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恋絮语》/李光柱(中国)


天气越来越凉。总之一切都随着季节的节律,仿佛在催我赶紧冬眠。坏的情绪不必影响他人,写信例外。未来几天,准备写几封信。如果信写在纸上可以像电邮那样以心灵的速度送达,这个世界的情感状况估计也不会有多少改观。我们只能把希望短暂地寄托在有形之物的改换上。心灵与大脑一样,被这个时代过度夸张。这就是凡人的爱。写信让我反思平时说得太多,又太喜欢模仿不同的姿态。电影的结局总是三言两语。浓情蜜意只需要说三个字。寒暄,两个字就够了。人有五官,可以胜过千言万语。眼泪是一种纯粹分享的渴望,它透明无瑕。所有液体中,能与眼泪匹敌的,只有血和口水。心情,是人不完美但可爱的一面。它不好的时候,就想骚扰一下老朋友。心底里,它希望跟老朋友们永远在一起。老朋友们有时真拿它没办法,想把它吓走,又想把它抱在怀里。记忆像一扇玻璃窗,有多少奔着天空去的约定,都撞在上面化作灰尘。

困顿的好处在于,它让你有更多的东西可写,试探你的肯定和否定,把触角打磨得更锋利,然后心平气和地去质疑你想要的那种幸福。爱情失去了渴望便无法幸福。打扮得花枝招展去寻找爱情,这可能只是一时的情绪。一时的情绪很容易得到回报,没人忍心SAY NO。的确,很多东西只能带着情绪才能看到色彩。不存在极简主义的浪漫。浪漫基于这样的假定:如果因此物而喜欢上彼物,那真正让你喜欢的定是彼物。这与爱情的宣誓完全相反:无论……触觉有可能推翻其他的一切感觉,这是浪漫的终点。

毫无保留地坦陈自己的内心是危险和不道德的。诸如此类的说法,在你变成一个“怪人”之后就都无所谓了。怪人就是那种很容易向往,却很难加入共同生活的人。如果你大部分时间都在夜间出没,那就意味着你在放任自己越来越与众不同。然而智慧上的出众并不来源于感受的与众不同。一个人的生活在偶然闯入者感受起来无论如何都是romantic的;两个人生活则dramatic得多,也智慧得多。所以智慧总是自以为道德。如果有一门情感经济学,那么其核心概念一定是“暧昧”。

超市里面的家居用品专区最容易让人神经松弛。可惜附近没有那种大型的夜间超市。在冬季来临之前,我选择了一张厚实宽大的棉织沙发垫作为夜间散步的陪伴。对于流浪生活的体验而言,随时找一个避风港,暖暖地坐一会儿,是最幸福的事情。用这种方式一个人静静地欣赏法语片,简直是绝配。旁边不远的咖啡厅充斥各种交易和谈判,友情的气氛自然显得浓厚。只是那温暖的灯光被浪费掉了,我想象我是一位侍者,以一种优雅的姿势靠在吧台的一侧,有如患了闭锁综合症的多米尼克,他临死前幻想他的意识变成蝴蝶逃出潜水钟,飞到宇宙的另一个角落(按这里)。此刻正在听的音乐是《只爱陌生人》。

摄影:Nick Wu(台湾)

P/s. 这次分段是作者自己分的。(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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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节的拾遗》/李光柱(中国)


2014年的5月。难得将有一个晴朗的假期。跟师妹拿了戏剧节的录音材料。走到世纪之光,脑中冒出“毕加索”三个字。记得曾在某页的切口处做过这三个字的批注。萨特谈论过毕加索吗?刚读完一本萨特。找张桌子下载了一篇《什么是文学?》,里面谈到了塞尚和梵高,没有毕加索。我试着摆脱这个疑惑。现在可以确定,是《抽思织锦》里的一句话引发的这个小联想。

下午跟师兄去剧院拿饮水桶。五桶水原封未动,淅淅沥沥倒到厕所里。谈到张国荣的《色情男女》。在大厅碰到凡力,这次没有编那种绞着彩线的辫子。刚才接她电话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用一支扁担挑着两只大乌龟,被另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一把夺过来。大乌龟露出半截脑袋,不知所措。看两人讨价还价的架势,这好像不是一次执法行动。在餐桌上吃了甲鱼,是一种叫“糁”的食物,是山东地区的美食。跟凡力猜了半天,只觉得好吃,有点鸽子肉的味道。丁晋说是甲鱼,我立刻扔了筷子。一桌人讨论起个人饮食禁忌的问题,我独在壮阳与恶心之间头皮发麻。恰好有人过来敬酒,马上躲到厕所去了。

云精力充沛,我们自叹弗如。我缺乏那种忍耐力。就像在餐桌上,只需要你勤快一点。师兄弟姐妹喜欢在师门范围内打趣,不走心的话满天飞,我不屑一顾。直率的性格固然极容易感动人,但有靠不住的一层。太直率的人无信誉可言。“我们无法相信一个什么都吃的人”。我歌且谣,不我知者,谓我士也骄。

论文的打印出了一点差错。决策者每时每刻都在犯错,好在不留痕迹。但具体执行的小学妹犯了错就只有哭鼻子。如果说话没底气,错误就更显严重。美女破舌,美男破老,普通话很重要。普通话的好就在于可以调节人的呼吸,不动声色。往届的师兄师姐们也来共襄盛举,私下交流与会代表论文的质量。师兄的发言被一家核心刊物的主编相中了。运气好的话不用交版面费。拿一张博士文凭要发两篇核心,标价盖两万元。这的确令人寒心,要大呼上当。

戏剧节进行到一半,如饥似渴地想看书。之前借了张大春的《公寓导游》,只读了那篇精彩的序,关于中国人的原罪观,关于流徙,关于“转蓬”。跟师兄约的两点去剧院。躺在树下的长椅上读了几篇,读到《走路人》,与朱苏进的风格很像。不多不少恰恰能接受这样的小说,但觉得这算不上上乘之作。在长椅上睡着了。树梢叶底残留的小小花萼落了一身。有几颗跑到了耳朵里去。没有燕子衔泥,只有雨打风吹去。

又到了高考季节。如果一个人拥有学士硕士博士三个学位,高层会更看重学士学位的出身。这根莫名其妙的神经让人对高考这种政治肃然起敬。丁晋是个百晓生。很佩服他待人接物的态度,很地道的山东礼仪。得知他是那种一路保送再保送的资优生。天生我才,高考泥沙俱下,但泾渭分明地存在另一套精确的选择程序,选出那些真正的青年才俊。除了值得夸耀的这一种,高考像一种假象:它像一次政治运动,扒火车、大串联,而不是一项个人的事业。对大部分人而言,高考只是一种生存方式,它服从经济原则。而高考正像足球一样变成一场赛事,像春晚一样变成一次表演。被美学化了。它不再像鲑鱼产卵,不再如过江之鲫,而像金鱼争食。它仿佛没有历史。由一套制服变成一种时装再变成一种诱惑。人们希望在高考的人流中寻找个性,像古代知识分子的笔记小说,像阿城的《棋王》。但人们有气无力地只找到“学霸”这么一个转义词。落难公子中状元,私定终身后花园,高考的“无性别”让它无法表述为完整的故事。无法流传成史诗。几十年的高考没有任何传统可言。人们只呼吁改革,但实际上没有什么可改。高考只剩下光秃秃的“英雄主义”,且只准谈英雄,不准谈美人。莘莘学子的高考记忆是一支堂吉诃德大军,有点神志不清。

只准谈英雄,不准谈美人。安全套到底是为了计划生育呢?还是为了性高潮?政治缺少性别的质感,这对公民的男子气是致命的。它们变得像霉菌一样不节制。没有传统的自愈机能,改革变成抗生素。霉菌的生命力顽强得令人讨厌。《理想国》讲到最后也要全民变成一支雇佣军。

好久没在外面待到这么晚了。现在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小屋里,煮一碗热腾腾的挂面。楼下的菜店营业到很晚,鸡蛋出奇的便宜。那位年轻的女店主并不十分热情。看过《白日焰火》之后,突然觉得类似女店主这种莫名其妙的冷淡令人着迷。时时光顾,但五次倒有三次是她的男人招呼。有一次她在店门口杀鱼,杀到一半,那鱼突然又翘了一下尾巴。她用刀背又重重地拍了鱼头一下。

很难再起非分之想。“白日焰火”让我想到《今生今世》里这句话:“……惟像白日里的火山,不见焰,只见是灰白的烟雾。他们想要奇特,结局只平淡地成了家室,但是也有着对于人生的真实的如泣如诉。”大部分人求助于爱情的幻想就像求助于金钱,商业与农业同样原始。懂得利用金钱的人更珍惜爱情。要么两样都有,要么一无所有。这是各种西施们的爱情哲学。

在等一个绿灯的时候,旁边的女人从背后搂住男人的腰问:“你最近在公司好吗?”男人开始讲话,女人就心满意足。爱是一种奇妙的虚弱感,人在虚弱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生命附带某种责任。

眼镜断了一只脚,戴起旧眼镜,想配一副钛架。最近错过了许多事情。时常担心得不到别人的理解,并对自己理解的能力丧失信心。一位朋友失去了一位亲人,倚在雨后的杉树下。谈话自始至终,我只依稀回忆起一点不相干的单恋的煎熬。她因面对悲伤的空白而失语,我则借机偷换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也缓解了自己失语的焦虑。吻比智慧结局更优,至少也应该是拥抱。

摄影:李嘉永(台湾)

P/s. 李光柱的文章就像一个刚出炉的比萨,有味道,但我总是忍不住把它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生怕读者噎到。(周)

《“我们”的“世界”》/李光柱(中国)


【我们】
我们并不思考“我”。是的。我们只能思考人。

人的直立行走是为了用整个身体展示其性器官。身体只不过是性器官的展示架。脱掉高跟鞋的女人仍然踮脚走路。踮脚本身就是一种性快感。动物匍匐着,用全部身体掩盖性器。动物交配的时候要低头寻觅,嗅。而人交配就像照镜穿衣那么简单。这是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这是人的伟大。而人要为其伟大付出代价。

掩盖起身体,人才会思考。人只能思考穿衣服的人。与其说人在思考人,不如说人在思考衣服。人的皮肤近乎无色,没有什么花纹。裸体,即是“全息”的人、完整的人。而穿上衣服的人是被分割的人。关于人的所有美学都是关于分割的美学。而美学源于安全感。全息的人让人没有安全感。全息的人让人想到动物。全息的人让人停止思考。

思考即分割。由此产生了多样化的人和人的多样化。但其本质都是分割,是不完整。追求“完整的人”的神话,本质上是自渎。为什么不把衣服脱掉反而要“隔着衣服操”?
心有不甘是因为恐惧,而不是弗洛伊德意义上的心理补偿。

【世界】
如果未来的我成为一堆数据,生活在虚拟世界,这意味着,我的存在关乎整个世界的完整。当我进入这个虚拟世界,我就与一切人连接,一切人也就与一切人连接,而我就成了这个世界。当他们发现我不在了,一个断点,就会让他们怀疑整个世界。就像诗人之死会让我们怀疑整个世界。诗人是时空旅行者。诗人是精神癌变者。诗人是脏器黏连的末期病患。如果人人都成为诗人,人类将不复存在。

外部环境时刻在变化。人也时刻在演变。《攻壳机动队》(Ghost In The Shell)里,2501问素子(kusanagi motoko):人为什么不直接复制自己而是不断地死亡、再出生?因为人要重新学习,演变,以适应环境。三生万物。虚拟世界是二维的世界,最终会成为一维的世界。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已经预告了机械复制时代的人的命运。新媒体是自媒体。个人的媒体化用一种细微演变取代了死亡和出生。技术允许信息得到同步修正。信息不再是权威的象征。这是机械复制的并发症。这样的世界将很快灭亡。

【身体】
在所有的高等智慧生命中,只有人类有形体。这让人类与众不同。然而人类总是用笨拙的加减法处理身体,用聪明的乘除法处理思想。上帝的威力有多大,智慧果的威力就有多大。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吾从先进。只要人类无法处理自己的身体,人类就永没有资格处理自己的思想。

不要再崇拜“身体”。人所有的目的都是要消灭身体。诸位请想,我们能控制的自己的身体,只有1%吧。我们不能控制我们的肠子,我们不能控制我们的肝脏,我们不能控制皮肤之下的大部分东西,我们也不能控制我们的皮肤、毛发。Bruce Jun Fan Lee(李小龙)说“所有的知识都是关于自我的知识”(All types of knowledge ultimately means self-knowledge.)“武术最终的奥义在于用肌肉诚实地表达自己,这很难。”(To me,ultimately martial arts means honestly expressing yourself,it’s very difficult to do.)人们往往只能用身体耍花招。要用身体诚实地表达自己比用语言更难。我没见到过诚实的语言,遑论诚实的身体。

我们能控制我们的大脑吗?不,我们只能控制某一个具体的命令。

所以,身体并不充分为了我而存在。我是身体的一个副产品。我们并不因身体而存在。人类借助身体的全部运动将最终摆脱身体。人类所有运动的目的就是达到光速,这正在被所有人类见证并证实。而身体将在这个运动中被一点点舍弃。所谓身体的扬弃。

【勃起】
婴儿只有嘴会用力,因为他要吃奶。并且,只有肛门和生殖器会用力,因为要排泄,并且,这两头的器官总是相互配合共同作用。这就是为什么男人看到女人的身体要冲动,实际上是条件反射,是用力吃奶排泄的条件反射的后遗症罢了。

【宗教】
一切的题都是关于答案的。宗教是关于答案的。当你想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那就诞生了宗教。答案总是先于问题产生。答案就是问题。宗教只比创世晚那么一点点。宗教最接近创世的真相。先知道答案再去答题是痛苦的。支持宗教的人们,反对宗教的人们,他们写自己的历史,并且在终点处相遇,仿佛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度。实际上他们比邻而居。

【资本】
当财富已经成为一种虚拟资产,那些首富、BAT的首脑们,他们实际上成了演员。资本是剧本。我们所有人,我们的人性的演变,是总导演。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原来如此。

【知识/知道】
技术的植入必将攻破语言关。一切知识都关于速度。如果我看到一个东西就实时显示出它的日语拼法,那么,很短的时间内我就可以精通日语。所以,语言就这么被攻克了。我可以用这种技术学习无限多种语言。知识的本质就是这种“实时翻译”,也就是“知道”,甚而也就是消灭反思。之所以存在反思,是因为知识不够快。之所以存在哲学,是因为人不够快。所以一切知识也将被攻克。面壁十年图破壁,只有攻克了一切知识,才能明白原来知识只是写在一圈高高的围墙上的符号罢了。那符号首尾相接。Serpent。

摄影:Nick Wu(台湾)

编按:serpent指的是蛇,一个有着古老象征意义的符号。提到一个首尾相接的符号总是要联想到化合物“苯”(benzene),其化学式是C6H6,据说最早提出苯的结构式的化学家Kekulé,灵感就是来自梦到一条蛇咬住自己尾巴。

《熬鹰》/李光柱(中国)


不要吓小孩子。小孩子总是把吓人的事梦得十分真实,以至于人们相信小孩子能够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小时候在电视故事里听说了熬鹰之事。很长时间都睡不着觉。一睡着就梦到自己化作了鹰,被猎人熬着不让睡觉。想赶紧醒来。

《老友记》(Friends)里的Rachel进入了Ralph Lauren工作,为了讨老板欢心,开始学吸烟,被Chandler和Monica发现。
Richal:‘All right fine!But I had to. I had to do it for my career!’
Chandler(曾经的老烟枪):‘I wish I had to smoke for my career…’
Monica:‘But it’s so gross!’
Richal:‘It’s not that bad, you know? Yeah my tongue feels a little fuzzy and my fingers sorts of smell… I actually feel like I could throw up…’
Monica:‘Can you hear yourself?’
Richal:‘I know. I’m sorry, I’m sorry… I’m not myself. I smoked like half a pack. I feel a little shaky and a little weird…’
Chandler:‘But you gotta push past this,okay? Because it’s about to get so good~’
是的,熬过一开始的不适应,接下来就是快乐无比了。

好久没有读一本真正的书了。自进入岗位以来,每月得到一定剂量的薪水。曾以书为食的我,几乎忘记了读书是什么感觉。有的人能活到100岁,有的人只能活到30岁。生命,完全是一种精神力量。而我的精神在枯萎。也许,做每件事,做每份工,一开始的时候,都像熬鹰。都像吸烟。都像吸毒。要经过一个漫长的不良反应阶段。熬掉你所有的性子。熬掉你过去所有的良好感觉。熬掉你的格调,熬掉你的灵魂。接下来,就是快乐无比了。

在下班之前,我决定读一本曾经深爱的书。刚翻了两页便喜极而泣。我嗅到油墨书香,抚摸着丰满的字迹,听到笔划的呻吟,舌尖渗出水来。这是恋爱的感觉。我的“小和尚”又抬起了头,睁开了眼。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关于熬鹰:https://goo.gl/zD6J6T

《我又恋爱了》/李光柱(中国)


年轻人棱角分明,疯狂地为自己辩护,不容置疑,让人头疼。跟他们谈理想、谈爱情是自取其辱,也会给他们留下人生污点。我曾经也是这样的。如果上战场,敢于在枪林弹雨中跟敌手拼命,也可能吓得屁滚尿流、下跪求饶。所以我那时说的甜言蜜语都是真心的,湿漉漉的,不吐不快。那时我不博学,有暴力倾向,但我很幽默。当我跟那些个女孩快活的时候,我以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不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地球是圆的,我整日担心自己走得太远会不小心从大陆的边缘掉下去,直到我认识了身后的麦哲伦。人一生要经历多次哥白尼革命,才会认识自己。可后来我又听说了扁平地球论。

一个人的最后一次恋爱是爱上一个小姑娘。真正的恋爱就是一个老头爱上一了个小姑娘。那种活力,那种魅力,那种纯正的性吸引力。你也不知道是什么,就像回光返照,那一刻你才明白生命是什么。不因无知而恋爱,不因恐惧而恋爱。既非理性主义,也非经验主义。贫穷、疾病、丑陋,仿佛都无关紧要。而财富、健康、美貌依然是最重要的,它们一切的总和就是美。美倒过来还是美。

在做学生的最后几年,我爱上了一个小姑娘。遇到她就像开车经过马路边的一块里程碑,那里走着一个流浪汉。像是一场比赛,我们一起撞线。为了忘却的记念,到现在我仿佛都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身影。最终我离开了小姑娘,或者说,小姑娘离开了我。我们彼此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她知道,但她不知道我不知道。这就是我的最后一次恋爱。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恋爱了。在反讽中我已修成证果。

而现在,我又告诉自己我恋爱了。我爱上一位女士。我想,她的世界一定很大,至少曾经很大。我不敢对大海说我爱您,我怕她感觉不到;所以我对着井口说我爱您,她说她也爱我。可我的血液不再涌动,不痛不痒。当然,除了某些局部。我又变回小孩子,“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也许,这是她的最后一次恋爱。我以为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最终我将离开她,或者,她将离开我。我的速度变慢了,这让我看得更清楚。我的速度变快了,这让我更快乐。

看来,我并没有修成证果。我只是又路过了那块里程碑。在到达终点之前,我也是流浪汉。我见不到行走的神、行走的佛。如果有终点,你我都一样,你我再相见。陆陆续续。无非是我等着你,或者你等着我。

摄影:李嘉永(台湾)

《乡野传奇》/李光柱(中国)


【王疯子】
我时常怀念在生产队挣工分的日子,那时每天早晨队长一吹哨,社员们就在街上集合。种地是很辛苦的事情,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也不知为了什么,要不是大伙儿一起干,根本干不下去。后来包产到户,大家一开始热情是很高涨,但说到底,种地挣不了什么钱。这不,东方风来满眼春,包地的农场主一来,大家都纷纷地把地卖了,心甘情愿地又做回了佃农。四五月种眉豆,六七月摘豆角。山药以前要到了暮秋霜降才出,现在的蔬菜农场用了一种层层积肥的妙法儿,出苗早,拖秧早,中秋不到就要开挖。我和疯子老王都是农场里挖山药的能手,每天能出三四百斤,全季作业完成后能挣一万多块钱。王疯子中午不回家吃饭,弄了台电热锅,煮了面放在地头晾着,被一个骑电动车的妇女压个正着。妇女坚持要赔他的锅,就回家拿来了一个脏兮兮的不知做什么用的罐子。现在王疯子每天晌午头就蹲在地头端着这个罐子吃面。王疯子以前在生产队那会儿是出了名的投机分子。壮劳力一天挣10分,家庭妇女一天5、6分,他不挣工分,年年分粮食都要倒贴钱。可是他有手艺。有次听说城里一个大户死了女主人,陪葬了许多值钱的东西,他便去挖坟。据说按行规,开了棺材要起尸都要背着身子入棺,用绳子挂住尸体脖颈向上欠身。可王疯子见那女人新死,面貌如生,并不可怕,就脸对着脸干起来。怎料那尸体起到一半,忽然像活人似的“唉”了一声,一口气吹在王疯子脸上。魂飞魄散的王疯子丢了工具落荒而逃,疯癫了几天,不久便被派出所捉拿归案。王疯子的名号就是从那以后叫起来的。好在新社会把鬼变成人,挖山药是个精细的活儿,王疯子的倒斗手艺终于派上了用场。可有一次,我在挖山药的间隙抬头看到王疯子挥汗如雨的背影,突然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被一种被叫做“历史”的东西欺骗了。

【踢鱼】
村庄里的人去世了,便被埋在村庄的周围风水好地方。这样年复一年,村庄便被各家族的林地包围了。从村西到村南再到村东,依次是范家林、马家林、李家林、宋家林。一条河自西向东流经四块林地。河里生荷花,河边生芦苇。从范家林到马家林的一段就叫马林沟。这条沟不深也不宽,但水很急。开春河水刚解冻,成群的鲫鱼为了食物和氧气逆流而上,所谓“鱼上冰”。但村里人相信那是因为每条鱼都衔着一个魂儿。父亲带我到马林沟边上,看准一条黑背的鲫鱼,就一脚抄水踢过去,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就被踢上了岸。小时候学一篇《守株待兔》的课文,想到父亲踢鱼的情景,我知道那不是天方夜谭。现在想来,鱼被踢上了岸,油煎了下肚,林子也早就被夷平修了高速路,那个魂儿可怎么办呢?

【大老爷】
以前岭上种满了一望无际的地瓜。春种秋收,地瓜秧狼藉地晒了一地。晒干了可以喂牛。本家的一位大老爷扛了捻圩枪,悠哉游哉地走到地里,猛地掀起一团地瓜秧,肥肥的野兔想要蹦起来逃跑,还没离地,就被一枪轰倒。大老爷把半死不活的兔子用地瓜秧栓了腿,挂在圩枪上,回家炖水萝卜。我家那时很穷,大老爷嫌贫爱富,从来不跟我家打交道。我只听说兔子肉炖水萝卜很香。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招潮蟹与不可挽回》/李光柱(中国)


厦门集美的海滩在落潮时会有成群的招潮蟹出动。它们跟蜗牛一样可爱,却比蜗牛跑得快。追赶一群招潮蟹像追赶一群小鸡一样让人感动。我曾捉了一只,放进捡来的火柴盒里,带回岛上的宿舍。在决定将它放生的时候,我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我把火柴盒用一个塑料袋裹起来放在书包里,等到了海滩发现它早已窒息而死。而在路过一家面馆的时候,我还吃了一碗海鲜面。多年之后,我仍记得当时去海滩时的满心欢喜以及之后如何为自己的愚蠢而失落和自责。

我们用全副身心爱过的每一个人对我们而言都是独一无二的。但这些人中的许多个却已远去,且无法挽回。失去的永远失去,孤独的永远孤独,离别的永不相逢。时常假想再向那失去的爱人奢求友谊,因为他们是真正曾经认识过我的人。他们会记得我,就像我会记得他们,在那“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我不能再向他们奢求友谊,因为那无异于在强迫和试错中取乐。因与果,又有谁能逃过?

我曾嘲笑涸辙之鲋的相濡以沫,总以为自由是第一优先选择,它们要相忘于江湖。却没料到世间路皆是回头路。此刻我的心脏也想跳出来离我而去。它要去往何方?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