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记》/李光柱(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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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痴迷《桃花源记》景象:“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 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似乎本能地止步于这个诗情画意的地方,搞不懂为何还要前行。那时快乐无忧,最爱的女孩就坐在身边。

后来为学所累,再读桃花源:“林尽水源,便得一山”,乃是说万法归宗;“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这是初窥门径的奖赏;也可能只是试探,若决心向学,须“便舍船,从口入”,从此舍弃掉许多人生乐趣;“初极狭,才通人”,独学而无友;但“复行数十步”就会“豁然开朗”。

赖声川有一部《暗恋桃花源》,里面有一位被性功能问题困扰的渔人,因不能满足妻子而离家出走。于是去往桃花源的旅程开启了我的色情想象:那软玉温香的身体有一处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所在,在桃源深处是男人梦寐以求的应许之地。据说这是男子重返子宫的渴望,只可惜“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年龄渐长,读到爱伦·坡的《黄金国》:
当他体弱力微,
当他心力交瘁,
他遇见了一位影子香客——
他问:“影子,
到底在哪里——
是这个世界的黄金之国?”
“翻过那些山,
翻过月亮的山,
再往下走进死荫之幽谷,
勇敢地去吧,”
那影子回答,——
“如果你寻找黄金之国!”

有人怀疑,桃花源是一个亡灵之国,于是《桃花源记》又成了《盗墓笔记》。

我醒来见一缕头发垂在眼前,便爱上了这一缕头发。也许年轻人的恋爱总是如此草率犹如盲人摸象,却也正因对局部的感受如此沉迷而令自己终身无法忘怀。为何一个人不肯止步于美丽的桃林,却偏要向青草更青处漫溯呢?

我不再关心那终极的所在。《山海经》里说:“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人不能与时日赛跑。人永远也无法战胜时日。不如种一亩桃林,在劳作中度过一生。当生命走到尽头,你不知道离理想还有多远。来时的路早已迷失,但至少还拥有一片桃林。

摄影:黄艺畅(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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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一个地方的理由》/李光柱(中国)


有个朋友,我从来不确定她此刻身在何方,因她总是突然离开某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去。

今年中秋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我猜准又是她。我问她,怎么又换地方了?她说没有什么理由,只是跟着感觉走。人之所以离开一个地方,很多情况下会以为是嫌这个地方收入不好,或者生活设施不好,或者发展空间受限。但这些只是表象,用来说服别人、告慰自己。根本的原因是因为这里没有吸引你的人。所谓“诗可以兴”,地方也一样。如果这里没有在人格上让你觉得有吸引力的人,那你就不会留恋这个地方。她走遍许多地方,见过的美景不计其数,现在让她追逐的只有美人而已。那些伟大的中心城市并非靠着一石一瓦和乌合之众,而是数不胜数的风流人物奠基而成。归根结底是人在吸引人。这又分成不同的情况。倾心仰慕充满智慧的人,虽然他对你有巨大的吸引力,但犹如恒星之于行星,你只能在恰当的轨道翻滚飞行,无法靠近。爱美人,她对你有致命的吸引力,而你恰恰又是那种非致命吸引力而不取的人,于是你们会以爱的加速度彼此靠近。如果幸运的话就只是擦身而过,引力会转眼化为斥力,因为有着致命吸引力的人物是从来不肯为别人反转自己的磁极的。如果不幸的话,就结结实实撞在一起,同归于尽。还有一种情况,你是熟读《会饮》的,便能推导出来。据说人曾经是圆球形状,恰如小小天体。后来被剖成两半,彼此走散。像这样,两个人的互相吸引就注定了他们的命运。我们在人海之中偶尔还能看到这样的失散者的身影。而更多的人连自己那半的本性都已丢弃,如何能寻见身体的另一半?有时候能遇到有吸引力的人是幸运的,纵然他并不是与你相配的那个,也希望能长久徘徊在他身畔。我到窗台拍了一张圆月的照片发给她。告诉她倘若总是以这种吸引力法则指导自己,便如负轭,永远得不到自由。因为按照吸引力法则,月球跟地球的关系会成为一个难题。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若论天体之间的爱恋,似乎没有比月球对地球的爱更加忠贞了。但月球并不曾是地球的一部分,它的岩石比地球古老数十亿年。月球轨道也似乎并不遵循地球的吸引力法则,它的轨道近乎完美的正圆而不是椭圆。它们之间的距离仿佛经过精确的计算,以至在日食的时候,月亮可以完美地遮住太阳。更合理的解释是,月球自己选择成为地球的卫星,而不是被地球引力捕获。所谓吸引力,只是一种个人选择。她认为我说的跟她没分别,在逻辑一元论的立场看来,我反而支持了她的论点。于是我告诉她:你有没有想过,你所痴心恋爱的对象,他有可能是个疯子!他迷人的面容,有可能只是因为他的是个疯子!

有时候就是这样,我们会被疯子所吸引,然后发现,他原来是疯子。

摄影:李嘉永(台湾)

《跃然纸上》/李光柱(中国)


写作的人就像铁路工人,不知疲倦地铺设一段又一段铁轨。油印铅印是几十年前的绿皮车,泛黄的纸张有棱有角摇摇晃晃。墨水屏和阅读app是新世纪的动车高铁,舒适凉爽让人眼前一亮。影音视频像轰隆隆低飞的客机,在下雨的日子里,延误、备降、返航是常有的事。

旅行的时候,人们会回归自己的二维形态,所有旅行的快乐都来源于此。阅读的时候,人们会回归自己的二维形态,所有阅读的快乐都来源于此。看看你身边的旅伴吧,所有的快乐和忧伤都一目了然。

能在三维世界中解决所有问题,就不用借助二维世界的辅助线。寿终正寝的人渴望升入天堂,寻找答案的人试图遁入二维世界。无论卑鄙或高尚,文字是所有人的通行证,也是所有人的墓志铭。在这里,速度与交通工具无关,所有灵魂都在裸奔,跃然纸上。不必躲在不知是谁的身体背后,又费尽心思为身体建立防线。不必渴望温度。不必夜不能寐。不必侮辱自己的想象力。不必相思成疾。不必爱你爱到无法呼吸。

一切二维世界里的死者都在等待复活。读者要格外小心,小心变成恶魔的替身。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宠物缘》/李光柱(中国)


【老鸭】老鸭在我们家待了19年,是妈妈从娘家带来的。死前它的眼睛已经盲了,总是被其他鸡鸭欺负。于是它有了特权,不用待在鸡园子里,可以在院子里自由活动。一开始它总是贴着墙,很快它就对院子里的一切了如指掌。有一天它浑身抽搐,脖子缩成一团。妈妈就把大蒜嚼碎了塞进它嘴里,就这样救回它一命。但第二次就没这么好运。妈妈说它活到了年头。

【布鸽】布鸽是野鸽子,也有人说就是斑鸠。老家有一只布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没人管它,它就一直住在老家的院子里。记得小时候每次去老家玩都会赶着它跑,一直到找不到它为止。不一会儿它自己就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了。记忆中直到爷爷奶奶搬家它还在那里。有一次回去拆土炕,拆出一窝透明的小蝎子,想丢给它吃,但找了好久都不见踪影。后来又有一次去老家,听到它的叫声,看到它站在屋檐上。

【小黑】在旅馆附近看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哈瓦那小黑犬。它躺在烈日下急促的呼吸着,一只小腿上插着蓝色的输液针头。它在等待着从过往行人的脚步声中认出它的主人。但主人显然已经将它连同宠物包彻底遗弃。我将水滴入它的口中,用一张报纸把它包起来放回宠物包里,坐上公车去动物救助站。救助站只有一只毛色金黄的大狗在嬉戏。终于等到一个姑娘,大狗抬起前脚迎接主人,姑娘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我打开宠物包给姑娘看,姑娘断定它得了严重的疫症,因治疗费高昂而被主人遗弃,没有救助和收容的价值。我便告别了姑娘和毛色金黄的大狗,乘车前往宠物医院。中年妇女和小姑娘带着她们的爱犬在候诊,狗狗们一脸委屈。一位医生主动上来打招呼。他的诊断跟救助站姑娘一样。他用手掐住小黑的脖子,念念有词:“你看,它已经不行了,马上就要断气了。”果然小黑急促地挣扎了几下,便断了气。我把小黑放回宠物包,路过一个垃圾箱,一边是可回收的,一边是不可回收的。我便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公园里,好多女人在跟孩子们玩耍。我穿过公园,来到一座桥下的密林。在一棵树下,我用树枝掘了一个坑。看到花猫在一旁出没,我便又将坑挖得深一些。湿润的泥土一点点盖在小黑身上,蓝色的输液针头是它唯一的陪葬。

摄影:Lin Yun Yun(台湾)

《释爱》/李光柱(中国)


1. 人无法旁观完美。追求完美的人,志在成为完美的一部分。他是这个世界达到完美的最后一个障碍。只要他被消灭,世界立刻成为完美。

2. 恋爱考验人的勇敢。失恋更是如此。恋爱让人体验合一、整全。失恋让你直面自己的残缺,看到真实的自己。爱情使人意识到自己全部的缺点。失恋使人再也无法忘记这些缺点。从此你将与一个充满缺点的自己一起生活。

3. 老人的耳朵里响着各种各样的声音,那是他年轻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有过的想法。人都会带着一个疑问死去。你无法带着所有的疑问死去,在最后关头你只能选择一个。一生的功劳、罪恶,最终化为这一个疑问。然后蝉蜕于浊秽。

4. 虽然你热爱某个人,但你隐约觉得你爱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5. 爱让人仿佛忘记全世界,眼中只有你爱的对象。而这最接近神圣的巅峰体验。爱之所以美好,没有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这种感觉上的相似。

6. 之所以有这种痛苦的感觉是因为我仿佛从你那里偷走了什么,偷走了你的一部分。因此我感到愧疚。

7. 恋爱的步骤如下:迷失自己,模仿爱的对象,爱自己,远离爱的对象。

8. 爱如同失血,你感觉生命源源不断地流出去,却得不到补给。

9. 有些人,如果你没有爱上她,就可以跟她成为很好的朋友。被占有的类似于下棋的笨蛋,总是被逼到角落里才认输。

10. 我还没有建立起自己的生活。恋爱一方面考验的是自己对自己缺陷的认识程度,另一方面,外在的方面,考察的是自己建立自己生活的程度。如果这两者都没有及格,那么,恋爱和婚姻必定会遭遇挫折,粉碎两个人的生活。

11. 爱所谓的匮乏,是自卑和懒惰。匮乏是自身缺陷在他人身上获得满足。

12. 现实中的和尚没有小人书上那么可爱。

13. 动物因为环境险恶,要马上搞在一起。用不到表白。表白是神借人的口说过的唯一的话。

14. 错误无法变为正确。你若执着地喜欢着那些不可能喜欢你的人,你就终生孤独。

15. 人们追求的亲密关系意味着没有裂缝的世界。所有人都渴望一种亲密关系。

16. 爱像真空,人在真空中完全暴露自己的形态。

17. 最最悲伤的歌才能让我静下心来。如果能找到更悲伤的事做,爱情就无人问津。

18. 除了第一个男人之外,男人从来没有生活在世界上。

19. 每个人心都是一本书,有多少页,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时候翻到哪一页,也不知道,但肯定有一页上写着爱。

20. 我们总是爱上比自己更多虚拟的人。

21. 爱的特点在于它只有一个人才可以完成。

22. 过了追求爱的年纪就去追求美。

23. 人生来只是一具标本。遇到爱情才活过来。要是永远遇不到爱情,就不能体会死亡的滋味。

24. 比如爱情,人们认为没有什么不可能。但哲学的顿悟在于,你会认识到在某种情况下爱情绝不可能。

25. 故事里的人,有了爱情,就不会变坏。

26. 人是旋转的磁铁,只要停下来就可以。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性别 游戏 NPC》/李光柱(中国)


性让人苦恼难挨,性别让人脑洞大开。就像一个游戏,只要确定一套底层规则并自觉遵守,就可以把人玩到死为止。有那种生来没有性别的,面对着一帮有性别的人,陪他们玩真是生不如死。性别只有被随时公布才有效。一些人比另一些人更喜欢随时公布自己的性别。女性比男性更多地公布自己的性别。事实上是因为女性的上身特征让她们隐藏性别的成本太高。即便如此,大部分女人也只向小部分人公布自己的性别,以此保证自己在游戏中的安全。只有小部分人会向大部分人公布自己的性别,比如政治家和明星。明星因此成为性别规则的代言人。而正如游戏规则不仅仅是由游戏设计者制定的,更是由那些高阶玩家定义的,明星也在定义性别。

试想,明星如果没有性别感会怎样?整个规则会瓦解。可惜今天大部分明星已经成了NPC(Non-player Character,非玩家控制角色),NPC against of themselves,NPC of money。性别种种,好像就这么定了。也许这不是坏事。至少性别让生殖这件事变得更容易了——更容易让人接受和理解了。性别似乎也让爱情这件事更容易了。可是,如果一个青年爱上一位中年lady,他到底是作为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呢,还是作为一个青年爱上了一位中年呢,亦或只是新鲜肉体渴望成熟肉体的茉莉花般的香味呢?我肯定是爱上了一个女人;但此刻我内心却是一个少女,渴望一个中年美妇人的爱恋,却又怯于吐露对她的爱恋。可她也正如一个少女,她虽经历过婚姻,经历过隐秘的婚外情,经历过一个又一个痴缠的夜晚,浓睡不消残酒,却仍绿肥红瘦,海棠依旧。我可不可以以少女的身份爱她呢?她能不能爱我如爱少女呢?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我手握她的双乳,她掌托我的脸颊,call me美人儿… 所以,人不能在现实中玩游戏,因为人会与自己为敌,那么游戏注定会危及自身,难以为继。动物可以在现实中玩游戏,因为它们永远不会与自己为敌,永远安全。有哲学家说,人只有在游戏的时候才是真正的人,那那个游戏肯定不是现实中的游戏。在那个游戏中,我可以变成一个女人,变成一只宠物,变成一把刀,变成落叶,变成石头,只要能让我继续爱你,变成NPC我也百分百愿意。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广场舞与朋友圈》/李光柱(中国)


“太初有言,言与神同在,言就是神。”(约翰福音1:1)(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and the Word was with God, and the Word was God.)(注)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表达是生命存在的证据。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如果表达意味着生命,那么的确,谁的声音大谁就有道理。一群中老年妇女在小区的广场上跳舞,伴奏是极吵、极单调的摇滚乐,叮叮当当,大刀阔斧,释放着与她们的年龄、体态不相称的力比多。音乐的魔力据说可以大到“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每个广场舞者的胸腔中都有一颗衰老的心脏,它像一台年久失修的钢琴,偏离了生命的音准,奏不出美妙的旋律。只有除颤仪和单调的、广场摇滚乐的打击能勉强帮助他们找回生命的节奏。摇滚乐的节奏据说就是性交的节奏。心脏按摩就像自慰,音响必须开到最大才能穿透灵魂、到达G点。用大喇叭强行改变别人的心跳节奏,这是广场舞难以推诿的罪。一个想午睡的人,一个下班后极度疲惫的人,窗外传来的广场舞音乐,会强迫他的心脏进入性交的状态,感觉就像睡梦中被强奸,而死神在一边观看。广场舞者是蚊子,是淫魔,是吸血鬼。他们的生命是偷别人的,他们的脸上带着贼的笑容。他们乐此不疲,所以他们才能延年益寿。但至少在小区里,她们能够维持这个特权,因为大部分人都是她们的亲骨肉。但她们应该意识到,亲骨肉更不该乱伦。据说就有个年轻人发明了定向喇叭,相当于给乱伦者戴上了安全套。

这是一个“权利+”的时代,但权利是一个悖论。生命权之所以是毋庸置疑的第一权利,是因为只有幸存者才享有生命权。每个人都在这个时代想尽办法表达自己,而选择总是越来越少,越来越极端。年轻人会进歌厅、酒吧、KTV,也会随时随地哼唱流行歌曲,在阅览室谈情说爱。他们会去听演唱会,看足球,大喊大叫,也会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发微博、发微信、刷朋友圈、自拍、搞怪、求关注。他们会看电视剧、看电影,也会做键盘侠、吐槽、骂战、发弹幕。心理快感引而不发,附带伤害不计其数。直到几十年之后,他们要么跟广场舞老太一样,赤裸裸地靠吸食别人的精血维生,要么跟那个唱歌老头一样——瑟瑟寒风中,一个老头用话筒和音箱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唱歌。唱的是几十年前文革时代的歌,“伟大统帅毛主席,我们衷心祝愿您老人家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没有伴奏,颤颤巍巍,翻来覆去就那么一首歌。生前没人听,死后只能带进棺材。如果死后还能表达,那就是不朽的证据,会有人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或他人的生命作为供养。

摄影:Lin Yun Yun(台湾)

注:《新约·约翰福音1:1》一般翻译为“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最早的古希腊文版中用的是λόγος一字,也就是“逻各斯”(logos)。逻各斯的含义接近“语言”、“话语”,常用在哲学之中,故作者如此翻译。详见:https://goo.gl/fi6j3W(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