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尸走肉》/张雷(中国)


年纪越大,越难以一见倾心——很多人都这么说。年轻的时候对现实充满理想主义,不理解这句话。现在虽不说十分认同,但也品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很多味道。不是你眼中的人儿变了,而是现实的压力越来越清晰地压到了你的肩头,也压到了你眼中曾经让你心动的那些人儿的肩头。

人与人之间心动的感觉,和具体的对象关系不大,他是你内心对爱情的信念的直接体现。如果你已没有了信念,再美的人在你眼前,恐怕你只会多瞟几眼,而难以产生动情的感觉。年轻的时候,你生活在一个父母长辈保护得很好的环境之中,无需为现实生计焦虑,那会儿你遇见一个同样无需为现实生计焦虑的爱慕对象,你自然容易心动;当父母的堡垒逐渐坍塌,你越来越需要直接面对这个世界的种种生存压力之时,对爱慕对象的心动也就越来越难以产生了——人与人之间情感关系的最大敌人,乃是现实的生存压力。在心动的激情过后,如果你没有足够的能力把你们的亲昵关系牢牢牵紧,那现实就会像凌迟的刀片一样,用种种残忍的方式对你们进行伤害。

更何况随着年纪的增长,生理上荷尔蒙分泌也越来越弱了,这更加导致心动难以发生。性冲动是两性心动在生理机制上的直接根源。因为年轻的时候性欲旺盛,且不必担忧现实的责任,所以性欲是很容易产生心动感觉的。心生情愫,要么可以不顾一切的大胆去追,要么则截然相反,在心动对象面前面红耳赤,连话都说不利索——因为性欲的折磨太痛苦了。而当这种生理痛苦不再那么强烈,你的理性对性欲的驾驭能力逐渐增强,心动也就难了。对现实社会游戏规则的熟稔加上欲望控制能力的增强,会将性欲愈发往金钱和权力上挂钩,而非什么“心动的感觉”。对于一个有家有业、奔波劳累的中年男人来讲,走心就意味着要承担现实的凌迟刀片。如果嫖娼和包小三都是处理性欲更加安全的方式,那么为啥还要走心呢?

现实的残忍外加生理激情的消退,就这样逐渐抹杀掉人类心动的能力。我们不再是我们的身体,亦不再是我们的信念。我们把欲望和现实分得越来越清,也就这样,成为了一具又一具行尸走肉。

摄影:杭州西湖夜景 李明逐(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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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漂泊症患者》/李明逐(中国)


别人都说这是一种病。

一直想着远方,一直觉得目前所在的环境闷得发霉,一直认为目前的生活/样子不是喜欢的。然,到了远方,达到了一个期待的目标,却发现不符合脑中预想,还不是自己想要的。辗转定下下一个目标,进驻下一个远方。一次一次的心动,一站一站的失望。但略作调整后,不曾心灰意冷,继续往想象中的远方行进。

别人说这是瞎折腾。

生活是找准一条最短的路,实现目标,或者让生活变好。不是东一下西一下的绕圈,这样可能永远都是走冤枉路,是瞎折腾。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瞎折腾。只是每一次,生活的烦闷让我对远方一次次心动,不得不去找,眼中有片光,才能是活着的人。

很多时候喜欢一个人独行。

嫌人多太吵,不能感受自己的内心,拥挤把风都挤热了,不能让膨胀的心散散热。连风都是自由的,是我评价远方的唯一语言。

曾经读到曹禺《雷雨》、田汉《古潭的声音》、鲁迅《过客》,才知道这叫做生命的苦闷,远方永恒的召唤和生命的永远的诱惑,我把它定义为精神漂泊症患者。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们都在说心好痛,究竟心痛是什么感觉?》/李明逐(中国)


心痛,从字义上看就是作为重要器官的心脏产生痛感,这种痛感可能是病理上的心脏疾病,也可能是心理上的“心碎”。

病理上的心痛,有时候是因为劳累或者压力产生的心痛,一般发生在深夜。要么突然像针刺一样,瞬间痛感来袭;要么整个心脏附近会钝钝的麻木的痛,久久不散,像是用钝刀子不停地割。其中有一个深夜,各种焦虑的心绪在头脑里互相绞杀,不能安睡,彼时,心脏跟着承受不了。是窦性心律不齐,心咚咚乱跳,偶尔几下,又跳得很慢,伴随着绵延的痛感,似细水流长,闷得喘不上气。心脏脆弱到了极点,一个响声都能把自己吓窒息。

另外因为心脏疾病引起的心痛,比如心脏病、冠心病、心脏的炎症引起的心痛,“胸骨中段之后或胸骨上段压榨性疼痛”,可以放射到整个手臂、颈部、腹部,疼痛难忍,还会有出汗、面色苍白等症状。我家人曾有过这样的症状,当时她经常性的以手捶胸,希望可以减少痛感。这样就必须去看医生了。

而最经常说的心痛,比如,分手了心好痛;看到社会上有过分的事件发生,感到遗憾的同时心好痛;亲人去世心好痛;诸如此类的心痛,心是真的在痛吗?是一种什么样的痛?

我曾经体验过这种心痛。

当时,整个人愤怒到了极点,身体颤抖,手也发抖,不知道哪里的神经开始发麻,一阵阵的麻从身体延伸到手和腿,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神经了。一边愤怒地想把一切都毁灭掉,另外心脏又孱弱的哪怕一句重话,都能让它颤几下。胸闷,闷得发痛,恨不得一腔苦痛都喷发出来。热泪从眼里涌出,越来越多,忍不住撕心裂肺想哭,又哭不出来。心里、肚子里想要把各种情绪都吐出来,却吐不出来,只好干呕。眩晕,四周的一切都扭曲,围着我转动。迟钝,听别人说话,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墙,只看到嘴巴动,但不知道在说什么。这时,心脏的痛感,一阵阵击打在胸腔上,扑通扑通,如雷鸣,满身热汗,手心也是汗,整个人要虚脱。这种感觉持续了几分钟,随着心情的平静,而平静下来,那几分钟,感觉像是一个小时一样,经历了整个心情的起承转合,整个人都疲惫了,像是一次大挫折,情绪低落的要很久才能复原。

这种感觉还是不要体验为好。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古龙小说里这两个恶人和我想象中的恶鬼竟然完全一样!》/李明逐(中国)


一直害怕鬼,若有若无,让人心慌慌乱。然,有时更害怕恶人,因为恶人做的恶能把恶鬼实体化。夜深时分,恶鬼和恶人合二为一,就要失眠了,窗外任何动静都让人心惊胆战。

最近几天重温《小李飞刀》,然,再看时依然会被恶人气得牙根痒痒。真不知道小说里的恶人形象是否从小就影响了我对于鬼的认知(初中时第一次看)。一千个恶人,就有一千个使坏的方法。这些恶人正好就是我所害怕的恶鬼的形象。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在百晓生的兵器谱上排名第三。兵器谱排行前十的兵器家里,整体上还都是比较中规中矩/正派的兵器,只有青魔手最恐怖,害人的方式也最坏。

林仙儿刚刚出场时带了一只伊哭的青魔手,一旦有人碰上青魔手,立马就会浑身烂掉,还散发恶臭,痛不欲生,只求一死。青魔手伊哭的形象也是鬼的样子:“头上一顶高高的帽子,骤然望去,像一颗枯树,眼睛是青色的,从内到外都是青色的,一闪一闪如鬼火,长相可怕,把田七吓得嘴唇发白。”青面獠牙,一脸死色。这难道不是一听到就能吓哭小孩的鬼故事吗?

另外一个特别恐怖的恶人是五毒童子中的极乐峒主,养一堆吃人肉的毒虫,更是下毒高手,一旦得罪上了,就如影随形,非要置人于死地。这和鬼是一样的飘忽在人的附近,若即若离。“这时才听到极乐峒主咯咯笑道:‘我这极乐虫乃七种神物交配而成,非血肉不饱,等到两位连皮带骨都已经进了他们的肚子,你就不会嫌他笑了。’”

这种害人的方式真是坏透了,可惜最后也是自作孽不可活,被李寻欢飞刀刺中后,“谁知极乐峒主一声狂吼,鲜血刚溅出,数十百条毒蛇突然箭一般窜了回去,一条条全部钉在极乐峒主的咽喉上。只听沙沙之声不绝于耳,极乐童子已经化为一堆枯骨。”书中的场景立马浮现在眼前,毛骨悚然。

这些恶人虽然有着离奇/悲惨的身世,因为原生家庭的苦难而导致的心理变态,但坏人就是坏人,就是恶鬼的实体化身。鬼到了现实中,还是同样的坏。

所以在看到他们被李寻欢和阿飞这些英雄们杀掉,或自食恶果时,才更相信人类守护者这种英雄主义的伟大。这也是我反复去看古龙小说,并被李寻欢一样的只为别人考虑的大侠而吸引的原因。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遇见神的三日》/李明逐(中国)


到家已经深夜,累的瘫倒在椅子上。脑子里还在高速运转,计划明天的工作,及其他安排。连聊聊天都会觉得舒适,有个人能在身边有一句没一句,说说话都是心安理得的放松剂。我不爱抱怨生活,也不爱抱怨别人,唯有自己去逼迫自己,所以这样高温夜里空调下的冷风,已经让我感谢这样让人放松安睡的良夜。

梦里,到了一个枫红的湖边,一个年轻的男人在湖边钓鱼。湖水清澈,远处是皑皑的雪山,他神态安然,没有因为我的旁观而不自然。这是我最喜欢的风景,我也愿意在这样的风景下和一个长得不难看的男人聊聊天。你一个人在这里钓鱼,会不会感觉到寂寞?我问。不会啊,这里有这么多鱼陪我说话。他答。既然陪伴你,你还要把它们钓上你的钩?我又问。他毫无愧色,说,我总要吃饭的,它们若不想上我的钩,就游远点,别和我说话。

再次遇见这个男人是另外一个晚上,睡觉前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点点星光,计划着找个不工作的夜晚去郊外看星星。极光下,一片绿色橙色红色的夜幕,不知道这还算不算夜幕,只觉得夜晚如此清澈,空气如梭鱼在半空中游来游去,我又遇到了他。他在牧羊,一群软绵绵的羊,被极光盖下一层色泽,看起来有些魔幻,我开始好奇他的身份,因为这个梦给我漂离在外的感觉。你在牧羊?我问。显而易见,他答。为什么是此地此时此境?我又问。神做事从来不分何地何时何境,他答。你既然是神,我若向你许愿,你会满足我吗?我有些相信他是神。他耷拉着眼皮,一眼都没看我,说,我现在在牧羊,不接受许愿。

我开始有些期待能再次遇见他,问下我是否可以对他许愿。于是在一个午后的小憩时,虽然我的大脑还在不停歇的想着其他事情,就这样我又见到了他。他坐在类似星球大战里的圆形飞船上,背后是深蓝的星空,我问他,你要去哪里?他回答,漫游宇宙。神也喜欢到处旅游?我问。不喜欢,我只想找个地球人的无线电波到达不了的地方。他答。为什么?我很好奇。无数的人对我许愿,感觉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嗡不停歇,好烦啊!他抱怨。难道神不应该接受人们的许愿,并实现这些愿望吗?我追问。干我屁事!他撑着小飞船一溜烟跑掉了。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你并不是真的念旧》/李明逐(中国)


很多人都说自己是念旧之人,念旧物、旧地、旧人。

保存了从小到大的玩具、小学时候的课本、儿时小伙伴送的弹弹球、大学时在校园里采摘的花朵标本,旧物代表旧时光,当再次拿出旧物的时候,旧时光浮现眼前,对你说:你好,再次相见!

旧地重游,一样的明月,一样的隔山灯火,漫天的星,只有人不见——梦似的挂起。旧地已物是人非,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同样的月,同样的江水,还是那巍峨峨的赤壁,还是那高冠博带檐壁勾连的乌衣巷,还是那个故乡,然而,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旧地往往已不是记忆中的旧地,你去寻找的也只是往日的情怀。

故人相遇,是最美好的事情吧。三杯两盏淡酒,昏黄的灯光下,公园的长椅边,刚开始激动地交谈,无数的话要从两张口里说出来,怎么都不够用,片刻后,开始相望沉默,相逢一笑心里已经知悉对方想要说的话语。

人人都说喜新厌旧,然,人人又念旧。这看似矛盾,究竟是否真的喜新,是厌旧还是念旧?

其实你并不是真的念旧,你只是遵从了内心的喜恶而已。新的如果不喜欢,你也欢喜不起来;旧的如果是你讨厌的,你只会更厌恶。

无用的旧物,用另一个词来说,是需要“断舍离”,意思是把不用的东西全部丢掉,不要占用家里的空间,也避免过多的杂物消磨自己的时间。这个过程当然不是把所有的旧物都扔掉,这时,你会选择扔掉什么?自然是根据喜恶来选择。

伤心地,你还愿不愿意再去看看?受过挫折的地方、印象极坏的地方、迫不及待要逃离的地方,恐怕一辈子都不愿意再回来看一眼吧,更谈不上念旧。

让你受委屈的人,你还念不念?和你闹矛盾的人、积怨分开的情侣、某个你极其讨厌的人、那些讨厌你的人,或者那些萍水相逢不在心里留一丝痕迹的人、那些最熟悉的陌生人,这些旧人,未必会念,也不必念。

所以,念旧,念的只是心里最宝贵的记忆,这些记忆承继在旧物、旧地、旧人上,倍感珍惜,时时挂念。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李明逐(中国)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汉)《古怨歌》

茕茕,形单影只,孤独伶仃,东奔西顾,找不到归宿。
衣服新的比旧的好,新人却不如旧人。
这其实是一首怨妇诗,旧人遗弃了她,茕茕独立,也许她就等待在他们相遇的地点,留下美好记忆的地点,等着他回头,等着他重新发现旧人的好。
这首诗在后人整理时,被称为《古怨歌》。
世人都晓新衣好,旧袄防风新渐老。
世人都晓故人好,旧恨离魂用酒浇。
这里面就包含了一个悖论,明明大家都说旧人好,但旧人所带给你的都是离愁别恨。

旧人真的更值得怀念?
至少在感情上,新人尤胜旧人。并不是旧人的感情不够真挚,而是这份感情过期了,缘分尽了。
小马和斐然在C大历史系念大学时,是公认最般配的一对,才学相当、容貌相当,既有共同语言,又有共同理想,真是天造地设。每天一大早,小马就带着买好的早点在斐然宿舍楼下等着她一起去上课,晚上也经常能看到他们在校园散步的身影。大学四年,他们在一起了三年半,毕业时,大家都认为他们会结婚。
毕业10周年聚会时,小马和斐然各自牵着自己的爱人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真是大跌眼镜。他们没有在一起,毕业后不到半年他们就分手了。
斐然说,当时因为家庭的原因我们工作去了不同的地方,刚开始还可以忍受异地恋,然而,两个人越来越没话聊,没有共同的生活可言,就慢慢疏远,分开了。半年后,我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我们在摄影群里认识的,经常约着去户外采风拍摄,自然而然在一起了,现在我很幸福,我找对了人。

每个时间点、每段经历都会遇到对的人,这个对的人就是新人。感情如同路过的风景,现在的就是最好的,没有对错。
新人尤胜旧人,新衣也会变旧衣,十年前的旧旗袍穿在身上一样的风姿卓绝。
新旧没有差别,重要的是此时此刻的欢喜。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