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炉灶/廖天才(马来西亚)


十五、六世纪法国贵族巴亚尔,一生岁月几乎就在战场中冲锋陷阵。英勇的表现,乃至国王要授予骑士的称号给他时,国王让他站着,而国王自己跪下。

巴亚尔人生最后的战役:他在罗曼尼亚渡河时,被敌人用火枪射中。自知命危,他没有撤退的打算,实在坚持不住,他命令随从扶他躺靠树下,并面对敌军,说:“我不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背朝敌人。”

敌军主帅来到他跟前,说:“巴亚尔先生,看到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可怜你,你是如此勇敢的骑士。”

巴亚尔回答说:“你完全可以不必可怜我,我是为国家的荣耀和正义,尽责而死。我反而可怜你,你背叛自己的国王、祖国,以及你对国王效忠的誓言!”

苏格拉底被国家审判死刑,罪名是不信仰国家所指定的诸神、败坏青年人的心灵。

从判处死刑到执行有将近一个月的间隙,苏格拉底的朋友早已做好营救他出狱的计划,而这个计划的成功率是蛮高的。苏格拉底的忠诚老朋友克里托得知死刑就要执行的前一天,溜进监狱,把计划告诉了他,劝苏格拉底接受朋友们的营救,并说逃到国外的一切费用都不是问题,也不必担忧妻子孩子的生活费等问题,并指出雅典并非苏格拉底唯一可以得到幸福生活的地方。

克里托是在凌晨溜进监狱探望苏格拉底,看见苏格拉底睡得像猪那样的酣甜,就静坐床边等他苏醒。他惊讶苏格拉底的镇定自若,大祸临头的当儿,还泰然处之,反而自己却为他失眠和沮丧。

天快亮的时候,苏格拉底慢慢睁开眼睛,看见克里托,问明时间,知道时候还早,却奇怪为何克里托能这么早就进来监狱。

克里托把死刑将要在第二天执行的“噩耗”告诉苏格拉底,并恳求他马上动身逃离监狱。

苏格拉底慢条斯理的说:“将要执行死刑不是什么坏消息,而他刚发了一个好梦,梦见一个白衣丽人跟他说第三天他就会抵达令人欢娱的弗提亚(希腊神话的冥府福地)。”

克里托无论如何的劝,就是说服不了苏格拉底逃狱“求生”,反而是像一个小学生被老师“训导”逃狱的不是。

当然,最后的结局大家都熟悉不过。据柏拉图的《斐多篇》记述,苏格拉底在人生的最后一天,还是不断与朋友聊天讨论,神情就像他之前在狱中或狱外的谈话一样,对“灵魂不朽”这个话题喋喋不休。

漫长的对话结束,天色还亮,苏格拉底问狱卒是否准备好了行刑的毒酒,若是,可以拿来而不必等到天黑。不一刻,苏格拉底就从执刑官手里接过毒酒。神情看来还挺高兴的样子,他不动声色地一口喝了。

知道自己的心脏就要停止跳动之前,苏格拉底掀开脸上的盖头,要求克里托帮他做最后一件事:向阿斯克勒庇尔斯祭献一只公鸡。

阿斯克勒庇尔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医药神,意思就是;我苏格拉底的身体因死而得救。

读着《斐多篇》,原本以为克里托能成功营救苏格拉底而感到温暖,错,是苏格拉底给人温暖!

为心中的一个信念而从容就义的古人其实还真不少。

当我们在生活上受到一点小事而深感挫折、困顿、忧虑、心碎而感到天黑地暗时,艾伦·狄波顿在他的《哲学的慰藉》,提供除了苏格拉底之外,还有塞内卡、蒙田、叔本华、尼采等人的言行,看一看犹如冬天里掉进冰川深谷的人,是否能取到一点温暖?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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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业何其多/小猪(马来西亚)


在某位亲戚的丧礼,碰见一位不常见面的亲戚A。A问起我的父母亲怎样啦?身体好吗?好一番嘘寒问暖。聊开来,A向我拿我的电话号码。我不以为然,就把我的号码给他了。反正那么久才会见一次面的关系,谁又会真的在丧礼后,特地约见面呢?

隔了一个星期,A果真传短讯给我,问我最近怎样啦?各位,通常收到这种讯息,稍微有点社会经验的,第一个反应自然是暗暗问自己,你要卖我直销呢,还是卖保险?不管怎样,基于亲戚关系,而且他还是我的长辈,我只有礼貌的回应。然后他就问我,最近在吃什么保健品呢? 他最近在研究着营养学,吃着某牌子的保健品,打算要参加一个“营养食疗讲座”,问我要不要一起参加? 我这人没什么厉害,最厉害的是拒绝别人。所以,我拒绝了。之后他还偶尔传短讯来,邀我参加各式各样的讲座会,但是我都没有再回应了。

不久,他又传短讯来。不过这次不是卖传销啦,而是农历新年要到了,要买肉干年饼之类的,都可以找他!我又再一次发挥我所长,不回应(等于拒绝咯)。接着,再次收到他的短讯,这次是卖汽车保险!而且摆明反正都要跟别人买,为什么不跟他买呢?我做人有始有终,一概不回应。

这个年头,日子难过,很多人都有副业。像以上我的亲戚,有正职再加上几个副业的,我相信为数不少。只要你有本事,你要身兼多职,没有人可以管你。我就有朋友,是保险从业员,也兼职介绍写遗嘱,然后也卖水机,再插上一脚卖房子……,每一行好像都有一点成绩(收入),但是单单靠一行,可没办法维持生计。这很像俗语说的“周身刀,没把利”(全身都是刀,但是没有一把是尖锐的)。我的想法是,不管是正职还是副业,也都应该“专业”。可谁又可以做到“专业”于诸多行业呢?

我依然坚持,把生意交给专业的人。身兼多职的人,我是不卖帐的。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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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垃圾为副业的渔夫/廖天才(马来西亚)


很久以前第一次去吉胆岛,吓死人了。这个旅客络绎不绝的渔村,村民长久来培养了一个习惯,就是随手将不要的任何物品都往窗户丢出去。

吉胆岛的屋子,都是建在海岸边的高脚屋。海水涨潮时,从屋子往下看,海水一片。当退潮时,再往屋下一看,不能溶解的垃圾堆积一片。我当时曾询问旅馆的老板,村民怎么不将垃圾丢进垃圾桶?老板笑笑,反问说:“需要这么麻烦吗?”

这儿是一个离岛,没有大面积的陆地可以让人们丢弃固体垃圾。固体垃圾需要用船载去对岸港口处理,真要如此做着实不简单。

过后,吉胆岛出现一位捡垃圾的的渔夫。

据说这位捡垃圾的渔夫,平日捕鱼若捞起塑胶废物,也会随手仍回大海。但时日久了,这位渔夫觉得不对;把塑料垃圾再仍回大海,这个垃圾最终还是“储存”在海中,没有消失掉。想想每次退潮后储存海中的这些塑料垃圾就堆积在岸边,于是他转换了一个想法。以后捞到任何的塑料垃圾,不再扔回大海,而是把它载回去,收集、储存,达到一个数量,就载去垃圾处理中心。再之后,他下定决心,要把退潮时堆积岸边的塑料垃圾,逐一的拣上来,把它集到一个租来的小仓库。

拣了一阵,他进一步的去制作笼子,在渔村的各个角落放置笼子,方便村民把塑料垃圾丢进去。

刚开始,习惯了把塑料的垃圾丢入大海的村民,对笼子视若无睹,反而对这个渔夫的行为视为一种怪异、他成了村民茶余饭后嘲笑的对象。这渔夫的父母亲也难免成为被嘲笑的对象。

“捡垃圾对环境的保护极为重要、是件应该做的事。但是,捡垃圾却累得父母亲被村人嘲笑,就难为了养育自己的人”,他心里忐忑。

思前想后,他做了一个折中办法:这里的村子有八条桥,捡垃圾的时候,选比较远的桥去拣。这样,附近的邻居们就不会见到有个熟悉的“愚夫”在做可笑的事。

捕鱼是件幸苦的工作,捡垃圾同样辛苦。这位渔夫就是在捕鱼之后或没有捕鱼的日子,不断的拣。

有一个慈善团体见他如此能耐,也加进来,给予他多方面的协助。在人力和物力得到了加强后,拣垃圾的渔夫有了一个具规模的资源回收中心。今天,吉胆岛资源回收中心每个月所回收的可循环垃圾超过一千公斤。这些循环废物载到巴生,可以卖钱,而所有的收入,都归慈善基金。

现在,这个渔村的岸边,与多年前处处垃圾、脏兮兮的样子有明显的区别。偶尔会有外地团体或志愿团到来吉胆岛帮忙捡垃圾,这里的两间小学也不时进行环保的教育工作,老师带领学生将塑胶废物制作成可以美化环境的艺术作品。村民也开始有了环境保护和美化的意识,不再随意将任何垃圾都往海里抛。

最近他还买了一艘小船,以运载比较远地方的垃圾回到资源回收中心。多年的努力,渔夫有了亮丽的成绩,吉胆岛垃圾减少了许多,村民环保意识逐渐抬头,以前对他的嘲笑,现在更换为敬意。他的父母再也不需闪避村民投来奇异的眼神,还以孩子大无畏精神引以为傲。

工业社会驱使大众追求“我有什么”更甚追求“我是什么”的当儿,这位渔夫勇于探索自己要走的路,承受与欣赏一路的风霜与风景。

你若去吉胆岛你找蔡什么汶,可能有人不懂你指的是谁。你若说哪位搞环保,把吉胆岛渔村弄得清洁美观的,那村民肯定会指引你去你所要找的人。若有机会接近他,他会滔滔分享他对人生哲学的看法。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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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舟共济/廖天才(马来西亚)


新冠病毒忽然来到地球,让世界来个措手不及,应对不暇。

我的伊朗朋友从墨尔本打电话来,问:“你知道战争是怎么的一个状况吗?”

在马来西亚活了将近一甲子,除了小时候感觉到的513紧张气氛,其余岁月风平浪静,好吃好住,难以设想一个国家处于战争时候会怎生一个状况。

“蛮像现在这种状况:封国,行动受限。现在还好,至少你晚上还有灯光照明。”他在听筒如此回答。

伊朗从古至今,战乱连绵。在近代历史,两伊战争就打了8年,平民百姓无辜被牺牲不说,那八年是如何过是一个问号,但是他们捱了过来。

病毒来袭,普通老百姓的我们只要听话,待在家不出门,做好防御措施,把被感染的风险降至最低,保命的机会还是蛮高的。这疫情在未来的发展,是否会由小灾难延伸成为大灾难虽然还是一个未知数,但眼前的状况,还不至于需要太过担忧或杞人忧天。

话虽如此,二月中我在沙巴仙本那背包客旅馆下榻,就碰到一位年轻人,他说被迫拿无薪假期,只好飞回砂拉越家乡吃老米。失业潮早在二月初上演。

沙巴早在今年一月尾关闭由中国武汉直接来的航机,不久也全面关闭所有由中国飞来的航班。 仙本那的酒店、餐饮业、旅游社顿时不见了80%的生意量。少了如此巨大的生意量,精明务实的老板,纷纷解除貌似“无所事事”的员工。可能有一半的员工就这样无端端失业了。

惨的是,有许多无国籍的巴瑶族小孩,挽着一个小篮子冲向旅客,期望能将手中的海鲜成功兜售,换回一点现金给父母亲购买生活用品。旅客那么少,兜售的孩子那么多,成功率可想而知。

马来西亚实行行动限制令之后,这些世代居住在海上的无国籍族群,不能将捉到的海产拿上岸卖,就无法有现金购买到生活必需品,他们的生活状况将会如何,实在是一个大问号。

在我们的城市,也有一群人因种种原因,被迫或自愿的逃离自己的祖国,选择成为难民而落足马来西亚。他们平时就靠打杂或凭自己拥有的特定技术找到一份临时的工作过活。如今的限制令,马上令他们失去工作,顿时失去入息。在完全没办法获得政府的援助之下,唯一能让他们存活下来的,就是马来西亚平民百姓或非政府组织的援助。

疫情不会在短时间内消失,现在陷入水深火热状况的人不会短时间内脱离苦海,未来岁月应该会有更多人被推向艰难的局面。

不管你是国民还是非国民,一个国家里的每一个个体都应该被视为共同体。任何人有困难,共同体的每一位有能力的成员都要出手相助。国家里的任何公民有难,我们都应该出手相助,即便是非公民,在这艰难时刻,在人道到也应该得到有能力的公民的帮助。

现在及未来的日子,人人都要发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互助精神来共度时艰,否则大家的未来就太不乐观了。

理想的国家,就是大难来临时,大家同舟共济。

这样的梦想,在现在的时刻,已经不能再被视为奢侈。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砂沙人的挫折感/廖天才(马来西亚)


我若到砂州美里,必会选择那间经营得当的栈馆住宿,它宁静、舒适、干净、便宜,还是许多来自欧美背包客的第一选择。

来了几次,才知道许多海外的背包客对砂沙两州的旅游景点,比我清楚得多。许多背包客选择这两州作为他们中、长假期的休闲兼研究的地方,自有它的道理。

一个小小的美里,他们可以呆上两个星期,或更久。他们是如何打发时间的?

听他解说之后,就觉得他到来之前已经做好功课。他完全掌握好了美里附近值得一看的景点。比如他会去最接近美里这个城市的一座拥有最多植物品种的国家公园,寻找、观看万年原始森林中的各种野生植物,期望在这片森林里能看到出乎意料之外的奇特昆虫鸟兽。他会飞往拥有世界级天然石洞的姆鲁国家公园,观看几个奇特的山洞,因为某个山洞居住了几百万只蝙蝠,每当傍晚来临,几百万的蝙蝠就会飞离山洞出外寻食,飞出山洞的蝙蝠形成一个很壮观的龙型。

背包客也会跑去气候凉爽、民风朴实的高原地——巴里奥,体验当地独特的郊区生活。他不单是去巴里奥而已,还选择参观一个离开巴里奥约20公里外,叫巴隆岸的一个小村庄,享受冷冷的清风,水牛与小羊点缀在一片青青的草原,与世隔绝的清幽环境,了解村人是如何种出品质优秀的稻米。

如果到来美里之前,他已经去过了沙巴州,也许他会乐意分享他在沙巴的所见所闻;攀登婆罗洲最高的神山、体验在山顶观看壮观的日出、在神山公园观赏世界最大的莱佛西亚花。若你有耐性而显露兴趣,他还会叙述他如何见到“走动的细枝”和“会飞的树叶”。

说到仙本那的西巴丹岛深海潜水活动,他的双眼发出无比惊叹之神,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说:“那是世界难得的最完美的潜水据点,哪儿的海水太清澈,海底的各种类鱼群、珊瑚、海龟所形成的海底世界,让你一览无遗。”

年轻背包客所知道、体验到的东西,远远比我多,真是汗颜。

我认识的沙砂,却是“消极”、“阴暗”的。

沙巴是马来西亚13州中最贫穷的州,而砂拉越仅次于吉兰丹州之后,第三穷的州。砂沙两州的内陆地区,很多都没有衔接城镇的公路,村民都只能依靠昂贵的四轮驱动车,走在颠簸不平的木山路,短则两三个小时,长则七八个小时,或十三四个小时,才能抵达目的地。乡郊没水没电更是普遍不过。

少数的沙砂人民,心中念念不忘要恢复他们想要的“独立自主的国家地位”,说:“本来我居住的是一个独立的国家,现在给西马统治了,这儿变成是西马的殖民地!”砂沙两州的基本设施发展,比起西马,真有天渊之别,两州人民都觉得自己的“国土”被西马剥削,心中有一股不吐不快的闷气。

许多州民难于在州内找到工作,只能飞往海外或在西马大城市谋生。在西马,他们又往往被西马人对东马的无知而弄得啼笑皆非。若是没有一技之长,大多数东马人来到西马,也只是做下层工作,赚取微薄薪水过日子。他们虽然也被政府列为“土著”,可他们就是没有西马非土著所想象的那样,受到政府的照顾。

从人口的比例和经济发展为角度衡量,西马是主流,东马是非主流。从土地面积和天然资源来衡量,东马远远好过西马。半个世纪来联邦政府从东马拿走了不少财富,却不能为两州的经济和基本设施带来显著的进步,心中难免有挫折感。如今沙砂人难免要埋怨上一辈的人误入歧途,为何要与西马组成马来西亚?

砂沙人民要如何争取更多的发展资源?两州人民还要等多久,才能得到平等的对待?砂沙两州长期执政的政治团体,都不能交出好成绩,为何还能被赋予照顾人民的重任?喊出“脱离联邦而独立”,是冲出人民困境的最佳方法?

原谅我,我没答案。

摄影:黄汉初、廖天才(马来西亚)

他们从前不搬家/廖天才(马来西亚)


砂州最典型、最特别的东西是长屋。

就屋子的外观而言,远远望去,砂州长屋与城市的排屋很相似。如果城市的排屋,把门前泊车空间的左右两道墙拿掉,变成这排屋子居民的公共领域,它就跟砂州长屋很相像了。

城市的排屋没什么特色,它是交由物业发展商的建筑设计师设计,建筑工人按照建筑工程师的建筑施工图去建造而成,无论建筑结构、排水、自来水和电线装置等,都有一定的规定,彼此的差别不远。就建筑美学来说,没甚看头,来去都是一个样子。

砂州的长屋,大约有接近5千座,没有两座长屋是一摸一样的。因为长屋是社区村民透过集体劳动,每一块板、砖,都是亲自下手去锯、切、堆、钉的,所以,每一座长屋都是独一无二,体现着这个社区全体村民集体劳动和精神的结晶。

由于部落长屋是由村民集体合作建造,长屋部落人彼此的情感与凝聚力很强,部落情感远远超越族群情感。可以说,大部分部落人只有部落情感,而少有民族情感。

部落社区的村民,一生中难得有搬家的机会,也不需要搬家,除非长屋陈旧得不能再住下去,或被大火吞噬了,他们才会重新建造一座长屋,搬进新家。他们这种“搬家”,并不是搬去遥远的另一个地方,而是在同一个范围内建造新房子而已。

由于是自己动手建屋子,稍微有钱的,只要可以买到需要的材料,这样,新屋子的建造就能够较快完成。若是没什么钱,先做需要的部分,搬进去住,随后再慢慢的补。所以,有些内陆人的屋子,可能搬进去住了五年,都还处于施工的阶段。

砂州原住民与西马原住民的住家是很不一样的。西马原住民,无论在经济、教育、文化、习俗等方面都与东马原住民有显著的差异。西马原住民的传统屋子,多用竹来建造,他们的家建得小小,只够一家人挤,外人要挤进去,太为难了。传统上他们都没招待过客人,家徒四壁的他们,若你忽然去他村落,想在他家作客,对不起,他们真的一点招待的东西都没,睡的地方自己人都嫌不太够,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吃住吧。

砂州原住民的住家,屋身往往很宽大,用的材料大体上不会太差,屋内的设备如厨房、冲凉房、厕所等,都能令人感到舒服。一些长屋社区的村民的教育、经济程度可以媲美城市,他们建造现代式的长屋,整座长屋从传统的木板建造改为水泥,长廊及屋内的地板全铺上地砖,大厅也有豪华舒适的沙发,你会惊讶他们受到城市化的改变,速度快得让人眼镜都掉下来。

你要来砂州内陆长屋作客,不但不必担心吃住问题,有些长屋主人提供的住宿,它舒适的程度往往超越你的想象。

砂州内陆村落面对人口往外移的严重现象。受过教育的孩子,都选择在城市寻找工作和生活。孩子在城市生活下来,买了房子,还邀请村里的老爸老妈搬到城市来一同住,导致村落人口逐渐凋零,学校学生人数越来越少,村落传统文化的保留面对严重的考验。是的,现代原住民也开始搬家了。

摄影:曾德嘉(马来西亚)

不浮不燥的原住民/廖天才(马来西亚)


感觉上,我国上一辈的华人家长对待孩子的方式比较不客气,动辄打骂,做事也往往浮躁。或许是上一辈华人家长刚从中国移民过来,家境不太好,孩子又成群,加上当时移民来的人一般受教育不高,孩子容易成为家长发泄脾气的对象。

小时候我就看到新村屋的家长,把他的孩子捆绑在麻包袋,手里拿着粗大的藤条,脸上的血筋气得涨红,暴声地说:“我这就要把你丢进河里!”

这个孩子是谁?在被捆绑在麻包袋之前,有没被鞭打折磨,我没看到。我看到的他,已经是绑在麻包袋里了。真是奇怪,当时麻包袋里的孩子,出奇冷静,一声不响,也没哭泣。

猜想那个年代的孩子受到的折磨多,骨头比现代的孩子硬得多,知道活着命苦,死有何所惧?向暴力的家长哭泣示弱反而引来更多的折磨,要丢就丢,就是不让自己面子给丢。

随着家庭经济的改善,教育的普及,家庭平均生育率的降低,使用暴力对待孩子的事件,已经非常罕见。这算是社会的进步。

在城市,人们浮躁的行为还是时有所闻;为了一个停车位,两人吵得在大庭广众大演铁公鸡、孩子为了要买毒品,向父母要钱不逐,一气之下把父母活活打死、孩子给老师鞭打,家长即刻兴师问罪,去警局报案;例子不胜枚举。

平均上原住民孩子的数量也不算少,物资资源不多,教育水平也不高,可是,原住民对人,对孩子却不会轻易动怒,暴力相向更是绝无仅有。可以说,原住民对待任何人都非常的亲善、平顺及平等。若是真有不满意,他们也只是摇一摇头,脸上却不会显露任何的怒气。不但不会露出怒气,还会露出傻笑,犹如把一切都看得不太重要,潇洒自如的样子。

我就亲身见过原住民因土地“被占用”的谈判。

一个原住民地主拿着报案书,还叫几位警察陪同他前来,要与一个抗议政府将要在不远的地方兴建水坝,而在他的土地建立营地的同村人拆除营地,把土地还回给他。地主虽然也带几位警察来,却没有带任何的怒气而来。整个谈判,双方在细声中进行,都是在诉说为何他要这样那样做。

天啊,最后的结果是;建营地作为抗议政府要兴建水坝的人同意搬迁,地主同意让他在同一块土地不远处,建立一个更大的营地。

有些城市人对原住民了解少,误解多,以为他们生性野蛮残暴,还有过猎人头的习俗和记录,心理上对他们远离警惕。殊不知猎人头文化只是弱小群体,在一个没有国家或社会法律能给予他们保障下,部落为了自身的生存所形成的文化。当白人到来殖民后,法律制度跟着确立,猎人头文化就逐渐根除。这已经是很久远的历史了。

随着一些原住民放弃居住在传统村落而长期定居在城市,生活习惯有了很大的差别,他们也如同城市人面临各种生活难题:工作难找、经济压力、生活苦闷。这样的原住民的情绪波动就比乡村生活来得大。

人是不断移动的动物,人的文化也逐渐在更动转变。乡村人、原住民文化逐渐被强势的城市人的文化所影响和改变,是一股无法抗拒的趋势。原住民的随性、知足、不浮不燥的性情与文化还能保存多久,是一个未知数。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沉浸/廖天才(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的多语环境独特又美丽,它让马来西亚人民有学习和掌握多种语言的方便与机会。马来西亚人只要他稍微外向、好学与肯学,就可以在不太困难的情况下掌握两种或以上的语言。

在马来西亚,不同族群都说他们自己的母语,而西马就有三种以他们自己族群母语来教学的学校:马来文学校、华文学校及淡米尔文学校。大部分家长都选择把孩子送往以自己母语为教学媒介语的小学上课。

马来语是国语,英语是第一外语,这两种语文都是必修科,所以,华文及淡米尔文学校的学生,自然要在小学开始学习马来语及英语。而送往以母语(华语或淡米尔语)为教学媒介语的华族或印度族弟子,他们从小也就被迫学习三种语言。

到了中学,大部分华印裔家长把孩子送往以马来语为教学媒介的政府学校就学,只有少部分送往以华语或英语为教学媒介的私立学校求学。

马来语是国语,英语是世界语言,这两种语文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因此,家长都期望自己的孩子都能把这两种语言掌握好。

看得懂是一回事,说得流利是另一回事,懂得书写又是另一回事。说得流利之后,对阅读与书写有直接的帮助。看得懂及会书写一种语言,而没有经常在日常生活磨练应用,往往就不能说得流畅自如。

马来西亚先天具备学习多语的环境,一个人只要肯跃出自己族群语言的舒适圈,投入另一个以说他族语言的圈子群,让自己沉浸在一个只说他们的语言的环境中,就能很快把外语磨练得流畅无阻。

凭着网际网路的成熟发展,手机功能的迅速提升,在在方便了学习的机会。不懂得发音?不懂得外语单词或句子的意思?手机马上就为您解决难题,不必像以前那样,要翻查厚重的字典或词典,学习外语在那个时候是多么的困难。

如今,我们有了很多学习语言的方便,掌握三语四语已经变得不是太困难的事。问题是我们需要决心、恒心与毅力来达成掌握外语的目标。

祝你,学习快乐。

摄影:Nick Wu(台湾)

心灵的世界/廖天才(马来西亚)

cof


偶尔带小团队进入砂拉越巴南内陆村落,让西马城市人去参观拜访独特的多元族群文化。凭着累计的一点小经验知道,艺术工作者多会对奇异的自然环境感到好奇与兴趣。

艺术工作者神经线较灵敏,路途上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可能给他带来感触。他或及时拍摄,或作画,或记录。看到奇特的毛虫也会陷入沉思,忽然做笔记,似乎在为写作的材料准备。喜欢音乐、作曲的,听到鸟身、风声、蝉声、水声,触动他的听觉神经线,赶紧掏出录音机,把自然界发出的音响录音下来。回到城市,一首《热带雨林之音》,就被他创作出来。

村落世界,是慢活的世界。来到此地,马上感觉整个世界忽然缓慢了下来。它往往把我抛入远久的年代,让我追忆童年的慢活世界。

我的孩童时代,是徒步上学放学的时代。每一天踩着青草地,从家里穿过胶林,出到马路去一英里外的学校。每天、每月、每个季节,行着走着,看着树的叶子在变化。七八月的橡胶叶子开始由深青变黄;十一及十二月,叶子开始掉落,直到整棵树变得光秃秃;一月到二月,光秃秃的树枝忽然冒出青色细叶,春的气息忽然来袭;三四月,青色细叶兑变成浅青色的嫩叶;五六月,浅青色的嫩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转换成深青色。

马路的路肩旁,长着许多品种的野草野花,看着它们随着气候不断变化,却不知自己也逐渐在成长。

含羞草花开又花谢,芦苇慢慢由小变大,蝴蝶来了又去了,松鼠一段时间出现,之后,又不再出没。岁月的流转,季节的变化,小昆虫小动物来了又去,植物随时间的转移而改变,年过一年,直到有一天搬到另一个地方居住。

清晰的记得,小镇大部分人都以脚踏车作为代步工具,有的连脚踏车都没,以双脚去他所要去的地方。电话这种通讯设备,我们也只在书本上看过,实际上是从来没看过的。人们的交往沟通,除了路途遥远需要靠书信,一般都是面对面的。轮船、飞机等交通工具,从书本上得知它的存在,也只能想象它的模样而已。

靠务农与割胶为生的村民,遇到雨季,不得不停下干活的脚步,且往往好几天不能工作,只能闲赋在家。小地方人的生活节奏,要快也快不来,但是,大家都能聚集在一块,天南地北聊天,时间容易度过。

光阴飞逝,50年后的今天,世界有点变了样。如今即便你的朋友在地球的另一边,也能透过网络随时随地跟他连线。随着国家经济的提升,基本设施的进步,交通工具的发达,我们被推向一个经济市场消费为导向的社会,我们被诱惑投入更多的时间、精力,换取更多的金钱来满足种种便利。不知不觉中我们调快生活步伐,讲究绩效与速度。

来到内陆村落,忽然,我们发现村民其实是没网络可以联络外面的花花世界,没基本设施的便利,奢侈的物质资源真的太少,可他们一代又一代的活了过来,还活得生龙活虎。这时候,也许我们会忽然怀疑,过去追求的东西,是否只是一个幻境。可为了实现这个幻境,我们却极大的破坏了地球的生态环境。

当有一天大城市都变得愈来愈热,干净的食用水变得愈来愈少,连呼吸清新空气要求都变为一种奢侈的愿望的时候,我们也许要感谢森林里的村民愿意坚持及维护森林的存在。

他们的物质世界虽然匮乏,不得不慢活,但是不代表精神领域必然贫乏。反之,物质世界丰盛的我们,快活又逍遥,心灵世界往往比他们更空虚。

摄影:黄艺畅(中国)

巴可拉兰/廖天才(马来西亚)


首次看到北砂拉越巴可拉兰区的村落,马上让我联想起我的故乡,西马北霹雳宜力。回想我很小的时候,出生及成长在一个人口稀少、两个新村之外,其他的就是疏疏落落的散户,缀落在林木间。那时候的宜力,真个房舍依稀,鸡鸣犬吠都听得清楚,群山环抱,大地绿油油的一片。

要到巴可拉兰,可以从林梦镇或老越镇乘四轮驱动车出发,行驶一段甚长的凹凸不平、颠簸不已又崎岖蜿蜒的木山路。虽然路程只是大约150公里,却要花费五六个小时才能抵达。

为了逃避长途颠簸的辛苦,我乘坐小型飞机,从美里出发,不必一个小时,就能来到这个与北加里曼丹边界相连的村落,看一看偏僻部落人民的生活,到底是怎么的一个样子。

飞机飞抵部落机场之前,高空望下,可以见到建在不同的斜坡上的几个村落,被重重的山峦包围。机场就在盆谷平地,只占据了一小部分的土地,其余的平地,都被用来开辟为稻田。建在斜坡的村落屋子,居高临下,遥望田园风光和绿茵的斜坡草原。这儿属于海拔一千米高的山脉地带,气候凉爽,常年如春,充满异国情调。傍晚,村农从田芭归来、水牛写意地在草原垂头吃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里虽没菊花,易生易长的蔬菜倒是不少。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雾气山间缭绕,鸟声蛙声开始在大地响起。

这些村民活在这里到底有多少代了?为何当初选择这偏僻到极点的山脉?进入民宿,我就问主人。我想,这个族群背后的历史故事应该很精彩。也回头一想,西马广西人不也都居住偏僻的山区如宜力或文冬吗?广西人的第一代从中国来南洋到马来亚的艰苦岁月,他们的故事也精彩。

原来,居住这里的族群叫伦巴旺 (Lun Bawang),源自北加里曼丹,只有语言而没有文字,没有记录也就无从考察他们确实从什么年代移居到砂州,但肯定的是,英国白人统治之前,他们已经来到砂州。据说他们在人数不多而又战争频繁的年代,被人数较多的加央族和肯雅族压迫逼退到这里。同样被逼退到水路都不通,还是高原地带的还有一个叫加拉必(Kelabit)的族群,使到后来这两族在文化上有很大的相似性。

民宿主人的房屋建在丘顶,屋内设计很有时代感,家具及摆设显示他的经济基础不弱,卫生设备及卫生意识符合现代社会的需求。一个没有文字的族群,又长期居住在别说道路,连水路都不通的高原山脉,长期缺乏政府的照顾下,这里的社区建设竟然呈现强劲的创造力和活力,倒是叫我感到意外。我的第一联想是教会在背后产生着巨大的影响和起着推动力。首先是因为部分人有酗酒的倾向,在传教士的劝导下,这个爱酿酒和喝酒的山地民族竟然放弃喝酒的文化。第二是这儿有一间内陆地区最大的基督教堂,伦巴旺族也是各族群中,盛产最多牧师的的族群。

主人说起他小时候的童年生活,很是精彩。他们很小就与森林的动物昆虫为伍,对它们的习性熟悉不已,也习惯往森林里钻,对花草树木的名字及功能有很深的认识。为了寻找猎物,一天翻山越岭数句钟是等闲事。上中学需要徒步三四天才能抵达小镇的学校,然后寄宿在校园,等到有长的假期,才又徒步回去村落与父母见面相聚。

伦巴旺族蛮注重饮食的量与质,一天中可能要吃上多餐,对我们只吃三餐的人确实有点不可思议。若你是爱吃的人,在伦巴旺族的村落,你有口福了,他们制作的糕点,令人回味无穷。

这种天气凉快、山水景色优美、生活文化丰盛、民风淳朴的山区部落,有机会,我还是愿意再次与之重逢。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