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传奇》/李光柱(中国)


【王疯子】
我时常怀念在生产队挣工分的日子,那时每天早晨队长一吹哨,社员们就在街上集合。种地是很辛苦的事情,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也不知为了什么,要不是大伙儿一起干,根本干不下去。后来包产到户,大家一开始热情是很高涨,但说到底,种地挣不了什么钱。这不,东方风来满眼春,包地的农场主一来,大家都纷纷地把地卖了,心甘情愿地又做回了佃农。四五月种眉豆,六七月摘豆角。山药以前要到了暮秋霜降才出,现在的蔬菜农场用了一种层层积肥的妙法儿,出苗早,拖秧早,中秋不到就要开挖。我和疯子老王都是农场里挖山药的能手,每天能出三四百斤,全季作业完成后能挣一万多块钱。王疯子中午不回家吃饭,弄了台电热锅,煮了面放在地头晾着,被一个骑电动车的妇女压个正着。妇女坚持要赔他的锅,就回家拿来了一个脏兮兮的不知做什么用的罐子。现在王疯子每天晌午头就蹲在地头端着这个罐子吃面。王疯子以前在生产队那会儿是出了名的投机分子。壮劳力一天挣10分,家庭妇女一天5、6分,他不挣工分,年年分粮食都要倒贴钱。可是他有手艺。有次听说城里一个大户死了女主人,陪葬了许多值钱的东西,他便去挖坟。据说按行规,开了棺材要起尸都要背着身子入棺,用绳子挂住尸体脖颈向上欠身。可王疯子见那女人新死,面貌如生,并不可怕,就脸对着脸干起来。怎料那尸体起到一半,忽然像活人似的“唉”了一声,一口气吹在王疯子脸上。魂飞魄散的王疯子丢了工具落荒而逃,疯癫了几天,不久便被派出所捉拿归案。王疯子的名号就是从那以后叫起来的。好在新社会把鬼变成人,挖山药是个精细的活儿,王疯子的倒斗手艺终于派上了用场。可有一次,我在挖山药的间隙抬头看到王疯子挥汗如雨的背影,突然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被一种被叫做“历史”的东西欺骗了。

【踢鱼】
村庄里的人去世了,便被埋在村庄的周围风水好地方。这样年复一年,村庄便被各家族的林地包围了。从村西到村南再到村东,依次是范家林、马家林、李家林、宋家林。一条河自西向东流经四块林地。河里生荷花,河边生芦苇。从范家林到马家林的一段就叫马林沟。这条沟不深也不宽,但水很急。开春河水刚解冻,成群的鲫鱼为了食物和氧气逆流而上,所谓“鱼上冰”。但村里人相信那是因为每条鱼都衔着一个魂儿。父亲带我到马林沟边上,看准一条黑背的鲫鱼,就一脚抄水踢过去,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就被踢上了岸。小时候学一篇《守株待兔》的课文,想到父亲踢鱼的情景,我知道那不是天方夜谭。现在想来,鱼被踢上了岸,油煎了下肚,林子也早就被夷平修了高速路,那个魂儿可怎么办呢?

【大老爷】
以前岭上种满了一望无际的地瓜。春种秋收,地瓜秧狼藉地晒了一地。晒干了可以喂牛。本家的一位大老爷扛了捻圩枪,悠哉游哉地走到地里,猛地掀起一团地瓜秧,肥肥的野兔想要蹦起来逃跑,还没离地,就被一枪轰倒。大老爷把半死不活的兔子用地瓜秧栓了腿,挂在圩枪上,回家炖水萝卜。我家那时很穷,大老爷嫌贫爱富,从来不跟我家打交道。我只听说兔子肉炖水萝卜很香。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招潮蟹与不可挽回》/李光柱(中国)


厦门集美的海滩在落潮时会有成群的招潮蟹出动。它们跟蜗牛一样可爱,却比蜗牛跑得快。追赶一群招潮蟹像追赶一群小鸡一样让人感动。我曾捉了一只,放进捡来的火柴盒里,带回岛上的宿舍。在决定将它放生的时候,我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我把火柴盒用一个塑料袋裹起来放在书包里,等到了海滩发现它早已窒息而死。而在路过一家面馆的时候,我还吃了一碗海鲜面。多年之后,我仍记得当时去海滩时的满心欢喜以及之后如何为自己的愚蠢而失落和自责。

我们用全副身心爱过的每一个人对我们而言都是独一无二的。但这些人中的许多个却已远去,且无法挽回。失去的永远失去,孤独的永远孤独,离别的永不相逢。时常假想再向那失去的爱人奢求友谊,因为他们是真正曾经认识过我的人。他们会记得我,就像我会记得他们,在那“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我不能再向他们奢求友谊,因为那无异于在强迫和试错中取乐。因与果,又有谁能逃过?

我曾嘲笑涸辙之鲋的相濡以沫,总以为自由是第一优先选择,它们要相忘于江湖。却没料到世间路皆是回头路。此刻我的心脏也想跳出来离我而去。它要去往何方?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京剧脸谱与化妆术》/李光柱(中国)


据说京剧脸谱起源于古代叫做“代面”的面具。而我更倾向于认为京剧脸谱只是一种真实的古代化妆术的遗存。看今天男男女女的敷粉,他们难道不是也越来越追求一种“脸谱化”的化妆效果吗?可惜,今天让人们费时费力的化妆术却因为追逐所谓“颜值”而误入了歧途。“颜值”者,“面值”是也。钞票有不同的面值,人竟然也是如此。货币是一切商品的一般等价物,而人成为一切货币的一般等价物。“面值”泯灭了忠奸善恶、喜怒哀乐,这背离的化妆术的本意。如果马克思懂化妆,他一定会认同我的观点。我想,在不久的将来,人们一定会发现,原来化妆术的秘密早就隐藏在脸谱中。最绝顶的化妆术是为了表达最真实的内心。一定存在那样一个时代,人们用化妆术来展示最真实的自己。忠奸善恶、喜怒哀乐,今天的善人也许明天成了奸人,他便为自己扮上奸人的脸谱,揉、勾、抹、破,奸也要奸得很有味道。人们一眼便知他变换了一个身份、一种处境、一个选择。而人们因此也有能力承受任何一种角色,任何一种情绪,不管是忠奸善恶抑或喜怒哀乐。圆觉智慧,万法皆空,以幻修幻,一副脸谱可以比所有抒情诗、自媒体、审判庭都更公正。

在最近一次看京剧的时候,忽然觉得戏台上披着蟒袍玉带的演员像极了色彩斑斓的蛇。蛇是一切动物中最简洁的动物,没有多余的部位,头脑和身躯浑然天成。如果地球上的一切物种皆为造物主的杰作,那么蛇一定是造物主最初的杰作,犹如今天的人工智能,最有可能实现突破的不是以人的形态而是以蛇的形态。一种伪科学的观点更是认为地球人的祖先是一种被称为爬虫人的外星人。蛇是否精通化妆术不得而知,但《圣经·创世纪》里的蛇让人吃智慧树的果子好明辨善恶,而没想到人不能明辨善恶却反过来冤枉蛇。无论如何,人们误解了化妆术,也误解了蛇。于是当小丑流泪的时候,人们怎么知道他不是在搞笑?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新青年》/李光柱(中国)


【故地重游】
这里的人真好。好到让我觉得我不配待在这里。就拿眼前这一碗面来说吧。地地道道的油泼面,菜油跟辣子的分量刚刚好。老板娘身着青花纹短旗袍在我眼前清理客人的碗碟,我不敢看。也只有这里的女人还能在这样的年纪保有这样嫩白的肌肤。这里的男人质朴坚韧,少言寡语,却一定要让自己的婆姨勾魂惹火。仿佛男人是炭,女人就该是火。这里的男人女人就这样生活着。来之前朋友说你决定去一个地方总应该有些由头。有一种失恋的人在失恋之后会反复重复失恋之前两人一起做过的事情。故地重游也许只是为了获得一点新的感受,让陈旧记忆再没有挽留的理由。

【火车车厢】
几年之前,高速铁路刚刚开通的时候,车厢干净整洁,乘坐高铁的国人也都彬彬有礼,互不侵犯。再看现在,各自解放了的乘客各行其是、大呼小叫。放在以前,绿皮车的座位是两两相对,几个人共享一个小桌子,目光交汇,素不相识的人们可以随意交谈。而现在高铁的座位一律向前,每人一个小桌板,彼此认识的人就在那里肆无忌惮地八卦、说坏话,不认识的人们就很少搭话。手机是最佳旅伴,而大呼小叫就成了相互折磨。飞机上会好很多,关掉手机,固然座位同样是一律向前,相互交谈仍不可能,但一个个呆若木鸡,倒也清静可爱。以前的车厢是一个乡村,最古老的乡村;现在的车厢是一个城市,最年轻的城市。

【新青年】
昨晚从外地赶夜车回来。在小区门口,路边一位青年冲上来把我拦住,问我附近哪家旅馆物美价廉。他身后有两个25寸的旅行箱。我胸前挂着双肩包,身后拖着20寸的旅行箱。这一定让他以为我是同病相怜的旅客。我打开手机地图热情的帮助他,这让他感到温暖。这让他产生心理幻觉。他热情地与我攀谈。他是一个刚出校园的学生,当他得知我的哲学专业背景之后,便视我为哲学家。这就是帮助一个只身在外的年轻人的后果。他为当代年轻人的精神文明担忧,向我请教年轻人该如何走自己的路。我告诉他年轻一代比上一代有着更高的道德水准,没有经历过苦难让你们成为了更好的人,不要羡慕和依赖上一代人,不要脱离自己的同代人。我告诉他没有人会心情不好的时候还帮助别人。他说他喜欢哲学,但没有精力去阅读,遇到我是他的幸运。他说我为他的思想注入了一股清流。他说他有他的坚持。他说你这样的人就应当教书育人,将最好的文化传承下去。他说他对国际政治很感兴趣,关心战火中的各国人民。他说他喜欢日本,认为日本人在文化的各个方面都有独到的见解。他说他讨厌韩国人,韩国人总是剽窃中国的文化。我说年轻人要懂得分辨媒体内容的真假。他还谈到了一带一路。他还问我佛教、道教。我告诉他佛不是神,佛教是无神论的宗教。我告诉他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我告诉他三德是正直、刚克、柔克。我告诉他道家负责抚慰人类受伤的心灵。他说我应该担负起传承人类文化的重任。我告诉他哲人王应该统治全世界。我告诉他苏格拉底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去死你们去活,到底哪一个更好只有神知道。我告诉他西安女孩仅次于北京女孩。他说他以前是学美术的,他觉得女孩的美不是长得好看而是让人觉得舒服。他说他是学生会的,要入党就得上党课,拿结业证,做公益,改造思想。我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我说人必须自我改造,我说马克思是超现代的哲学家。我说,我得想想。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关于网络购物》/李光柱(中国)


【一:人格消费或“造神”】
网络购物带来的最根本的改变,并非是从“标准件”的生产和消费向“人格化”的生产和消费的转变。这仅仅是一种表面现象。真实改变终究还是发生在商品的挑选环节。以往消费者在具体的某一家或者几家店铺中挑选商品,各种感官被眼前的这件商品所束缚,而关于这种商品的相关信息和知识,不管此前曾做过多少准备,此时此刻似乎都派不上用场:对一件丝绸的触感要比头脑中关于丝绸的知识更能左右当下的消费行为。这是一种典型的体验式消费,由于体验的机会对于每个现实中的人都是有限的,因此人们也更加忠实于某家店铺、某种品牌。换言之,真正的人格化消费其实只能发生在以有限的现实体验为基础的市场里。这与吴晓波的结论正好相反。吴晓波误解了“地球村”的含义。媒介环境学派提出的以天主教理想为内核的“地球村”概念,并不意味着人们将重回村落时代的“熟人社会”:村落熟人社会是一种小国寡民的田园政治理想,是一个伦理乌托邦,经验的共同体,排斥知识理性,排斥商业道德。用熟人社会理论来描述消费群体行为,这本身就是一个错置。网络购物发端于信息搜索服务,其基础是分类检索,在赛博空间的消费群落里,人们在具体的购买行为发生之前,通过一种极具逻辑性的检索过程,对于某件商品的大小属性都有了更为深入的了解,购买行为伴随着学习行为,学习使得商品更抽象化、更理论化,虚拟的满足提高了心理的门槛,现实的缺陷越来越难以容忍。很难想象,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不会对产品提出更为苛刻的要求,而仅仅凭一个品牌或者一次购物体验而“容忍”商品的缺陷。数沙饮海,无限的检索机会固然使得有限的选择显得更加珍贵,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们会对产品产生更多情感上的依赖和人格上认同,人们会变得更加敏感,因为搜索成本被消费者连带地纳入对商品的评价中,没人能够忍受在智识上被玩弄。在商品的世界里,情感忠诚度并非越高越好,一定程度的冷漠才能带来一定程度的包容。真正的村落时代,人们对待像张小泉剪刀、武大郎烧饼之类的商品,其态度很有可能是适度冷漠的,而不是绝对忠诚的,每一个老客户不可能都是他们的朋友,因为忠诚的代价是所有代价中最大的。这些客户毋宁更加希望张小泉和武大郎的产品更加标准,而不要像他们的名字那样大小不一。所以说,标准件时代的来临不是偶然的,也绝不会像吴晓波所描述的那样退回去。人们对标准件的要求只会越来越高。商品的多样化、个性化,与标准化是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标准化所保证的有效性是最基本的,而多样化和个性化是为了降低标准化所带来的系统功耗,前者是内容有效性,后者是形式有效性。好比说,人们可以不来办公室而是在家办公,但办公文件的格式不能随心所欲。这就是为什么在几乎所有消费者都在强调人性化消费的同时,数据却越来越具有说服力。人人都喜欢人性化,但没人愿意冒人性化的危险,因为人不是神,人性的不完美众所周知。纯粹的“人格消费”无异于造神。

【二:快递公司或“前哨部队”】
网络购物所导致的门店关门,这并非是网络购物的胜利,而仅仅是因为成本问题。换言之,如果可以解决成本问题,谁不愿意鱼与熊掌得兼呢?消费者被剥夺了具体的体验环节,反而更加注重体验的价值了。体验开始变得奢侈。这使网络购物带来的便利显得黯淡无光。超市仍然不可或缺,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购物之美的象征。实体店的供销渠道实际上并没有成为“马其诺防线”,原有仓库仍然可以作为发货的中转站,当然,具体的地区不得不让利给快递公司,它们是增生的毛细血管。马云在阿里上市的宣传片中,以“舌尖上的中国”式的话语,强调淘宝给小商户带来的商机,想必美国人对这种说辞并不陌生。这种初生的普遍繁荣只是一个过渡现象,那些最终在电商平台上胜出的商家,它们仍然凭借着标准化的生产工艺赢得大部分利润,并且随之将自己的多样化和个性化做到极致。它们从未停止铺设自己的仓库网络,并始终寄希望于门店的死灰复燃。而快递公司只是它们战略调整的前哨侦查部队罢了。马克思是对的,大反攻的时刻已经到来。

【三:大数据或“平面”】
当观察家们强调人的需求是多么的多样化的时候,似乎忽视了需求的普遍性,正是这种普遍性才是一切商业的基础,因为商业的发端本就是“交换”。过度的多样性只能导致封闭。年轻人的行为,因其不成熟而显得富于包容性、多样性。但如果反过来以这种包容性和多样性为美,就阻碍了年轻人的成长,陷入单一和封闭。拿吴晓波多次谈到的鹿晗现象来说,粉丝政治消费的极大封闭性和单一性后果显而易见。粉丝经济是靠大数据支撑的,唯有大数据的神话才能把那些尚未找到归属的年轻个体笼络在一处。但对于人性的普遍性而言,“大数据”的说法是一种并不高明的同义反复。于是大数据被用来关注一些并不稳定的现象,服务于一些煞有介事的新发现。它们抢在任何教育之前,用大数据把年青一代打包成消费品。年青一代在数据的环绕和滋养下找到了存在感。他们作为全球化的第一代,本应该有更广阔的纵向视野,站得高才能看得远,而他们却被数据钉在平面上,还妄想看到地平线以下的风景。多少曾经的年青一代都激情消退,“我年轻时不敢太激进,以免老来变得保守”。新闻学出身的吴晓波,当他以新闻学式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社会学理论来解释消费现象的时候,他只看到了大数据,只看到了新世代的“意见的自由市场”,却忘记了雷蒙德·威廉斯的告诫:关于传播的任何真实理论都是关于共同体的理论。共同体是一个古老事物。他总是认为年青一代在开创他们的新世界,但鹿晗的粉丝将来可能会回忆起他们对鹿晗的童年记忆,但很难想象他们仍然会在艺术判断上忠实于年轻时的鹿晗而不去发现更伟大的艺术品。如果一个人因为年轻时代的短暂激情就丧失了欣赏老年之美的能力,这不能不说是种缺陷。真正的观察家总是对年轻人抱有必要的敌意,就像我们总是苛刻地对待自己的孩子。即便孩子生来就有翅膀,你还是要教他们如何去飞翔。吴晓波的女儿如他所言要投身娱乐界,这可能影响了他对许多事物的判断。

摄影:李光柱(中国)

《成年》/李光柱(中国)


【导语:“人工智能”与“文艺复兴”;“脉冲星计时阵”与“外太空大航海”】

【成年】
在成年的关头会经历这样一个短暂的时刻:瞥见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浑身散发着少年的幼稚、聪明和不羁的、小混蛋的气息,时刻都在伤害别人却不自知。突然感觉自己该告别这种德性了。这个时候他/她有两种选择,努力向一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的方向转变,或者继续假装无辜地像小混蛋一样活着,自私、自以为是、manipulative、倔强、冲动,并在下半生把自己活成一个孤独的老混蛋。

【美德】
美德的失去,发生于一次又一次的忏悔——为拥有美德而忏悔——的时刻。诚实的人发现不能再这样继续诚实下去了,善良的人发现不能再这样继续善良下去了,勇敢的人发现不能再这样继续勇敢下去了。美德的再次获得,来自一个又一个顿悟的瞬间。那种顿悟就是,虽然对整个的美好旧时光感到抱歉,但仍然要努力向前。

【爱情】
十恶不赦的人,给他死刑只会再增加他造的罪恶。为了把惩治邪恶的沉没成本降至最低,最好的方式是给他安乐死。如是我闻。我们许多人都会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开始犯错而不自知。旁观者清,但已经没法让他回头。唯有高明的向导不动声色地继续指引他向前,直至抵达那安乐之地。

【环境】
当物体变得足够小,距离就失去了意义。当物体变得足够大,时间就失去了意义。当心外无物,时空就失去了意义。以上是古典时代心灵与时空的辩证法。但正如有人说过,如果苏格拉底活到今天,他将不得不放弃思考人,转而思考环境问题,成为一个环境哲学家。时至今日,时空问题早已经随着人的问题的终结而终结了——“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虽然“后古典时代”的人们一直努力在以“增量改革”的方式复活这个问题。结果是:对女性的抬高和赞美已经到了荒谬不实的程度;为邪恶的辩护还在无望地继续;“人工智能”和“脉冲星计时阵”在重启“文艺复兴”和开启外太空大航海时代方面暗渡陈仓。这一切就像一幅道林.格雷的画像。事实就是,人类再也不能像一个小混蛋那样无忧无虑、自私、倔强了,虽然这让人永远失去了英雄时代的幻想。人类已经成年,而他们面对的唯一问题是环境问题。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环境伦理将在很长时间段内,甚至永远地覆盖人的伦理,直到人的伦理重新萌芽。而在此期间,善与恶停止争斗,取而代之的是一心向善的人与危言耸听的人的喋喋不休。

摄影:台湾阿里山樱花 Nick Wu(台湾)

《念头》/李光柱(中国)


对一些人的记忆,我说的是相貌,真的会变模糊。可以肯定地说,我记得每个人的相貌,至少是在某个时刻的样子,讨厌的,不那么讨厌的,想忘记都难。但唯独对此人,我努力忘记她的模样,以为忘记了她的模样就可以忘记关于她的种种。直到有一天我发现真的不记得她的模样了。

曾经在最烦闷的时候,我用冥想的方式追逐关于她的每一个念头,因为我受够了它们总是随时随地地冒出来。我发现只要紧紧咬住一个念头不放,追查它的来龙去脉,这个念头就会很快枯萎。仿佛找到了解脱的法门,这让我兴奋不已。我开始把这当做一个有趣的游戏。我不知疲惫地在脑海中搜寻关于她的一切,然后如法炮制,连根拔起。那些念头毫无还手之力,我眼睁睁看着它们枯萎,而它们曾让我万念俱灰。我甚至有些不忍心了,但这更增加了我的快感。偶尔我也会担心,那些念头会不会死灰复燃,因为这一切都容易得让人难以置信。终于有一天,当我集中精神搜寻下一个目标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脑海中已是如此安静。

那些念头再也没有出现。有时候我还是不太放心,小心翼翼地试着回想一些关于她的事情。我充分估计了这样做的危险,但发现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是的,那些画面还在,这证明我没有自欺欺人,但画面中的面孔却全部模糊了。我又放松自己的神经,看那些面孔会不会突然变得清晰。并没有。我突然感到一丝愧疚,对自己的愧疚。我曾以为那些念头已经深深融入我的记忆和我的生命中,不用备份。无论我如何粗暴地对待它们,涂改它们、肢解它们,它们都有办法自我修复。没想到,原来它们也很脆弱。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要忘记,就真的会忘记。到那时你才会发现真得失去了某样东西。

也许,自始至终这一切只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能在作怪吧。人本就不擅长忘记。有些事情也只能用最幼稚的方式去处理。我想到欧阳锋逆练《九阴真经》也许跟弗洛伊德的癔病研究异曲同工。现在偶尔我会用一些记忆的残片排列组合,试着恢复记忆中她的样貌。不知道这是否算是死灰复燃?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