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贼》/何奚(马来西亚)


回首来时路,心曾经一度为之颤动的人与事还实在不少。这指的还只是记忆所及的部分,已淡忘的陈年旧事也许更可观。其实,有时候难免会胡思乱想,如果当时真的相信了那句“心动不如马上行动”的广告词,今天的自己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呢?

曾经心动想干的事,不论好事坏事都肯定比付诸实际行动的要多得多。行动力低落当然是一个主要原因,好比早在二十岁之前,就一直想模仿《水浒传》里梁山好汉的粗线条作风;当时最大心愿就是去买一只烧鸭,而且必须是全只,不切,然后大碗喝酒,举起烧鸭大口吃肉,够豪气干云吧?可是,这种事情始终觉得就自己一个人蛮干没什么好玩的,而要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cosplay,可能性却是越来越渺茫了。不就是烧鸭一只而已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当年要是果真啃了烧鸭,会有什么后续行动吗?落草为寇的事恐怕还是不会去做的,毕竟我怕蚊子,不适合住在草多的地方。这大概也说明了,心动和一时失心疯关系密切,或者,两者可能根本就是一回事?

年轻时的另外一个宏愿就是幻想着不顾一切,拎个背包浪迹天涯去,“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多潇洒!奈何计划总是跟不上变化,最后到底没有成行,生命就在这不见得有多么欣赏的地方虚耗着。虽然年轻时的性格应该要比如今可爱得多,可是距离人见人爱的层次还相当远,很多时候就是自己在一旁闷骚,默默地见人爱人,像耶稣似的在表现博爱。如果当年心一动就马上跳起来行动,流浪应该还是走不了太远的,离家一星期就开始想念自己床铺的人,拉倒吧!至于见人爱人,在那个相对保守的年代,表白的次数多了也不能换奖品,而且一般也对自己的清誉有损;更何况,有贼心,不代表就有贼胆啊!

难怪绝大数人年纪大了之后,三杯黄汤下肚,就要忍不住长吁短叹:“如果当年我……。”说到底,这贼也不是人人都当得了的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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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痛也有意义》/何奚(马来西亚)


痛是一种感觉,大家都不喜欢这种感觉,不过痛不是无聊,它是有意义的。什么意义呢?就是提醒我们避开会导致痛的危险。好比一个没有痛觉的人,他可能不小心把手放进烤箱里,正常人当然是马上就惊觉危险的威胁,赶紧缩手,而失去痛觉的人,结果可能是少了一只手,或者让一只幸运的狗肚子饱了几个小时。这无关变态不变态,实话实说而已。

心痛和单纯的肉痛又有一些不同。肉痛尚有指导趋吉避凶的意义,心痛也如此吗?不是的。我们心痛,唯一的原因在于我们关心,即使是完全不认识的人或事,如果会让我们感到心痛,就是表示我们在关心着某些貌似与我无关的人与事。譬如2001年塔利班用炸药炸毁两尊巴米扬千年大佛像,我感到心痛不是因为我信佛(其实我比较相信钱),而是因为一些经历千年洗练的历史遗迹就这样被一群野蛮人毁了。

如果理性不足,关心还可能让我们乱了方寸,正所谓“关心则乱”。既乱方寸,还心痛,意义何在?我个人觉得,做人不能像老僧入定,心如止水,永远一副什么都不关我事的态度,果真如此,那难免让人怀疑,我们到底活着是为了什么?只因为不死吗?

做人就该多多少少和其他的人事物发生接触,进而产生一定的关心,或至少因为习惯其存在而自然而然生发出感情,人非草木嘛!这又怎么样呢?和这些人事物因为有了感情,而可能有朝一日让自己心痛,这是哪门子的意义?

意义在于,证明我们不是一株草,一棵树。我们关心和我们有直接关系的人事物,也可能关心某些并不是有直接利害关系的人事物,这在地球上,是只有人类才有的表现。从最根本的层面来看待这件事的话,心痛证明我们还有关心的能力,证明了我们是人。

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意义吗?

摄影:李嘉永(台湾)

《现代怪谈》/何奚(马来西亚)


对一个马来西亚人来说,政治上已经没有什么怪谈可言了,有的尽是些笑话,而且是极端不好笑的笑话。要是排除政治的话,如今我们比较容易碰上的怪事,更多的往往是陷阱,譬如各种快速致富的计划,或不久前某校长在学校卖的“聪明丸”等等。设这种陷阱的本意无非就是期望从别人的贪念或愚蠢中得到一些好处,这些人一开始就存心不良。如果脑筋清楚一点地去考量,这些其实也不算是什么怪事,香港人不是常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吗?没事就表现得既好心又热情无比的人,最好防着一点。

不过,世事无绝对,社会上确实就是存在着一批纯粹好心,而且又十分热情的人,特别是当你谈起养身之道的话题时。不论你有任何疑难杂症,只要当众提出,必然有这些好心人热情地挤过来向你述说其个人的养身经验,包括各种饮食习惯、保健品、运动,乃至睡觉方式、排泄次数与姿势(真的!),然后再巨细靡遗地推荐各种保健品、健康食品、健康节目、健康讲座,细节如节目播放时间、频道,以及店家的地址、电话、网页、宣传单等,就像是预先准备好似的,一应俱全。

只见对方越说越起劲,暗中用十字架照了照,不见消失,看来还真需要等到山无陵、江水无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才愿善罢甘休!他们不一定是某某保健品的代言人,至少不是受薪的代言人,纯粹出乎一番好意。

碰上这种活雷锋,我总是不知所措。如果表示不感兴趣,依其热情高昂的兴致来看,生怕对方会看不开当场做出傻事。如果假装表示兴趣,又不确定他是否还有更多养身机密等着排队透露。人生苦短啊!再看他表演下去,自己老命可也跟着缩短了呀!

这就是我个人经历过的最大现代怪谈,不觉得恐怖吗?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念念……不忘》/何奚(马来西亚)


对于记忆力好的人来说,不忘记就只是单纯的不忘记,和念念不忘没丝毫关系。这种特质自然有好处也有坏处。背书的时候想当然会比较占便宜,但脑袋里垃圾装太多偏又倒不掉,那就实在没什么值得可喜可贺了。如果真能够过目不忘倒也不错,可惜通常又还不至于,或许是缺乏训练,右脑尚未开发,也可能脑袋天生只适合装些鸡零狗碎。

人家吃了龙肉才开始感觉有点值得回味,你对七年前那一顿平淡无奇的粗茶淡饭却好像才刚放下筷子,齿颊不留香,记忆不褪色。西方有一个Out of sight, out of mind的说法,“眼不见,心不念”的翻译彻底掩饰了死没良心的本质,说穿了也就是一种类型而已,无谓苛责。记忆力好就不需要经历过倾城之恋那种大场面才对故人念念不忘,认识已经注定不忘,虽然不忘和念念不忘其实还有距离,很远的距离。所谓不忘,就是平时把往事尘封在记忆的某一个角落,不见得常常叨念,但那个角落绝对伸手可及,好事也好,坏事也罢,要翻随时可以翻出来。

即使记忆卡容量够大,还是难免怀疑老天爷到底有什么特别用意吗?都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可是不忘那些看不出意义的人与事真的很无聊。鸡零狗碎等“准废物”除了丢进垃圾桶,现在还流行一个当堆肥的新出路。这就有点随时准备发挥作用的意味了,不过似乎还是高兴不起来,有机肥不就是鸡屎的同类嘛?

把鸡屎放进脑袋里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是个人选择,天生如此,徒呼奈何!唯一比较可行的对策,就是不把事情放在心上。脑袋记得是记得的,但是心里不当一回事,就算明镜有台,大概也不会太招惹尘埃。

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倒说出来听听。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新的、好的、有意义的》/何奚(马来西亚)


人人都知道,新的事物未必就是好的,更不见得就是有意义的。

好和意义的定义因人而异,但还是存在着某些共同线索。在个人层面来说,“好”的事物起码要能够满足我们身体、心理或精神上的需求。譬如运动可以强身健体,所以是好的。听古典音乐能够陶冶性情,所以也是好的,且慢!对不喜欢古典音乐的人来说,那可不是陶冶性情,反而成了不折不扣的精神虐待。事物是好或不好,其共同线索为对身心灵的满足,而不是指个别的活动。同时也因为每个人的需求不一样,强迫别人接受自己认为非常好十分妙的事物,至少在华人的观念里算不上是什么善事。子曰:“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才比较符合我们可以接受的行事方式。

好的生活,是不是就等于是有意义的生活呢?不见得。很多人吃饱穿好睡得香,过着猪一般的日子,但意义何在?再说一次,意义也是因人而异的,我们首先不需要对别人的意义指指点点。忘了是尼采、卡缪还是其他什么人说过,想想你今早决定不去自杀的原因吧!那就是你生存的意义了。

对任何人来说,一个好的生活和一个有意义的生活不论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都好,日子一久总是免不了要犯腻。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什么新的事物出现,就是生活最好的调剂,好比吃炸薯条来一点番茄酱,吃水饺加一点醋,没有固然不会死,但增添了这小小的调剂,难道生活不是更美好吗?

因此,新的事物固然未必就是好的,更不见得就是有意义的,但大多数人还是喜欢新的事物。好的生活、有意义的生活,甚至不愉快的生活、颓废的生活,如果还是要继续,新的事物可以适时让生活显得不那么无趣,新的生活可以重新洗牌,开创新的可能,当然,包括好的生活、有意义的生活。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旧人不哭》/何奚(马来西亚)


杜甫诗句“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佳人》)是在叙述一位“前”佳人的心情,不过,我觉得用这句诗来形容那些追不上网络时代千变万化的“旧人”也很适合。

网络究竟是什么?说实在,我到今天都没弄明白过。当然,我跟大家一样每天上网、划手机,坦白说,即使是“前”二、三代的老产品,自己顶多也只是掌握了其中三成左右的功能,日子就这样得过且过,有时候心理觉得实在有点对不起手机公司的研发团队。身处网络时代,却对网络的台前幕后如此没概念确实是应该要惭愧的,不过本人还是一直在后面像一只狂奔蜗牛似的猛追,不曾自暴自弃。人家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是有道理的,这是属于IT高手的时代,对我这类才刚脱离飞鸽传书习惯的旧人,比较聪明的做法是保持低调,但求不闹笑话就好。

我常常会想起很多年前看的一部韩国电影《八月圣诞节》,其中一幕是男主角教老父亲使用家里的电视、录影机系统(不知道录影机是什么的朋友可以去博物馆询问),可是老父亲怎么也学不会,把男主角气得够呛。好几年前,有一位中国教授告诉我,他上高中的女儿也不会开家里的电视,因为平时都上网络看节目了。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你在追潮流,潮流却也反过来追你。其实,大家到底在忙什么?

我不算七老八十,不过做学生时还是学繁体字的年代。繁体字在今天往往被称为“古字”,不知道是不是要和甲骨文归一类?这一点我从来都不敢问。我想说的是,虽然自己不是走在网络时代前端的时髦“新人”,但我们这些“旧人”实际上还是“术业有专攻”,会写繁体字!

所以,旧人不哭!不哭!

摄影:上网 李嘉永(台湾)

《人在变,人心不变》/何奚(马来西亚)


古希腊哲人赫拉克利特留下一句特别让人玩味的名言:“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不能够是因为河水变了,人也变了。

如果不是存心抬杠的话,我们对赫拉克利特“万物流变”的思想有点感觉就够了,不必和古人较真。河水变了,感觉上还没什么,但是这一分钟的人和后一分钟的人确实已经经历了一点点的变化,那却是让人思及不免惆怅、失落。

这句话也让我联想到童安格《其实你不懂我的心》里开始的那几句歌词:“你说我像云捉摸不定,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你说我像梦忽远又忽近,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你说我像谜总是看不清,其实我用不在乎掩藏真心。”在还没接触古希腊之前,觉得云、梦、谜已经足以表达变化多端的意思了,而且带有一丝朦胧的美。至于人家懂不懂我的心,坦白说我可是从小到大不曾在乎过,自己懂就好了,别人不懂我损失什么?

这种性格在年纪大了以后也无所谓了,年轻时代就比较麻烦,三不五时会有女性朋友气冲冲地喊:“你根本不懂我!”我为人向来比较小心,总是试探地问:“恭喜?”然后,也就没有什么然后了。回想起来,难说损失的究竟是我还是对方?人一直都在变,试图去完全理解一个正在改变的人,除了傻,也不可能办到。多年后认识了赫拉克利特,觉得“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句话实在是深得我心,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前世是不是赫拉克利特?其实,我玩的正是这一味,至于别人都在玩味什么就不清楚了。

在马来西亚,城市地区大概已经找不到还没有被污染的河流了吧?那些臭水河,谁会想去踏入呢?别说两次了,一次也不想。至于郊区,或者人烟稀少的森林地带,河水是相对清澈的,可以见到河水中的游鱼,如果更仔细地看,“幸运”的话甚至可以看到蚂蝗(水蛭)!总而言之,反正我不想踏入马来西亚任何一条河流。

话说回头,虽然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我一直认为,人应该都有第一次踏入河流的冲动。自古至今,人心不变,我们都有试探水温、水流速度的好奇心,而不大胆第一次踏入河流,我认为只是理智压倒人心的结果。

人的流变,就像手中逐渐流失的细沙般无法真正完全把握,得而复失怎不让人惆怅?而人心不变,却让我们有机会和古人平起平坐交朋友。阅读就制造了这一种契机,偶尔,我仿佛在书页中感受到赫拉克利特等古人的会心一笑。

那一刻,感觉就是很好。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