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青年》/李光柱(中国)


【故地重游】
这里的人真好。好到让我觉得我不配待在这里。就拿眼前这一碗面来说吧。地地道道的油泼面,菜油跟辣子的分量刚刚好。老板娘身着青花纹短旗袍在我眼前清理客人的碗碟,我不敢看。也只有这里的女人还能在这样的年纪保有这样嫩白的肌肤。这里的男人质朴坚韧,少言寡语,却一定要让自己的婆姨勾魂惹火。仿佛男人是炭,女人就该是火。这里的男人女人就这样生活着。来之前朋友说你决定去一个地方总应该有些由头。有一种失恋的人在失恋之后会反复重复失恋之前两人一起做过的事情。故地重游也许只是为了获得一点新的感受,让陈旧记忆再没有挽留的理由。

【火车车厢】
几年之前,高速铁路刚刚开通的时候,车厢干净整洁,乘坐高铁的国人也都彬彬有礼,互不侵犯。再看现在,各自解放了的乘客各行其是、大呼小叫。放在以前,绿皮车的座位是两两相对,几个人共享一个小桌子,目光交汇,素不相识的人们可以随意交谈。而现在高铁的座位一律向前,每人一个小桌板,彼此认识的人就在那里肆无忌惮地八卦、说坏话,不认识的人们就很少搭话。手机是最佳旅伴,而大呼小叫就成了相互折磨。飞机上会好很多,关掉手机,固然座位同样是一律向前,相互交谈仍不可能,但一个个呆若木鸡,倒也清静可爱。以前的车厢是一个乡村,最古老的乡村;现在的车厢是一个城市,最年轻的城市。

【新青年】
昨晚从外地赶夜车回来。在小区门口,路边一位青年冲上来把我拦住,问我附近哪家旅馆物美价廉。他身后有两个25寸的旅行箱。我胸前挂着双肩包,身后拖着20寸的旅行箱。这一定让他以为我是同病相怜的旅客。我打开手机地图热情的帮助他,这让他感到温暖。这让他产生心理幻觉。他热情地与我攀谈。他是一个刚出校园的学生,当他得知我的哲学专业背景之后,便视我为哲学家。这就是帮助一个只身在外的年轻人的后果。他为当代年轻人的精神文明担忧,向我请教年轻人该如何走自己的路。我告诉他年轻一代比上一代有着更高的道德水准,没有经历过苦难让你们成为了更好的人,不要羡慕和依赖上一代人,不要脱离自己的同代人。我告诉他没有人会心情不好的时候还帮助别人。他说他喜欢哲学,但没有精力去阅读,遇到我是他的幸运。他说我为他的思想注入了一股清流。他说他有他的坚持。他说你这样的人就应当教书育人,将最好的文化传承下去。他说他对国际政治很感兴趣,关心战火中的各国人民。他说他喜欢日本,认为日本人在文化的各个方面都有独到的见解。他说他讨厌韩国人,韩国人总是剽窃中国的文化。我说年轻人要懂得分辨媒体内容的真假。他还谈到了一带一路。他还问我佛教、道教。我告诉他佛不是神,佛教是无神论的宗教。我告诉他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我告诉他三德是正直、刚克、柔克。我告诉他道家负责抚慰人类受伤的心灵。他说我应该担负起传承人类文化的重任。我告诉他哲人王应该统治全世界。我告诉他苏格拉底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去死你们去活,到底哪一个更好只有神知道。我告诉他西安女孩仅次于北京女孩。他说他以前是学美术的,他觉得女孩的美不是长得好看而是让人觉得舒服。他说他是学生会的,要入党就得上党课,拿结业证,做公益,改造思想。我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我说人必须自我改造,我说马克思是超现代的哲学家。我说,我得想想。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关于网络购物》/李光柱(中国)


【一:人格消费或“造神”】
网络购物带来的最根本的改变,并非是从“标准件”的生产和消费向“人格化”的生产和消费的转变。这仅仅是一种表面现象。真实改变终究还是发生在商品的挑选环节。以往消费者在具体的某一家或者几家店铺中挑选商品,各种感官被眼前的这件商品所束缚,而关于这种商品的相关信息和知识,不管此前曾做过多少准备,此时此刻似乎都派不上用场:对一件丝绸的触感要比头脑中关于丝绸的知识更能左右当下的消费行为。这是一种典型的体验式消费,由于体验的机会对于每个现实中的人都是有限的,因此人们也更加忠实于某家店铺、某种品牌。换言之,真正的人格化消费其实只能发生在以有限的现实体验为基础的市场里。这与吴晓波的结论正好相反。吴晓波误解了“地球村”的含义。媒介环境学派提出的以天主教理想为内核的“地球村”概念,并不意味着人们将重回村落时代的“熟人社会”:村落熟人社会是一种小国寡民的田园政治理想,是一个伦理乌托邦,经验的共同体,排斥知识理性,排斥商业道德。用熟人社会理论来描述消费群体行为,这本身就是一个错置。网络购物发端于信息搜索服务,其基础是分类检索,在赛博空间的消费群落里,人们在具体的购买行为发生之前,通过一种极具逻辑性的检索过程,对于某件商品的大小属性都有了更为深入的了解,购买行为伴随着学习行为,学习使得商品更抽象化、更理论化,虚拟的满足提高了心理的门槛,现实的缺陷越来越难以容忍。很难想象,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不会对产品提出更为苛刻的要求,而仅仅凭一个品牌或者一次购物体验而“容忍”商品的缺陷。数沙饮海,无限的检索机会固然使得有限的选择显得更加珍贵,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们会对产品产生更多情感上的依赖和人格上认同,人们会变得更加敏感,因为搜索成本被消费者连带地纳入对商品的评价中,没人能够忍受在智识上被玩弄。在商品的世界里,情感忠诚度并非越高越好,一定程度的冷漠才能带来一定程度的包容。真正的村落时代,人们对待像张小泉剪刀、武大郎烧饼之类的商品,其态度很有可能是适度冷漠的,而不是绝对忠诚的,每一个老客户不可能都是他们的朋友,因为忠诚的代价是所有代价中最大的。这些客户毋宁更加希望张小泉和武大郎的产品更加标准,而不要像他们的名字那样大小不一。所以说,标准件时代的来临不是偶然的,也绝不会像吴晓波所描述的那样退回去。人们对标准件的要求只会越来越高。商品的多样化、个性化,与标准化是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标准化所保证的有效性是最基本的,而多样化和个性化是为了降低标准化所带来的系统功耗,前者是内容有效性,后者是形式有效性。好比说,人们可以不来办公室而是在家办公,但办公文件的格式不能随心所欲。这就是为什么在几乎所有消费者都在强调人性化消费的同时,数据却越来越具有说服力。人人都喜欢人性化,但没人愿意冒人性化的危险,因为人不是神,人性的不完美众所周知。纯粹的“人格消费”无异于造神。

【二:快递公司或“前哨部队”】
网络购物所导致的门店关门,这并非是网络购物的胜利,而仅仅是因为成本问题。换言之,如果可以解决成本问题,谁不愿意鱼与熊掌得兼呢?消费者被剥夺了具体的体验环节,反而更加注重体验的价值了。体验开始变得奢侈。这使网络购物带来的便利显得黯淡无光。超市仍然不可或缺,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购物之美的象征。实体店的供销渠道实际上并没有成为“马其诺防线”,原有仓库仍然可以作为发货的中转站,当然,具体的地区不得不让利给快递公司,它们是增生的毛细血管。马云在阿里上市的宣传片中,以“舌尖上的中国”式的话语,强调淘宝给小商户带来的商机,想必美国人对这种说辞并不陌生。这种初生的普遍繁荣只是一个过渡现象,那些最终在电商平台上胜出的商家,它们仍然凭借着标准化的生产工艺赢得大部分利润,并且随之将自己的多样化和个性化做到极致。它们从未停止铺设自己的仓库网络,并始终寄希望于门店的死灰复燃。而快递公司只是它们战略调整的前哨侦查部队罢了。马克思是对的,大反攻的时刻已经到来。

【三:大数据或“平面”】
当观察家们强调人的需求是多么的多样化的时候,似乎忽视了需求的普遍性,正是这种普遍性才是一切商业的基础,因为商业的发端本就是“交换”。过度的多样性只能导致封闭。年轻人的行为,因其不成熟而显得富于包容性、多样性。但如果反过来以这种包容性和多样性为美,就阻碍了年轻人的成长,陷入单一和封闭。拿吴晓波多次谈到的鹿晗现象来说,粉丝政治消费的极大封闭性和单一性后果显而易见。粉丝经济是靠大数据支撑的,唯有大数据的神话才能把那些尚未找到归属的年轻个体笼络在一处。但对于人性的普遍性而言,“大数据”的说法是一种并不高明的同义反复。于是大数据被用来关注一些并不稳定的现象,服务于一些煞有介事的新发现。它们抢在任何教育之前,用大数据把年青一代打包成消费品。年青一代在数据的环绕和滋养下找到了存在感。他们作为全球化的第一代,本应该有更广阔的纵向视野,站得高才能看得远,而他们却被数据钉在平面上,还妄想看到地平线以下的风景。多少曾经的年青一代都激情消退,“我年轻时不敢太激进,以免老来变得保守”。新闻学出身的吴晓波,当他以新闻学式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社会学理论来解释消费现象的时候,他只看到了大数据,只看到了新世代的“意见的自由市场”,却忘记了雷蒙德·威廉斯的告诫:关于传播的任何真实理论都是关于共同体的理论。共同体是一个古老事物。他总是认为年青一代在开创他们的新世界,但鹿晗的粉丝将来可能会回忆起他们对鹿晗的童年记忆,但很难想象他们仍然会在艺术判断上忠实于年轻时的鹿晗而不去发现更伟大的艺术品。如果一个人因为年轻时代的短暂激情就丧失了欣赏老年之美的能力,这不能不说是种缺陷。真正的观察家总是对年轻人抱有必要的敌意,就像我们总是苛刻地对待自己的孩子。即便孩子生来就有翅膀,你还是要教他们如何去飞翔。吴晓波的女儿如他所言要投身娱乐界,这可能影响了他对许多事物的判断。

摄影:李光柱(中国)

《成年》/李光柱(中国)


【导语:“人工智能”与“文艺复兴”;“脉冲星计时阵”与“外太空大航海”】

【成年】
在成年的关头会经历这样一个短暂的时刻:瞥见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浑身散发着少年的幼稚、聪明和不羁的、小混蛋的气息,时刻都在伤害别人却不自知。突然感觉自己该告别这种德性了。这个时候他/她有两种选择,努力向一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的方向转变,或者继续假装无辜地像小混蛋一样活着,自私、自以为是、manipulative、倔强、冲动,并在下半生把自己活成一个孤独的老混蛋。

【美德】
美德的失去,发生于一次又一次的忏悔——为拥有美德而忏悔——的时刻。诚实的人发现不能再这样继续诚实下去了,善良的人发现不能再这样继续善良下去了,勇敢的人发现不能再这样继续勇敢下去了。美德的再次获得,来自一个又一个顿悟的瞬间。那种顿悟就是,虽然对整个的美好旧时光感到抱歉,但仍然要努力向前。

【爱情】
十恶不赦的人,给他死刑只会再增加他造的罪恶。为了把惩治邪恶的沉没成本降至最低,最好的方式是给他安乐死。如是我闻。我们许多人都会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开始犯错而不自知。旁观者清,但已经没法让他回头。唯有高明的向导不动声色地继续指引他向前,直至抵达那安乐之地。

【环境】
当物体变得足够小,距离就失去了意义。当物体变得足够大,时间就失去了意义。当心外无物,时空就失去了意义。以上是古典时代心灵与时空的辩证法。但正如有人说过,如果苏格拉底活到今天,他将不得不放弃思考人,转而思考环境问题,成为一个环境哲学家。时至今日,时空问题早已经随着人的问题的终结而终结了——“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虽然“后古典时代”的人们一直努力在以“增量改革”的方式复活这个问题。结果是:对女性的抬高和赞美已经到了荒谬不实的程度;为邪恶的辩护还在无望地继续;“人工智能”和“脉冲星计时阵”在重启“文艺复兴”和开启外太空大航海时代方面暗渡陈仓。这一切就像一幅道林.格雷的画像。事实就是,人类再也不能像一个小混蛋那样无忧无虑、自私、倔强了,虽然这让人永远失去了英雄时代的幻想。人类已经成年,而他们面对的唯一问题是环境问题。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环境伦理将在很长时间段内,甚至永远地覆盖人的伦理,直到人的伦理重新萌芽。而在此期间,善与恶停止争斗,取而代之的是一心向善的人与危言耸听的人的喋喋不休。

摄影:台湾阿里山樱花 Nick Wu(台湾)

《念头》/李光柱(中国)


对一些人的记忆,我说的是相貌,真的会变模糊。可以肯定地说,我记得每个人的相貌,至少是在某个时刻的样子,讨厌的,不那么讨厌的,想忘记都难。但唯独对此人,我努力忘记她的模样,以为忘记了她的模样就可以忘记关于她的种种。直到有一天我发现真的不记得她的模样了。

曾经在最烦闷的时候,我用冥想的方式追逐关于她的每一个念头,因为我受够了它们总是随时随地地冒出来。我发现只要紧紧咬住一个念头不放,追查它的来龙去脉,这个念头就会很快枯萎。仿佛找到了解脱的法门,这让我兴奋不已。我开始把这当做一个有趣的游戏。我不知疲惫地在脑海中搜寻关于她的一切,然后如法炮制,连根拔起。那些念头毫无还手之力,我眼睁睁看着它们枯萎,而它们曾让我万念俱灰。我甚至有些不忍心了,但这更增加了我的快感。偶尔我也会担心,那些念头会不会死灰复燃,因为这一切都容易得让人难以置信。终于有一天,当我集中精神搜寻下一个目标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脑海中已是如此安静。

那些念头再也没有出现。有时候我还是不太放心,小心翼翼地试着回想一些关于她的事情。我充分估计了这样做的危险,但发现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是的,那些画面还在,这证明我没有自欺欺人,但画面中的面孔却全部模糊了。我又放松自己的神经,看那些面孔会不会突然变得清晰。并没有。我突然感到一丝愧疚,对自己的愧疚。我曾以为那些念头已经深深融入我的记忆和我的生命中,不用备份。无论我如何粗暴地对待它们,涂改它们、肢解它们,它们都有办法自我修复。没想到,原来它们也很脆弱。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要忘记,就真的会忘记。到那时你才会发现真得失去了某样东西。

也许,自始至终这一切只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能在作怪吧。人本就不擅长忘记。有些事情也只能用最幼稚的方式去处理。我想到欧阳锋逆练《九阴真经》也许跟弗洛伊德的癔病研究异曲同工。现在偶尔我会用一些记忆的残片排列组合,试着恢复记忆中她的样貌。不知道这是否算是死灰复燃?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分享”改变世界》/李光柱(中国)


①网络时代的“分享”并不是一种道德行为,它一点也不高尚,因为网络道德的时代还远远没有到来。“分享”更像是刀耕火种,它的目的是消灭一个旧世界。

②自媒体和“佐拉算法”只是“内测”,“分享”才是“公测”。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绘事后于素。

③“分享”是使事物贬值的最高效方式。我们的生活处于迅速的通货膨胀中。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被分享。新世界要取代旧世界,首要地要求旧世界的一切都必须贬值,直到破产。不断地分享,不断地贬值,把旧世界最坚固、最高耸的山峰夷为平地。

④一件事情的重要程度取决于它能被分享多久。抛出去的石头总会落地,那些永不落地的石头,就成为了未来世界的神话和史诗。所以此时此刻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创造历史的奴隶,这个历史的宏大超出几十代甚至几百代人的想象。

⑤我分享故我在。不分享的人被认为是不道德的,而分享就成为唯一的道德。上一次发生这种事情是新教路德宗的“因信称义”。不分享的人要进入新世界,比骆驼穿过针眼还要难。

⑥“分享”是一种临时的、替代性的货币体系,其基础是一种“放射性贵金属”。没有人见过这块贵金属的真面目。但我们知道,它由放射性元素组成,自身在不断地衰减。它释放出强烈的伽玛射线,改变着人类的DNA结构,置人于死地。所有人都围在它周围取暖。分享,的确是一种暖呼呼的感觉。所有人都在温热的感觉中成了“贵金属教”的信徒。正如超新星核聚变的放射性残留物,这种贵金属的放射性也将长久地影响未来新世界里的人们。

⑦分享与快乐无关。也许有人说,分享快乐,你将拥有两份快乐。这似乎是增值。但请不要忘记,分享痛苦,你的痛苦会减少一半。并不是所有的快来都来自痛苦的减少。真正的快乐从来不是轻盈的、短暂的,只有当快乐成为一种痛苦的止痛剂之后,它才是轻盈的、短暂的。因为那痛苦沉重、永无止境。癌症病人只有痛苦可以分享。当我们分享快乐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以快乐的名义输送痛苦。

⑧如果有某个东西可以肆无忌惮地被“分享”,不是说明那个东西已经死亡,而是证明那个东西已经不属于原来的世界。那原来的世界已经死亡。

⑨分享知识?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耻谎言。知识就其本质来说是僵化的经验,不再具有体验的活性。知识是体验的防腐剂,是浸泡尸体的福尔马林液,是标本博物馆,是风月宝鉴。痴迷于分享知识的人将像贾瑞一样精尽人亡。

⑩人们真正想要、也是唯一能够分享的是体验。唯有体验能够被分享,且只在一瞬间。有翼飞翔的语言。言而无文,行之不远。阅后即焚。

⑪所有的体验的总和,是时空一体的体验。人们从来都是在旧世界分享知识、在新世界分享体验。知识是对旧世界的发现,也是对旧世界的总结,它终结于时空问题,也就终结了它自身。而新世界伊始是一个时空一体的世界。

⑫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知识是米饭馒头,体验是药与酒。前者饱食终日而天地曾不能以一瞬,后者则物与我皆无尽。人从来都不分享食物。食物只能被人分解和消灭。李白斗酒诗百篇。史后之人分享体验的能力每下愈况。现代人已经无法消灭知识。体验的消逝始于知识的消化不良。

⑬“分享”使旧世界贬值的最后一步是使旧世界的人贬值。分享知识的唯一后果,就是使所有的人贬值。知识人是“移动硬盘人”。“分享知识”是“后现代人”卑鄙的“木马屠城记”。唯有卡珊德拉,她无法分享痛苦的感受,这让她加倍痛苦。

⑭趣味将心灵蛀空,知识将大脑蛀空。乐于分享知识的人患上了脑寄生虫病。等到大脑被蛀成空壳的那一刻,他将像白痴吮吸自己的手指一样幸福。在决定性的革新到来之时,他们将成为最顽固的“现代遗民”和辫子军团:脑袋空空,只剩脑后的一根辫子。留辫不留头,一报还一报。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城市日记》/李光柱(中国)


【其一】推介会正式开始后,我又给几个姗姗来迟的家伙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会场外就剩下我跟一位穿着雪白长裙的礼仪小姐了。她是XX大学艺术系的毕业生,正在考管理学的研究生。她说在数学和英语方面有很多困难要克服,尤其是数学。我问她为什么学管理,她说,你看,艺术终究是吃青春饭。又有几个晚到的家伙过来了,她脸上又露出那最甜美的笑容。最后过来一个小伙子,我一眼认出他就是那个原先一直跟来宾合影的吉祥物。她很吃惊,说她一直以为那个吉祥物是个女生。我提议给她跟小伙子合影留念。这是我今天拍得最好的一张照片。回来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路边,右边的车门开着。一位女士抬左臂扶在车窗上。驾车的男人从车里向她探身说着什么。女士不为所动。男人右手撑在副驾驶座上,叹气似的低了头。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好久。夜风把女士的头发和裙子往后吹去。男人已经放弃了劝说的努力。忽然女人弯下腰,从隔离带的边缘抱起一只小狗,上了车。原来是小狗要撒尿。

【其二】演出结束之后我们匆匆赶回住处。打开门发现房间已经变成一个公共浴室,水雾弥漫。而我的道具被堆在床周围。我怀疑这个房间可能本来就是一个浴室,半夜水管的声音断断续续,隐藏在墙体里,此刻只不过露出了本来面目。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新的住处。我们开始四处奔波。我们乘最后一班地铁往回赶,但之后还是错过了最后一班公车。我想起最开始的那次,没有车经过,我们从一个路口走到下一个路口,然后一直走回住处。那晚我亲吻她的双腿。她让我终生难忘,并带着恐惧。多年之后在另一个城市,我们半途而废,在车上昏昏欲睡。那晚我玩弄着她淡金色的发丝。那晚我感到我们不再需要彼此。回到住处已是0点,打开门发现浴室又变成了阅览室。也许明天会变成酒吧,后天会变成厕所。而那张床和周围的道具成了一架时间机器。

【其三】我冷眼看着满座的男人女人,无法融入这场晚宴。譬如这一位,她是初出茅庐的小说家,她必定怀揣着梦想,她必定在小说里想透了这人世间的各种虚情假意,否则她简直就是个天使。譬如这一位,她已到了人生的关键时刻要做最后一搏,她可能已经是一位母亲,她善于利用发乎母性本能的残忍,她将高跟鞋的锋利隐藏在桌下。譬如这一位,他是一个绝望的中年男人,他的寿命仅够在死亡来临前跳最后一支舞,他触摸到死亡的冰冷,他在死前徘徊踱步,他害怕冷静,他开始吸烟。譬如这位小姐,她中途加入进来。她跟我很像,她饮下一杯红酒,将想笑的冲动吐到杯子里,叮当作响,只有我和她听得着、看得见。譬如我,我无数次祈求我信仰的上帝把死亡赐予我,或者赐予他们,但祂总赐予我慈悲,用不完的慈悲。我为自己的可笑而流泪。为什么世人总将虚伪示人,以至于到处都是虚伪?也许,虚伪是因为认真。在这虚伪的世界,我要猜,哪一刻值得认真面对。

【其四】昼夜颠倒已经连续一周以上。此时我对睡前的清晨的光芒已经有些上瘾。睡去之前和醒来之后都能看到柔和的日光,这跟在黑暗中睡去在黎明前醒来的感觉十分不同。诸多暗示都在促使我做出改变。然而我还在等待那最重要的暗示。不要再去思考起源的问题。生活中充满了各种暗示,使我相信过去的种种已经为最近的将来做好了安排。那晚她说,想喝点啤酒。今晚我喝了些啤酒。这种本地产的啤酒以泉水酿成,泉水至阴的凉意加剧了酒精的烈度,刺激了深藏于胃的苦涩。昨夜划伤的大拇指的指纹深处竟未愈合。据说伤口在遗忘的时候愈合最快。没有愈合是因为我还没有遗忘。

摄影:李嘉永(台湾)

《故乡四章》/李光柱(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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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发现自己不再长高的时候,依然愉快地往前奔跑。

生活就像呼啸而过的火车。但总忍不住回头看,那段生命的红移。

这是一次回忆,关于童年、关于乡村、关于山痕水迹。

任何拥抱过生活的人都会同意,回忆中的美味无可比拟。

尽管去,在这个躁动而虚弱的时代不合时宜。

一、葡萄

半亩葡萄园,锈红的藤缠绕着一排排条石。春日最温暖的阳光催开最纯正的绿,一如最纯正的葡萄汁的甘醇。须角光滑地盘旋,抓了一个空,在末了打一串漂亮的卷儿,好像飞旋的石片漂过荷塘空旷的水面,留下一圈浅绿色的涟漪。

娘给韭菜松土,我坐在畦垄上看一只瓢虫静静的趴在狗尾草的叶子上。娘拍我的背,悄悄地指着葡萄藤里一簇浓密的叶子说:“那儿——”

我瞪大眼睛,看到一个草团挂在两片叶子底下。

娘说,这是黄鸟。我拨开叶子,看到几只嫩红的雏儿相互枕着。淡黄的喙儿,鼓鼓的紧闭的眼睛。大肚皮夸张地呼吸。

我几次伏在葡萄架下看鸟妈妈左右张望、然后把嘴里的小虫放到孩子们嘎嘎张开的嘴里。

我终于忍不住带走了其中一只。把它放在棉花作的窝里,看它安静睡觉。把小虫、蚂蚱喂给它,它闭着眼睛吞下。它的粪便透明如鱼鳔。

鸟妈妈很快把余下的雏儿转移了,只剩下一个空巢,巢底铺着斑白的发丝。

当我渐渐后悔的时候,它在一个夜晚静静死去。

葡萄园的西南角有一棵视野所及最高大厚重的梧桐,其间的死枝三五成群,像营养不良的蘑菇。是鸟窝。大多是喜鹊。

树下有泉,围成一方浅井。早年间大雨,井水漫上来。清晨有人见一股黑色的潜流没入井底,以为黑龙。而我所见的充其量只有青蛙。往井里投石一块,便有黑影跃起水面,仆于井壁之上,然后旋身落回水中。投石的时候莫让大人看见,他们会喝止。有一次我把一块鹅蛋大小的青石投入水中,看到一只庞然大物从水中跃起,张开大口,一条黑色的舌头蠢蠢欲动,眼看就要落上岸来,但终究在离我一尺的高度坠落下去,“乒”一声溅起水花,露出宽大扁圆的白色肚皮。后面忽然一声喝斥,我双手紧紧扳住井沿,回头只见一个灰布衣衫的老头带着琥珀色旧眼镜,双手合在后腰提着一只马扎。我瞪他老长时间,直到井底一声响亮的蛙鸣——我转头继续看井底的漆黑一片,老头趿着旧布鞋缓缓走远。我再回头看他,他已经消失在河间地头的一路苍翠之中。

一直以为,他就是死神。

不久之后,这株来自庄子世界的大树,被家人请来的伐木工人伐倒了,像一座山。足足花了两天的功夫,工人们才将树身切割完毕。我看着那空空的树桩,仿佛一整个少年时代从此戛然而止。

葡萄收获的时候,家里的山羊生了一只奇怪的小羊,娘说,这是一只“二尾子”——半公半母。可我觉得她格外漂亮。她的脖子上长着两只小肉球,像两只铃铛。我把她抱在怀里,暖呼呼的。

我整日抱着她,但她长得飞快,后来我只能搂到她的脖子。

再后来,她不见了。也许是被卖掉了。等我抱着另外一只小羊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最通我心意。

老爷家的山羊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淡金色的长毛,粗壮的角,坚硬的蹄子刨开地面。爷爷用锁链把牠锁住,牠暴躁地踱步。忽然转过身来,灯泡大的眼睛瞪着我。我跟牠说话,冲牠叫喊。

我跟老爷去放羊,牠忽然挣脱,在树林里左右驰突。爷爷急步拦在牠面前,牠低下头,抵过来,老爷一把抓住那两只角。牠满身的力量随着颈部的挣扎似乎要把整个大地晃动起来。

忽然村里来了一伙盗匪,专门偷大型的牲口。于是在一天夜里,牠被人割下了脑袋。我看到那一滩血,想那一定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角、蹄、牙齿、刀、倒下……

二、槐树

夏日突如其来的凉雨把地面冲刷得硬斑斑、赤条条,可季鸟猴儿却呛足了水,撞开小小的洞口,蹒跚着探出了脑袋。

两进宅院,两棵树,一条胡同,常年挂着苔藓。

记得小时侯,那头的月亮门总是开着,午后我便同几个孩子一同躺在老槐树佝偻的透着圆影儿的阴翳里,一条席子便惫懒地睡个好觉。

一到了时节,那种蹂着身子匍匐的小青虫便缘着细丝坠下来,悬在半空。有时候十几只在那里,静静的,好象在聆听哪里的风儿。风儿真来了,它们就只管无聊的摇晃。

奶奶是把它们打在地上就踩死的。我用手捏着一只,犹豫了一下,稍一用力,它就沁出了绿色的泪珠儿。我慌张地把它抛在一边,跑开了。

后来小青虫少了,老槐树便又繁茂起来。肥肥的叶儿匝得密密的,好象随时会窜出雀儿来。躺在下面的时候,经常做甜蜜的梦。

突然那么一天,我见老槐树半边森森的只剩下枝条了。

另一边还是那么葱茏。

从老槐树底下过去,推开一扇执拗的厚门,便是里面的院子。刚没走两步,白鹅肯定嘎嘎的欺过来,探着脖儿啄你的脚。旁边的山羊眯着眼睛卧在圈里,母鸡一步三摇地觅着食儿。

我跟着老爷到里边靠墙的枣树底下。墙外边也早站满了孩子。老爷一根长竿钩住沉甸甸的枝头,猛得摇一阵,红红的枣子便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我忙着往篮子里拾,墙外面也乱作一团。老爷每次都要爬到上面钩那最高的果子,我仰着脑袋,想着哪天也能像老爷一样。

枣子很甜,但木木的,怎么吃也吃不腻。

枣树底下是里面的旧屋,摞满杂物,幽暗的窗棂,过道很是逼仄。不过里面却有让孩子们着迷的东西。我便跟哥哥结伴进去。灶上有落满灰尘的风箱,条山几上有一台旧唱机。有一次我们找到了一盏灯,底座上有生了锈的机关,玻璃罩子也布了一层白醭。我们把它挂回原处,好象哪一天它忽然就会亮起来似的。里面的确有好东西!是一个方方的油漆柜子,镶着铜锁,看起来很多年了。它就静静地睡在那里,红漆闪着光。

哥哥指了指梁间的一张壁纸,隐隐约约是一张白色的脸,可却带着一匹马的身子。哥哥大叫一声,冲出门去,我呆呆地瞪着那张脸,大叫一声,也跑了出去。

以后便不曾进去过。

后来大一点了,却很少去老家。不过每次都有清凉可口的绿豆汤。奶奶用白瓷碗端了来。

屋里有一张绘着丹顶鹤的帘幕,姑姑的卧室在里面。我曾偷偷进去,床头摆着一方首饰盒,白白的,里面是精致的首饰。

姑姑是个美人,现在已为人母了。漂亮的小表妹,像极了姑姑。

还有就是,一只野猫寄宿到老家,奶奶便喂它吃食。它很凶,常常盘踞在槐树的大枝上,冲我露牙齿。直到有一天鱼刺卡住了喉咙,便蜷缩在老槐树的影子里,慢慢僵硬了。第二年春天,半身不遂的老槐树也不再发芽了。

老爷和奶奶都已经搬到新房子里了。只留下一匹公羊和几只鸡鸭。那天夜里,偷羊的人把羊的脑袋割了下来,带着尸体跑了。老爷去看时,只见到一滩浓血。

这便使老家彻底的荒芜了。

还好,枣树还在,老爷还去打枣子。老爷打不动的时候,就轮到我来了。

前院有石磨一方,红纸单贴“白虎大吉”。

三、彼岸花

家乡有一种花,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偶尔回忆起来,会把她当作菊花。

蒹葭是芦苇。有那么一会儿,记忆忽然褪成黑白。黑白而干枯。
——在老家,有很多成捆的芦苇。可以编成席子铺上石灰做房顶。土黄色,透着干枯的气息。

后来在鸭子汪见到活的芦苇,是一种深沉的绿,反复地涂抹;又有极小的的绒毛,像蒙了一层白露。一簇簇在微波粼粼的碧绿的水面随风摇荡。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芦苇茂盛,可惜没有船。

有船,多浪漫!就像《受戒》里,明海刚刚受完戒,小英子划船来接他。

明海告诉小英子,自己可能会被选作沙弥尾,将来有可能做方丈。小英子说:

“不要做沙弥尾!”

“好,不做。”

“也不要做方丈!”

“好,不做。”

小英子伏在明海的耳边说:“我给你做老婆,你要不要?”小明子鼓了眼睛:“嗯!”“什么叫‘嗯’啊,要不要?”“要,要!”

“快划,快划!”小英子促着小明子,划进一片芦苇荡里。
——惊起一群水鸟。

那花到底叫什么呢?一簇一簇开在路边。每到赶集的日子,乡亲们挎着篮子、妇女们戴着头巾,说说笑笑地走过。我跟着奶奶,夹杂在脚步和田野、小河之间。独自跑到河边,看小鱼忽起忽落。

我想找一位老人咨询,但那花儿并不愿让我开口,似乎只要把耳朵贴近她的花蕊,便会记起她的名字。

四、白鹦鹉

那天晚上,很好的月光。抬头看到树叶围成的天井里银白的一片。两厢多半已是折脊颓梁,枯枝白草招摇着寂寞与凄凉的爪牙。

这所被抛弃的学校的院落,断断续续地陪我走过逐渐褪色的童年。

月落乌啼霜满天,这是什么季节了?孤独的永远孤独,离别的永不相逢。

树木纵横交错,我只身湮没在仿佛无边的林海里。

以前在蓬松的树脚经常得到彩色羽毛,我便挑出最鲜亮的一支,坐到台阶上冥思苦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静静地靠着,静静的目光透过静静的林子,不知去向。

林子外面是一所家族墓园,王大公、王二公、王大公的老婆……相继埋在里面。似乎以前还有篱障围护,篱障已经化作泥土,是被后人遗忘了的凄凉。墓志简短地记录着他们的父慈子孝、夫妇和顺。我不敢冒犯沉睡的亡灵。

院内院外的林子汇合在一起,涌向河边。乍雨还晴的时候,我曾独自行走在对面的河岸,听到婉转柔弱的啁啾。拨开一片玉米叶,是一只俊俏的白鹦鹉!是雨水打湿了羽衣,也许还从未飞起。那不盈一握的软软的身躯,鹅黄的喙儿,水红的鼻翼,简直是个怯懦的小姑娘。她顽皮地啄我的手指,又迷离地蹭着羽毛。她叽哩咕噜地说着什么。听母亲说,白鹦鹉最后老死笼中。我未曾见到遗骸,想来宛然一位白发宫女的模样。很多年之后,母亲又告诉我,白鹦鹉每日看人拉开笼子喂食,渐渐学会了,就在一个傍晚打开笼子飞走了。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远离了故乡的土地,身体慢慢忘记了节律。

那原野如今响彻机器的轰鸣,令每一棵小草惊魂不定。

岭上那座古老中学的废墟连同满院的柏树、榆树被夷为平地。

在它被钢筋水泥封作工厂之前,暑假归来的我专程去为它拍了一张照片。
然而照片也遗失了。

照片上新雨之后的红砖蔓草十分好看。

大一回家的时候,正是除夕之夜,我跟家人在院中放爆竹烟花。岭上,墓园里传来颤抖的火光。院子里“十方万灵”的牌位被一张高粱秆席子围起来,里面的小红蜡烛明亮如豆。

母亲说,野鸡很久没有飞过岭来了。那“扑拉拉”的振翅声和在麦垄间疾走的样子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听说如今逃生的鹦鹉教会了很多鸟类说话。不知那“云中鹁鸪国”(这是古希腊喜剧作家阿里斯多芬在剧本《鸟》刻画的想象国度。——编按)的公民会怎样评说我们这一群人类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