子来说,这可是“乱世”的征兆之一啊!

我常在想,假设整容的背后存在着一个人对“美”的看不开,那么过度讲究预防胜于治疗的背后,却到底是存在着一个人对“生病”,还是“死亡”的看不开?在传统思想里,“康宁”和“善终”都是“五福临门”中的福气,可见我们追求的实际上是健康的身体,宁静的心灵,安详的死亡。对一般人来说,这些追求都无可厚非吧?

不论是“养生无度”,还是多吃蒜,我们希望的都是换取健康的身体,并在最后获得安详的死亡。相信古今中外都存在着一样的心理,但是“看不开”却破坏了我们心灵的宁静。在大多数情况下,生命并不会按照我们的设计蓝图展开,对这种现实看不开只是自寻烦恼。不喜欢治疗,我们尽管用各种预防手段来对应,可是谁能保证吞下一大堆的保健品就能免于生病?厌恶不得善终,也许求神拜佛,或者努力行善累积阴德点数都是办法之一,但也同样不能打包票。

所以,宁静的心灵终究还得回归自己内心。我们去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倘若结果不尽人意,“接受”是唯一平复自己心灵的方法。生病如此,死亡如此,不满的情绪发泄后,接受现实,人生还有什么好看不开的?

内心宁静并非仰赖自欺欺人,而是鼓励接受生命的现实。预防胜于治疗?赞成!但是万一天不如人意,还是生病了,又怎么办好呢?能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去吧!如此而已。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八卦的社会意义》/梁山下买豆腐(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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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一般指某些热心过度的人,对一些有的没的消息强力广播。总的来说,大家对八卦的人,或八卦的事,可能觉得有趣,但通常还不至于会抱有过高的敬意。简单的结论是,八卦并不是一个褒义词。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八卦一丝一毫意义也没有呢?似乎又不尽然如此。

现代社会的特征之一就是冷淡。冷淡到什么程度呢?按我们这些从二十世纪活过来的人的标准来衡量,不论在感情上或观念上都十分难以接受。如今新的住宅社区,房子与房子之间已弃用过去的篱笆网,而改用水泥墙,邻居之间“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理想已彻底实现。别说不知道你家贵姓什么了,连尊容长什么样子也模糊得很。这种情况直接造就了救护车的“生意”蒸蒸日上。如果家里有人生急病,以前的人认为“远亲不如近邻”,今天的人则觉得“近邻不如救护车”来得可靠;也不清楚这是信任专业,还是不信任邻居,反正此类现象很不可思议。

在这么一种冷淡的现代人际关系中,八卦反倒是足以起到一定积极的“润滑”作用。在东家长,西家短的各种八卦中,你终于搞清楚了左邻右舍是什么来头,久而久之,甚至可能产生某种莫名的亲切感。虽说今天邻居关系既冷淡又冷漠,但经过长期八卦广播的“百闻”洗礼,实际上也为后来最终的“一见”做了彩排,搞不好还有可能“一见如故”呢!我觉得,这不能不说是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

大小灾难现场偶尔会有热心人伸出援手,不过更多围观的人都只是忙着拍照,然后分享到社交网站去。这种不知该归在八卦还是混蛋范畴的行为,能够提供什么意义?我想,还是有的。最起码,照片保存了事发当时的现场状况,而且当大家都在做即时报道时,胆敢趁火打劫的行为肯定会有所减少。对当事人来说,这或许也可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大家都懂的道理,但愿我这里所提及的情况还不至于被骂“胡说八道”才好!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择友》/梁上下买豆腐(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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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亲我们无从选择,但朋友一般来说可以自由挑选,强迫中奖的情况其实不多。当选择权在自己掌握之中,从伦理的角度来看,我们就得对择友这件事负上一定的责任。

大家都知道朋友分好坏。根据孔子的标准,益友的特征是友直(正直)、友谅(信实)、友多闻(见多识广),损友的特征则是友便辟(谄媚奉承)、友善柔(当面恭维背面毁谤)、友便佞(花言巧语)。柏拉图在《国家篇》(335A)也提醒大家,那些看起来是好人而实际上不是好人的人,不可以当朋友。

中西方的智者都把择友的标准清楚阐明了,道理很明白,但在现实中恐怕损友的吸引力还是蛮高的,人家到底是有趣得多。道理只是知识,如何实践道理才是智慧。因此,我们大概可以这么认为,不论是“误交”还是“故交”损友,都跟智慧很有关系。难道不是这样吗?误交损友是见事不明,见人不清的结果,故交损友则是自己混蛋,反正吃亏了不要尽怪人家“人面兽心”,不好好提升智慧只能是自己的错。

邻居、同学算不算是朋友呢?相识一场自是有缘,但邻居、同学未必都是直、谅、多闻的人,他们也可能极有便辟、善柔、便佞的天赋。那么,我们有选择权吗?孟母都可以三迁了,我们现代人难道不可以搬家、转校吗?当然可以,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即便如此,相信谁也无法保证三迁或三转校后,就一定会掉进“益友部落”中,五迁、五转校照样被损友团团围绕的几率绝对存在。现实一点的做法是,对那些不那么可爱的邻居、同学,就继续当邻居、同学吧!谁规定邻居、同学一定要当朋友的呢?搬家、转校的选择权非不得已还是不去动用的好,实在太劳师动众了。没错,远亲是不如近邻,但如果近邻是一伙江洋大盗呢?至少我个人会选择敬鬼神而远之,免得不吃鱼还惹得一身腥。

从一个人的择友策略,显然可以看出一点端倪,他是不是一个讲究伦理原则、不滥交朋友的人?以及他的智商有多高?因此,是否选择某人为友,先参考他身边朋友的素质才决定吧。

摄影:PL Tan(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