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好的、有意义的》/何奚(马来西亚)


人人都知道,新的事物未必就是好的,更不见得就是有意义的。

好和意义的定义因人而异,但还是存在着某些共同线索。在个人层面来说,“好”的事物起码要能够满足我们身体、心理或精神上的需求。譬如运动可以强身健体,所以是好的。听古典音乐能够陶冶性情,所以也是好的,且慢!对不喜欢古典音乐的人来说,那可不是陶冶性情,反而成了不折不扣的精神虐待。事物是好或不好,其共同线索为对身心灵的满足,而不是指个别的活动。同时也因为每个人的需求不一样,强迫别人接受自己认为非常好十分妙的事物,至少在华人的观念里算不上是什么善事。子曰:“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才比较符合我们可以接受的行事方式。

好的生活,是不是就等于是有意义的生活呢?不见得。很多人吃饱穿好睡得香,过着猪一般的日子,但意义何在?再说一次,意义也是因人而异的,我们首先不需要对别人的意义指指点点。忘了是尼采、卡缪还是其他什么人说过,想想你今早决定不去自杀的原因吧!那就是你生存的意义了。

对任何人来说,一个好的生活和一个有意义的生活不论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都好,日子一久总是免不了要犯腻。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什么新的事物出现,就是生活最好的调剂,好比吃炸薯条来一点番茄酱,吃水饺加一点醋,没有固然不会死,但增添了这小小的调剂,难道生活不是更美好吗?

因此,新的事物固然未必就是好的,更不见得就是有意义的,但大多数人还是喜欢新的事物。好的生活、有意义的生活,甚至不愉快的生活、颓废的生活,如果还是要继续,新的事物可以适时让生活显得不那么无趣,新的生活可以重新洗牌,开创新的可能,当然,包括好的生活、有意义的生活。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旧人不哭》/何奚(马来西亚)


杜甫诗句“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佳人》)是在叙述一位“前”佳人的心情,不过,我觉得用这句诗来形容那些追不上网络时代千变万化的“旧人”也很适合。

网络究竟是什么?说实在,我到今天都没弄明白过。当然,我跟大家一样每天上网、划手机,坦白说,即使是“前”二、三代的老产品,自己顶多也只是掌握了其中三成左右的功能,日子就这样得过且过,有时候心理觉得实在有点对不起手机公司的研发团队。身处网络时代,却对网络的台前幕后如此没概念确实是应该要惭愧的,不过本人还是一直在后面像一只狂奔蜗牛似的猛追,不曾自暴自弃。人家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是有道理的,这是属于IT高手的时代,对我这类才刚脱离飞鸽传书习惯的旧人,比较聪明的做法是保持低调,但求不闹笑话就好。

我常常会想起很多年前看的一部韩国电影《八月圣诞节》,其中一幕是男主角教老父亲使用家里的电视、录影机系统(不知道录影机是什么的朋友可以去博物馆询问),可是老父亲怎么也学不会,把男主角气得够呛。好几年前,有一位中国教授告诉我,他上高中的女儿也不会开家里的电视,因为平时都上网络看节目了。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你在追潮流,潮流却也反过来追你。其实,大家到底在忙什么?

我不算七老八十,不过做学生时还是学繁体字的年代。繁体字在今天往往被称为“古字”,不知道是不是要和甲骨文归一类?这一点我从来都不敢问。我想说的是,虽然自己不是走在网络时代前端的时髦“新人”,但我们这些“旧人”实际上还是“术业有专攻”,会写繁体字!

所以,旧人不哭!不哭!

摄影:上网 李嘉永(台湾)

《人在变,人心不变》/何奚(马来西亚)


古希腊哲人赫拉克利特留下一句特别让人玩味的名言:“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不能够是因为河水变了,人也变了。

如果不是存心抬杠的话,我们对赫拉克利特“万物流变”的思想有点感觉就够了,不必和古人较真。河水变了,感觉上还没什么,但是这一分钟的人和后一分钟的人确实已经经历了一点点的变化,那却是让人思及不免惆怅、失落。

这句话也让我联想到童安格《其实你不懂我的心》里开始的那几句歌词:“你说我像云捉摸不定,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你说我像梦忽远又忽近,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你说我像谜总是看不清,其实我用不在乎掩藏真心。”在还没接触古希腊之前,觉得云、梦、谜已经足以表达变化多端的意思了,而且带有一丝朦胧的美。至于人家懂不懂我的心,坦白说我可是从小到大不曾在乎过,自己懂就好了,别人不懂我损失什么?

这种性格在年纪大了以后也无所谓了,年轻时代就比较麻烦,三不五时会有女性朋友气冲冲地喊:“你根本不懂我!”我为人向来比较小心,总是试探地问:“恭喜?”然后,也就没有什么然后了。回想起来,难说损失的究竟是我还是对方?人一直都在变,试图去完全理解一个正在改变的人,除了傻,也不可能办到。多年后认识了赫拉克利特,觉得“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句话实在是深得我心,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前世是不是赫拉克利特?其实,我玩的正是这一味,至于别人都在玩味什么就不清楚了。

在马来西亚,城市地区大概已经找不到还没有被污染的河流了吧?那些臭水河,谁会想去踏入呢?别说两次了,一次也不想。至于郊区,或者人烟稀少的森林地带,河水是相对清澈的,可以见到河水中的游鱼,如果更仔细地看,“幸运”的话甚至可以看到蚂蝗(水蛭)!总而言之,反正我不想踏入马来西亚任何一条河流。

话说回头,虽然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我一直认为,人应该都有第一次踏入河流的冲动。自古至今,人心不变,我们都有试探水温、水流速度的好奇心,而不大胆第一次踏入河流,我认为只是理智压倒人心的结果。

人的流变,就像手中逐渐流失的细沙般无法真正完全把握,得而复失怎不让人惆怅?而人心不变,却让我们有机会和古人平起平坐交朋友。阅读就制造了这一种契机,偶尔,我仿佛在书页中感受到赫拉克利特等古人的会心一笑。

那一刻,感觉就是很好。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城市的人情》/何奚(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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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过城市,也住过乡下。

曾经到美国密西根州的Houghton上过两年大学,那是位于世界最大的苏必列湖旁边的小乡镇;夏天气候宜人,冬天降雪量则高得足以彻底抹杀任何一名热带人对雪花的浪漫幻想。初到贵境时这地方甚至连交通灯都没一盏,后来终于在十字路口装上交通灯了,却频频发生交通意外,因为大家都在努力回想,到底那三种颜色的灯是代表什么意思来着?来不及反应结果就撞上了。美国同学之间聊天偶尔也会针对碰上熊时该如何应对互相交流心得。熊?WTF!熊?

从那一刻起,我决定把自己定义为城市人。

城市即使有万般的不是,那几年在乡区的生活经验,也不允许我对乡下抱有太多幻想。有个英国人曾经对我说,在现实中的美丽田园风光,往往夹杂着浓浓的牛粪味。我深以为然。没有牛的田园风光总不太对劲吧?既然有牛了,又怎么可能不伴随着牛粪味呢?

城市配备了许多现代文明所提供的便利,但一般来说标准代价无非就是交通阻塞、停车位不足、犯罪率与生活费双高、人情冷漠等。有些人把这些缺点归咎于现代文明,实际上那更像是城市生活的特征。除了不想跟熊打交道,城市人还有什么特点呢?

首先,城市人的脸孔都十分模糊,即使住上十年也未必搞得清楚隔壁邻居长什么样?在这一点上,古代和现代应该没多大差别,“大隐隐于市”这古老说法背后的必然条件难道不是谁也不记得你的尊容吗?又或者说,多数城市人其实根本就无暇去关注其他人的脸孔?一个人的成就、功绩或罪孽我们都不难记住,但往往就是无法配对上一张相应的熟悉脸孔。路上行人走匆忙,但是你永远看不清楚谁是谁,反正路人甲乙丙丁和戊己庚辛本来就差别不大。现在我们都忙着滑手机,古时候的人自然也有吸引他们注意力的玩意,大家都好忙,谁还有这么大热情去记别人长什么样子?于是,大家逐渐都消散在人群中了。

如果不是过于自我感觉良好,在城市里生活其实真的不必担心是否被人认出。前几天在吉隆坡市区某购物中心巧遇香港明星吴耀汉,居然没人当一回事,他也不以为意,和朋友谈笑风生;我也是因为他的香港口音才注意到原来有这么一位明星和自己擦身而过。由此可见,“大隐隐于市”的说法是有道理的,手机可以提供股票行情、半个地球外的亲友早餐吃什么等的最新消息,在这么多的重要资讯面前,谁还有闲暇去关心眼前的情况?可能乡下地区因为网速不快,或者wifi不普遍,所以相对比较有时间去建立人与人之间的交情。不过,倒不必单纯为了不当网奴而搬到乡下去居住,虽然不是每个乡区都有熊出没,但也别错把因噎废食当成返璞归真。果真认为手机是造成人际关系冷漠的主要原因的话,那么把手机关掉就解决了,不需太劳师动众的。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从回忆到忘记》/何奚(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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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的先决条件在于事前的经历,对于一般没有什么经历的小孩子来说,可供回忆的资料自然就乏善可陈。除非你像柏拉图那样相信灵魂不灭,那么即使今生没什么值得回忆的,没事还可以用力回想前一世的恩怨情仇。为了不把战线拉得太长,本文只考虑今生今世的事。

传说中的“过目不忘”到底是怎么回事还真不清楚,身边不曾出现过这种能人异士,可是单凭想象也觉得恐怕并不真的那么令人羡慕。具备这种超能力,在学生时代背起书来游刃有余自不在话下,但是其余无关痛痒的杂事巨细靡遗地记得牢牢的却又是为什么呢?除了记性,我们天生还有“忘性”,那是一种天然的过滤网,把不重要的闲杂事遗忘在昨天,好把位置保留给对个人来说比较重要的经历。

重要,不一定代表愉快。一些重要的经历,回想起来根本就让人痛心疾首,但是为了吸取教训,我们刻意不去遗忘。譬如一个改过自新的前赌徒,那些不堪回首但是却需要他经常回顾的历史,对他的重新做人可以起到一定的提醒作用。

重点来了。愉快的记忆不怕多回顾,“人生不如意事七八九,能与人言一二三”,偶尔陷入自己过去的愉快回忆中,又有什么不好呢?但是对不愉快的记忆,特别是那些明显榨不出什么意义的不愉快记忆,努力忘记似乎远比去回忆强。

一个成年人倘若老是在回忆小时候被人霸凌的往事而无法自拔,那大概已经距离忧郁症不远了吧?当然,除了被霸凌,令人不愉快的例子多的是,没必要一一列出。曾经碰过一位痴人对分手十几年的前男友依然念念不忘,除了长期心情郁闷影响正常生活,后来甚至患上癌症,只怕也和那段早已过去的“血泪成长史”脱不了关系。

旁人自然不解其中味,但是我猜想,任何人都会好言相劝:这又何苦?历史无法一笔勾销重新再来,回忆则全由自己做主选择,徒让自己痛苦又毫无意义的不愉快记忆,还不如干脆忘记。就是忘不了怎么办呢?找专人帮忙吧!心理辅导员、心理医生应该有办法处理这类事。别说“我没事”,讳病忌医是于事无补的。

人生有太多的经历,不论是关于人或关于事都好,我们真的不必牢记,更不必去回忆,还不如就此忘记它。如果能够做到“忘记在忘记”,那才是最高境界,一个我们应该追求的目标。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走近古典音乐》/何奚(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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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曾经无聊到差一点就在网上弄个古典音乐频道,目的之一也是希望向大家证明,电台其实可以不用说那么多废话。后来主要是发觉自己的收藏不够丰富,这才不了了之。

在上大学比较正式接触古典音乐之前,偶尔也会在各种场合不经意听到这一类音乐,譬如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前几个音符大家应该都是耳熟能详的,但电影《星球大战》主题曲(链接:按这里。)响起的刹那才真是让人精神一振:好戏马上要开始啦!这些气势磅礴的交响乐,本身就很有武打大戏的味道,乍听颇像吵架,听久了方见味道。

后来在大学选修了一门基础《音乐聆听》课,这才明白所谓的古典音乐,并非都是出土文物。这“古典”指的是风格,而不是年代,所以《星球大战》主题曲也算是一首古典乐,精确一点的称谓,则是交响乐。交响乐一般都会出现高潮(climax),自己听完后会精神亢奋,实有碍睡眠,所以并不那么建议在睡前欣赏。临睡前或阅读时,我个人更倾向于听一些比较平静,感觉厮杀不那么激烈的室内乐或小夜曲,例如萧邦的夜曲就很合适。

最近让两名上幼儿园的小女儿接触古典音乐,早上上学途中放各种古典音乐光碟给她们听。她们最喜欢“柴烤鸡”(柴科夫斯基)的名曲《1812序曲》(链接:按这里。),说白了主要还是曲中的那几响炮声够热闹,让她们乐得穿越时空和两百年前的俄国人一起欢庆击退拿破仑法国军队的入侵。演奏结束后她们意犹未尽,还不断“砰!砰!砰!”地追击拿破仑,这么振奋人心的音乐绝对可以赶走瞌睡虫,真该推荐给所有学校在早上播给学生听!

实际上古典音乐还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曲高和寡,狄斯尼卡通多年来就大量采用古典乐作为配乐,一些让人感觉格调不凡的广告往往也有古典音乐的踪影。韩国电影《我的野蛮女友》里全智贤用钢琴弹奏卡农的一幕更是堪称经典(视频链接:按这里。)!

古典音乐的存在并不像《星球大战》的开场白那样:“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的银河系…”。正好相反,它早已渗透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经常地熏陶着我们,安抚着我们。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附:Johann Pachelbel的卡农(Canon in D),由伦敦的Academy of St. Martin’s in the Field交响乐团演奏:按这里

《经典形成的基础》/何奚(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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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总会引发许多人产生共鸣,这是成为经典的基本条件。问题是这共鸣可以维持多久?共鸣的基础是什么?若共鸣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烟消云散,围观的人群尽皆散去,说明那只是一个没有内涵、没有灵魂的闹剧,根本算不上什么经典。

在喜欢凑热闹的华人社会中,最容易也最经常引发围观的莫过于某种新奇的食物,譬如当年葡式蛋挞面世时曾经引起轰动,很多人心甘情愿花时间排在长长的人龙后面等候购买,如此盛况如今安在哉?这种共鸣的基础是什么呢?无非就是好奇心加上羊群心理,还有什么其他的呢?其光环的时效与新鲜感成正比,一旦新鲜感过去,很快就会落到买二送一的地步。

好奇心和羊群心理也推动了各种游戏与玩具。譬如上世纪七十年代流行的摇摇、八十年代流行的魔术方块,一直到不久前流行的Candy Crush、抓宝游戏等等,共同点是流行时大家都非玩不可、非克服难关不可,否则会深感羞耻,在人前抬不起头。任何流行热潮的时效都注定长不了,一时的疯狂投入在清醒之后,谁也无法解释当时究竟是烧坏了哪根筋。经典和流行有点相似,但完全是两回事;最起码,经典不会引发高烧。

柏拉图的对话录、《论语》、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之类作品,已经经历了几千年时间的考验,经典的地位已是稳如泰山,难以动摇。那么,新经典可能发生吗?当然!再老的事物,都有它曾经新鲜的时刻,我们可不能因为事物的存在不够久远就断定那不是经典。

经典会引发共鸣,而共鸣的基础绝对是人心、人性。鲁迅在中国曾经高不可攀的地位固然是有心造神的结果,但去掉这一层人为因素不提,鲁迅作品所反映的深刻人文关怀,难道还不足以成为经典吗?就好比古希腊雅典留下的那一大批人类精神遗产,即使被中世纪蒙蔽了千年,终究还是经有识之士“复兴”回来了。酒香不怕巷子深,好东西就是好东西,只要不是被丧心病狂地一把火毁灭,终究还是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缺乏人文关怀的流行事物,最后一定都会退烧,迟早的问题而已。拥有人文关怀的事物,视其关怀是否深刻与真诚,将决定它晋升成为经典的或然率。只要人类社会不灭绝,人文关怀的力量就不至于失效,而经典也将永远呼唤、鼓舞着我们的内心与人性。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