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廖天才(马来西亚)


“我都还来不及睁开眼睛看,人类就把这里的树木砍得一干二净,建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形状的屋子,马路塞满了移动的车辆。”内陆原住民坐在我的车,望向窗外,满脸疑惑。

“这里本来是森林,郊外的人不断往城市涌,不得不把森林变成住宅区、开辟更多道路。”

“为什么人们要涌往城市?”

“城市什么都有啊!就业机会、医疗所、教育场所、娱乐设施……。”

“城市人口多,你们是如何应付生活的?”

“靠机器啊!”

“我听不懂,可以解释清楚一些吗?”

“我们从一个地方去一个地方,靠运输机器。起高楼大厦,靠机器。衣服脏了,机器来洗。每个人的家里,充满了各种大小机器。”

“人类发明的机器,也都把我们的森林砍得七七八八啦。”

“城市人要用到木材盖房子,做家具。也要把木材卖给国外赚点钱来修道路或其他的。”

“你们怎么这样厉害,知道我们的森林有什么树木,又知道谁会买这些树木?”

“什么我们?是他们。他们发明了通讯系统,这个通讯网络将全世界的人都联系了。在电脑键盘按一按,什么国家的人要买什么样的木材,马上知道。再用手机联络,不久就有人去到你们的森林砍伐树木了。”

“是的,有了机器和网际网络,世界在快速的改变;森林消失的速度加倍,油棕树种植面积快速增加,河流污染程度倍增,野生动植物种类的消失速度也提升。”

“这些人类发明的工具不能为人类自身带来好处吗?”

“人类发明的工具本来就是要为人类谋好处的。但是每一种东西的发明,有其功用,也必带来问题,没有任何发明是只有正面而无负面影响的。”

“你们有了机器,有了电脑,有了移动的通讯网络工具,所有的知识都掌握在小小的手机里,接下来有什么展望?”

“人类会绞尽脑汁,开发更多新产品来解决问题。 人工智慧会越来越普遍。”

“将来人类大部分的工作都由机器人来取代?”

“是的,除了生孩子不能由机器取代外,人类设想有一天绝大部分的事务都能有机器来执行和服务,包括国家安全的防卫、金融体系的运作、医疗、汽车、教育、零售,无人驾驶的交通工具等。”

“神气啊!”

“这么一天的到来,人类当然也为自己制造更多的问题。”

“城市人生活有点复杂,我还是回去小村落,种稻、捕鱼、打猎。虽然工作都是人力脑力操作,少有机器,没有网络,我们不失活得自在,村落充满孩子追逐、大人欢笑谈天的喜悦声。”

“是的,当人类都进入一片静寂、冰冷虚拟的资讯、人工智慧时代,相对的,花草丛生、茂密山林、简单又原始的生活方式的真实村落世界,会是一个难于想象,却将又是人类最后也最珍贵的童话世界。”

摄影:李嘉永(台湾)

《异乡人语》/廖天才(马来西亚)


澳洲第四大城市柏斯给我的感觉是:基础设施完善、治安好、人民友善,市中心内乘公共巴士是免费的。巴士不但免费,而且都非常舒适、清洁、准时、安全,还有专属残障人士的座位。柏斯有超过10个面积大和多个面积较小的公园,人们有足够公共地方休闲。柏斯也有很多的博物馆、艺术馆和图书馆,让喜爱艺术和阅读的人获得心灵的满足。

市内商店及公共建筑物的设计,能兼顾残障人士的需要与方便。残障人士坐在电动轮椅,就能在商店的五脚基通畅无阻地走动。弱势群体能够自行逛街,与人聊天,自信且愉快的融入社会。

柏斯的驾车人士,驾车态度谨慎、缓慢,看到路人要越过马路,自动地停下,让路人先过。

来到柏斯,才知道什么叫优良城市管理,才知道什么叫优秀公民。好的社会福利制度,使到人们贫富差距微小,人人都活得有尊严,悠游自在。这是我所见过的高水平生活素质的城市。

长久居住在大都市的我,对自身居住的城市即熟悉又陌生。当初选择到来城市是为了谋生,期望能找到一份足够个人糊口的工作,其他的,就没想这么多了。没想到这么一住,就在都市住了35年。居住最长久的地方,却没让我对它产生归属感,不,它总让我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这个城市的异乡人。

都市当初的道路狭窄,常常堵塞,后来不断地加宽,可是来自全国乡镇的人也越来越多,道路的加宽速度一直比不上车辆增加的速度,我居住的地区35年来的塞车问题从来没有解决过。

35年来新的住宅区不断增加、人口也翻倍增长,却因为公共交通系统有缺陷,市民被逼拥有自己的交通工具,都市的交通堵塞问题没法获得舒缓。

国产车政策迫使城市人个个都是有车阶级、人人是车奴,每个人都有机会参与制造车龙阵、大多数人每天浪费许多宝贵时间在堵塞的马路上。

汽车多,停车位少,出门甚不方便,一般上人们都懒得出门参加社交活动、很少去找朋友,这样的城市人,其实是没甚朋友,生活蛮孤独的。

周末,人人多选择大型的,有足够停车位的购物中心消磨闲暇,导致这个大都市充斥这类大型建筑物,消费文化是获得良好的宣扬与培养,城市人都习惯选择去做消费工作来找寻自己的存在感。

幽静的夜晚,独自漫步都市老街,我发现英殖民时代遗留下来的一些古建筑物,它的建筑艺术确实能让我扫除城市的空洞感。夜深人静,一切喧嚣都沉消之后,我住的这个城市,其实还能找到一丝美感。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精神的故乡》/廖天才(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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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渴望回故乡,可是回到了故乡,住没几天就会觉得故乡没乐趣,那时候又开始盼望回到城市。回到城市感觉很闷的时候,就会翻阅刊物、杂志,看到国外风景优美、气候怡人,幻想对岸牧草更青翠,就会有股冲动,要出去走走。”新年遇到朋友,他这样对我说。

是的,人们在生活中不断寻觅他的故乡,叫快乐的故乡,更叫精神的故乡。有人找得到他的精神的故乡,更多人在寻觅中迷了途,生得空虚,活得浑沌。

巴南内陆人多数涌到美里这个砂州第二大城市寻找更好的物质生活。当他们生活逐渐稳定后,往往也开始像其他族群的城市人,欲望不断被市场刺激而膨胀,向往丰盛奢侈的生活,使得他不得不更努力、挣更多的钱来满足自己。

他们注意及比较身边人所拥有的汽车、房子。这样的注意与比较,会让他逐渐失去自由,因为富有的程度是无止境的,富了可以更富,事实上必定有人比他更富。他逐渐地自我异化,把赚钱当成人生唯一的目的,他不屑村落的简单淳朴生活方式了。

来自Long Ikang肯雅族村的Salomon 却是例外。他喜爱艺术,能自学并弹奏一手沙贝(Sape)琴,Ngajat英雄舞也跳得极优美,他也懂得拣挑好木来制造沙贝琴。

平日他总是醉心研究如何弹奏沙贝音乐,也專精制造优良的沙贝琴。制造沙贝琴的功夫可不少,要采用一种叫Jeludong的轻木,将它阴干,用手工削制而成。他制造沙贝琴、售卖沙贝琴、弹奏沙贝琴,就是要推动、鼓舞更多的原住民学习、欣赏这种内陆传统民族音乐。

他说沙贝琴原为肯雅族所创制,两百年来在内陆广泛的被流传,老一辈的肯雅族多懂得弹奏与欣赏。逐渐城市化之后的肯雅族人,追逐物质胜于一切,少人愿意接近艺术,懂得沙贝琴的人逐渐稀少了。他担心不久的未来优美的沙贝音乐会成为绝响。

Salomon精湛的奏艺,好几次被国外团体邀请弹奏演出,皆因他能长期独处,刻苦勤练。他能制造品质良好的沙贝琴,也是长期独处,苦心专研的结果。

另一个例子是美里的年轻画家陈伟庆。他酷爱内陆的民族风俗文化,经常背着相机进入内陆村落与村民一起生活。了解、知道内陆人,尤其本南族面对各种问题,伟庆开始付诸行动,以个人的能力去帮忙他们。此外,他以内陆人为题材,在画布发挥他的绘画才华。

如果你有去美里的图书馆,就能看到馆内的走廊,挂了许多大型的油画——以砂州许多少数民族脸型和服装为题材的油画,栩栩如生地呈现在众人的眼帘,这些作品都是出自陈伟庆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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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庆说,他有时候要花费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一幅画。一个艺术家要创制一个好作品,付出的时间与精力绝不是外人所能想象的。也就是说,好的作品往往是作者在长时间中独处,孤寂中慢慢熬出来的。

平常人难以忍受独处,因为一个人独处而呆着时,总是百无聊赖,不知如何是好。艺术家却能欣然接受独处,在寂寞中寻找自我。他享受独处的美好时光,与自己的心灵对话。

两位艺术家过的是简朴的生活、长期的独处,追求的是他们的理想和艺术的精神价值。我们把对这种理想和精神价值的追求称为精神生活。

精神太抽象,繁忙的人都不会去关心它,或不会去重视它;他们都忙着挣钱、装修房子、换新车,以为获得物资的满足与快乐,就得到人生的幸福。只有少数人懂得精神是属于人的心灵的东西,而心灵的东西本质上都是单纯的,少数人才明白,过多的欲望就是阻挡精神回乡之路。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雅贵村》/廖天才(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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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贵村是我在4年前在机缘巧合之下,到访过的一个令我惊讶得说不出话的村落。

朋友黄文强当年发了一个讯息来,要求人在美里的我飞去古晋,带一位由槟城飞过来的微型水坝技术人员进入雅贵村,处理电流系统故障的技术问题。抵达古晋后,技术人员和村民将微型水力发电系统的维修材料早已准备就绪,于是我们从古晋乘客货车前往文莪(Bengoh)郊区,再从文莪郊区某山脚处徒步进入山区村落。

我们抵达山脚,早已有多位村民等候着,准备帮忙扛抬沉重的水力发电维修器材回村落。有其中2件非常重,分别有60及80公斤以上,还有其他器材,及一些日常用品需要村民扛运。

“从这里徒步到村落,大概需要多久?”我问希摩(Simo)村长。

“不会很久,大概3到4个小时。”50来岁、格子矮小、体格健壮、友善健谈的他微笑回答。

“村民扛抬重物三、四个小时回村落?”

“是的,这两件重物,每件由两个人扛抬,途中不断的换人,大约四个小时就能回到村落。”

下午3点我们开始启程徒步出发。扛抬着重物的两组人很快地就走在前头,其余的村民背着日常用品,有的还帮我及技术人员拎行李努力往前追。

大约20分钟就有村民接力扛抬,重重的器材其实没有落地的机会。扛抬的村民健步如飞,我和技术人员两轮上斜坡下斜坡之后,气喘如牛,负责扛抬重物的村民却能一边走一边谈天说笑,还不时地转过头来看看我们是否跟得上队伍。

在森林小径徒步穿梭,时而走平地,时而上山坡,时而下山坡。太阳被树叶遮挡,甚少会晒到我们的皮肤。然而,翻越了一个小山脉之后,汗水已经湿透了我的衣服,脚筋微酸,不得不放慢脚步。看看前方,扛抬重物的两组人早已不见踪影。

我和技术人员由村长的小儿子泽伦(Jerome)陪着走。

也不知翻过多少个山丘,越过多少座横跨大河的独特的“X”型竹桥,休息了多少回,天色渐暗,天空出现一片乌云,看来不久就要遇到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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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里小径其实两旁都是些茅草或矮树,找不到能遮风挡雨的屋子。大雨果然倾盆而下,我们只能继续往前走。

半个小时之后,雨未停,天色却开始暗下来。披着雨衣的我及技术人员,在泽伦的微弱手电筒的照明下,踩着湿漉漉的泥径,不停向前移动沉重的脚步。也许都疲惫了,我们都静默着走,我的脑子始终不能停止追问的几个问题:前方森林里的几个村落,到底有多少年的历史了?城市化是大潮流,这些村落在政府全然不照顾,没提供水、电、及道路之下,为何村民还要留守在森林村落?几年前政府已经在此建立水坝,最近还下“逐客令”要4个村落的村民搬迁,几位不愿搬迁的村民领袖寻找人权律师施志豪协助,他们坚决要留守习俗地,并且带领不要搬迁的村民,把村落迁移到更高的山地。这些村民付出巨大的心血与精神来捍卫森林家园,背后的动力是什么?

抵达村落时已经晚上8点,漆黑中看不到村落的样貌,吃了晚餐、洗了一个冰冷山溪水澡,倒头就睡熟了。

第二天醒来,往希摩家门外一看,不禁暗叫:“哇,景色太美啦!”

绿色与蓝色的山脉就横在眼前,厚厚的雾水将蓝色的山脉遮了一大半,剩下的绿油油山脉就将整个村落包围。也许寒气令小鸟懒得起床,所以听不到小鸟的啁啾;可能昆虫也懒睡,听不到丁点昆虫的鸣叫声。村落显得极度的宁静。

我迫不及待走出门外,穿了拖鞋,在村落走一圈。村背有小丘,爬上小丘顶,可以将20户依山而建的雅贵村一览无余,更将远近山峦尽收眼帘。山腰有胡椒园,还有一片烧得漆黑的焦土,那是村民不久之后要耕种山稻的芭场。

这时一位大男孩走来,说:“山腰有多个瀑布,你若在这儿住几天,我带你去玩水,也去采集森林植物。”这时冷风扑脸,寒意透心,却发现这男孩薄衣一件,丝毫没有冷的感觉。再细看,他就是昨天帮忙抬运器材的其中一位村民。

“告诉你,狄先生昨晚帮忙扛运器材,今早六点就抱了小婴孩下山去诊疗所打预防针。”

“打了针,跟着就回来村落?”

“是啊。”

“昨天他扛抬重物已经够累,今天又抱着孩子下山上山?”我无法相信。

“我们习惯这样的生活,小事,没问题。”

村人的适应能力和体力之强,惊讶得令我眼睛直望蓝天。

几天与村民接触,不难发现村民对物质欲望不高,谈吐间没有显露对财富物资的向往,获得一点小礼物就心满意足,满心欢喜。纯朴的生活及单纯的思想犹如一张白纸。这是我所知道的离城市化最远,最富原始风味,景色与生活方式最独一无二的村落。

当时内心存在这么一个私念:这么一个独特的村落,我要对它守口如瓶,不以图片或文字加以描述宣传,免得城市人为商业利益蜂涌进来,让这独特文化的村落能在世界中持续保留、延长存在的寿命。

几年过去,我又再去了多次。也曾悄悄带过朋友去拜访,一睹这山区村落独特的景色及其独特民风习俗。心中仍然期望这山区几个村落永永远深藏在森林,永远不为外人所知。

这是我第一次公开的秘密记忆。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童年岁月》/廖天才(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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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我们,星期六是要上课的,所以,只有星期天或学校假期,才是“特别日子”。在特别的日子里要帮忙做家务,剩余的时间,就可以自由发挥。

自由发挥就是玩。小时候的玩乐花样可多了。60年代的同学,大概都不会忘记那些玩的花样:丢拖鞋击香烟盒、抛橡胶圈、兵追贼、陀螺、弹弓、河中嬉戏等。大自然里的树叶、泥沙,甚至昆虫等都是我们的玩具。现在回想起来还真的可怜我们的孩子,他们缺乏了我们这一种与大自然亲近的福份。

我小时候的家在小山坡上,是一间四方形的板屋,屋顶是白锌片,地面是黄泥。这样的屋子在雨季的时候,雨水会霹雳扒拉地打在白锌片上,发出霹雳扒拉的声响,最是好睡。旱季的时候里,白天会非常的炎热,家人都会尽量离开屋子,到屋外乘凉或做点东西。

通常,我都不呆在家,而是去同学的家,或去河里玩,或进入附近的树胶园里,找些玩意儿来消耗时间。由于那时候的家乡没怎么开发,四周都是胶园和半森林,我接触最多的就是自然的东西。最让我喜欢的就是观察及接触到植物一整年的变化。

新年之后的整个自然环境气息最好。橡胶树从光秃秃缓慢地变成一片绿油油。嫩嫩的绿叶,浅青色,盖满整个环境。浅青色的嫩叶,每一片都是小张的,好像是代表小孩,充满活力,未来充满希望似的。

满林的碧叶,是我童年最美丽的回忆,它使我的家乡这小山城焕然一新。之后,浅青色的嫩叶,慢慢转化为深青色,叶子从小张转变成大张。这个转变是很慢的。你越是注意,等待它的转变,它转变的速度就会变得越慢。

最奇特的现象就是,满山的橡胶树突然在一天内有了花蕾。

它是一小根的细枝,浅浅的黄色突然出现在每一颗树的小枝上,而且,满满地呈现在树枝和树叶之中。经验告诉我,不久,这花蕾就会变成花朵,而且引来满山的蜜蜂和蝴蝶。

果然,花朵来了,蜜蜂和蝴蝶也来了。

蝴蝶的种类好多,各种各样的颜色真让我惊艳和喜出望外。除了观赏成群蝴蝶飞舞的美姿,偶尔我也捉一两只蝴蝶来玩。

当蜜蜂与蝴蝶消失之后,我期待另一个奇观的出现:满树的果实。告诉你,满山的橡胶树都结满了青青的橡胶果,这种情景实在美丽。嫩嫩的果子,你把它摘下,轻轻地剥去它的嫩皮,可以嗅到清香的味道。不单是橡胶树的嫩果皮香,里面的嫩果子,也很香。奇怪,我就是特别喜欢它的香味。

就是这清香的橡胶果皮,让我难忘过去愉快又美丽的童年。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野林传来的天籁之音》/廖天才(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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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屋内人潮逐渐增多,村民都是来自这个村落的两座长屋,上了年纪的较多;有的独自而来,有的携带老伴,有的还带着孙儿。都是同村人,见面后相互寒暄,更是一番嘻嘻哈哈,等会儿还有一场表演。

来自日本的西川浩平(Kohei) 是笛子演奏家,在砂州作曲家余家和之穿针引线下,参加了我们这次的反水坝内陆教育工作队伍,深入巴南内陆村落。他参与的主要目的是想要见识内陆人的传统乐器。来自巴南内陆长屋的沙贝演奏家所罗门•奥 (Salomon Gau)应邀加入这个队伍,以便能与西川浩平一齐来个“笛子沙贝”合奏。

所罗门•奥先拨动他的四弦沙贝琴,独特的铮铮声从琴腹的背后悠扬而出。弦线被拨弄,醉人之声开始在空气飘扬,令人犹如坐在一艘轻舟在平静的河面徐徐而上,沙沙风声不断从双耳飞过,大河两岸宽阔的绿林不断往后退。正当所罗门也被自己的琴声所陶醉,开始轻微摇动身体时,西川浩平缓缓地提起他的笛子,把空气注入笛空,平顺的笛声和着沙贝琴声,舒畅之音在空气中飘扬,让听者进入能感觉温暖的血液在自己的身体顺畅地流动着的境地。

琴声与笛声不尽相同,但两声搭配得恰到好处,犹如森林中的鸟鸣与虫叫的搭配,加上激流冲击岩石的淙淙声搭配风吹树叶所发出的声响。自然界所发出的天籁被他们的乐器演绎了出来。

男女老幼村民在两位音乐家演奏下,无不静默聆听。虽然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两位演奏者,然而村民们似乎在聆听他们最熟悉的声音。这琴声与笛声所传出的每一个符音,似乎紧紧地扣着他们的心弦,直到最后的一个音符从沙贝琴及笛子飘出而结束。

这是去年三月份的事,转眼已经一年多,然而,两位音乐家所演奏的音乐,在我心中留下难于磨灭的痕迹。因为他们演奏出来的音符,代表了自然界的庄严呼吸,代表了森林所孕育出来的一切生物的优美。当时我在想,这一切,包括长屋村落的呼吸声,会否有一天就因为水坝的建立而一切归为零?

还好,砂州政府暂时取消了在巴南内陆兴建巨坝的计划,巴南内陆村民也用选票强烈地告诉砂州政府,别在他们的家园内动脑筋,去兴建对他们生存有所不利的巨型水坝。

不知能否有一天,两位音乐家再次地在内陆演奏这天籁之音?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Youtube的一个沙贝琴(sape)演奏链接:按这里

《谁才是病人?》/廖天才(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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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砂州巴南内陆的村落与村民聊天,他们感兴趣的事,是城市人如何生活?当他们知道我来自西马,且长久居住在大都市,都想透过我的口来了解一点吉隆坡的状况。

我猜想他们从国家电台、电视台,或他们的孩子刚从城镇带回的一些杂志所得到的城市资讯,都不太能真实反映都市人的真实面貌。内陆人从城市主流社会所得到的资讯,往往是过于美化,且是片面的。

“在都市,你若没一部交通工具,就等于没有了一双脚。你如果是单身,就买电单车。如果有了家庭及孩子,你就被逼要买汽车。”我开始介绍都市生活了。

“骑电单车是蛮危险的,随时都会被粗心的汽车司机撞个正着。无论高速公路或任何的商业中心,公路上塞满了汽车,有些汽车司机耐性不够,冲黄灯、闯红灯。粗心大意的汽车司机,随时都会让电单车骑士成为公路意外的无辜牺牲者。”

接着要慢慢讲解西马,甚至东马城市公共交通系统的弊病。

“拥有汽车,人们就进入奴隶阶级。每个月你都必须准时摊还银行贷款,还要买汽油,缴过路费、泊车费、路税、保险费、维修费。”

出入靠双脚或舢板的内陆人,难于想象什么叫车奴。他们也难以理解为何有些人可以为了一个泊车位大打出手,甚至闹出人命。

“都市人回到家都战战兢兢打开信箱,因为信箱里往往塞满了催收金钱的账单,和各种奇怪信件:电话费、信用卡费、电费、水费、所得税、汽车供期、交通罚款信、律师信、邻居投诉信、大耳窿“给你方便”的宣传单…”住在内陆的朋友,有的一生都不曾见过邮差,听了这些话,双眼睁得大大,难以消化我到底说什么。

“在都市,人们没法认识彼此的邻居,他们不要你认识他、打扰他。当然,你也不希望你的邻居有事没事就来纠缠你,邀你买直销产品或人寿保险。邻居之间会尽量回避深入的接触与了解,他们保持“礼貌点头”的距离。都市人居住的地方也许很大、人很多,但互相认识的其实很少。”

“你看那些驾大车的人很有气派,很得意,其实先别羡慕他,因为若近距离了解,可能你就要可怜他,因为他有可能是一位被债务压得吃不下饭、睡不好及须要定期看精神科医生的人。精神病医生在大都市的生意好得不得了,病人需要预约才能见得到,收费也非常昂贵。‘精神病’这个名词可能对你来说是一个陌生的词汇,不是我一时半刻就能说得明白的怪病。”

心想,卡奴、债奴、精神病等这些城市的光怪陆离现象他们也是闻所未闻,有时间才进一步向他们解说。

“处于现代生活的都市人,没办法逃离金钱与政治的束缚,无时无刻不在为金钱抓狂,无时无刻不被政府严密的监控。套用法国思想家福柯的说法,现代人其实是活在监狱中。这,又是你们这些还活在传统生活环境中的自由人所不能理解的。”

用了一个小时简略地描述了城市人所面对的困境之冰山一角,还没进入低下层包括来自东马原住民在西马的困境、族群隔离、宗教及文化差异与歧视,已让一些内陆人面面相觑,好生错愕,有的还不太肯定我所说的是否属实,一脸惘然。

“居住在吉隆坡这么久,那你是否也患有精神病?”坐得最接近我的一位内陆人坦率地向我提出这个问题。

“我也不肯定我的精神是否出了问题,那是要医生的检查才能有的答案。但我肯定大部分活在‘安安稳稳’、‘舒舒适适’、‘合理又民主’的城市人,都会把那些不愿出来城市,融入现代化社会、言行举止和思维都与他们一致的内陆人视为不正常、有病的人。”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