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怪谈》/何奚(马来西亚)


对一个马来西亚人来说,政治上已经没有什么怪谈可言了,有的尽是些笑话,而且是极端不好笑的笑话。要是排除政治的话,如今我们比较容易碰上的怪事,更多的往往是陷阱,譬如各种快速致富的计划,或不久前某校长在学校卖的“聪明丸”等等。设这种陷阱的本意无非就是期望从别人的贪念或愚蠢中得到一些好处,这些人一开始就存心不良。如果脑筋清楚一点地去考量,这些其实也不算是什么怪事,香港人不是常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吗?没事就表现得既好心又热情无比的人,最好防着一点。

不过,世事无绝对,社会上确实就是存在着一批纯粹好心,而且又十分热情的人,特别是当你谈起养身之道的话题时。不论你有任何疑难杂症,只要当众提出,必然有这些好心人热情地挤过来向你述说其个人的养身经验,包括各种饮食习惯、保健品、运动,乃至睡觉方式、排泄次数与姿势(真的!),然后再巨细靡遗地推荐各种保健品、健康食品、健康节目、健康讲座,细节如节目播放时间、频道,以及店家的地址、电话、网页、宣传单等,就像是预先准备好似的,一应俱全。

只见对方越说越起劲,暗中用十字架照了照,不见消失,看来还真需要等到山无陵、江水无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才愿善罢甘休!他们不一定是某某保健品的代言人,至少不是受薪的代言人,纯粹出乎一番好意。

碰上这种活雷锋,我总是不知所措。如果表示不感兴趣,依其热情高昂的兴致来看,生怕对方会看不开当场做出傻事。如果假装表示兴趣,又不确定他是否还有更多养身机密等着排队透露。人生苦短啊!再看他表演下去,自己老命可也跟着缩短了呀!

这就是我个人经历过的最大现代怪谈,不觉得恐怖吗?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念念……不忘》/何奚(马来西亚)


对于记忆力好的人来说,不忘记就只是单纯的不忘记,和念念不忘没丝毫关系。这种特质自然有好处也有坏处。背书的时候想当然会比较占便宜,但脑袋里垃圾装太多偏又倒不掉,那就实在没什么值得可喜可贺了。如果真能够过目不忘倒也不错,可惜通常又还不至于,或许是缺乏训练,右脑尚未开发,也可能脑袋天生只适合装些鸡零狗碎。

人家吃了龙肉才开始感觉有点值得回味,你对七年前那一顿平淡无奇的粗茶淡饭却好像才刚放下筷子,齿颊不留香,记忆不褪色。西方有一个Out of sight, out of mind的说法,“眼不见,心不念”的翻译彻底掩饰了死没良心的本质,说穿了也就是一种类型而已,无谓苛责。记忆力好就不需要经历过倾城之恋那种大场面才对故人念念不忘,认识已经注定不忘,虽然不忘和念念不忘其实还有距离,很远的距离。所谓不忘,就是平时把往事尘封在记忆的某一个角落,不见得常常叨念,但那个角落绝对伸手可及,好事也好,坏事也罢,要翻随时可以翻出来。

即使记忆卡容量够大,还是难免怀疑老天爷到底有什么特别用意吗?都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可是不忘那些看不出意义的人与事真的很无聊。鸡零狗碎等“准废物”除了丢进垃圾桶,现在还流行一个当堆肥的新出路。这就有点随时准备发挥作用的意味了,不过似乎还是高兴不起来,有机肥不就是鸡屎的同类嘛?

把鸡屎放进脑袋里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是个人选择,天生如此,徒呼奈何!唯一比较可行的对策,就是不把事情放在心上。脑袋记得是记得的,但是心里不当一回事,就算明镜有台,大概也不会太招惹尘埃。

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倒说出来听听。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新的、好的、有意义的》/何奚(马来西亚)


人人都知道,新的事物未必就是好的,更不见得就是有意义的。

好和意义的定义因人而异,但还是存在着某些共同线索。在个人层面来说,“好”的事物起码要能够满足我们身体、心理或精神上的需求。譬如运动可以强身健体,所以是好的。听古典音乐能够陶冶性情,所以也是好的,且慢!对不喜欢古典音乐的人来说,那可不是陶冶性情,反而成了不折不扣的精神虐待。事物是好或不好,其共同线索为对身心灵的满足,而不是指个别的活动。同时也因为每个人的需求不一样,强迫别人接受自己认为非常好十分妙的事物,至少在华人的观念里算不上是什么善事。子曰:“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才比较符合我们可以接受的行事方式。

好的生活,是不是就等于是有意义的生活呢?不见得。很多人吃饱穿好睡得香,过着猪一般的日子,但意义何在?再说一次,意义也是因人而异的,我们首先不需要对别人的意义指指点点。忘了是尼采、卡缪还是其他什么人说过,想想你今早决定不去自杀的原因吧!那就是你生存的意义了。

对任何人来说,一个好的生活和一个有意义的生活不论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都好,日子一久总是免不了要犯腻。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什么新的事物出现,就是生活最好的调剂,好比吃炸薯条来一点番茄酱,吃水饺加一点醋,没有固然不会死,但增添了这小小的调剂,难道生活不是更美好吗?

因此,新的事物固然未必就是好的,更不见得就是有意义的,但大多数人还是喜欢新的事物。好的生活、有意义的生活,甚至不愉快的生活、颓废的生活,如果还是要继续,新的事物可以适时让生活显得不那么无趣,新的生活可以重新洗牌,开创新的可能,当然,包括好的生活、有意义的生活。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旧人不哭》/何奚(马来西亚)


杜甫诗句“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佳人》)是在叙述一位“前”佳人的心情,不过,我觉得用这句诗来形容那些追不上网络时代千变万化的“旧人”也很适合。

网络究竟是什么?说实在,我到今天都没弄明白过。当然,我跟大家一样每天上网、划手机,坦白说,即使是“前”二、三代的老产品,自己顶多也只是掌握了其中三成左右的功能,日子就这样得过且过,有时候心理觉得实在有点对不起手机公司的研发团队。身处网络时代,却对网络的台前幕后如此没概念确实是应该要惭愧的,不过本人还是一直在后面像一只狂奔蜗牛似的猛追,不曾自暴自弃。人家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是有道理的,这是属于IT高手的时代,对我这类才刚脱离飞鸽传书习惯的旧人,比较聪明的做法是保持低调,但求不闹笑话就好。

我常常会想起很多年前看的一部韩国电影《八月圣诞节》,其中一幕是男主角教老父亲使用家里的电视、录影机系统(不知道录影机是什么的朋友可以去博物馆询问),可是老父亲怎么也学不会,把男主角气得够呛。好几年前,有一位中国教授告诉我,他上高中的女儿也不会开家里的电视,因为平时都上网络看节目了。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你在追潮流,潮流却也反过来追你。其实,大家到底在忙什么?

我不算七老八十,不过做学生时还是学繁体字的年代。繁体字在今天往往被称为“古字”,不知道是不是要和甲骨文归一类?这一点我从来都不敢问。我想说的是,虽然自己不是走在网络时代前端的时髦“新人”,但我们这些“旧人”实际上还是“术业有专攻”,会写繁体字!

所以,旧人不哭!不哭!

摄影:上网 李嘉永(台湾)

《人在变,人心不变》/何奚(马来西亚)


古希腊哲人赫拉克利特留下一句特别让人玩味的名言:“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不能够是因为河水变了,人也变了。

如果不是存心抬杠的话,我们对赫拉克利特“万物流变”的思想有点感觉就够了,不必和古人较真。河水变了,感觉上还没什么,但是这一分钟的人和后一分钟的人确实已经经历了一点点的变化,那却是让人思及不免惆怅、失落。

这句话也让我联想到童安格《其实你不懂我的心》里开始的那几句歌词:“你说我像云捉摸不定,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你说我像梦忽远又忽近,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你说我像谜总是看不清,其实我用不在乎掩藏真心。”在还没接触古希腊之前,觉得云、梦、谜已经足以表达变化多端的意思了,而且带有一丝朦胧的美。至于人家懂不懂我的心,坦白说我可是从小到大不曾在乎过,自己懂就好了,别人不懂我损失什么?

这种性格在年纪大了以后也无所谓了,年轻时代就比较麻烦,三不五时会有女性朋友气冲冲地喊:“你根本不懂我!”我为人向来比较小心,总是试探地问:“恭喜?”然后,也就没有什么然后了。回想起来,难说损失的究竟是我还是对方?人一直都在变,试图去完全理解一个正在改变的人,除了傻,也不可能办到。多年后认识了赫拉克利特,觉得“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句话实在是深得我心,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前世是不是赫拉克利特?其实,我玩的正是这一味,至于别人都在玩味什么就不清楚了。

在马来西亚,城市地区大概已经找不到还没有被污染的河流了吧?那些臭水河,谁会想去踏入呢?别说两次了,一次也不想。至于郊区,或者人烟稀少的森林地带,河水是相对清澈的,可以见到河水中的游鱼,如果更仔细地看,“幸运”的话甚至可以看到蚂蝗(水蛭)!总而言之,反正我不想踏入马来西亚任何一条河流。

话说回头,虽然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我一直认为,人应该都有第一次踏入河流的冲动。自古至今,人心不变,我们都有试探水温、水流速度的好奇心,而不大胆第一次踏入河流,我认为只是理智压倒人心的结果。

人的流变,就像手中逐渐流失的细沙般无法真正完全把握,得而复失怎不让人惆怅?而人心不变,却让我们有机会和古人平起平坐交朋友。阅读就制造了这一种契机,偶尔,我仿佛在书页中感受到赫拉克利特等古人的会心一笑。

那一刻,感觉就是很好。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城市的人情》/何奚(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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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过城市,也住过乡下。

曾经到美国密西根州的Houghton上过两年大学,那是位于世界最大的苏必列湖旁边的小乡镇;夏天气候宜人,冬天降雪量则高得足以彻底抹杀任何一名热带人对雪花的浪漫幻想。初到贵境时这地方甚至连交通灯都没一盏,后来终于在十字路口装上交通灯了,却频频发生交通意外,因为大家都在努力回想,到底那三种颜色的灯是代表什么意思来着?来不及反应结果就撞上了。美国同学之间聊天偶尔也会针对碰上熊时该如何应对互相交流心得。熊?WTF!熊?

从那一刻起,我决定把自己定义为城市人。

城市即使有万般的不是,那几年在乡区的生活经验,也不允许我对乡下抱有太多幻想。有个英国人曾经对我说,在现实中的美丽田园风光,往往夹杂着浓浓的牛粪味。我深以为然。没有牛的田园风光总不太对劲吧?既然有牛了,又怎么可能不伴随着牛粪味呢?

城市配备了许多现代文明所提供的便利,但一般来说标准代价无非就是交通阻塞、停车位不足、犯罪率与生活费双高、人情冷漠等。有些人把这些缺点归咎于现代文明,实际上那更像是城市生活的特征。除了不想跟熊打交道,城市人还有什么特点呢?

首先,城市人的脸孔都十分模糊,即使住上十年也未必搞得清楚隔壁邻居长什么样?在这一点上,古代和现代应该没多大差别,“大隐隐于市”这古老说法背后的必然条件难道不是谁也不记得你的尊容吗?又或者说,多数城市人其实根本就无暇去关注其他人的脸孔?一个人的成就、功绩或罪孽我们都不难记住,但往往就是无法配对上一张相应的熟悉脸孔。路上行人走匆忙,但是你永远看不清楚谁是谁,反正路人甲乙丙丁和戊己庚辛本来就差别不大。现在我们都忙着滑手机,古时候的人自然也有吸引他们注意力的玩意,大家都好忙,谁还有这么大热情去记别人长什么样子?于是,大家逐渐都消散在人群中了。

如果不是过于自我感觉良好,在城市里生活其实真的不必担心是否被人认出。前几天在吉隆坡市区某购物中心巧遇香港明星吴耀汉,居然没人当一回事,他也不以为意,和朋友谈笑风生;我也是因为他的香港口音才注意到原来有这么一位明星和自己擦身而过。由此可见,“大隐隐于市”的说法是有道理的,手机可以提供股票行情、半个地球外的亲友早餐吃什么等的最新消息,在这么多的重要资讯面前,谁还有闲暇去关心眼前的情况?可能乡下地区因为网速不快,或者wifi不普遍,所以相对比较有时间去建立人与人之间的交情。不过,倒不必单纯为了不当网奴而搬到乡下去居住,虽然不是每个乡区都有熊出没,但也别错把因噎废食当成返璞归真。果真认为手机是造成人际关系冷漠的主要原因的话,那么把手机关掉就解决了,不需太劳师动众的。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从回忆到忘记》/何奚(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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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的先决条件在于事前的经历,对于一般没有什么经历的小孩子来说,可供回忆的资料自然就乏善可陈。除非你像柏拉图那样相信灵魂不灭,那么即使今生没什么值得回忆的,没事还可以用力回想前一世的恩怨情仇。为了不把战线拉得太长,本文只考虑今生今世的事。

传说中的“过目不忘”到底是怎么回事还真不清楚,身边不曾出现过这种能人异士,可是单凭想象也觉得恐怕并不真的那么令人羡慕。具备这种超能力,在学生时代背起书来游刃有余自不在话下,但是其余无关痛痒的杂事巨细靡遗地记得牢牢的却又是为什么呢?除了记性,我们天生还有“忘性”,那是一种天然的过滤网,把不重要的闲杂事遗忘在昨天,好把位置保留给对个人来说比较重要的经历。

重要,不一定代表愉快。一些重要的经历,回想起来根本就让人痛心疾首,但是为了吸取教训,我们刻意不去遗忘。譬如一个改过自新的前赌徒,那些不堪回首但是却需要他经常回顾的历史,对他的重新做人可以起到一定的提醒作用。

重点来了。愉快的记忆不怕多回顾,“人生不如意事七八九,能与人言一二三”,偶尔陷入自己过去的愉快回忆中,又有什么不好呢?但是对不愉快的记忆,特别是那些明显榨不出什么意义的不愉快记忆,努力忘记似乎远比去回忆强。

一个成年人倘若老是在回忆小时候被人霸凌的往事而无法自拔,那大概已经距离忧郁症不远了吧?当然,除了被霸凌,令人不愉快的例子多的是,没必要一一列出。曾经碰过一位痴人对分手十几年的前男友依然念念不忘,除了长期心情郁闷影响正常生活,后来甚至患上癌症,只怕也和那段早已过去的“血泪成长史”脱不了关系。

旁人自然不解其中味,但是我猜想,任何人都会好言相劝:这又何苦?历史无法一笔勾销重新再来,回忆则全由自己做主选择,徒让自己痛苦又毫无意义的不愉快记忆,还不如干脆忘记。就是忘不了怎么办呢?找专人帮忙吧!心理辅导员、心理医生应该有办法处理这类事。别说“我没事”,讳病忌医是于事无补的。

人生有太多的经历,不论是关于人或关于事都好,我们真的不必牢记,更不必去回忆,还不如就此忘记它。如果能够做到“忘记在忘记”,那才是最高境界,一个我们应该追求的目标。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