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信仰趣闻》/长安喵(中国)


前段时间位于河北易县后山的一座“奶奶庙”在一位清华建筑系博士徐腾的调研下红透网络。这座庙宇香火鼎盛,据说每年三月初一到三月十五的庙会期间,都会有超过一百万人到现场去膜拜,在这个贫困县,其收入已远远超过了附近的世界文化遗产清西陵。奶奶庙内里细节则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各殿没有具体的名字,就直接悬挂匾额叫作“前殿”、“大殿”、“后殿”等。里面的神像造型简单粗放,许多长相也都一样,区分神像身份全靠后面贴的标牌,比如“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学神菩萨”等。文字标识非常发达,比如供财神的地方,就在财神像身上挂着横幅“摸摸财神手,财神跟我走”,然后财神像手部还专门贴出标签,为香客指明应该摸这里。供孔子的地方,孔子怀里抱着的那个书箱,怕香客们不认识,还专门贴出标签,写着“书箱”二字。更与时俱进的是,庙宇里各殿乃承包出去,各承包人可以自己决定在里面塑什么神像。比如根据现代香客的需要,庙里赫然出现的“学神”——保佑考生的,“官神”——专门保佑升官的,还有“车神”——保佑开车人安全的。车神的造型更是有趣,手里握着的是个方向盘。据奶奶庙的管理人员介绍:缺什么神,就随便造一个。据后续报道,说这里也供着耶稣像。总而言之,这里跟佛教的传统寺庙差别甚大,与基督教也没什么关系,而是典型的民间信仰的表达。“信”在这里不关乎真,而关乎需求。

这类民间信仰根深蒂固,比如你在乡野走着,就常会看到某个石洞或是什么东西,就插着香,扔着不少祈福的钱币。之前还有一位老太太在上飞机前朝发动机扔了一把硬币,幸亏被后面的乘客看到,及时举报了,这才免得酿成大祸。只是不仅飞机延误了,还害得航空公司花了大量人力财力进行检修。据这位肇事者说,扔硬币是为了祈求飞行平安。

这种形形色色的祈求与崇拜,反映的是人们内心某种非常迫切的热望。那些神佛菩萨、山石水井等等本身是什么似乎是次要的了,那不过是我们渺小的凡人需求与热望的外化。念及此,那些看上去好笑的事情便得惹人悲悯了。(不过朝飞机扔硬币那些危及生命安全的危险行为还是得杜绝!)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照片中的不是奶奶庙

Advertisements

《捐旧衣》/长安喵(中国)


今日整理出一批旧衣,找了专门回收旧衣物的平台,快递寄了过去。一共13.5公斤。攒了这么十多年,从高中至今的许多衣服,有些旧了,有些不合穿了,又舍不得扔,就那么挤压在衣柜里,这么些年来跟着我变换住处,整理了一遍一遍,淘汰不穿的,但仍一如既往地收着。这才下了很大的决心都处理了。然而摩挲再三,还是留下了好多件感情深厚的继续收着做个纪念。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为不再穿的旧衣物犯愁?一年一年,添置的新衣在不停地增长,新衣变成旧衣,量越来越大,穿不成的也越来越多。就那么一直放着也不是个办法,终究变成了一堆负担。但又没法像抛弃其他垃圾一样抛弃这些旧衣服。毕竟那么些年来,它们与我们肌肤相亲,承载着我们的过去。我们对旧衣服的感情是与其他弃置不用的垃圾不同的。有些即使破旧不堪了,但一拿起来就回想起曾经穿它的那段岁月,仿佛把衣服处理了,那岁月就没了见证一般。还有一些是因为年岁的变化,款式已经不适合了,但衣服本身看上去还是很好的,这就更不知如何处理,觉得放在那里着实可惜。(许多女性对待这类衣服的态度往往是想着送给亲戚朋友穿,才不致辜负这在自己眼里还不赖的衣服。然而,这往往让他人为难,拒绝显得挑剔,可是接受呢,送的人穿着不可意,被塞给的人难道就一定可意了吗?人家说不定也有一堆这样的衣服不知如何处理呢。最终很容易变成把负担甩给了别人,自己还觉得真是物尽其用了。扯远了)好在这些年涌现了这些平台,践行一种公益加环保的思路。从这些旧衣物中挑出好的,捐给有需要的贫困地区,做到精准扶贫,其余一些经过处理二手转卖维持运营成本,最后把那些不适合再穿的进行布料纤维等的处理和再加工,进入循环经济,做成再生环保产品。有了这样的好去处,大家对于曾经不舍的旧衣服也多少可以欣慰地告别了,觉得没有辜负它们的价值。

对于物品的念念不忘,是我们对于过去的念念不忘。我们对过去一路收藏,然而有时又会感到满满的负担,渴望能够轻松活在眼前,憧憬未来。怀旧与轻装上阵似乎是我们本性中两个互相冲突的倾向。不知智慧的读者你是如何看待与处理的?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家园地貌变迁小史》/长安喵(中国)


曾经我居住的城市,若干年来,已不复旧时样貌了。

【一】
以前的街道不怎么宽,小街小巷的,车辆也不多,顶多自行车来来往往。两行行道树,街上静幽幽的。我的家就在街边,街两边都是各家的院子。儿童散学之后,排着队沿道旁各回各家。打闹嬉戏,街道仿佛自家门前门后,真正的街坊之间。在家人呼唤回家吃饭之前,我们就在这街上尽情玩耍。

【二】
以前的家就靠在街边,一户一户的院落,沿平地展开。顶多两三层自建的楼房。没人会一直待在一间屋子里的,他的生活一定是在屋与屋之间,在屋里和户外之间穿梭。从里屋出来,在院子里择菜洗菜,然后进厨房烧饭,然后在屋里吃,或者天气暖和了,就在院子里吃,在大门外吃。要找某个家人,上了露天的楼梯去到她房间叫她。写作业了,搬张小桌到院子树底下,摊开书包悠悠然地开始做功课。功课做好了,径直奔到邻居院子里找小伙伴玩耍。总而言之,那时的家居生活形态是一种半户外的生活。
院子里养猫,猫是散养的,白天在家吃食、睡觉,得闲就外出游荡,过得甚是优哉游哉。有小崽子了,就在家里给她搭好的育儿房里生上一窝。眼睛都没睁开的小家伙们就在那里咪咪叫着。一窝一窝的,家里养过三代猫,下过数不清窝。二楼平台上养花,各色花卉,开得热闹。
也有不便利处。夏末时节,要做过冬的番茄酱了。那时没有大棚种植,冬天是吃不到番茄的,于是家人一起把番茄灌装进瓶子里密封好,沿着院子墙边一溜排开。可真够壮观。家里没有自来水,是去街头的公共自来水那里打水回来。那里于是很热闹,俨然一个大家会面闲聊的公共场所。

【三】
以前的车不多,机动车更少。人们都骑自行车,小时候爸爸骑自行车送我回奶奶家、姥姥家。上了小学高年级,搬了家、转了学,家离学校稍远些了,我就自己骑自行车上学。路程也不远,骑在路上很安全,自由自在地很愉快。人们的生活半径大抵也不甚远大。

【四】
然后,这个城市的生活样貌发生了变化。城市改建、拆迁安置,沿着小街道的一排排院子没有了,开发商盖起了六七层的楼房,建了小区。所有的平房都被扒掉了,盖成楼房了。我们过起了独立居住的生活。半户外的生活至此告终。但也有自家的上下水,倒是方便了不少。可是光线没那么好了,一回来就关门闭户,在阳光下的时候少了,小伙伴们呼朋唤友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街坊邻居串门的习惯也自行消失了。

这么样若干年后,又一大轮的城市开发轰炸过来。城市边缘好多原有的房屋地貌完全被抹去,在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上描绘出全新的图画。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一条条大道四通八达。而城市当中呢,许多地方也被抹平了,当然规模要小些,不断有新的楼盘开发出来。这次就不是六七层了,而是二三十层的高层建筑。原来的街道能扩宽的都扩宽了,曾经漂亮的道旁树也都伐去,新栽的幼苗还遮不住路边,不知长大后能否覆盖到路中央的天空呢。

人们大都住在空中了。曾经觉得每天回家居然需要坐电梯,这简直不像是居家过日子,像是住酒店啊。而今乘电梯回家成了普遍的生活形态了。不过,现在的建筑比以前的楼房进步了,基本都是落地窗采光,整面整面的光线照进来,家里是更宜人了。不过呢,我们好像更不大出门了。

出门便需乘车。车真是太多了。这么宽的路,还是不够车跑的。很多地方还是堵车。人行道上也都停满了车,停车位的费用贵得惊人。我还是选择公共交通吧。自行车已经没法骑了。曾经怀着童年回忆买了一辆自行车,发现现在的路况已成为自行车不友好型的了。几乎没有专门的自行车道了,有也很窄,还有电动车跟你抢道。可电动车快很多,骑自行车时总是提心吊胆。而且那些许多十字路口都是立交高架了,骑着车的我两眼一懵,实在不知该如何穿过那飞速的车流,走哪条安全的车道。这一年来涌现出不少共享单车,骑车的人们多了起来,希望道路也能相应友好些。

这么多高楼大道的修建,皆因人多了,车多了。这么多人住不下,这么多车跑不开。于是人往空中去,车往地下开。空间得到了立体利用。我们的活动范围也大大拓展了。现在,我对世界的空间感受,就是宅在家中的那一个小笼子,与通过道路与汽车连接的所谓远方。而与周边的环境却仿佛丧失了有机的联系。

【五】
这么一番大拆大建之后,现在的这座城市,除了那些从古时候遗留下来的古迹因为文物保护的原因得以保留之外,其他的地方都变换了模样。开发商们雇的设计师造就了我们如今新的地貌。有些的确是漂亮了。基本生活设施也比以前便利很多。但我还需不停地调适内心,才能发展出一种适应这种新的生活样态的心理认知。我需要知道在家的四壁之外,我如何与人交谈、与周遭发生联系,有哪些生活滋味可以探索;除了购物的商场之外,我需要有一个工作之余、家庭之外的去处;在我想要散步的时候,我可以在周边走走,陪伴我的有野花的芬芳,而不只是车辆穿梭的马路;我需要用我的四肢、整个的身体去感知周围,而不只是舒适地困在一个小铁盒子里,从一个目的地到另一个目的地。

时代的变迁就像命运一样。我们必须直面时代,也不得不想办法超越它。

摄影:Nick Wu(台湾)

注:猜猜“长安喵”住在哪个城市?答案:……………………………西安。

《愚钝耳朵的几次音乐邂逅》/长安喵(中国)

221116-pl-tan-69
从小没怎么受到音乐的熏陶,此乃一大憾事。充斥于耳的,无非是大街上、电视里的各种流行歌、主旋律民歌还有一些旋律简单的儿童歌曲。耳朵偶然会捕捉些美妙音乐的吉光片羽,但能欣赏的也多是些音乐小品,那些音乐史上著名的乐曲几乎欣赏无能,更别说情感打动了。

然而,即使耳朵再怎么没经训练、再怎么糙,或许对于音乐的敏感应和是人类心灵的本能吧,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这愚钝的耳朵居然也曾多次被音乐敲响,心田里也仿佛有甘霖洒落。这里略记述其中一二。

电影配乐或许能帮助本身对音乐不那么敏感的人开始进入音乐。因为情节和氛围的结合,让人比较能进入音乐所表达的情感世界。一向对旋律不敏感的我,第一次对电影里面的配乐印象深刻要数《教父》里面在西西里那部分的配乐了。电影的总体情节早已记不清,但仍记得老教父的年轻儿子当时在西西里避难,遇到一个姑娘,娶她为妻,后来那姑娘在学习开车时被车里的炸弹炸死了。她死前他们的短暂故事,是这部苍凉冷酷的片子里一个温柔的插曲,而那响起的背景音乐既抒情又苍凉,一下子就攫住了我的心。竟至若干年后,无意中再听到这段旋律,立刻就说出了它的出处。

还有一次是去听一个乐团的练习表演。那是一个“50元走进音乐厅”的公益项目,我听的是大提琴组的表演。大提琴的音色向来为我所喜,那次演出的几个曲目也各色各样,都很好听(外行大概只有用“好听”这样的最朴素的字眼来表达自己的赞美了)。其中让我至今不忘的一首,据介绍是一位前苏联的作曲家,在监狱待了很多年终于平反出来之后所作。不记得作曲家和乐曲的名字,但记得当时旋律一起,顿时就被带进了那个画面。我仿佛看到一位历经磨难的老者,鬓发苍苍,坐着一艘船,船缓缓开动,两岸的夜色灯火慢慢向后退去。创痛与疲惫的大地终得喘息,而他自己,又再次感受到自由温柔的和风吹拂。心中顿时五味翻腾,竟至泪流满面。

再说说另外的两首曲子,法国歌曲,旋律节奏都欢快飞扬,也是记不得名字。之所以提这两首,是因为其他虽然也有很多觉得好听和非常欣赏的歌曲,但这两首仿佛是撩拨到内心、与心弦产生共振的频率。每次听都不由自主地摇头晃脑,心旌摆动,仿佛心里的每个毛孔都张开了,舒展了,滋润了。或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共振频率,而这恰好就是我的频率吧?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附:电影《教父》主题曲:按这里

《童年经典》/长安喵(中国)

251016-%e6%96%b0%e7%99%bd%e5%a8%98%e5%ad%90%e4%bc%a0%e5%a5%87
不同于历经时代淘沙而留存的那些文学艺术经典,有一些经典是留存在个人成长中或者集体记忆中的情结。其之所以经典,倒不一定是具备多么厚重的文化内涵,而是凝结了人们特殊的回忆和心绪。

我们童年的经典影视作品动画片那真是数不胜数。那时适逢八十年代,正是中国大陆改革开放后最开明的一段时期。表现在传媒影视上,就是那时引进了一大批各国的动画片。每到晚上六点半,孩子们就早早等在电视机旁,雷打不动地守候动画片。至今我还记得巴巴爸爸一家那变幻莫测的身体,还有那一连串绕口令似的全家名字;还有木偶动画小熊杰里米,他充满辛酸的冒险旅程,和“我是小熊杰里米,聪明能干又伶俐,会唱小调哆来咪,鸟王听了我的歌,十分高兴对我说,送你一只小魔哨,吹起哨子嘀嘀嘀!”。还有捷克动画鼹鼠的故事,堪称经典。更不要说聪明的一休、猫和老鼠,以及那片头曲至今听来仍令人热血沸腾的圣斗士星矢。

除了动画片,还有许多电视剧。每到寒暑假,必然会重播的最经典的剧集就是电视剧版《西游记》、《红楼梦》这些从文学名著改编来的作品。它们从不爽约,你可以毫不焦躁地肯定,今天不开始播,过几天也会开始播,这个台不播,总有个台会播。每逢这个时节,只要走在小巷中,就会不时听到那些主题曲、片头曲、片尾曲、插曲,还有早已耳熟能详的台词从这家或那家的窗口里飘出。伴随那熟悉的“噔噔,噔噔”的音乐,孙猴子就跳了出来,由于符合了人们的心理期待而令人格外满足。除了这些名著改编的,还有一个小学时候的经典电视剧就是《新白娘子传奇》,把戏曲里的《白蛇传》,变成了流行乐的唱腔演绎出的凄美爱情故事。那时小小的我还专门买了《新白娘子传奇》中所有唱段的磁带,每天认真地聆听跟唱。所有这些,都是重播过一遍又一遍的,可就是百看不厌。是假期里孩子们守候的老朋友。

所有这些童年的经典,都是大家共享的记忆。在当时,因为是大家共有的文化资源,所以谈起来特别带劲。在眼前,若是和谁谈到曾经都有的这些记忆,那一定也是兴奋异常。它们之所以经典,或许就在于这种共享的公共性吧。我想公共性一定是经典的核心特征之一吧。

那时的经典万众聚焦。而今天,或许互联网上资源太多,各类作品也层出不穷,以致很难有哪一部作品受到的关注程度再可与曾经那些“辉煌”的经典比肩了。我们拥有更为丰盛的文化筵席。这也许是很好的事情。只是对“经典”的情结不那么浓了,可以激动分享的那种共同感亦渐渐稀薄。经典横扫的范围变小了,观众和读者更加细分,你当仔细寻找同好。

附图:《新白娘子传奇》剧照(摘自维基百科)

《对超自然力量的信仰来自我们深层的恐惧》/长安喵(中国)

270416 Li Jia Yong 57
记得哪位思想家说过,我们信仰宗教,多不是出于它的真,而是出于它的善。也就是说,宗教信仰对我们是有好处的,给我们的生活以念想、根基与盼望。科学的发展并没有祛除这种对超自然力量的心心念念。随着现代化、世俗化,宗教并未真的衰微,而只是私人化了。且不说宗教,其他各种各样对超自然力量的信仰也是不胜枚举。不论是简陋的民间信仰、巫术、祝由术,还是更加哲学化、体系化的易经、塔罗与星座,都仍然在现代人的心中徘徊不散,后者在受教育层次较高的人群中甚至大有流行的趋势,因为它帮助我们理解那些单靠理性没法探测的东西,包括我们自身的心灵。

彻彻底底的唯物主义是很罕见的,也是很困难的。我们没法面对一个背后无物,没有死后世界的物质世界,更没法单凭一己之力在纷繁世事中摸爬滚打、奠定准则。在茫然无措时、内心空虚时、惊慌无助时、对未来之事充满疑惧时,多多少少都会想到要求助于一些超自然的东西。这些东西没法证实,也难以证伪,但它像一根稻草让我们有所依凭。打仗时,即使不信教的人也要为上战场的人带上护身符,日日为他祈祷。平日里,当人们陷入困境,各式各样的问卜求卦、星座运势,还有居家风水等,通通派上用场。说到底,当我们用正常的方式没法应对的时候,往往就想到了这些超出我们的力量。说到底,我们太有限、太渺小,我们对一切可能损毁我们的未知祸患充满了深深的恐惧。

当一个人真的强大到不怕一切将来之物,不惧怕死亡的时候,他或许可以藐视那一切胆小之举。但这种无惧,多半也都是靠了与某种更强大能量在心理上的联结。那真正的死亡,归于虚无的死亡,谁若能淡然处之,就是真的无忧无惧了。

摄影:李嘉永(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