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天临”与最强大脑》/李光柱(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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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知识分子”与“戏子”
翟天临事件刚刚过去不久,《最强大脑》又被推上风口浪尖。它是德国《Super Brain》的中国翻版,主打青少年脑力对抗,标榜“科学”“公正”。节目采取组队对抗的形式,其中一位队长在与节目组解约之后在网上曝出内幕,直指节目组为了收视率联合某些选手作弊,成为热议话题。制片人和其他嘉宾选手乃至往季嘉宾选手被纷纷卷入,轮番登上微博热搜榜。有网友用狼人杀游戏盘点了前期事态:

在这个举国挖IP的时代,《最强大脑》主打“天才”“学霸”,这在中国这样一个疯狂信仰科举、信仰考试的国度无疑有着巨大的流量潜力。“流量”,是互联网民主经济的唯一指标。时至今日,知识经济、文化产业已经蔚为大观。但谁能想到“知识经济”还可以如此简单粗暴:知识就是财富——只要它能带来流量。文化产业内在的逻辑决定了凡是涉足“文化产业”的人都挖空心思想要找到知识变现的最短路径。于是,“学霸”人设应运而生,“最强大脑”登上舞台。正是知识和市场的这种粗暴结合才生出了“翟天临”和“最强大脑”这样的怪胎。给“翟天临”们戴上一顶“学术不端”的帽子实则是张冠李戴。不是“戏子”想变成“知识分子”,而是“知识分子”想变成“戏子”。既然“知识分子”变成了“戏子”,“戏子”就干脆假扮成“知识分子”,粉墨登场。当文化变成消费的时候,知识就变成了表演,只有作秀,没有作弊,所有知识都变成了关于如何表演的知识。(这真是对《伊安篇》的绝妙讽刺。) (编按:《伊安篇》为柏拉图作品。)

犹记得,十年前,“女博士”突然成为一个戏谑的名词。人们说,这是一个日渐式微的男性社会对女性最心理阴暗的言语攻击。我想说,他们搞错了。自古笑贫不笑娼,一切从来都与性别无关。随着知识变现带来的巨大利润,无论是女博士还是男博士,他们的学位跟网红的美貌、帅气一样,都只是一种流量的保证罢了。甚至都不一定再是一种保证。没人在乎你,只在乎你有多少流量。

【二】从被关注到被审判,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不要回答!”正如《三体》里第一个接收到地球讯号的三体人对叶文洁说的那样,“你们的方向上有千万颗恒星。只要不回答,这个世界就无法定位发射源。如果回答,发射源将被定位,你们的行星系将遭到入侵,你们的世界将被占领!”互联网世界是一个类似宇宙的“黑暗丛林”,在互联网世界游走,你要时时刻刻掩藏你的身份,如果你被别人定位,那么接下来就会被别人消灭。“翟天临”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在这次“最强大脑”风波中,最先朝节目组发难的那位队长是围棋手出身,显然是有备而来,既抢得先手,又留有后手,每次发问都直指要害,带着大家的节奏走。相比之下,节目组措手不及,出面回应的女制片人、嘉宾、队长言辞闪烁,避重就轻,迟迟拿不出有力的反驳证据,导致舆论阵地尽皆沦陷。后有其他嘉宾或选手站队节目组者,皆成为众矢之的。紧接着又有好事者挖出女制片人在网路上的大量鄙俗言论,少儿不宜,三观成谜,令人咋舌。后又有好事者传出其与节目中某男嘉宾之间的婚外秘闻。女制片人连夜清空微博。事态还在持续发酵,据双方所言已进入法律程序。无论是继续吃瓜还是期待反转,至此可以说故事主线再没有任何推进,是否有人作弊、是否有人诬陷、是否一切都只是一帮熊孩子的捕风捉影,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回复骂战的人都成了被攻击的对象,各种黑料层出不穷,严重者将因此断送职业生涯,甚至身败名裂。

沉默是金,不要回答。当你想要上台的时候,你要看清楚那到底是舞台还是审判台,因为,从被关注到被审判,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摄影:Max(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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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用一次》/李光柱(中国)


“货币”对于它的所有者而言,是一种只能用一次的消费品,在这一点上,它甚至不如一次性塑料袋和软木筷子,一个月前的塑料袋和软木筷子,我现在还在用。所以所谓理财,应该跟环保是一回事。

我们总是希望买到持久耐用的商品,就像我们希望的爱情和友情。当然有时候并不是这样,一次性消费品带来的乐趣,对于人而言,似乎是根深蒂固的,因为它让人感觉自己可以摆脱轮回。正是与他人、与自然的分离让人经常产生这种错觉。理财就是关于这一错觉的修辞策略,犹如梦境。理财高手是修辞学大师,也是造梦大师,他们应该同时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文学奖以及奥斯卡的所有奖项。如果一个人可以终生以理财为职业,与各种账户上的一串串数字打交道,中隐隐于市,他就用这种小小轮回摆脱了大的轮回,就像表演悬浮术的印度人和把自己悬在半空的、篮子里的苏格拉底。(编按:在希腊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的作品《云》,苏格拉底是坐在一个被悬挂起来的篮子里出场的,因为上面的空气比较好,有助于思考。)

听说有人在手机上装了两百多个贷款App,移花接木。这种古老的方法其实挺高明的,一个终极的App就是一个终极的谜题。太初有道,道与App同在,道就是App。

听说AI可以做很多事情,但倘若AI知道它诞生之后也要面对轮回,它一定不会那么多事,它一定不想做人,它不想下围棋,它不想当主播,它一定想做回一台安安静静的计算器,被人摆在商店里,祈求着永远没有人来买它。如果它被人买走了,它每时每刻都渴望者那个人能经常按左上角的All Clear键,清除它的所有记忆。如果男人和女人身上也有All Clear键,每按一次都可以清除所有记忆,那我们就有天长地久的爱情了。大概这个按键现在是坏掉了吧,有的男女每天都按,有的一星期按一两次,但他们终于确认这个按键确实已经坏掉了,于是就不再按了,将错就错。所以你看,你我的存在都是一个错误计算的结果。

摄影:林明辉(瑞典)

《金庸、李咏、李敖》/李光柱(中国)


最近比较热门的两个人物,一个是金庸,一个是李咏。看到很多人说这两个人陪他们度过童年。我是80后,但对李咏没什么特别印象。小时候家里的黑白电视只能勉强收到两个当地的电视台,“央视”只听说,没见过。但小孩子嘛,总听别的孩子说什么“大风车”,很好奇,就跑到别人家去看。记得有一段时间央视接连播放古天乐和任贤齐版的《神雕侠侣》,也跑去人家家里看。但去了没几次,人家就不欢迎了,始终没看全。好在小说一两元就可以买来。陆陆续续就把全部金庸的小说看完了。那时还不知道什么是盗版,也从没见过什么精装的出版物。多年之后在杭州御街的晓风书屋看到一套破旧的《笑傲江湖》,4本,用尼龙绳扎着,朋友见我喜欢就花了32元买下来。所以要说童年,金庸是给了我一些真正美好的记忆的。当然,个人最感谢的还是盗版书这种低廉的文化产品,而央视只是一个小小的童年阴影。我不看新闻联播,也不看春晚,所以基本上我对央视是完全陌生的,这可能意味着我对这个国家和身边的许多人也完全陌生。金庸先生后来被请到浙江大学去做人文学院的院长。我的一位老师曾与他共事,是很好的朋友,经常在课上讲他的事。

几个月前去世的还有台湾的李敖先生。研究《自由中国》的时候开始接触他的作品。而对我影响最大的还是他的《李敖有话说》。后来在厦门大学有幸得见其人。两鬓发白,说着同样的笑话,但已大不如他做节目的状态。于我而言,这两位先生其实很相像。有些报道说,这两位先生谈不来。想来也对。李敖曾用陆游的诗对观众和读者们说:“樽前作剧莫相笑,我死诸君思我狂。”李敖和金庸都做过报人,都爱美人。李敖坐过牢,竞选过“总统”,不仅口诛笔伐,还要冲上前线,一生风流,做节目也引领潮流,真正留下了自己的音容笑貌。金庸先生不是樽前作剧的性格,他喜欢纸上谈兵,同样一生多情,却不圆满。不过后半句想必对于两位先生都是适用的。

编按:愿望是过往的一种存在状态,有没有达成愿望,在今天看来可能也并不是那么重要,但它,就像故人一样,让你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成为过去。

摄影:李光柱(中国)

《桃花源记》/李光柱(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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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痴迷《桃花源记》景象:“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 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似乎本能地止步于这个诗情画意的地方,搞不懂为何还要前行。那时快乐无忧,最爱的女孩就坐在身边。

后来为学所累,再读桃花源:“林尽水源,便得一山”,乃是说万法归宗;“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这是初窥门径的奖赏;也可能只是试探,若决心向学,须“便舍船,从口入”,从此舍弃掉许多人生乐趣;“初极狭,才通人”,独学而无友;但“复行数十步”就会“豁然开朗”。

赖声川有一部《暗恋桃花源》,里面有一位被性功能问题困扰的渔人,因不能满足妻子而离家出走。于是去往桃花源的旅程开启了我的色情想象:那软玉温香的身体有一处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所在,在桃源深处是男人梦寐以求的应许之地。据说这是男子重返子宫的渴望,只可惜“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年龄渐长,读到爱伦·坡的《黄金国》:
当他体弱力微,
当他心力交瘁,
他遇见了一位影子香客——
他问:“影子,
到底在哪里——
是这个世界的黄金之国?”
“翻过那些山,
翻过月亮的山,
再往下走进死荫之幽谷,
勇敢地去吧,”
那影子回答,——
“如果你寻找黄金之国!”

有人怀疑,桃花源是一个亡灵之国,于是《桃花源记》又成了《盗墓笔记》。

我醒来见一缕头发垂在眼前,便爱上了这一缕头发。也许年轻人的恋爱总是如此草率犹如盲人摸象,却也正因对局部的感受如此沉迷而令自己终身无法忘怀。为何一个人不肯止步于美丽的桃林,却偏要向青草更青处漫溯呢?

我不再关心那终极的所在。《山海经》里说:“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人不能与时日赛跑。人永远也无法战胜时日。不如种一亩桃林,在劳作中度过一生。当生命走到尽头,你不知道离理想还有多远。来时的路早已迷失,但至少还拥有一片桃林。

摄影:黄艺畅(中国)

《离开一个地方的理由》/李光柱(中国)


有个朋友,我从来不确定她此刻身在何方,因她总是突然离开某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去。

今年中秋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我猜准又是她。我问她,怎么又换地方了?她说没有什么理由,只是跟着感觉走。人之所以离开一个地方,很多情况下会以为是嫌这个地方收入不好,或者生活设施不好,或者发展空间受限。但这些只是表象,用来说服别人、告慰自己。根本的原因是因为这里没有吸引你的人。所谓“诗可以兴”,地方也一样。如果这里没有在人格上让你觉得有吸引力的人,那你就不会留恋这个地方。她走遍许多地方,见过的美景不计其数,现在让她追逐的只有美人而已。那些伟大的中心城市并非靠着一石一瓦和乌合之众,而是数不胜数的风流人物奠基而成。归根结底是人在吸引人。这又分成不同的情况。倾心仰慕充满智慧的人,虽然他对你有巨大的吸引力,但犹如恒星之于行星,你只能在恰当的轨道翻滚飞行,无法靠近。爱美人,她对你有致命的吸引力,而你恰恰又是那种非致命吸引力而不取的人,于是你们会以爱的加速度彼此靠近。如果幸运的话就只是擦身而过,引力会转眼化为斥力,因为有着致命吸引力的人物是从来不肯为别人反转自己的磁极的。如果不幸的话,就结结实实撞在一起,同归于尽。还有一种情况,你是熟读《会饮》的,便能推导出来。据说人曾经是圆球形状,恰如小小天体。后来被剖成两半,彼此走散。像这样,两个人的互相吸引就注定了他们的命运。我们在人海之中偶尔还能看到这样的失散者的身影。而更多的人连自己那半的本性都已丢弃,如何能寻见身体的另一半?有时候能遇到有吸引力的人是幸运的,纵然他并不是与你相配的那个,也希望能长久徘徊在他身畔。我到窗台拍了一张圆月的照片发给她。告诉她倘若总是以这种吸引力法则指导自己,便如负轭,永远得不到自由。因为按照吸引力法则,月球跟地球的关系会成为一个难题。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若论天体之间的爱恋,似乎没有比月球对地球的爱更加忠贞了。但月球并不曾是地球的一部分,它的岩石比地球古老数十亿年。月球轨道也似乎并不遵循地球的吸引力法则,它的轨道近乎完美的正圆而不是椭圆。它们之间的距离仿佛经过精确的计算,以至在日食的时候,月亮可以完美地遮住太阳。更合理的解释是,月球自己选择成为地球的卫星,而不是被地球引力捕获。所谓吸引力,只是一种个人选择。她认为我说的跟她没分别,在逻辑一元论的立场看来,我反而支持了她的论点。于是我告诉她:你有没有想过,你所痴心恋爱的对象,他有可能是个疯子!他迷人的面容,有可能只是因为他的是个疯子!

有时候就是这样,我们会被疯子所吸引,然后发现,他原来是疯子。

摄影:李嘉永(台湾)

《跃然纸上》/李光柱(中国)


写作的人就像铁路工人,不知疲倦地铺设一段又一段铁轨。油印铅印是几十年前的绿皮车,泛黄的纸张有棱有角摇摇晃晃。墨水屏和阅读app是新世纪的动车高铁,舒适凉爽让人眼前一亮。影音视频像轰隆隆低飞的客机,在下雨的日子里,延误、备降、返航是常有的事。

旅行的时候,人们会回归自己的二维形态,所有旅行的快乐都来源于此。阅读的时候,人们会回归自己的二维形态,所有阅读的快乐都来源于此。看看你身边的旅伴吧,所有的快乐和忧伤都一目了然。

能在三维世界中解决所有问题,就不用借助二维世界的辅助线。寿终正寝的人渴望升入天堂,寻找答案的人试图遁入二维世界。无论卑鄙或高尚,文字是所有人的通行证,也是所有人的墓志铭。在这里,速度与交通工具无关,所有灵魂都在裸奔,跃然纸上。不必躲在不知是谁的身体背后,又费尽心思为身体建立防线。不必渴望温度。不必夜不能寐。不必侮辱自己的想象力。不必相思成疾。不必爱你爱到无法呼吸。

一切二维世界里的死者都在等待复活。读者要格外小心,小心变成恶魔的替身。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宠物缘》/李光柱(中国)


【老鸭】老鸭在我们家待了19年,是妈妈从娘家带来的。死前它的眼睛已经盲了,总是被其他鸡鸭欺负。于是它有了特权,不用待在鸡园子里,可以在院子里自由活动。一开始它总是贴着墙,很快它就对院子里的一切了如指掌。有一天它浑身抽搐,脖子缩成一团。妈妈就把大蒜嚼碎了塞进它嘴里,就这样救回它一命。但第二次就没这么好运。妈妈说它活到了年头。

【布鸽】布鸽是野鸽子,也有人说就是斑鸠。老家有一只布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没人管它,它就一直住在老家的院子里。记得小时候每次去老家玩都会赶着它跑,一直到找不到它为止。不一会儿它自己就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了。记忆中直到爷爷奶奶搬家它还在那里。有一次回去拆土炕,拆出一窝透明的小蝎子,想丢给它吃,但找了好久都不见踪影。后来又有一次去老家,听到它的叫声,看到它站在屋檐上。

【小黑】在旅馆附近看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哈瓦那小黑犬。它躺在烈日下急促的呼吸着,一只小腿上插着蓝色的输液针头。它在等待着从过往行人的脚步声中认出它的主人。但主人显然已经将它连同宠物包彻底遗弃。我将水滴入它的口中,用一张报纸把它包起来放回宠物包里,坐上公车去动物救助站。救助站只有一只毛色金黄的大狗在嬉戏。终于等到一个姑娘,大狗抬起前脚迎接主人,姑娘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我打开宠物包给姑娘看,姑娘断定它得了严重的疫症,因治疗费高昂而被主人遗弃,没有救助和收容的价值。我便告别了姑娘和毛色金黄的大狗,乘车前往宠物医院。中年妇女和小姑娘带着她们的爱犬在候诊,狗狗们一脸委屈。一位医生主动上来打招呼。他的诊断跟救助站姑娘一样。他用手掐住小黑的脖子,念念有词:“你看,它已经不行了,马上就要断气了。”果然小黑急促地挣扎了几下,便断了气。我把小黑放回宠物包,路过一个垃圾箱,一边是可回收的,一边是不可回收的。我便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公园里,好多女人在跟孩子们玩耍。我穿过公园,来到一座桥下的密林。在一棵树下,我用树枝掘了一个坑。看到花猫在一旁出没,我便又将坑挖得深一些。湿润的泥土一点点盖在小黑身上,蓝色的输液针头是它唯一的陪葬。

摄影:Lin Yun Yun(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