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ose Old and Foolish Things》/张雷(中国)


初中三年级,也就是公元1995年前后,我特别厌学。由于成绩不好,老师不待见,同学也随意欺负,我觉得人生并没什么希望,对现实毫无乐趣,全部的兴奋点都转到了对音乐的喜爱上面。可惜我没钱买正版音乐。于是我每天在自己的中午饭钱中省下一两块,偶尔再偷点儿父母钱包里的零钱,开始了疯狂购买盗版磁带的伟大事业。我逃课,我放学不回家,我把一切大好时光全部浪费在了盗版磁带店和磁带摊上。在学校挨揍不要紧,你可以在《Exodus》的电影原声中幻想你是把法老军队打得屁滚尿流的摩西;没有勇气跟自己暗恋的女孩打上哪怕一句招呼不要紧,你可以在深夜被窝里耳机中的Richard Clayderman钢琴曲中和女孩翻云覆雨欲仙欲死。因为这些磁带,深夜充盈着最鬼魅的光辉,而黎明则意味着又一个尘土飞扬暗无天日的开始。这些磁带是一个24K纯屌丝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维系。

磁带随着新千年的到来而退出了历史舞台。这十多年数字媒介的发展,让视听存储变的越来越容易,cd碟、mp3、无损音频ape……音乐变得越来越容易传播。步行十万八千里在一家偏远的磁带店里找到一个梦里寻他千百度的带子的激情不再有了,欣赏太容易了,快感也太容易了,容易就意味着价值上的下降,意味着它已经成为日常用品,而不再是一种信念——旧日的磁带让你坚持,让你信仰,让你在经历重重苦难之后体验到刹那间灵光降临到你头上的那种极致的快感和泪水,然而如今这些云音乐们和手边的茶水与薯片无异。

当然这里面有很多个人情感经历的成分作祟,不过,就音乐存储媒介的客观感受来讲,新媒介真的未必就胜过旧媒介。今天黑胶唱片收藏的流行就是一个明证。对比黑胶唱片与CD光碟的音质,人人几乎都能分辨出差异:CD光碟虽然更清晰,但黑胶唱片极为温暖的音质是任何新媒介都无法再现的。与充满人情味的黑胶相比,CD不过是冷冰冰的一堆存储数据罢了。数字时代极大地方便了存储,但现场音乐所承载的情感哪里是一堆符号所能再现的呢?数字电影与胶片电影的差别也是这样,高清单反与油画的差别亦然——艺术不是数据,存储媒介的“新”未必能再现艺术创作的“真”。

现在老家里还留着当年我连攒带偷弄出来的那堆磁带。我舍不得扔。每当过年回家,夜深人静,我掏出初中的随身听,接上变压器,按下play键,盗版磁带所特有的颤颤巍巍的音质伴着从少年时代穿越而来的中二灵光就会钻入我的被窝。被窝里充满腥味的潮湿,大街上烤苞米的味道,磁带店窗外的夕阳,傍晚孤零零的街道,这一切旧物旧影旧日的鬼魅光辉把我缠住,让我无法呼吸。如果即将到来的那个崭新的一天,凭借着无法预测的蛮横凌辱我的尊严,那我至少可以在这些往昔的光影中找到我永恒的旗帜:Those old and foolish things,你们是我倔强地坚持下去的根本原因。

摄影:Nick Wu(台湾)

《思考“网瘾”》/张雷(中国)


曾经看到一幅很有意思的画,它将两幅图放到一起进行了比较:一幅是清末大烟馆里侧卧着抽大烟的“东亚病夫”特写,另一幅是今天的“手机一族”们侧卧在床上刷手机的特写。图画主要讽刺的是今天的手机与清末的鸦片是何其相似。会心一笑之后,我还真认为手机之毒和毒品的确有一比:因为不管什么年龄段的人,一旦刷上手机无线网,还真就戒不了。小时候父母经常批评我们沉迷上网,可今天每当看到他们在床上沙发上沉迷WiFi,我不由感叹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kill time向kill life的堕落,是不分年龄的,人类贫瘠的意志力怎能阻挡网络上连绵无尽的碎片信息的快感刺激?

还真别说,网络与毒品的相似得到了科学的证明。有科学家曾经研究过为什么人会沉迷网络无法自拔,原因是:我们的脑袋里会分泌一种叫做“多巴胺”的物质,这种物质可以由毒品的刺激而分泌,可以由性行为的刺激而分泌,亦可由变幻不停的各种碎片信息刺激分泌。脑袋不停分泌多巴胺的过程,就是我们俗称的“爽到死”。多巴胺是一种强烈的兴奋激素。它当然也有正面作用,它通过将视觉信息与生理快感联系起来,可以加强我们的记忆力;然而如果人陷入到多巴胺里无法自拔,那么“上瘾”现象就发生了——无论是毒品刺激还是性瘾还是沉迷网络。

网络之所以能让人陷入多巴胺分泌无休止的“上瘾”,正是因为它可以最最微小的身体努力换取到海量的不断变换的碎片信息:电脑越来越轻薄,手机越来越人性化,我们周围一切上网设备的发展第一目标就是操作的灵便性。只需手指轻轻一刷,无数新信息便会覆盖掉一秒前的旧信息。这一浪又一浪的快感让我们逃避掉日常学习和工作:需要付出无限努力才会取得一点点进步的生活和躺在床上轻轻一刷就能快感连连的生活,谁会选择前者呢?故而,当下特别流行的懒惰和拖延症,上网设备的飞速发展不啻是重要原因。

毫无他法,要想战胜网瘾,就算我们锁起手机拔掉网线,毕竟也已经无法再回到没有网络的时代了(更何况以前没有网络的时代人们不也是在电视上不断换台在广播里不断调频来刺激多巴胺么)。所以我认为最根本的方法还是:寻找到一种可以让你沉迷进去的工作,让工作成就感的刺激来取代网络碎片信息的刺激!当然,找到一个感兴趣且能让你奉献一切的工作很难,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这个时代大家都会沉迷网络的原因——因为多数人对自己的工作不感兴趣,生活太无聊了。但如果不去努力寻找一份内心真正投入的工作,那么除非上级天天拿皮鞭督促你的工作进度,否则我们是很难主动战网瘾的。大提琴家卡萨尔斯平日弱不禁风可一旦坐到大提琴前就虎虎生威,作家席勒听说自己得了绝症第一反应竟是让医生再给他一年时间好把手头的作品写完,正是因为他们所投身其中的事业所刺激的多巴胺分泌要远远高于一切kill time的无聊玩意!

所以朋友们,战胜网瘾,关键不是砸碎手机,而是找到一份近乎信仰的工作。

共勉。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不变》/张雷(中国)


来到南方这些年,很多朋友对我身上一件事儿特别惊奇,那就是:虽然每天都生活在南方方言或是“南方普通话”的环境中,我嘴里吐出的口语,东北味道依旧。他们会经常问:很多人来到南方一两年,话就变味儿了,你咋总是一股标准的大碴子味儿呢?

很简单,因为我不想改变。

最近这一两百年或许是我们这个地球变化最快的时节了。有人把地球的历史比作我们一天24小时,那么类人猿的出现不过是半夜23点以后的事情,而从类人猿到直立人,大概是凌晨前最后10分钟的事儿,即便是文艺复兴都到了凌晨前最后0.01微秒了。想象一下这几百年我们这个世界发生了多少天翻地覆的变化。当然,变化是永恒的,万事万物不可能一成不变,然而为什么这一两百年,我们变的越来越快了呢?

我想这是人类的欲望被大大地释放出来的后果,以及,由此而来的人的虚荣心。

古人的生活日复一日追求不变,全家要么围绕着一块土地耕作,要么围着一个作坊做手工,子承父业,子子孙孙无穷匮,日子一眼望到边,但并不绝望——这样的生活若放到今天,绝对是大城市年轻人嘴里最无法忍受的小镇生活和农村生活。因为后来城市兴起了,人的平均寿命延长了,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了,可被满足的欲望越来越多了,人自然有了“变化发展”的观念:旧的欲望满足后便产生新的欲望,自行车发明后就要造汽车,汽车发明后就要造飞机。而欲望满足得越多、越高明,人就会越骄傲,虚荣心随之增长。“变化”承载着人类无穷的欲望和虚荣。然而,地球的根本矛盾,终归是人类无限的欲望和有限的资源之间的矛盾。所以,有一个人轻易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同时必然有人——有许多人——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和牺牲。远的来说,英国的工业化付出的是千百万农民的生命代价;近点儿说,中国前些年的体制改革付出的是千百万国企老职工失业甚至丢命的代价。套用罗兰夫人的那句名言:变化!有多少罪恶假汝行之!

所以,在一个推崇变化为主流价值观的世界浪潮中,能坚持“不变”,何尝不是一种品德呢?更何况,在我看来,这几百年的日新月异,这个世界已经走到了一个浪潮的高峰了,接下来恐怕是“不变”要占据主导了。君不见这几年无论影视文化音乐艺术还是穿衣风格,“复古”已经是股大潮;君不见美国真正的富豪的“豪宅”基本没有在市中心的,全部是远离市区的深山老林,风格也特别简朴。故而正应了那句老话,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风驰电掣地变了几百年了,我看接下来的世界,该是歇息的时候了。

所以,干嘛要改变自己的口音呢?只要不影响交流沟通,每个人都守着自己从小就养成的文化风俗,这股倔强不也是一种正能量吗!可惜有一次我回到家里,在车上碰到一个老矿工。在得知了我是出门在外、逢年过节才回家一趟的时候,他回了我一句:

“怪不得。你现在说的话,一点儿咱家这头儿的口音都没有了。”

我愣住了。守着家乡话多年不变的骄傲,在那一刻被彻底击垮。

所以,我现在也说不好,自己究竟是变了,还是没变。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H城最美丽的风景》/张雷(中国)


还记得十多年前,我第一次从一个北方的十八线破落小城市出来,来到南方的赫赫有名的H城上大学。第一次坐H城的公交车,我居然不知道是自备零钱自觉投币,塞了一张整钞还缠着让司机找钱。走在H城迷路的时候,我逮找一个路人张口询问(那会还没有手机地图),第一句称呼居然是“同志你好”……时过境迁,现在可以把这些事情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但当时的我,万分紧张,伴随着少年刚开始闯荡“江湖”的万丈豪情,傻逼地可爱,可爱的傻逼。

大学本科毕业那会,我和一个哥们在H城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溜达。看到四周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酒绿灯红,我的心里只有一句话:“这城市的繁华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在那个即将滚出学校的时候,我虽已在H城混了四年,知道坐公交车可以办卡,“同志”这个说法已经变了味儿,但与四年前不变的是:我依旧是一个屌丝。哥们考了老家的公务员,回到家乡,现已结婚生子,丈母娘家很有钱,日子过得富富态态。而作为一个已然冲出了山海关的东北人,唯有一路南下,直至冲向最终根据地黑龙江省海南市,岂有回头之理。于是我依旧半死不活地在H城混了很多年。

“混”的精髓便是:让梦想变成暗夜里失眠的伴侣,让口腹之欲成为白天行动的依赖。永不放弃梦想,但永远活得浑浑噩噩——这就是H市赐予我的一种生活状态。我知道如果我回到老家,让家里人安排找个媳妇买个房子,一辈子浑然无忧,但也无梦可做,也不会半夜里失眠。老家的夜晚一片漆黑,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走在马路上生怕黑暗里窜出来个劫道的谋财害命;而H城的灯红酒绿就可以给你一种安全感,甚至按照精神分析的“移情”理论,恍惚间你还发生了幻觉,以为它们和你有关——其实并无半点关系,你只是这灯红酒绿之下的一个过路蝼蚁罢了。只不过你是一个半夜里会被分不清是梦想还是欲望的一种力量折磨得失眠的一只蝼蚁。

就这样,你和H城永远发生不了实际的关系,但你又永远无法与它分割。你是一个依赖幻觉生存的人,而这座城市赐予你生存下去的幻觉,就好比抗战期间大后方的知识分子依赖着“抗战必将胜利,胜利之后就好了”的幻觉挨过艰苦——可人家的幻觉终究还是实现了,你的幻觉呢?我经常会陷入这样的困惑中,尤其是口腹之欲都无法实现的时候。身体挨饿,便会怀疑理想;但恰恰是身体的饥饿,又赐予理想这种幻觉以更加坚实的力量。你逐渐明白了这一点,你观察同样和你一样徘徊在H城的异乡人,你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你自己:一个个傻逼地可爱,一个个可爱的傻逼。

H城最美丽的风景,不是四通八达的道路系统,不是漂亮的湖面演艺节目,而是那些上公交车不知自备零钱的傻帽,是那些扒在幕布后面伸长脖子想蹭免费演艺看的民工。看到这些浑浑噩噩的梦想家,看到这座城市的冷漠的繁华,看到我们在繁华面前所陷入的瞬间的迷惘,以及在这瞬间迷惘中像一阵冷风般嗖的吹过的一股思乡之情,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可爱,如此温暖,竟不觉潸然泪下。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故乡与异乡》/张雷(中国)

160217-ckh-dsc_0932
对于远在异乡的游子来说,对故乡的思念经常会浮上心头。不过,你所思念的故乡,究竟是那个实实在在的故乡,还是只不过是一个抽象意义的、经过了你无数美化的故乡呢?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围城外的人想进去,围城里的人想出来”,这句话对于故乡而言何尝不是如此:远在异乡的时候思念故乡,可一旦回到故乡,回到阔别多时的老家,过不了几天你又想回来了。大概对于很多回老家过年的人而言,这种体验再平常不过了吧?

我的老家是一个远在东北的十八线小城市。平时在南方,每当夏日潮湿的气候,就会思念起故乡干燥凉爽的天气;每当吃饭的时候,就会思念起故乡的美食;每当遇到一连下好多天、断断续续的霏霏阴雨,就会怀念故乡一阵冷风、一阵阴云之后霹雷一声下起的瓢泼大雨而这雨在几分钟瀑布般的狂泻后一定会停;每当冬天阴冷潮湿的空气降临,同样也会思念起故乡的鹅毛大雪以及雪后清晨一望无际的银白色……总之,一切不开心、不如意的情绪,一切困难艰苦的时刻,都会带来浓浓的、沉郁的思乡之情,乡愁永远是一个最容易最舒服的逃避场所,仿佛回到家里就没有这么多忧愁烦恼的叨扰了。

然而每年过年回家,现实则总是在证明一件事:故乡的美好半是你想象出来的,半是你人生前十余年的习惯使然。家乡夜晚寥落的街灯会让你又记起大都市繁华夜生活的好;亲戚和同学的陈旧的观念和由于多年生活没有交集而产生的共同语言的匮乏,会让你感到尴尬而你只能用无奈的微笑来化解;和父母每天的零距离接触埋藏了无数矛盾爆发的导火线;一切旧日的人和物除了勾起浓浓的亲切感之外也会勾起深埋多年的陈旧创伤以及随之而来的刺痛感……所以每次在老家住不了多久,就想着回来。老家并不见得有多好,只是他与你人生前十余年的生活重合了,让你感到亲切罢了。你降生到你的故乡其实不是你人生最大的偶然吗?如果生命有轮回,那么你的故乡不就是你人生第一个异乡吗?

每到深夜,我的心愈发可以出离我的灵魂体来审视我自己,我就愈发将故乡视作生命的第一个异乡——在已经走过的人生旅程上,在正在行走的人生旅程上,在未曾走过的人生旅程上,我会拥有一段又一段的乡愁。这些乡愁组合到一起,将会剪辑成你在临死前浮现在眼前的最后一部电影。故乡不是实体,它是一段精神;故乡不是唯一的,它会有很多。然而,当你犯了思乡病的时候,它只能以实体存在,它必须是唯一的。只有怀抱这“唯一”的“实体”,我才能看到我对故乡深沉的爱。

在北方的一座小城市,有我的家;在我的家里,有我;在我的体内,有我的心;在我的心里,有北方的一座小城市;在北方的一座小城市,有我的家。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好汉不提当年勇?》/张雷(中国)

061216-li-jia-yong-64

看到这期的主题“回忆”,我想到了一句老话儿:“好汉不提当年勇。”回忆并不见得是件多美好的事儿,回忆是一种精神鸦片。人在失意的时候,大脑就会产生一种补偿机制:让他停留在过去的美好与得意中无法自拔。“这山望着那山高”,那山也未必是尚未到达的那座山,很有可能就是以前曾经爬过的山头儿。上了大学的学生总爱回忆中学生活的美,工作的人总爱回忆大学寝室多么痛快,结婚的主儿总爱回忆恋爱的美好时光,怀里搂着新女友搂腻了就会回忆起前女友的种种好儿了……人总是对现实不满意,此乃人的深入骨髓的一种“贱性”,于是回忆就成了从这种不满意中逃避的免费鸦片。既然是“鸦片”,就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极为认同“好汉不提当年勇”——尤其是你看到很多长辈碌碌无为却总爱在喝了点儿酒的时候满嘴唾沫星子乱飞地向晚辈吹嘘自己当年是如何如何牛逼的时候。

所以回忆是自带PS功能的。如蹲监狱般压抑的中学生活,在大学生的回忆中被PS成了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集体友情;既猥琐又无聊的大学寝室,在天天独来独往的工作狗的回忆中被PS成了兄弟义气义薄云天;两个穷光蛋的恋爱生活在夫妻的回忆中被PS出了五颜六色的滤镜;天天吵架的前女友也在回忆中被PS成了所谓“那时我们真心相爱却一无所知”的胡话……卸载了回忆的PS,你会发现人生的每个阶段其实都充满了苦难,但是人有个精神倾向就是非要在这每一段苦难中抽象出、提炼出所谓的“意义”。于是,回忆这味鸦片的PS功能就派上用场了:把它装点成一尊美丽的艺术品,自然就有艺术价值和意义了。

于是“回忆”自然成了文艺作品的一个永恒主题。卢梭的《忏悔录》以其回忆的真诚成为了启蒙文学的里程碑,夏布多里昂的回忆录也是法国文学史上的巨擘,更不用提洋洋洒洒忽忽悠悠的普鲁斯特若干大卷《追忆似水年华》了:一块玛德莲娜小点心硬是回忆出了上万字,这PS无敌大法已然臻入化境,吾辈只能仰视。如此,普通人的精神鸦片,到了文艺工作者手里,则成了款款深情的艺术品。诺奖得主、俄国文学家蒲宁说:没有现在,只有过去和未来,所有的“现在”不过是对前一秒的回忆。所以文学艺术看多了,再回过头来,看看那些碌碌无为醉醺醺的长辈,看着那些烟雾缭绕酒瓶叮当声中前言不搭后语地扯着“当年之勇”的普通百姓,也并不可憎,反倒透出一股可爱的市井气,空气中弥散着氤氲的岁月的伤感。

人嘛,生活艰难,抽抽鸦片挺舒服的,何必搞得那么认真?

 

摄影:李嘉永(台湾)

《关于古典音乐的琐忆》/张雷(中国)

121116-ckh-131-dsc_0310
音乐有否高下之分?是否古典音乐就一定比当下的流行音乐好?这是一个“曾经”很困扰我的问题。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那时我还没长大,青春期的叛逆和孤独让我执着地相信:艺术领域是有绝对的好坏之分的。艺术品不是精品,就是垃圾。音乐也一样:古典音乐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内容,就一定比流行音乐好。相比古典音乐,流行音乐就是垃圾。

现在看来这个观点很“中二”,不过少年时代的我是很享受这种中二的感觉的。高中的时候因为潜意识里想和同班同学拉开距离,所以他们听周杰伦,我就一定要偷偷的躲在角落里聆听贝多芬。当贝多芬高亢有力的小提琴协奏曲在耳机中响起时,仿佛自己的逼格顿时上升了好几百米,感觉自己就像是在高空中俯视同班那些庸俗如蚂蚁般的屌丝们——尽管你看上去可能比他们还要屌丝。这时你很难说能真正欣赏古典音乐,享受的不过是这种虚假的存在感而已。不过就是这种“附庸风雅”,让你心中形成了一个艺术品位高下之分的评判体系的雏形。

到了大学,周围有了欣赏古典音乐的同仁,有了和吊丝们拉开档次的“圈子”,你不再是一个人战斗了。你的独特品味获得了圈子的肯定,这使你更加义正言辞地公开排斥那些流行音乐垃圾。不过,当这个圈子里的同仁们渐渐地走上各自的人生道路,当你们伴随着读研和就业的压力渐渐分离,你就越来越感到孤独。相比残酷的现实,音乐品味已经不再重要。终于你发现了生命的一些真理:你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古典音乐,你一头扎进去的,乃是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联合起来共同反抗流行品位的那种叛逆的快感、存在的价值。而这是注定要破碎的。当现实击碎了这个肆无忌惮的共同体,当你只剩下你一个人而每一个人也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你还会为巴赫的深邃、贝多芬的高亢、莫扎特的轻盈、肖邦的悲怆以及拉赫玛尼诺夫的漫天大雪而神魂颠倒、凄然泪下吗?

渐渐地你也会喜欢上一个喜欢周杰伦的女孩,甚至你会有一个听着tfboys歌声长大的孩子,在一个充满阳光的午后,在一团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人间烟火气里,你再次打开音箱,大卫·奥伊斯特拉赫那浑厚的贝多芬小协再次响起,和高中时你躲在角落中聆听的版本一模一样,你好像生平第一次听懂了那段炫技华彩之前的副部主旋律中所蕴含的温暖——这是时间烘出的温暖。我们说时间的考验是检验一个艺术作品是否优秀的重要方式,而感觉也一样,感觉是有延迟的:当你对一样东西充满执念的时候,你是感觉不到它的好的;惟当你放下它,用一颗平常心来聆听它,你才真正感到了它的伟大。至于“是否古典音乐就一定比当下的流行音乐好”这个问题,它如今也已成为时间的一部分,是一段无需回答的珍贵记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