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缘》/李光柱(中国)


【老鸭】老鸭在我们家待了19年,是妈妈从娘家带来的。死前它的眼睛已经盲了,总是被其他鸡鸭欺负。于是它有了特权,不用待在鸡园子里,可以在院子里自由活动。一开始它总是贴着墙,很快它就对院子里的一切了如指掌。有一天它浑身抽搐,脖子缩成一团。妈妈就把大蒜嚼碎了塞进它嘴里,就这样救回它一命。但第二次就没这么好运。妈妈说它活到了年头。

【布鸽】布鸽是野鸽子,也有人说就是斑鸠。老家有一只布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没人管它,它就一直住在老家的院子里。记得小时候每次去老家玩都会赶着它跑,一直到找不到它为止。不一会儿它自己就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了。记忆中直到爷爷奶奶搬家它还在那里。有一次回去拆土炕,拆出一窝透明的小蝎子,想丢给它吃,但找了好久都不见踪影。后来又有一次去老家,听到它的叫声,看到它站在屋檐上。

【小黑】在旅馆附近看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哈瓦那小黑犬。它躺在烈日下急促的呼吸着,一只小腿上插着蓝色的输液针头。它在等待着从过往行人的脚步声中认出它的主人。但主人显然已经将它连同宠物包彻底遗弃。我将水滴入它的口中,用一张报纸把它包起来放回宠物包里,坐上公车去动物救助站。救助站只有一只毛色金黄的大狗在嬉戏。终于等到一个姑娘,大狗抬起前脚迎接主人,姑娘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我打开宠物包给姑娘看,姑娘断定它得了严重的疫症,因治疗费高昂而被主人遗弃,没有救助和收容的价值。我便告别了姑娘和毛色金黄的大狗,乘车前往宠物医院。中年妇女和小姑娘带着她们的爱犬在候诊,狗狗们一脸委屈。一位医生主动上来打招呼。他的诊断跟救助站姑娘一样。他用手掐住小黑的脖子,念念有词:“你看,它已经不行了,马上就要断气了。”果然小黑急促地挣扎了几下,便断了气。我把小黑放回宠物包,路过一个垃圾箱,一边是可回收的,一边是不可回收的。我便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公园里,好多女人在跟孩子们玩耍。我穿过公园,来到一座桥下的密林。在一棵树下,我用树枝掘了一个坑。看到花猫在一旁出没,我便又将坑挖得深一些。湿润的泥土一点点盖在小黑身上,蓝色的输液针头是它唯一的陪葬。

摄影:Lin Yun Yun(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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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爱》/李光柱(中国)


1. 人无法旁观完美。追求完美的人,志在成为完美的一部分。他是这个世界达到完美的最后一个障碍。只要他被消灭,世界立刻成为完美。

2. 恋爱考验人的勇敢。失恋更是如此。恋爱让人体验合一、整全。失恋让你直面自己的残缺,看到真实的自己。爱情使人意识到自己全部的缺点。失恋使人再也无法忘记这些缺点。从此你将与一个充满缺点的自己一起生活。

3. 老人的耳朵里响着各种各样的声音,那是他年轻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有过的想法。人都会带着一个疑问死去。你无法带着所有的疑问死去,在最后关头你只能选择一个。一生的功劳、罪恶,最终化为这一个疑问。然后蝉蜕于浊秽。

4. 虽然你热爱某个人,但你隐约觉得你爱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5. 爱让人仿佛忘记全世界,眼中只有你爱的对象。而这最接近神圣的巅峰体验。爱之所以美好,没有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这种感觉上的相似。

6. 之所以有这种痛苦的感觉是因为我仿佛从你那里偷走了什么,偷走了你的一部分。因此我感到愧疚。

7. 恋爱的步骤如下:迷失自己,模仿爱的对象,爱自己,远离爱的对象。

8. 爱如同失血,你感觉生命源源不断地流出去,却得不到补给。

9. 有些人,如果你没有爱上她,就可以跟她成为很好的朋友。被占有的类似于下棋的笨蛋,总是被逼到角落里才认输。

10. 我还没有建立起自己的生活。恋爱一方面考验的是自己对自己缺陷的认识程度,另一方面,外在的方面,考察的是自己建立自己生活的程度。如果这两者都没有及格,那么,恋爱和婚姻必定会遭遇挫折,粉碎两个人的生活。

11. 爱所谓的匮乏,是自卑和懒惰。匮乏是自身缺陷在他人身上获得满足。

12. 现实中的和尚没有小人书上那么可爱。

13. 动物因为环境险恶,要马上搞在一起。用不到表白。表白是神借人的口说过的唯一的话。

14. 错误无法变为正确。你若执着地喜欢着那些不可能喜欢你的人,你就终生孤独。

15. 人们追求的亲密关系意味着没有裂缝的世界。所有人都渴望一种亲密关系。

16. 爱像真空,人在真空中完全暴露自己的形态。

17. 最最悲伤的歌才能让我静下心来。如果能找到更悲伤的事做,爱情就无人问津。

18. 除了第一个男人之外,男人从来没有生活在世界上。

19. 每个人心都是一本书,有多少页,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时候翻到哪一页,也不知道,但肯定有一页上写着爱。

20. 我们总是爱上比自己更多虚拟的人。

21. 爱的特点在于它只有一个人才可以完成。

22. 过了追求爱的年纪就去追求美。

23. 人生来只是一具标本。遇到爱情才活过来。要是永远遇不到爱情,就不能体会死亡的滋味。

24. 比如爱情,人们认为没有什么不可能。但哲学的顿悟在于,你会认识到在某种情况下爱情绝不可能。

25. 故事里的人,有了爱情,就不会变坏。

26. 人是旋转的磁铁,只要停下来就可以。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性别 游戏 NPC》/李光柱(中国)


性让人苦恼难挨,性别让人脑洞大开。就像一个游戏,只要确定一套底层规则并自觉遵守,就可以把人玩到死为止。有那种生来没有性别的,面对着一帮有性别的人,陪他们玩真是生不如死。性别只有被随时公布才有效。一些人比另一些人更喜欢随时公布自己的性别。女性比男性更多地公布自己的性别。事实上是因为女性的上身特征让她们隐藏性别的成本太高。即便如此,大部分女人也只向小部分人公布自己的性别,以此保证自己在游戏中的安全。只有小部分人会向大部分人公布自己的性别,比如政治家和明星。明星因此成为性别规则的代言人。而正如游戏规则不仅仅是由游戏设计者制定的,更是由那些高阶玩家定义的,明星也在定义性别。

试想,明星如果没有性别感会怎样?整个规则会瓦解。可惜今天大部分明星已经成了NPC(Non-player Character,非玩家控制角色),NPC against of themselves,NPC of money。性别种种,好像就这么定了。也许这不是坏事。至少性别让生殖这件事变得更容易了——更容易让人接受和理解了。性别似乎也让爱情这件事更容易了。可是,如果一个青年爱上一位中年lady,他到底是作为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呢,还是作为一个青年爱上了一位中年呢,亦或只是新鲜肉体渴望成熟肉体的茉莉花般的香味呢?我肯定是爱上了一个女人;但此刻我内心却是一个少女,渴望一个中年美妇人的爱恋,却又怯于吐露对她的爱恋。可她也正如一个少女,她虽经历过婚姻,经历过隐秘的婚外情,经历过一个又一个痴缠的夜晚,浓睡不消残酒,却仍绿肥红瘦,海棠依旧。我可不可以以少女的身份爱她呢?她能不能爱我如爱少女呢?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我手握她的双乳,她掌托我的脸颊,call me美人儿… 所以,人不能在现实中玩游戏,因为人会与自己为敌,那么游戏注定会危及自身,难以为继。动物可以在现实中玩游戏,因为它们永远不会与自己为敌,永远安全。有哲学家说,人只有在游戏的时候才是真正的人,那那个游戏肯定不是现实中的游戏。在那个游戏中,我可以变成一个女人,变成一只宠物,变成一把刀,变成落叶,变成石头,只要能让我继续爱你,变成NPC我也百分百愿意。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广场舞与朋友圈》/李光柱(中国)


“太初有言,言与神同在,言就是神。”(约翰福音1:1)(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and the Word was with God, and the Word was God.)(注)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表达是生命存在的证据。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如果表达意味着生命,那么的确,谁的声音大谁就有道理。一群中老年妇女在小区的广场上跳舞,伴奏是极吵、极单调的摇滚乐,叮叮当当,大刀阔斧,释放着与她们的年龄、体态不相称的力比多。音乐的魔力据说可以大到“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每个广场舞者的胸腔中都有一颗衰老的心脏,它像一台年久失修的钢琴,偏离了生命的音准,奏不出美妙的旋律。只有除颤仪和单调的、广场摇滚乐的打击能勉强帮助他们找回生命的节奏。摇滚乐的节奏据说就是性交的节奏。心脏按摩就像自慰,音响必须开到最大才能穿透灵魂、到达G点。用大喇叭强行改变别人的心跳节奏,这是广场舞难以推诿的罪。一个想午睡的人,一个下班后极度疲惫的人,窗外传来的广场舞音乐,会强迫他的心脏进入性交的状态,感觉就像睡梦中被强奸,而死神在一边观看。广场舞者是蚊子,是淫魔,是吸血鬼。他们的生命是偷别人的,他们的脸上带着贼的笑容。他们乐此不疲,所以他们才能延年益寿。但至少在小区里,她们能够维持这个特权,因为大部分人都是她们的亲骨肉。但她们应该意识到,亲骨肉更不该乱伦。据说就有个年轻人发明了定向喇叭,相当于给乱伦者戴上了安全套。

这是一个“权利+”的时代,但权利是一个悖论。生命权之所以是毋庸置疑的第一权利,是因为只有幸存者才享有生命权。每个人都在这个时代想尽办法表达自己,而选择总是越来越少,越来越极端。年轻人会进歌厅、酒吧、KTV,也会随时随地哼唱流行歌曲,在阅览室谈情说爱。他们会去听演唱会,看足球,大喊大叫,也会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发微博、发微信、刷朋友圈、自拍、搞怪、求关注。他们会看电视剧、看电影,也会做键盘侠、吐槽、骂战、发弹幕。心理快感引而不发,附带伤害不计其数。直到几十年之后,他们要么跟广场舞老太一样,赤裸裸地靠吸食别人的精血维生,要么跟那个唱歌老头一样——瑟瑟寒风中,一个老头用话筒和音箱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唱歌。唱的是几十年前文革时代的歌,“伟大统帅毛主席,我们衷心祝愿您老人家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没有伴奏,颤颤巍巍,翻来覆去就那么一首歌。生前没人听,死后只能带进棺材。如果死后还能表达,那就是不朽的证据,会有人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或他人的生命作为供养。

摄影:Lin Yun Yun(台湾)

注:《新约·约翰福音1:1》一般翻译为“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最早的古希腊文版中用的是λόγος一字,也就是“逻各斯”(logos)。逻各斯的含义接近“语言”、“话语”,常用在哲学之中,故作者如此翻译。详见:https://goo.gl/fi6j3W(周)

《结》/李光柱(中国)


打一个结,创造一个世界。一旦解开,一切不复存在。杀死第一个打结的人,用他打结用的绳子。结,宇宙的拓扑模型,二进制。杀死莱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杀死人皇伏羲。引力,唯一的宇宙资源,引力场里的自由就叫做时间,重力取代想象力。杀死牛顿(Isaac Newton)。时间在打结的地方变慢,万物暂时有了形状,之后一切消失于光。杀死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如果镜子像人,它会把摄来的影像误以为是它自己的思想,为它哭,为它笑,为它疯狂。杀死拉康(Jacques Lacan)。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人应该随时随地倾空心内所有的感情和体内所有的液体,一滴不剩,就像死去一样。我们经常误解一句话叫做活在当下。“芸芸众生都过着一种默默绝望的生活”(梭罗《瓦尔登湖·经济篇一》),“只要活着,悲伤的事物就会逐渐累积”。(新海诚《秒速5厘米》)“今天有家的,必须回家。今天有书的,必须读书。今天有刀的,必须杀人。”(海子《我飞遍草原的天空》)“明治时代有一个女孩,跳瀑布自杀。她不是厌世,也不是失志。是面对这么灿烂的青春,怕它一旦消失,不知如何是好。不如像樱花一样,在生命最美的时刻,随风离枝。”(侯孝贤《悲情城市》)年轻人用死亡来证明的,老年人用经验去反证。

世界曾经大到让每个人都意识不到自己的角色。不认识的字只要想办法念出来就可以呼风唤雨。只要黄道与赤道相交,每个日子都可以跟另一个日子相遇。辩证法给世界戴上根号(√),超低机位把飘飘然的人拉回地表。人们引颈企盼,朝一个方向,但影子千奇百怪,躺在地上。当我低头的时候,已经分辨不出那些人是因为离我太远而渺小还是他们本就如此渺小。我不得不为自己厌烦和厌倦的东西辩护。他们常说,沉默是金。但我不会沉默,因我像婴儿一样,不懂透视法,双手乱抓。行动等同于谎言。那些中途从你生命中溜走的人,就像一出戏里中途消失的神秘角色。也许他们只是不觉意看到了结局,于是乎解开了自己的结,自动出局。一路繁花相送……情感是大件行李,每时每刻都需要有所寄托。许多东西都已离我而去。想要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能力有限,激情有限,灵感也有限。我希望死后大脑被剥离,那样我就可以成为一个好人。Think about that,他走着,走着,走到有水的地方,就停下来,在此生活。如果不能到达海边,就留在爱人身边。不要一觉醒来,绿洲已经消失不见……

天气很好,闭上眼睛都是红彤彤的。吹起口琴,不要问她为什么。可爱的女人是没有翅膀的鸟。性感就是我不想知道那里有什么,我只想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尴尬太快来不及走开就以为是爱吧。一开始用越来越多的语言说我爱你,后来用越来越少的语言说我爱你。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终于少到互相伤害。他和她在临死之前已经呼完了最后一口气,而他和她最后一秒的感受竟然是爱!勇敢的人啊,如果勇敢是因为看不到更远的未来,那勇敢还有什么意义。既无知己,又无良辰,与所有人为敌。世界是一个结,世界什么也不浪费。你别想从这里偷走什么。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因果。

摄影:林明辉(瑞典)

《姐姐,在威海》/李光柱(中国)

十一月的威海寒风刺骨。海上卷来雪白的泡沫,水草缠绕着贝壳。贝壳上有骨螺吸食完贝肉后留下的小孔。傍晚时分街上就已经很少行人。落叶纷飞,海风灌进城市的每个角落。上次是在西安城的地铁里。夜车上人很少。旁边坐着一个手臂受伤的男人,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热恋、失恋转瞬即逝,可以马上写出长长文字,而那些十多年甚至更久的感情却不知从何写起。我跟姐姐认识已有近十三年了。十三年前认识的人,到现在仍然保持联络的似乎也只有姐姐一位。虽然听起来是一个可怜之人的可怜故事,但我更愿把这看做是一个幸运的小概率事件。姐姐还像以前一样永远十八岁。我想她既已为人妻,总会有一些改变,可她的的确确还是十八岁的样子。而我感觉自己已有八十岁了。上次离别的时候,我还像个小孩子似的被姐姐一抱就流眼泪,水嫩水嫩的,这次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我明白保持年轻的秘诀在于改变。成长是为改变所付出的最低的代价。而拒绝改变的代价就是迅速衰老。但如果空间可以折叠,时间可以穿越,面对年轻时候的自己,即便最善于改变的人也能立刻明白自己为何衰老。宇宙不允许发生这种事情。

威海是个小城。路边看到一群发小广告的年轻人。走近才知道发的是宣传献血的小册子。不戴红十字袖标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大家都躲着走。没走几步就看到采血车,一位老大爷突然大喊一声:“小伙子!献个血!”吓得我俩赶紧跑。没跑几步又看到一辆采血车,仿佛十面埋伏。上午去环翠楼,看了一个展览。这是姐姐看画的样子:

看到一幅画姐姐就说是鲸鱼喷水,看到另一幅说是楼上夫妻吵架扔衣服,又说黑黑的是茶壶…… 这样看画好开心。塞尚、马蒂斯、劳特雷克、梵高给我统统消失。

翻过山坡,散步到最远的海岬,姐姐成了美人鱼。回来的时候看到海岸沿线的客栈都已歇业。离海岸远一些的沙滩像座废弃的马戏团。有座位可以避风、晒太阳。一位妈妈带着女儿散步过来。小女孩忽然蹲下身,原来是干燥的沙子里长出了一株幼苗。我有些疲惫。我跟姐姐说最近时常感到意义的虚无,旋即暗骂自己怎么会跟姐姐倾诉这些东西。如果在离别的时候发觉这不是期待中的会面,那一定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好难得找到一家开门营业的饭馆,店家的狗狗正在跟主人发脾气。吃了鱿鱼、扇贝和大虾。结果一个说不划算,一个说不新鲜。穿过山大威海校区,盘桓良久。除非我们真的回到我们的校园,否则即便都回到十八岁也无法找回当初的感觉。

校园爱情故事但求每个角色各有下落。之前拜托姐姐打听一位女士的近况。离别前姐姐辗转找到了她的近照给我看。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孩子白白胖胖。男人比我想象中要文雅许多。朋友失恋的时候,我说终有一天你会发现难过并不是因为失去了一个爱人,而是因为失去了一个朋友。我想不出更好的藉口。人生许多遗憾努力弥补却无法弥补,唯有当别人给我们幸福感觉的时候,要努力回馈给他们幸福感觉才对。

爱理应存在于每件事当中。天地万物都分有爱的一部分。姐姐当然不会永远十八岁。姐姐只是坚强、勇敢、乐观。心中有爱,不仅爱自己,还能爱别人。改变是要为他人改变才有意义。拒绝为他人改变只会落得游戏人间,不再把人放心上。曾认识这么一个人,并且一度觉得彼此很合拍。现在觉得好可怕。也许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过往吧。小概率事件终究只是小概率事件。从济南出发的时候我衣衫单薄,在车站就觉得有点冷,在车上跟姐姐说冷,姐姐就买了口罩和围巾。见面我说喜欢黑色的,姐姐就解下黑色的给我围上。每个人的体温是不一样的。我喜欢姐姐的温度。如果哪天我连姐姐也失去了联络,又向谁去打探姐姐的下落呢?

照片提供:李光柱(中国)

《单恋絮语》/李光柱(中国)


天气越来越凉。总之一切都随着季节的节律,仿佛在催我赶紧冬眠。坏的情绪不必影响他人,写信例外。未来几天,准备写几封信。如果信写在纸上可以像电邮那样以心灵的速度送达,这个世界的情感状况估计也不会有多少改观。我们只能把希望短暂地寄托在有形之物的改换上。心灵与大脑一样,被这个时代过度夸张。这就是凡人的爱。写信让我反思平时说得太多,又太喜欢模仿不同的姿态。电影的结局总是三言两语。浓情蜜意只需要说三个字。寒暄,两个字就够了。人有五官,可以胜过千言万语。眼泪是一种纯粹分享的渴望,它透明无瑕。所有液体中,能与眼泪匹敌的,只有血和口水。心情,是人不完美但可爱的一面。它不好的时候,就想骚扰一下老朋友。心底里,它希望跟老朋友们永远在一起。老朋友们有时真拿它没办法,想把它吓走,又想把它抱在怀里。记忆像一扇玻璃窗,有多少奔着天空去的约定,都撞在上面化作灰尘。

困顿的好处在于,它让你有更多的东西可写,试探你的肯定和否定,把触角打磨得更锋利,然后心平气和地去质疑你想要的那种幸福。爱情失去了渴望便无法幸福。打扮得花枝招展去寻找爱情,这可能只是一时的情绪。一时的情绪很容易得到回报,没人忍心SAY NO。的确,很多东西只能带着情绪才能看到色彩。不存在极简主义的浪漫。浪漫基于这样的假定:如果因此物而喜欢上彼物,那真正让你喜欢的定是彼物。这与爱情的宣誓完全相反:无论……触觉有可能推翻其他的一切感觉,这是浪漫的终点。

毫无保留地坦陈自己的内心是危险和不道德的。诸如此类的说法,在你变成一个“怪人”之后就都无所谓了。怪人就是那种很容易向往,却很难加入共同生活的人。如果你大部分时间都在夜间出没,那就意味着你在放任自己越来越与众不同。然而智慧上的出众并不来源于感受的与众不同。一个人的生活在偶然闯入者感受起来无论如何都是romantic的;两个人生活则dramatic得多,也智慧得多。所以智慧总是自以为道德。如果有一门情感经济学,那么其核心概念一定是“暧昧”。

超市里面的家居用品专区最容易让人神经松弛。可惜附近没有那种大型的夜间超市。在冬季来临之前,我选择了一张厚实宽大的棉织沙发垫作为夜间散步的陪伴。对于流浪生活的体验而言,随时找一个避风港,暖暖地坐一会儿,是最幸福的事情。用这种方式一个人静静地欣赏法语片,简直是绝配。旁边不远的咖啡厅充斥各种交易和谈判,友情的气氛自然显得浓厚。只是那温暖的灯光被浪费掉了,我想象我是一位侍者,以一种优雅的姿势靠在吧台的一侧,有如患了闭锁综合症的多米尼克,他临死前幻想他的意识变成蝴蝶逃出潜水钟,飞到宇宙的另一个角落(按这里)。此刻正在听的音乐是《只爱陌生人》。

摄影:Nick Wu(台湾)

P/s. 这次分段是作者自己分的。(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