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剧”是个好现象吗?》/张雷(中国)


电视连续剧究竟算不算是艺术?众说纷纭。但至少电视连续剧的观众可说是所有影视作品类型中最多的一种。自从电视普及到千家万户,从前热衷于织毛衣下棋捧读流行小说的家庭主妇们,发现了这块有声有色的新大陆,于是“追剧”代替了追读连载言情小说,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消磨时间的主要方式之一。更别提当下手机网络的泛滥,电视剧的载体不只是电视了,大街小巷的人们时刻捧着手机看视频,成为了今天“追剧”的一大景观。

很多人对此持批判态度,认为连吃饭都要对着电视剧的人类简直是浪费了上帝赐予你的宝贵生命,然而你不能否认的一点是:人类就是好吃懒做的动物。如果不是为生计或梦想所驱使,谁不喜欢夏天躲在空调房里捧个西瓜冬天靠着暖气缩在沙发上无所事事混吃等死的日子呢?肯定有人反驳这点,拿自己或者“我的一个朋友”之类的勤奋习惯当理由。然而叩问自己的良心,如果不是为了金钱利益,或者要在某种事业上“成就自我”的理想,你真的有珍惜一切光阴来努力工作的动力吗?如果有,那么现代经济学和管理学的最根本前提——人都是自私且懒惰的——也就无法成立了。所以不是“追剧”浪费了我们的生命,而是人天生就倾向于浪费生命,电视剧只是给我们的感官以一种更享受、更刺激的浪费方式而已。

更何况如今的电视剧市场,生产对象的细分已经非常精细、专业了。何种电视剧适于哪类人群,生产出来会投放哪家电视台,甚至剧情的走向如何,在很多发达国家都有着专业的运作模式。“追剧”作为人的根本需求,当它走向高度市场化,品质水准也就越来越高,“总有一款适合你”。比如家庭主妇最爱看的伤感爱情类,并非她们真的会把剧中的生离死别当真,她们只是把“追剧”当成一种安全稳妥的情绪发泄途径,边看边哭,也就把负面情绪发泄出来了——这是现代心理学已经证明有效的情绪发泄方式。电视剧结束后,她们照样把白菜在盆里当成剧中的白莲花洗个干干净净,把萝卜在菜板上当成剧中的渣男剁个粉身碎骨。

总之,我并不认为“追剧”是个好现象,但也不觉得“追剧”有多不好。既然普通老百姓和他们的后代注定要在电视剧里消磨和成长,既然他们不能像某些富豪精英那样给自己的后代用琴棋书画装十三,那么与其批判“追剧”,不如在如何生产出优质电视剧这个问题上下功夫。流行文化应该担负起表现真问题、传播正能量的社会责任。就算我们被电视剧洗胃,也应该是优质的纯牛奶,而不是毒奶粉。“追剧”现象的问题源头,不在受众,而在生产者和传播者。如何生产出更多优秀的影剧作品,如何培养出具有较高美学追求的追剧老百姓,如何在社会范围里积累出一个有品位的影视文化环境,这些都是有良知的影剧从业者应该重视的问题。

摄影:李嘉永(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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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莫要随意养》/张雷(中国)


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宠物。我妈妈就不喜欢宠物。在我上中学的时候,我家租住在中学附近的一幢平房里。有一天,有一只可爱的狗狗蹭到我家门口不走了,最开始我妈妈还以为狗饿了,就甩给它一些剩饭。狗吃完了,摇着尾巴晃来晃去就是不走,老妈把门砰然关上,过了好一阵子开开门,发现这只狗还是没走,眼巴巴地看着我妈,于是她明白了:这狗想要入住我家了。她沉默片刻,砰一下子又把门关上了。到了傍晚开开门,发现这只狗居然还!没!走!于是她二话没说,飞起一脚,狗“嗷”的一声像个皮球一样被踢出二丈外,待落到地上,这条狗飕飕飞奔远方,速度堪比受惊的蟑螂,恐怕它这辈子就算大难临头也再不会光临我家了。老妈长舒一口气:可算滚犊子了,这家子我连人都养不活还养你狗呢,你丫这辈子长点儿记性别梦想靠卖萌在我家白吃白住——以上转自母亲大人的回忆。细节无从可考,但从她从没养活过一盆花一根草甚至一只母鸡的经历可以基本确定其真实性。

以前不理解我妈妈的做法,但随着生活经验的积累,我越来理解、甚至认同她的观念了。我的一位大学老师很喜欢猫,但她对很多因为喜欢猫所以想养猫的学生这样提问:“你是否做好了对一个生命负责的所有准备?”喜欢一个宠物是很容易的,但承担起养育宠物的所有责任就不容易了。这和养孩子一个道理:你不能因为小孩可爱就随随便便做出要孩子的决定,生下她就要抚养他。宠物的抚养也是很不容易的啊。何况猫狗还不能像孩子一样心智逐年成长,所以你要给它终生喂食,始终看管它大小便,逢年过节无人在家还要将它随身携带,就算单独留它在家也要安装监视以便实时监控……做一个负责任的宠物抚养者是相当不容易的!所以我坚决反对随便养宠物。如果哪天阿猫阿狗也跑到我家门口,现在我的反应也会和老妈一样:滚的越远越好,老子没心情养活你,甚至心情不好了还会把你给炖了吃。

更何况宠物是通人性的,个别甚至太通人性了,以致你有时会怀疑它是不是让人的灵魂附体了。当年读大学本科的时候,有个男生寝室养了条狗,在他们集体出去旅游那几天,把狗寄养在了我班一女生寝室。等男寝旅行归来,这几个女生在归还狗狗的时候,我们发现她们的眼神怪怪的,一问究竟,她们泛红了脸道出原因:原来这是一条超级色狗!每次女生进卫生间洗澡,洗到一半,就会发现卫生间门会缓缓张开一条缝,然后在门缝底下露出一个色眯眯的狗头,屡试不爽!这狗还会用一双呆萌的眼神把女生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好几次还发现它瞅了一遍之后,叹了口气,缩起头讪讪地走出去了——莫不成它对这个女生的身材不满?你看,随随便便养宠物还有可能养了一条披着狗皮的色狼。所以宠物莫要随意养,养前一定要三思!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女性特质在中国》/张雷(中国)


我有一个朋友,曾在韩国呆过一段,对韩国女人特别欣赏,觉得她们身上女性味道特别足。整体而言,韩国女人对样貌、妆容、身材和衣着非常重视。整容大国的“美誉”并非过誉。其实不光韩国,在亚洲国家,日本、台湾、泰国甚至很多东南亚国家的女性,都非常注重自身的性别特征。从外表到内在气质,女性的特质和味道都非常明显。

然而,中国并非如此。

不信来看看。走在大街上,留着乱蓬蓬的头发、素面朝天、不修边幅的女人比比皆是。有机会在傍晚去学校门口或公交车站看看接孩子、赶公车的中年妇女们,你就会明白整体而言,中国女人对自身女性气质的修整之欠缺究竟到了何种骇人听闻的程度。如果说外貌和身材对于已经生过孩子的女人来说是很难改变的,那就算是穿衣品味,中国女人恐怕在整个亚洲来讲也是倒数第一的吧?夏天有白丝袜配露指凉鞋的彪悍女爷们,冬天有全身睡衣套装走南闯北的广场舞大妈。更甭提很多自以为文艺的奇葩搭配了:穿一身淘宝爆款旗袍自以为雨巷丁香实则活脱脱一“湘赣人家”女服务员,整一套东北年画上的花棉袄自以为乡村名媛小清新实则让人心里不由哼唱起“正月里来是新春”的二人转,脑袋上插两株草让人以为要卖儿鬻女,手腕上套一堆银镯让人以为是黑市走私贩……如果说中国男性在穿着上是清一色的无聊加无趣,那么中国女性在穿着上则更多是无品加无知。

再加上当下中国已经被公认的“阴盛阳衰”的性别局面:男人越来越娘炮,女人越来越汉子。彪悍大妈和猥琐丈夫的组合成为电视上的常见搭配。在中国,比爷们还爷们的女人越来越多,不修边幅的洒脱与自以为文艺的奇葩充满了大街小巷,唯独缺乏的是:对女性特质的敏感与自觉,以及对风格与品位的审美能力。

毒舌到这里,暂且打住,其实也许这正是女性权利与地位在中国得到提高的表现。在男权比较重的社会,女性为了获得利益,就必须取悦于男性审美,所以一个女性特别重视打造性别特质的社会,很可能是男权至上的。如果女人不再为了男人的审美而减肥、整容、化妆、穿衣,如果她们在事业上忙碌得没有时间被流行文化的衣着风格与身材样貌洗脑,那不也证明了她们在生活与工作中的重要性的提升吗?我作为一个男性,一方面不满于中国女性的不修边幅,另一方面也给中国女性的勇敢、自由、独立与硬气,狠狠点赞。

毛泽东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坚毅地顶起家庭与事业的女汉子们,绝对是中国的骄傲。

摄影:林明辉(瑞典)

《为山寨社交网络喝彩》/张雷(中国)


中国是世界第一山寨大国。这并不是吹牛。

想当年,铁路刚刚传入中国的清末,慈禧太后就很“机灵”:生怕这来自洋人的铁路成为“西方敌对反华势力”入侵天朝的工具。于是,在这铁路规格设计上,老佛爷要求必须“国人自主设计”:咱铁轨宽度不能和洋人一样!可惜老佛爷这份“苦心孤诣”也没能让大清帝国续命几年——人家洋人还不是凭借枪炮把你国的铁路宽度轻松改回“普适价值”。可是如今不一样了,全球化环境里,器物规格上的尺度自然不能“独树一帜”,但精神文化层面的“宽度”,我绝不能被你洋人同化!于是就算中东铁路远东铁路欧亚大路再四通八达,但信息思想类的平台,是万万不能“入侵”滴——这“社交网络”首推第一位。

“非死不可”、“推特”、“谷歌”等等全球几乎所有国家都在使用的社交平台,在这片占据全球人口四分之一的东亚大陆上,就是没法用。君不见谷歌领导层与国朝网信办分分合合了多少年,简直比床头打架床尾和的两口子还虐恋,最后还不是民政局正式办离婚了事;君不见扎克伯格小哥携着看起来黄了吧唧好像咱们自己人的老婆,摇头晃尾巴地跟咱天朝媚了一场又一场就差跪舔了,打开非死不可还不是赫然写着404。铁路不分南北东西,但这思想的道路,还真就得分个南北东西,上下左右,你死我活——我大清自有“家风”在此,怎么能让洋人的社交网络随便进来?把朕的江山都染上思想的艾滋,你不在乎,朕不在乎,朕的七大姑八大姨还在乎呢!

不过上不了也没啥大不了——因为中国的山寨力量世界第一嘛。国朝对“普适铁路”的禁令,反倒开启了国内各个“土铁轨设计家”的创造力,象牙山庄的乡土鬼才们发现这道禁令绝逼是整个屯子的大市场啊。大家叩头感谢还来不及呢。于是各种型号的“大清小轨”纷纷出现,一时五彩缤纷,传为佳话也:洋人有非死不可,我们就山寨出人人网;洋人有推特,我们就山寨出微博;洋人有谷歌,我们就山寨出百度;洋人有某榴,我们就山寨出——啊不对,这个不能山寨!大清这么纯洁的家风怎能容许这类荒淫存在?!再者说,谁说某榴上不了?你换成拼音搜一下,一大堆代理地址上得嗖嗖的嘛!国情也是分轻重滴!胯下的冲动,朕可以睁只眼闭只眼;脑袋里的冲动,朕是绝对不能让你得逞滴!

就这样,大清帝国的子民们,在山寨社交网络的世界里,享受着全球独有的自在安逸,大家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吃屎的吃屎,娃哈哈呀娃哈哈,每个人脸上笑开颜。久而久之,便把这猪圈活出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意境,把这粪坑扑腾出了五星级游泳池的快感。

摄影:李嘉永(台湾)

《照片与照骗》/张雷(中国)


老照片所记录的,不一定是美梦,很有可能是噩梦。

老照片未必都是好东西,它们带来的不一定都是过去的美好时光。很多照片你恨不得将它们销毁,它们或者记载着你最难看的样子,或者记录了你不愿回忆或惨不忍睹的人和事,或者包含了你最不愿意公之于他人的内容。

现在的时代真是一个怀旧泛滥的时代。前段时间网上兴起过一个活动,大家纷纷挂出自己十八岁的照片,字面意思是当年的自己是多么青葱,背后意思则隐隐包含了如今的自己是多么油腻。看到这个活动,本来自己也想跟个风,但看到自己十八岁的照片,真心不好意思展示出来:肥头大耳,身材要多挫有多挫;没有衣品,穿的像个捡破烂的;不知道刮胡子,不知道剪鼻毛,整个看上去就是一个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的屌丝。反倒是随着年纪的增长,知道锻炼身体了,知道该怎么穿衣服了,知道如何捯饬自己了——我对于今天自己的喜欢要远远高于照片上的十八岁。想必很多人也是如此吧。

对于个人而言,年轻时的照片不一定是无悔青春,更有可能是无脑二逼,你恨不得尽数销毁;对于国家——尤其是集权国家而言,很多老照片何尝不是如此。前苏联开国元勋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同志与其他战友的很多合影,在苏联历史上就遭遇了数不清的PS。列宁的左膀右臂本来包括了托洛茨基、布哈林等一系列革命家,可随着斯大林上台,要在意识形态口树立自己独一无二的权威,于是这些被打倒的“反革命分子”就一一消失于人民群众可以看得到的列宁同志的老照片当中;中国亦是如此:比如《开国大典》油画做毕,创作者董希文同志在建国后的这前三十年里,别的事没怎么干,对这幅画的修改工作可是一天都没消停过:每次政治运动来了,打倒了一个大人物,他就得把这个大人物从画里面抠掉。这是个技术活儿,尤其是占比例最大的几个开国元勋,你抠掉了还不能看着不自然,比如抠掉高岗还得替换成一个大花瓶之类。再如我党钦定的文化战线领袖鲁迅同志的历史照片,当中就混了那么几个建国后被带上反党反革命之类帽子的他的倒霉朋友和弟子如胡风、冯雪峰、林语堂等人,怎么办?P掉!所以改革开放前出版的鲁迅照片集,经常是鲁迅和几个朋友中间隔着一段又一段黑乎乎,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中间隔这么大空儿是给鬼留的么,懂得的人自然会心一笑——谁说历史照片就是真实的?在一个没有出版自由的国家里,你怎么敢保证你所看到的就是真实的历史?

所以不要轻易相信照片。连当事人都不愿想起的过去,那些充满了屌丝的猥琐甚至罪恶的过去,你又有什么资格妄想在人人都能看到的照片中发现呢?照片不过是照骗,蒙你没商量——如果人家压根不想让你知道。甚至你如果知道了,还有可能遭遇危险,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

不该看的照片就别瞎看,不该知道的事情就别瞎知道,否则有可能晚上睡不着觉。

摄影:林明辉(瑞典)

《中国已不再青春》/张雷(中国)


所谓青春,并不必然是年龄的一个限定。很多年轻人活得很沉重,相反,很多老人真的是越活越年轻。

中国大陆改革开放至今这三十多年的历史,某种程度上也是一部年轻人变得越来越衰老的历史。改革开放之初,一直处于封闭状态的神州大地突然打开了国门,一时间各种思潮蜂拥而至,正值热血壮年的年轻人自然是西风东渐的主力军。他们引领着时代的潮流,传播所谓“资本主义社会”的思想,甚至在肉体上公然打破当时社会的诸多禁忌——面对着依然严酷的所谓“严打”,他们夜不归宿开舞会,搞沙龙,肉体的激情与青春的汗水浓密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那个纵情解放、肆意挥洒的乌托邦时代。中国的20世纪80年代,至今仍是很多中老年人嘴里津津乐道的青春时代。尽管青春意味着不成熟,意味着政治经济文化各个方面的幼稚和单一(单一即意味着幻想一种思潮或主义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它既可以是马克思主义,也可以是自由主义),但这种单纯的梦想和乐观主义精神,成为了今天众多“油腻中年男子”深深怀念的东西。

可随着京城的枪声坦克和90年代市场经济的发展,中国大陆的年轻人不再具有当初的热情,变得越来越老。房子在中国原来是计划分配的国有资产,随着住房商品化的逐步推进,年轻人开始被高房价和商业贷款紧紧绑住。商品经济让社会上的贫富分化越来越加剧,在灯红酒绿的城市里,初出茅庐的青年变得越来越浮躁:四处都是欲望,那种整个社会的、集体的对一种精神力量的信仰全部被置换成了对财富的渴望,奋不顾身的标的物从自由民主变成了资产数字、社会地位、权力支配力等元素,大家的信念不再单纯,一呼百应的时代已然过去,振臂高喊也喊不来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志,谁还能将这股青春的激情坚持下去呢?青春是需要群体的认同的,当人与人之间成为了无法沟通也没有沟通欲望的一座座“孤岛”,人就开始衰老了:于是一代代年轻人仿佛忘记了他们可以“青春”的能力,少年老成被推崇,小小年纪就有志于学术写作被广泛宣传——可青年人当书写的更应该是情书和血书,不是嘛?

革命的时代逝去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最糟糕的事乃是我们这个社会从根子上已经否定了革命时代在价值层面的合法性!当青年人被低工资和高房贷捆绑得低三下四之时,反倒是很多老年人在中国大陆活得越来越“青春”了:公务员和事业单位编制上退下来的大批老年人,在中国大陆拿着极高的退休金(甚至有些民办学校老师退休后的退休金要数倍高于他在职时的工资,成为国际笑话),每天精神饱满地活跃在广场舞的天地中,一掷千金购买各种骗子推销的保健品,天南海北旅游。一边是地铁和公交车上已经工作一整天、疲惫地两眼发直的年轻的“老头老太太们”,一边是公园广场上、各个旅游景点精神抖擞的大爷大妈们。当一个社会所有的年轻人从小就按着少年老成来培养,毫无改变社会的冲动和欲望,反而是这些持高退休金的老年人精神百倍,这正常吗?一点也不正常!在中国大陆,青春就是这样呈现出一个扭曲的、倒置的哈哈镜像。

所以,从整体而言,“青春”在当下中国已经是一件古董了。别拿什么年少情怀说事儿了,要么是商家推销的噱头,要么是百无聊赖的人缺什么吆喝什么的叫喊罢了。然而就在这一片衰老颓废、苟延残喘的景象中,下一次青春期的大规模爆发,也许正在积蓄着能量。也许。

摄影:Nick Wu(台湾)

《迷惑引领文明进步》/张雷(中国)


迷惑是上帝赐予人类的宝贵财富,是人类能够开发世界、反思自我,从而带领文明不断进步的根本性动力。

好莱坞有个动画片叫《疯狂原始人》,就是讲一家“原始人”是如何对一成不变的生活产生了迷惑,在外力的逼迫下,认识火种、认识工具,最后认识自我的故事的。老祖宗在山洞里风餐露宿,生死由天,要不是对周遭事物的好奇心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刀耕火种的原始农耕文明也不会诞生,人类也就不会一步步经历物质文明逐渐发达的历史。所以对现有生活的思考和以实践来解决内心困惑的行动力,绝对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重要特点。

把“迷惑”这个词拆解开来看,“迷”应该是人自身的一种主动性、执着性,而“惑”则是人对客观事物和主观思维的问题意识。所以按照发生的时间来看,两个字的顺序反倒应该是“惑迷”:人对世界和自己先是有了问题意识,并且人们对这问题执着地叩问,并以实际行动来尝试解决之,甚至不惜以牺牲生命为代价解决之。提出问题在先,执着地解决问题在后,是为“惑迷”。二者缺一不可。缺乏了“惑”的能力,或者不具备“迷”的个性,人类在整体上都无法把文明发展成今天的样子。

然而蛋糕做大了,阶级固化也就开始产生了。好在蛋糕越来越大,上流阶层随便洒下点渣滓也够下层人吃一辈子的了。于是,无论是上流阶层的子弟还是处于社会阶级中下层的民众,先天越来越缺少“迷惑”赖以生成的残忍的客观条件——衣食无忧,不用担心无家可归的风险,从工作到配偶的一切都被事先安排好了——于是“迷惑”的能力就越来越弱。更何况,这一切安排你、格式化你生活的力量是如此巨大,它们不会让你停下来喘上哪怕一口气,也就是说你连在喘一口气的时间里生出一丁点迷惑的火花的机会都不可能有。如此一来,多数人势必越活越麻木,无法成为引领文明前进的火车头。所以文明越发达,能够提出批判性问题并以实际行动解决问题的人也就越少,并且这些人还多数是生长于上流阶层(缘于他们获取更卓越的精神教育的机会更大)。

精神层面的惰性需要灾难来清除,但好了伤疤又忘了疼,所以周期性的灾难未必是坏事。故而我经常胡思乱想:如果每隔几十年就来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哪怕每次都会牺牲掉世界上很多人,但能够从整体上唤醒人类的雄浑的迷惑能力,那该有多好。我并不认为自己的思想是邪恶的,因为这也是我的一种“迷惑”吧。

摄影:Nick Wu(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