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转再反转〉/刘明星(马来西亚)


物极必反。不知道是不是史上策反谋反的事情吓坏了不少皇帝老儿,对反贼很是感冒,所以民间杯弓蛇影,对反对这种自然反应也硬是很难扭转成正面的态度来看待。

我对反转一词的认识并不能吃得很准,印象里除了粤语比较常用外,也想不出有什么古书有此词语。于是在网络搜索关键词一栏输入反转二字。看了看词典的词条,引的也是近现代的文学作品。反而,在科学论文里,有一篇“无源时间反转聚焦方法”引起我的好奇。时间反转?这是应该如何理解的物理现象呢?要是望文生义,难免会有时间倒流的想法。再看下去,居然有种时间反转镜,难道照了此镜,则能回到过去?可是,维基百科的相应条文,是写作时间反演信号处理。好像是在对于波的属性作出的试验,镜也并不是日常照镜子的那种镜,至于实际操作是如何的,我花了些时间看看,一知半解的,就不好胡诌了。反正是有利于超声波仪器,或者与电磁波等等现象优化相关的。和时间的关系,似乎是有还原波动源头之义,是耶非耶,不知看官可有高见?

好吧,时间反转我说不清楚,那么粤语俚语的反转猪肚,如何?似乎也嫌感官不太好。不懂得这话意思的,不妨想想猪大肠里装的是什么。

不如说说方向?反转是不是一定是180度的U转?还是如顺时针方向,逆时针方向的转动来正转反转?不去细分固然不成问题,但后者的顺逆,和正反的关系似乎也只是相对的。

巴黎铁塔最近似乎有什么周年纪念,那句一直挥之不去的香港电影台词,巴黎铁塔反转再反转就浮现了。这期的题目在头晕的情形下完成,也算是逆袭的一类,至于有没有带出什么趣味,只怕是见仁见智的吧?

摄影:李嘉永(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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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谎者悖论》/刘明星(马来西亚)


“我说谎。”

“嗯。”

“我说我在说谎。”

“哦?”

“这是句谎话。”

“你是在说真的?”

“我在说谎。”

以上的对话不知道是不是有不以为意的读者。里头有一个无法消弭的自相矛盾,也就是所谓的说谎者悖论。如果真的在说谎,那么说的是假的吧?可是,如果说的是假的,那么怎么可能“真的”是假的呢?这违反了逻辑上一般法则,即发生矛盾了。A=!A

可见,有些描写,在逻辑上是根本不能成立的。

就像在解二次方时间t得到t是负数,因为不可能回到过去,于是就把负数的t忽略。但,问题其实没有解决。

这就比如真的有能刺穿所有盾的矛,和真的有能挡住所有矛的盾,它们真的相遇了,结果会是如何?

类似的悖论还有把集合论陷入危机的罗素悖论,但这里不展开了。读者或者会嫌到喉不到颈,但笔者认为是过度描写了。

连一句话都有解决不了的矛盾,何况纷陈的世界?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声诺哄》/刘明星(马来西亚)


马来文里其中一独特的文学形式——班顿(pantun),有四句式的,也有两句式的,其共同点是上半阙的起头主要是起着顺从后半阙韵脚的“影体”(pembayang)。影(bayang)在马来文还有另一层想象的意思,比如动词membayangkan就一般作为想象用,这和闽南话的“有影无”或客家话的“冇影冇迹”有没有什么关系并不好说,反正就是用皮影戏的映照来考虑也未尝不可。

班顿有许多是无从稽考起源的,这与其丰富的口头文学传统脱不了关系。比如这两句:
Siakap senohong ikan gelama berduri,
Cakap bohong lama-lama mencuri.

其中siakap, senohong 及gelama是三种带刺(berduri)鱼类(ikan)。Siakap俗称石甲鱼,也就是金目鲈,英文或称为barramundi或sea bass,这里是和说(cakap)押韵的。Senohong俗称午鱼,与马友鱼同为马鲅科,也叫做印度马鲅,Indian threadfin,题目的声诺哄就是笔者生造的音译,可以看到是和谎话(bohong)押韵。至于gelama 俗称白姑鱼或牛那妈,英文是croaker,和日久(lama-lama)押韵。带刺(berduri)和偷窃(mencuri)押韵,顺道一提,果王榴莲(durian)也与刺相关。

这首班顿很明显是在描述用嘴巴说谎会升级到用计谋手法去偷窃,起首用了三种鱼作为“影体”来押韵,影体一般上是和要表达的意思关系不大,但也有例外。民间流行“卖班顿”(jual pantun),一般宴席都可能听到一些即兴的应酬班顿。这首班顿是民间较为常听到的劝谕诗。可是,哄哄骗骗,最终倒不一定是偷东西,而说不定更加是偷心呢!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道义》/刘明星(马来西亚)


本来想在题目前加“江湖”二字,一转念,怕戾气稍重,被人误以为是在说些打打杀杀的蛊惑故事,于是遂不把相濡以沫鱼两相忘的海洋世界给牵扯进来。

说到理学,似乎总先想到宋明理学的程朱等人,那么之前的“理”是否就按其本义玉石纹路来看呢?像伦理、道理之前是不是和玉石无关?近代的生理心理、数理物理,更加有其科学翻译的背景。另一方面,像总理、经理、襄理、助理等职务又是应该如何打理?至于理发理毛理顺我们的美感当然也都不在话下。

近日获赠一本小小的复印《周易》,翻到《系辞下》第一章有这么一段:“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从这句话的头尾,读者可以看到题目的意趣。传说是孔子作的《系辞》所说的理财,读着并不像是叫我们玩金钱游戏,或者储蓄投资,而是像对圣人宝位的阐述。聚仁曰财,还像是把财货当成集聚人性的现象。

庄子外篇《胠箧》就针对窃国为侯的骑劫仁义诠释作出很形象的比喻。回首看看马国的鲸吞案的偷龙转凤,不免概叹小刘一人居然有推倒一甲子政权的能耐,他“理财”的功夫不可谓不惊人。国人的道义观也从此改变。

因为新加坡友人在脸书上载了一张斯宾诺莎读书会的照片,我也翻开了贺麟翻译的《知性改进论》,书里第一章就对财富应当视作手段而不是目的做了一番解释。

我也不去再翻什么亚当斯密《国富论》还是荀况《富国》篇了,在短短几百字里说那么多人物思想,连自己都沉重起来。

不如去看看去年财长颁布的预算案,今年会不会有什么追加的项目?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化身——纤体现象学》/刘明星(马来西亚)


故弄玄虚的标题是从诸内容农场得来的想法,这样的伪学术命题能不能发展成十万字的论文当然不在本文的讨论框架里。刘小枫在《沉重的肉身》写道,小品文比学术论文要更费神。

过大年期间,与旧同学聚餐,提到了《学文集》精选里的文章,有这么一说:有的文章像下了过多芫荽的面,颇叫人吃不消。这个比喻很形象,但是比喻毕竟是比喻,不同的读者不同的作者当然会有不同的体会。

为了写这篇纤体现象学,我参考了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一提“现象”,大概就有受过科学熏陶的读者会和本质对举起来,——其实现象和现象学虽有关联,其实不是同一概念,加上翻译的紊乱,更加的显得格外臃肿——这样说不免就会陷入玄谈理论的脑满肠肥,自当打住不提。

那么,说说题目里的化身如何?瘦身纤体无疑是与使身体变化达到美观健康的目的。减肥字义上意味着减去脂肪,当然也属于纤瘦的方法。但一般上,化身是指如孙悟空拔了毫毛一吹那种分身现象,好像只能在神话里出现。又或者说如毘斯奴有各种化身(avatara)的那层意思,把神仙的法力拉扯上凡间的身体在一段时间起变化相提并论好像不伦不类。

在各种兜售健康产品的广告用词充斥之时,市场制造出的需求其实归根究底,是另类的神话,只是有些人有意无意贬低神话一词之下,披着科学外衣的万灵药才得以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大众的耳目下。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读到过减肥一词有人说“肥”只能用在动物上,颇不能叫人接受。但现今经过会令身体健康的咒语加持下,脂肪成了过街老鼠,什么反式脂肪,低密度云云,会令坏胆固醇偏高造成血管堵塞,引发富贵病心脏病糖尿病高血压等等。这些不精致的用语,相信许多人奉为圭臬,只要广告用语用上一两句,不断重复,总会让人上瘾相信的。

这里面当然也有严谨的科学论证,比如吸烟危害健康的统计,标准体格的计算。那些什么断食法、低糖餐、高蛋白餐等等都有人去身体力行。有些人还时刻计算卡路里的摄入,这也算是现代科学给了人们一种新的生活依据。

行文至此,似乎也没说出化身和纤体与现象学有什么关联。现象学有一句名言,曰:回到事物本身去!是为区区在下勉强地抽出联系的纤维吧。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勿忘》/刘明星(马来西亚)


偶然想要追忆认字最初的情况,搜索枯肠硬是只有零碎的片段。比如,学习“忽然”的“忽”字,是怎么就和“怱”字联结,是不是某次听写还是写生字时的失误?那时候,学的究竟是“匆忙”还是“怱忙”?也许哪家图书馆还收藏了那些年使用过的华文课本,可以找回一鳞半爪。

后来的后来,随着阅读的经验逐渐增加,知道了东汉人许慎的《说文》。两千年前的结晶,今天虽然有不少改动,它作为文字工具书的地位还是高超的。

且不去分辨什么大篆小篆金文甲骨文的,大概可以猜测今天的匆字,本来和窗口相关的“囱”的关系是更加密切的,这一点去看看匆的异体字也可以印证。匆的字形怎么就搭上与那半赤半白旗帜的勿字相似起来?半赤半白旗帜?是的,勿还有一个异体字是带“㫃”(yǎn)的“ ”(编按:无法显示,请看留言中的照片)。对“勿”“匆”二字的相互演变或许世界哪个角落有人对此有透彻的研究,但至少我此刻并不晓得。

虽然只是上下结构和左右结构,“忘”字和“忙”字的基本组成部分都是亡心/心亡。亡的本义和逃亡应该是比较贴近的。死亡的灭亡应该是从逃走的意义上延伸的。所以忙碌和忘记都不是哀莫大于心死,而是一时走心,要亡羊补牢。

“勿忘初心”很多人都能朗朗上口,但是回溯来时路,匆匆忙忙的,怎么就在一路的风景明媚和恐怖黑暗里通通都变了样?

除了把爱的心字简化掉之外,也把匆的心给简去,也许文化就是在这些匆忙下患了失心疯。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愿望成真》/刘明星(马来西亚)


因为班长提起老师逝世四周年要有某种纪念的形式,我提议来一次“为了〈会饮〉的会饮”,用一个月的时间阅读苏格拉底两位年轻朋友柏拉图和色诺芬以他为主角而创作的《会饮》(Symposium),藉此怀念哲学老师沈观仰那为了“给路喝一杯”(one for the road)的微醺谈话。

本来的计划是围绕在这据说是两个美妙的剧本里一些相关话题来展开讨论,但班长提议开始谈谈《会饮》时,还有几个小时就要乘搭飞机去马尼拉的工程师和临时决定出席的青年导演在一旁开始了他们关于电子阅读器,关于纸质书的排版,关于推理小说的硬汉派,关于俄罗斯古典演奏的匪夷所思下展开。《会饮》的题目显然已经隐退了。

这当然是哲学老师长久的概叹,我们都没好好的读书;就算读了书,也不能好好地凭书里的精神展开讨论。确实,无论柏拉图还是色诺芬,他们作为出色的作者笔下的苏格拉底生活的年代已经过去了两千五百年,何必去读他们呢?

我在临出门赴会时用四十分钟浏览了甘阳写给彭刚译施特劳斯《自然权利与历史》的引言,该书引了施特劳斯的一段话:“苏格拉底从蒂欧提玛那里得知爱欲的秘密时似乎还太年轻。”能够有这种阅读《会饮》的体会,恐怕不是一个月就能从柏拉图那里得出的印象。

色诺芬和柏拉图的剧本虽然都以某次会饮作为年轻苏格拉底的发表处(照推算苏当时也五十岁了吧?),两人描写的场景却并不相同。色诺芬的苏格拉底是路上偶然被拉去应酬庆祝在运动会得奖的才俊;而柏拉图的苏格拉底却是在悲剧作家得奖第二天悉心打扮拉了个同伴去赴会的。

他们的会饮都提出了关于爱欲的谈话。

于是,盼望、希望、欲望、奢望、绝望各种愿望的变体理所当然的在谈话中串场。

而我们这次筹划一个月的会饮,也不免对于物质和精神的渴望有所涉及。“你几时要换新车?”“我倒希望可以驾回那旧车。”等等。

知道哲学老师晚年是丧失了阅读能力的,他看得到书上的字,但是字和字却串联不到意义出来。对于喜欢阅读的人,这算不算最大的折磨?

四年过去了,沈先生的一些话还是历历在望的。比如说他殷切地期待死亡。

苏格拉底后来被雅典的民主处死了;沈先生在睡梦中遽然离世。

如果你的愿望是死亡的话,那么愿望成真的几率是近乎百分之百的。当然,你应该等待死亡的到来,而不是急急忙忙的去寻找死亡的所在。

这次的会饮算不算成功?这次的愿望有没有成真?答案很明显吧?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