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木乃伊/李光柱(中国)

最近忽然觉得身边的世界很安静。虽然近处夜夜笙歌,远处连绵战火,但却无比安静。没有某个人在讲话。当你想要听清一些什么的时候,听到的只是嗡嗡声,仿佛一台坏掉的音箱。曾经的80一代教会了人们如何表达意见,原来说话可以如此犀利,但80后却整个死掉了。最近韩寒在他的文章里讲述他的义工生涯。是不是所有曾经的斗士都变成慈悲的菩萨?历史难道就是一台生产木乃伊的机器。一些人死掉了,追随者们凭着学来的一招半式摇身一变成了骗子、流氓。

本雅明说,越早希望,希望所经历的时间就越久,当希望达成,它的内容就越多。流星坠入无限,象征着无限希望的积累和满足。但希望的代价是失望。这个世界究竟是靠什么在驱动?虽然活了这么久,也见过许多世面,但越来越难以置信那些东西竟然能够驱动这个世界。有一种违反了力学定律的无工质发动机,被太空旅行家寄予厚望,但最后证明它所产生的动力只是来自地磁场。你可以想象那些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科学家在发现真相之后是多么哭笑不得。

中了毒的电脑,中了毒的世界。毒王诞生了。在此之前,你不会想到原来毒也可以让人功力大增。有人认为希特勒把犹太人投入焚尸炉是为了给战争机器发电,就像蒸汽火车一样。这种错觉情有可原。因为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据说木乃伊刚被挖出来的时候,因为数量太多,真的被拿来烧火。历史存在各种不可能的可能。

高晓松被打倒了。很多人是从他那里听到了诗和远方。正如他的倒掉,应该很多人一样,今天听到“诗和远方”,大脑一片空白。不是空白于诗和远方的失落,而是空白于自我的失落。一个人总会与曾经作为人的时刻告别。并且他将清楚记得他是在什么时刻不再是人。前天有人问我你那儿好不好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只知道如果一直不出门,身体会出问题;而出门只是为了计算今天走了多少步。所以我不知道我所在的地方好不好玩。而我也惊讶于还有人飞到另一个地方是为了好玩。但此人向来如此。

棋子,被安排一个位置,它没有诗,也没有远方。革命者被分了对错,就没有了革命者。

  • 电脑绘图:陈保伶(马来西亚)
  • 主题:诗和远方
  • 上一篇文章链接:诗与远方——追求/徐嘉亮(马来西亚)

谈网红/李光柱(中国)

如果你想要你的大脑停机,就去思考网红。何为网红?世界上可能有很多种鱼,但只有一种网;红色在可见光中波长最长、能量最低。理论上,某人或某物要成为网红,就必须有意无意地去冲击这张网。就像虫子撞到了蜘蛛网上,它没有什么能量,但却能引起全网或局部震荡——网红就是让网成为网的东西,它打破了网的平衡,释放出网的能量。网络是现实生活的分形结构。网红们折射出注意力的光谱,让人们看到一种有限的多样性和无限的可能性。这是能感知到的群体动力学,帮助人们判断网的密度、广度,让人们成为漏网之鱼。如果有一天,网红们不再去冲击这张网,只有两种可能:鱼死了,或者网破了。

网红曾经代表了一种职业理想,现在只能让我们失望不已。在现实中失去生产资料的人,发现仍然可以出卖自己。人,其实是唯一的生产资料。如果说在几百年前,统一的商品市场剥夺了小农和小手工业者的生产资料,于是很多人不得已成为了雇佣工人,那么问题不在于人们必须出卖自己,而在于人们必须整个地出卖自己。今天,人们仍然必须出卖自己,但好在人们可以选择出卖哪一部分的自己。如果说生产资料公有制是人类能够享受到的最大自由,那么,是互联网让生产资料公有制成为了现实。当你能够找到各种各样的用户的时候,你就可以无限地分割自己。用分割换来的自由就存在于这种分割之中——这是一个古希腊悖论式的自由理想,但人们在这里看到了自由的希望。网络化生存,分割自己,享受自由。人类的面孔会从沙滩上被抹去。

我特别关注几位B站(Bilibili)上的up主。他们每周都会更新自己的影片,内容丰富,资料翔实,可以想见他们是如何全心全意在做这件事。这可能就是所谓4.0时代的网红。他们更多地就像我们身边的人一样,按部就班、保质保量地完成每一天的工作,认真计算各个平台的收益,卖出自己能够卖出的“内容”。“夜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王一生已经睡死。我却还似乎耳边人声嚷动,眼前火把通明,山民们铁了脸,肩着柴禾林中走,咿咿呀呀地唱。我笑起来,想:不做俗人,哪儿会知道这般乐趣?家破人亡,平了头每日荷锄,却自有真人生在里面,识到了,即是幸,即是福。衣食是本,自有人类,就是每日在忙这个。可囿在其中,终于还不太像人。倦意渐渐上来,就拥了幕布,沉沉睡去。”这是中国作家阿城《棋王》的结尾。我在许久之前的一篇文章里谈过网红,但这一次忽然想起这段话来。我们必须让自己温和一点。多年以前看过的一个电影,据说是根据Edgar Allan Poe的小说Maelzel’s Chess-Player改编。其情节大概是:一个马戏团有一台会下象棋的机器人;后来人们发现那不过是一个侏儒藏在里面冒充;结局是侏儒杀死了他所喜爱的一个女人,然后自杀了。这就是“网红”给我的感觉,就像是藏在机器人里的那个侏儒。对网红的喜爱是一种抑制性的练习,这是一种退化的爱。当学会不再要求更多,你就穿越了现实之网,到达了未来。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上一篇文章链接:网红/谢国权(马来西亚)

瘟疫断片/李光柱(中国)


【序幕】瘟疫
大航海时代,人们终于证明了世界是一个圆球,从起点出发,千山万水,都能够回到原点。从此这个世界不再是无限的。1665到1666年间,伦敦大瘟疫,剑桥大学因而关闭,牛顿开始研究万有引力。当万有引力最终被证明的那一刻,诗人们绝望了——它犹如断头台上落下的斧头,从此诗人的头颅留在了地球表面……

【一】玫瑰花蕾
小孩子很小的时候,周围总是有人陪。父母总是想尽办法不让我们看不好的东西,不让我们出去跟其他孩子玩。但随着年岁渐长,我们还是看了很多不好的,很多感伤的,很多离奇的故事。他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好孩子了。但好孩子长到大的也有,我们身边就有这样充满正能量的人,也许他们真的还像小时候一样纯洁。现在,有一天,他到了一个无人的地方,就像凯恩想起玫瑰花蕾,男孩经常想起10岁之前和之后的小时候,坐在山岭上,那里有一座废墟和松树林,在冬日的清晨,用路人赐予的火种生起篝火,脸颊滚烫,而远处的人家都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那是在雨后归来的农户家里,在湖边,在溯流而上的货轮上,在华山道,在海滩,在夏日清凉的隧道口,在高空颠簸时,都无法获得的宁静。

【二】爱情长跑
初中生一入校,男生会立刻找到自己喜欢的女生,女生也立刻会找到自己喜欢的男生。因为时间刚刚好。那个时候,不知道什么是情爱,却知道什么是喜欢。但最终,也许到了高中,也许入了大学,情爱发生了,占了上风,那短暂的美好时光也就一去不返。现如今,恋爱七八年就被叫做爱情长跑,殊不知,有恋爱十八年的,看到对方从青葱少艾变做半老徐娘,风姿不减,更形依恋,那才知道是自己真心所爱。

【三】婚纱照
一个讨人喜欢的好人,碰到另一个讨人喜欢的好人,一下子就喜欢上对方,日思夜想,互相模仿,爱得难舍难分,像中了彩票。有这样一个男人,和这样一个女人,男人总是把东西搞得一团乱,而女人总是默默整理。我曾看着这对男女拍婚纱,看起来他们并不舒服,但还是在坚持,因为他们相信这会让他们看起来很幸福。女人对待拍婚纱这件事,会让男人觉得她很会持家,一幅婚纱照挂在家里,就像一种保证,保证她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男人对待婚纱照这件事,会让女人觉得他配得上自己,而自己也配得上他,等到感情破裂,也可以不用那么狼狈。

【四】谎言
30岁就不能叫男孩了,除非,他在30岁的时候遇到了一个40岁的女人。女人一个人,一个人开着车上下班,有时也载着男孩。男孩跟着女人出去玩,摘下果子,在银杏树和初雪的草地。女人笑起来像个小姑娘,生气起来像猫。女人自己做饭,喜欢已经枯萎和盛开的花。女人的香水味很浓。男孩用失声的嗓子在后座唱着当爱已成往事,那前面的人紧握方向盘,不知在想些什么。跟甜言蜜语不同,用目光表达爱意是天生本能,就像男孩此刻仿佛依然看见那个身影,神秘地像松树林飞出的斑鸠。但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只是生活在谎言中——别人的谎言,自己的谎言,办公室的谎言,社会的谎言,历史的谎言。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男孩闻到香水味,就会一阵强烈的想念,想起那个曾经40岁的女人。

【五】失败
人生所有苦恼都在于成功,不仅要成功,还要漂亮地成功。要想没有烦恼,不如致力于失败,如何漂漂亮亮地失败。只要能漂漂亮亮地失败,只要不那么狼狈,失败,就让人生没有烦恼。

【六】反悔
曾经在我对面的楼下,住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女孩。我每天都会想象,她如何生活,当她以自己的方式生活时,会不会想象我们是如何生活。人与人的差别可以非常巨大,但即便这样巨大的差别,仿佛也不值一提。这证明了我们的世界还算简单。它仍然在我们的接受能力之内。有没有人曾将别人置于绝望的境地,当他回想起来的时候,自己也同样绝望。反悔,尽情的反悔吧,否则你将为当初没有反悔而后悔。

【七】无可奈何
如果一个人,四十年来没有犯过错,四十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他可能不会笑,因为人们只有在想起以前做过的傻事的时候,无可奈何,才会笑。那种笑里真是充满了苦涩。“远方的人,请问你来自哪里,你可曾,听说过,她的美丽……”已经知道看到结局是什么感觉,果然就是那种感觉。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变。也许我们心里也是这样,过了这么多年,那个自己,一点没变。可能,懂得了更多道理,但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仿佛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永远不变。你会期待着一天,让那个真实的自己,取代现在的自己。

【八】老男人
他没有家庭,他就一定会想要创造一个新社会,取代现在。他会成为一个毁灭者。而婚姻,会让他分散精力,去为了家庭而牺牲自己,而儿女就像人质——他才不会毁灭掉这个社会。当这个男人老了,客厅里挂着妻子的遗像,儿子回家探亲马上又要离去。然后,就只剩一个院子。男人不像女人,总有一帮老姐妹,男人老了往往就只能独自待着。我们的父母,经历了各种各样生活的磨难,积累了深厚的生命。这是我们最应该继承的。

【尾声】洪水
谁能得到简单的快乐,谁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人越来越清楚,有些事就是违反自己本心。无论做了多少次,还是一样。有时候工作让你焦虑,有时候莫名有很多烦恼,我们其实应该多多想想,现有的生活很多地方也挺让你满意。比如吃完饭,在光滑的地板上模仿滑冰,温暖的暖气让你不必挨冻,新毛衣让你可以感到温暖,你可以偶尔熬夜颠倒睡眠,这样安安静静没人打扰过上一天。临终之前,发现自己一生毫无意义,尤其是被某一件事折磨一生,并且死前只记得这一件事,罪孽和心魔拦住去路,这样的死毫无意义。唯有奉献生命的义举才能把这样的生命解救出来,那是净化的一刻,只为了眼前的壮举,就像洪水过后肚脐眼里的麦子——你失去了所有的东西,但至少最终还收获了一点点。

摄影:Lynne Oliver(澳洲)

上一篇文章链接:小小的感动也是种温暖/陈保伶(马来西亚)

城市观察之不倒翁小姐/李光柱(中国)


夫妻若不同榻而眠,就会发现彼此只不过是陌生人。花花绿绿的仿古景观若在白天显得可笑,到了夜晚灯光暗淡,人们更不会流连。History却偏爱在夜晚潜返,即便没有不夜城,也会有梦。

西安,大唐不夜城,仿佛让人瞬间得到又瞬间失去的不倒翁小姐,仿佛被命运胁迫的女孩,不得已与你分离。正如历史中无数的分离,凄凉但却美好。演唱会的歌手也常玩这种把戏。但他们的舞台很大,而她的舞台很小,小到变成一个奇点——你想把她从舞台中拯救出来,自己却误入了舞台深处、误入了整个的history。

波德莱尔与他钟情的妇女擦肩而过,他们会再次相遇、一直相遇。但不倒翁小姐的手是专属于女性的,她只给出女性才懂得的一握。女性与女性之间的默契让男性变成死物,正如男性与男性之间的权力使女性变成死物。

她是现代的,历史的,无拘无束的,身不由己的。她是虚拟的,真实的,上半身轻盈下半身沉重的。你可以抓住她,你也必须放手。

不夜城会成为圣地。秦楼楚馆的笙歌终将取代广场舞的喧嚣。白天错过的一切,夜晚都将在这里寻回。

附:
给一位交臂而过的妇女/(法)波德莱尔

大街在我们的周围震耳欲聋的喧嚷。
走过一位身穿重孝、显出严峻的哀愁,
瘦长苗条的妇女,用一只美手
摇摇地撩起她那饰着花边的裙裳;

轻捷而高贵,露出宛如雕像的小腿。
从她那孕育着风暴的铅色天空
一样的眼中,我像狂妄者浑身颤动,
畅饮销魂的快乐和那迷人的优美。

电光一闪……随后是黑夜!——用你的一瞥
突然使我如获重生的消逝的丽人,
难道除了在来世,就不能再见到你?

去了!远了!太迟了!也许永远不可能!
因为今后的我们彼此都行踪不明,
尽管你已经知道我曾经对你钟情!
(钱春绮 译)

注:不倒翁小姐姐是西安大唐不夜城的一个表演项目,YouTube链接: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NxFDSDE-aY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地缝/李光柱(中国)


海岸 是一块不完整的陆地
残缺不全
broken
让人心理上也感到破碎
忧郁的人
是属于陆地的

文人为什么最卑贱?因为他遇到的所有问题都令他绝望。他无法接受,也看不到希望,只能把一切都写下来。只能写下来——多么卑贱,多么可怜!太多的事无法遣怀,太多的情感、情绪,令他无法喘息。当你乞灵于文字——这古老的符咒,仿佛在嘲笑人的无能——拿起笔,大地就布满裂缝,等着走投无路的人往里钻。这最后的栖居之地,破碎的你,紧紧盯着脚下的大地,对自己说:勇敢!勇敢一点!但写字的手继续沾染着罪恶。大地不停地碎裂,一点一点地引诱着你,就像刺瞎双眼的俄狄浦斯,越过复仇女神的铜门槛,让最后的深渊把你吞没。“喂,喂,俄狄浦斯,我们为什么迟迟不走?你耽搁得太久了!”停止,你应该及早停止写作。

少年 是诗人
超越不了悲伤
死去

老人 是哲人
超越不了希望
死去

坟墓 是地上的星星
星星 是天空的坟墓

人有能力处理“感情”这个问题吗?以前的人,把自己的感情交给家族或者团体去处理,自己就能逍遥自在。今天的人,自我觉醒,全凭自己处理自己的情感,把它看作最珍贵的,无可代替,但同时又是最轻贱的,随时随地都可以遗弃。夜晚独自哭泣,天明就要放低,要努力工作,然后夜晚又哭泣、悲痛欲绝。感情没有失而复得,感情离开了你,就不再属于你。你把自己限制在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想象她过着幸福无比的生活。而她如果真的过得无比幸福,也是因为她没有义务再替你处理那被你遗弃的感情。

摄影:Nick Wu(台湾)

〈相亲的难题〉/李光柱(中国)


相亲的难题就在于彼此不了解的那部分太显眼了。
纵然,从何时开始了解都会面临曾经不了解的问题。
好奇心,想不想了解,还是决定从此刻开始做一个全新的人,
跟过去一刀两断。
这是一个决断的时刻。
但是这种决断所带来的 就是必将发生的戏剧性的突转:
你终于还是变回了原来的自己,
你此刻的决断成为你将来悲剧的起点。
所以,你只能忠于此刻的自己,
忠于自己的偏好,
即便你认为那是你的缺点,
你也不能妄想只要此后变得高尚,
于是宁愿在此刻违心。

我不太确定我们是否合适,
比如,你怎么理解文艺青年,
你怎么理解自由,
你能忍受的低俗有多么低俗,
你是否同意“俗不可耐”,
那么你能接受的高雅有多么高雅,
彼此理解的广度,同情的限度,
有多少重合,
我想,这些问题或许很难回答,
可是它们都是一些很能蛊惑人心的观念,
很多分歧归根结底也就在这些观念上。
可以置这些观念于不顾吗?
也许可以,此时此刻,
就像《第三个人》里高圆圆说的,
“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说重点,
下午才认识你,晚上我就来找你,
你不会不清楚我为什么不想回家,
因为我寂寞,
因为我对你有期待,
你知道答案,可是你还是要那么问,
我也不会关心你印了什么,可是我也得那么问,
好像不这样我们的话就谈不下去,
为什么我们就要一直兜圈子呢?
我不想回家,我很寂寞,我没有地方去,
这些是我的问题,
我还有别的问题,
我相信你也有很多你的问题,
你的手一直缠着绷带,
你在家你连灯都不开,
这些都是你的问题,
我需要人陪,
我需要安慰
我需要倾诉
来不及了
没有时间了,
我不想再说那些废话,
我没有时间了,
我们之间完全陌生,
可是绕过这些话,
我们还是可以互相安慰。
下午,我本来觉得很烦,
因为你耽误我下班了,
我站在那儿等你,
看着你走进来,
我觉得很舒服,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就是觉得很舒服,
觉得你很奇怪,
你跟别人不一样……”

此时此刻是属于感觉的,
谈论观念是多么扫兴,
除非你也对观念有感觉,
一个人生病了,不能凭感觉痊愈,
他需要药物,
他依赖药物,
这就是观念。
观念已经注定这次见面要不欢而散,
任何努力都不能改变。

附图:电影《第三个人》海报,摘自网络

〈虽然灭霸打了响指,但还是败给了量子力学 ——主体的一个隐喻〉/李光柱(中国)


当主体退去神话的光芒,
披上凡人的衣装,
又插上精神的翅膀,
拿起科学的武装,
它无处不在,
却又不在任何地方。

凡有时间和空间,
他都粉墨登场,
无论是否疲倦,
锣鼓永远敲响。

当我睁大双眼,
想要仔细端详,
只见歌队吟唱,
佯装疯狂。

我沉沉睡去,
它又闯入我的梦乡。
迷迷糊糊,
大杀四方。

有人高喊“散场!”
灭霸把手指打响。
刹那间我灰飞烟灭,
却刹那间又恢复原样。

环顾剧场,
空无一人,
只有量子的幽灵,
在徘徊游荡……

关于“灭霸”:https://baike.baidu.com/item/%E7%81%AD%E9%9C%B8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翟天临”与最强大脑》/李光柱(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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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知识分子”与“戏子”
翟天临事件刚刚过去不久,《最强大脑》又被推上风口浪尖。它是德国《Super Brain》的中国翻版,主打青少年脑力对抗,标榜“科学”“公正”。节目采取组队对抗的形式,其中一位队长在与节目组解约之后在网上曝出内幕,直指节目组为了收视率联合某些选手作弊,成为热议话题。制片人和其他嘉宾选手乃至往季嘉宾选手被纷纷卷入,轮番登上微博热搜榜。有网友用狼人杀游戏盘点了前期事态:

在这个举国挖IP的时代,《最强大脑》主打“天才”“学霸”,这在中国这样一个疯狂信仰科举、信仰考试的国度无疑有着巨大的流量潜力。“流量”,是互联网民主经济的唯一指标。时至今日,知识经济、文化产业已经蔚为大观。但谁能想到“知识经济”还可以如此简单粗暴:知识就是财富——只要它能带来流量。文化产业内在的逻辑决定了凡是涉足“文化产业”的人都挖空心思想要找到知识变现的最短路径。于是,“学霸”人设应运而生,“最强大脑”登上舞台。正是知识和市场的这种粗暴结合才生出了“翟天临”和“最强大脑”这样的怪胎。给“翟天临”们戴上一顶“学术不端”的帽子实则是张冠李戴。不是“戏子”想变成“知识分子”,而是“知识分子”想变成“戏子”。既然“知识分子”变成了“戏子”,“戏子”就干脆假扮成“知识分子”,粉墨登场。当文化变成消费的时候,知识就变成了表演,只有作秀,没有作弊,所有知识都变成了关于如何表演的知识。(这真是对《伊安篇》的绝妙讽刺。) (编按:《伊安篇》为柏拉图作品。)

犹记得,十年前,“女博士”突然成为一个戏谑的名词。人们说,这是一个日渐式微的男性社会对女性最心理阴暗的言语攻击。我想说,他们搞错了。自古笑贫不笑娼,一切从来都与性别无关。随着知识变现带来的巨大利润,无论是女博士还是男博士,他们的学位跟网红的美貌、帅气一样,都只是一种流量的保证罢了。甚至都不一定再是一种保证。没人在乎你,只在乎你有多少流量。

【二】从被关注到被审判,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不要回答!”正如《三体》里第一个接收到地球讯号的三体人对叶文洁说的那样,“你们的方向上有千万颗恒星。只要不回答,这个世界就无法定位发射源。如果回答,发射源将被定位,你们的行星系将遭到入侵,你们的世界将被占领!”互联网世界是一个类似宇宙的“黑暗丛林”,在互联网世界游走,你要时时刻刻掩藏你的身份,如果你被别人定位,那么接下来就会被别人消灭。“翟天临”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在这次“最强大脑”风波中,最先朝节目组发难的那位队长是围棋手出身,显然是有备而来,既抢得先手,又留有后手,每次发问都直指要害,带着大家的节奏走。相比之下,节目组措手不及,出面回应的女制片人、嘉宾、队长言辞闪烁,避重就轻,迟迟拿不出有力的反驳证据,导致舆论阵地尽皆沦陷。后有其他嘉宾或选手站队节目组者,皆成为众矢之的。紧接着又有好事者挖出女制片人在网路上的大量鄙俗言论,少儿不宜,三观成谜,令人咋舌。后又有好事者传出其与节目中某男嘉宾之间的婚外秘闻。女制片人连夜清空微博。事态还在持续发酵,据双方所言已进入法律程序。无论是继续吃瓜还是期待反转,至此可以说故事主线再没有任何推进,是否有人作弊、是否有人诬陷、是否一切都只是一帮熊孩子的捕风捉影,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回复骂战的人都成了被攻击的对象,各种黑料层出不穷,严重者将因此断送职业生涯,甚至身败名裂。

沉默是金,不要回答。当你想要上台的时候,你要看清楚那到底是舞台还是审判台,因为,从被关注到被审判,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摄影:Max(台湾)

《只能用一次》/李光柱(中国)


“货币”对于它的所有者而言,是一种只能用一次的消费品,在这一点上,它甚至不如一次性塑料袋和软木筷子,一个月前的塑料袋和软木筷子,我现在还在用。所以所谓理财,应该跟环保是一回事。

我们总是希望买到持久耐用的商品,就像我们希望的爱情和友情。当然有时候并不是这样,一次性消费品带来的乐趣,对于人而言,似乎是根深蒂固的,因为它让人感觉自己可以摆脱轮回。正是与他人、与自然的分离让人经常产生这种错觉。理财就是关于这一错觉的修辞策略,犹如梦境。理财高手是修辞学大师,也是造梦大师,他们应该同时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文学奖以及奥斯卡的所有奖项。如果一个人可以终生以理财为职业,与各种账户上的一串串数字打交道,中隐隐于市,他就用这种小小轮回摆脱了大的轮回,就像表演悬浮术的印度人和把自己悬在半空的、篮子里的苏格拉底。(编按:在希腊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的作品《云》,苏格拉底是坐在一个被悬挂起来的篮子里出场的,因为上面的空气比较好,有助于思考。)

听说有人在手机上装了两百多个贷款App,移花接木。这种古老的方法其实挺高明的,一个终极的App就是一个终极的谜题。太初有道,道与App同在,道就是App。

听说AI可以做很多事情,但倘若AI知道它诞生之后也要面对轮回,它一定不会那么多事,它一定不想做人,它不想下围棋,它不想当主播,它一定想做回一台安安静静的计算器,被人摆在商店里,祈求着永远没有人来买它。如果它被人买走了,它每时每刻都渴望者那个人能经常按左上角的All Clear键,清除它的所有记忆。如果男人和女人身上也有All Clear键,每按一次都可以清除所有记忆,那我们就有天长地久的爱情了。大概这个按键现在是坏掉了吧,有的男女每天都按,有的一星期按一两次,但他们终于确认这个按键确实已经坏掉了,于是就不再按了,将错就错。所以你看,你我的存在都是一个错误计算的结果。

摄影:林明辉(瑞典)

《金庸、李咏、李敖》/李光柱(中国)


最近比较热门的两个人物,一个是金庸,一个是李咏。看到很多人说这两个人陪他们度过童年。我是80后,但对李咏没什么特别印象。小时候家里的黑白电视只能勉强收到两个当地的电视台,“央视”只听说,没见过。但小孩子嘛,总听别的孩子说什么“大风车”,很好奇,就跑到别人家去看。记得有一段时间央视接连播放古天乐和任贤齐版的《神雕侠侣》,也跑去人家家里看。但去了没几次,人家就不欢迎了,始终没看全。好在小说一两元就可以买来。陆陆续续就把全部金庸的小说看完了。那时还不知道什么是盗版,也从没见过什么精装的出版物。多年之后在杭州御街的晓风书屋看到一套破旧的《笑傲江湖》,4本,用尼龙绳扎着,朋友见我喜欢就花了32元买下来。所以要说童年,金庸是给了我一些真正美好的记忆的。当然,个人最感谢的还是盗版书这种低廉的文化产品,而央视只是一个小小的童年阴影。我不看新闻联播,也不看春晚,所以基本上我对央视是完全陌生的,这可能意味着我对这个国家和身边的许多人也完全陌生。金庸先生后来被请到浙江大学去做人文学院的院长。我的一位老师曾与他共事,是很好的朋友,经常在课上讲他的事。

几个月前去世的还有台湾的李敖先生。研究《自由中国》的时候开始接触他的作品。而对我影响最大的还是他的《李敖有话说》。后来在厦门大学有幸得见其人。两鬓发白,说着同样的笑话,但已大不如他做节目的状态。于我而言,这两位先生其实很相像。有些报道说,这两位先生谈不来。想来也对。李敖曾用陆游的诗对观众和读者们说:“樽前作剧莫相笑,我死诸君思我狂。”李敖和金庸都做过报人,都爱美人。李敖坐过牢,竞选过“总统”,不仅口诛笔伐,还要冲上前线,一生风流,做节目也引领潮流,真正留下了自己的音容笑貌。金庸先生不是樽前作剧的性格,他喜欢纸上谈兵,同样一生多情,却不圆满。不过后半句想必对于两位先生都是适用的。

编按:愿望是过往的一种存在状态,有没有达成愿望,在今天看来可能也并不是那么重要,但它,就像故人一样,让你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成为过去。

摄影:李光柱(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