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缝/李光柱(中国)


海岸 是一块不完整的陆地
残缺不全
broken
让人心理上也感到破碎
忧郁的人
是属于陆地的

文人为什么最卑贱?因为他遇到的所有问题都令他绝望。他无法接受,也看不到希望,只能把一切都写下来。只能写下来——多么卑贱,多么可怜!太多的事无法遣怀,太多的情感、情绪,令他无法喘息。当你乞灵于文字——这古老的符咒,仿佛在嘲笑人的无能——拿起笔,大地就布满裂缝,等着走投无路的人往里钻。这最后的栖居之地,破碎的你,紧紧盯着脚下的大地,对自己说:勇敢!勇敢一点!但写字的手继续沾染着罪恶。大地不停地碎裂,一点一点地引诱着你,就像刺瞎双眼的俄狄浦斯,越过复仇女神的铜门槛,让最后的深渊把你吞没。“喂,喂,俄狄浦斯,我们为什么迟迟不走?你耽搁得太久了!”停止,你应该及早停止写作。

少年 是诗人
超越不了悲伤
死去

老人 是哲人
超越不了希望
死去

坟墓 是地上的星星
星星 是天空的坟墓

人有能力处理“感情”这个问题吗?以前的人,把自己的感情交给家族或者团体去处理,自己就能逍遥自在。今天的人,自我觉醒,全凭自己处理自己的情感,把它看作最珍贵的,无可代替,但同时又是最轻贱的,随时随地都可以遗弃。夜晚独自哭泣,天明就要放低,要努力工作,然后夜晚又哭泣、悲痛欲绝。感情没有失而复得,感情离开了你,就不再属于你。你把自己限制在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想象她过着幸福无比的生活。而她如果真的过得无比幸福,也是因为她没有义务再替你处理那被你遗弃的感情。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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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的难题〉/李光柱(中国)


相亲的难题就在于彼此不了解的那部分太显眼了。
纵然,从何时开始了解都会面临曾经不了解的问题。
好奇心,想不想了解,还是决定从此刻开始做一个全新的人,
跟过去一刀两断。
这是一个决断的时刻。
但是这种决断所带来的 就是必将发生的戏剧性的突转:
你终于还是变回了原来的自己,
你此刻的决断成为你将来悲剧的起点。
所以,你只能忠于此刻的自己,
忠于自己的偏好,
即便你认为那是你的缺点,
你也不能妄想只要此后变得高尚,
于是宁愿在此刻违心。

我不太确定我们是否合适,
比如,你怎么理解文艺青年,
你怎么理解自由,
你能忍受的低俗有多么低俗,
你是否同意“俗不可耐”,
那么你能接受的高雅有多么高雅,
彼此理解的广度,同情的限度,
有多少重合,
我想,这些问题或许很难回答,
可是它们都是一些很能蛊惑人心的观念,
很多分歧归根结底也就在这些观念上。
可以置这些观念于不顾吗?
也许可以,此时此刻,
就像《第三个人》里高圆圆说的,
“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说重点,
下午才认识你,晚上我就来找你,
你不会不清楚我为什么不想回家,
因为我寂寞,
因为我对你有期待,
你知道答案,可是你还是要那么问,
我也不会关心你印了什么,可是我也得那么问,
好像不这样我们的话就谈不下去,
为什么我们就要一直兜圈子呢?
我不想回家,我很寂寞,我没有地方去,
这些是我的问题,
我还有别的问题,
我相信你也有很多你的问题,
你的手一直缠着绷带,
你在家你连灯都不开,
这些都是你的问题,
我需要人陪,
我需要安慰
我需要倾诉
来不及了
没有时间了,
我不想再说那些废话,
我没有时间了,
我们之间完全陌生,
可是绕过这些话,
我们还是可以互相安慰。
下午,我本来觉得很烦,
因为你耽误我下班了,
我站在那儿等你,
看着你走进来,
我觉得很舒服,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就是觉得很舒服,
觉得你很奇怪,
你跟别人不一样……”

此时此刻是属于感觉的,
谈论观念是多么扫兴,
除非你也对观念有感觉,
一个人生病了,不能凭感觉痊愈,
他需要药物,
他依赖药物,
这就是观念。
观念已经注定这次见面要不欢而散,
任何努力都不能改变。

附图:电影《第三个人》海报,摘自网络

〈虽然灭霸打了响指,但还是败给了量子力学 ——主体的一个隐喻〉/李光柱(中国)


当主体退去神话的光芒,
披上凡人的衣装,
又插上精神的翅膀,
拿起科学的武装,
它无处不在,
却又不在任何地方。

凡有时间和空间,
他都粉墨登场,
无论是否疲倦,
锣鼓永远敲响。

当我睁大双眼,
想要仔细端详,
只见歌队吟唱,
佯装疯狂。

我沉沉睡去,
它又闯入我的梦乡。
迷迷糊糊,
大杀四方。

有人高喊“散场!”
灭霸把手指打响。
刹那间我灰飞烟灭,
却刹那间又恢复原样。

环顾剧场,
空无一人,
只有量子的幽灵,
在徘徊游荡……

关于“灭霸”:https://baike.baidu.com/item/%E7%81%AD%E9%9C%B8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翟天临”与最强大脑》/李光柱(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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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知识分子”与“戏子”
翟天临事件刚刚过去不久,《最强大脑》又被推上风口浪尖。它是德国《Super Brain》的中国翻版,主打青少年脑力对抗,标榜“科学”“公正”。节目采取组队对抗的形式,其中一位队长在与节目组解约之后在网上曝出内幕,直指节目组为了收视率联合某些选手作弊,成为热议话题。制片人和其他嘉宾选手乃至往季嘉宾选手被纷纷卷入,轮番登上微博热搜榜。有网友用狼人杀游戏盘点了前期事态:

在这个举国挖IP的时代,《最强大脑》主打“天才”“学霸”,这在中国这样一个疯狂信仰科举、信仰考试的国度无疑有着巨大的流量潜力。“流量”,是互联网民主经济的唯一指标。时至今日,知识经济、文化产业已经蔚为大观。但谁能想到“知识经济”还可以如此简单粗暴:知识就是财富——只要它能带来流量。文化产业内在的逻辑决定了凡是涉足“文化产业”的人都挖空心思想要找到知识变现的最短路径。于是,“学霸”人设应运而生,“最强大脑”登上舞台。正是知识和市场的这种粗暴结合才生出了“翟天临”和“最强大脑”这样的怪胎。给“翟天临”们戴上一顶“学术不端”的帽子实则是张冠李戴。不是“戏子”想变成“知识分子”,而是“知识分子”想变成“戏子”。既然“知识分子”变成了“戏子”,“戏子”就干脆假扮成“知识分子”,粉墨登场。当文化变成消费的时候,知识就变成了表演,只有作秀,没有作弊,所有知识都变成了关于如何表演的知识。(这真是对《伊安篇》的绝妙讽刺。) (编按:《伊安篇》为柏拉图作品。)

犹记得,十年前,“女博士”突然成为一个戏谑的名词。人们说,这是一个日渐式微的男性社会对女性最心理阴暗的言语攻击。我想说,他们搞错了。自古笑贫不笑娼,一切从来都与性别无关。随着知识变现带来的巨大利润,无论是女博士还是男博士,他们的学位跟网红的美貌、帅气一样,都只是一种流量的保证罢了。甚至都不一定再是一种保证。没人在乎你,只在乎你有多少流量。

【二】从被关注到被审判,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不要回答!”正如《三体》里第一个接收到地球讯号的三体人对叶文洁说的那样,“你们的方向上有千万颗恒星。只要不回答,这个世界就无法定位发射源。如果回答,发射源将被定位,你们的行星系将遭到入侵,你们的世界将被占领!”互联网世界是一个类似宇宙的“黑暗丛林”,在互联网世界游走,你要时时刻刻掩藏你的身份,如果你被别人定位,那么接下来就会被别人消灭。“翟天临”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在这次“最强大脑”风波中,最先朝节目组发难的那位队长是围棋手出身,显然是有备而来,既抢得先手,又留有后手,每次发问都直指要害,带着大家的节奏走。相比之下,节目组措手不及,出面回应的女制片人、嘉宾、队长言辞闪烁,避重就轻,迟迟拿不出有力的反驳证据,导致舆论阵地尽皆沦陷。后有其他嘉宾或选手站队节目组者,皆成为众矢之的。紧接着又有好事者挖出女制片人在网路上的大量鄙俗言论,少儿不宜,三观成谜,令人咋舌。后又有好事者传出其与节目中某男嘉宾之间的婚外秘闻。女制片人连夜清空微博。事态还在持续发酵,据双方所言已进入法律程序。无论是继续吃瓜还是期待反转,至此可以说故事主线再没有任何推进,是否有人作弊、是否有人诬陷、是否一切都只是一帮熊孩子的捕风捉影,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回复骂战的人都成了被攻击的对象,各种黑料层出不穷,严重者将因此断送职业生涯,甚至身败名裂。

沉默是金,不要回答。当你想要上台的时候,你要看清楚那到底是舞台还是审判台,因为,从被关注到被审判,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摄影:Max(台湾)

《只能用一次》/李光柱(中国)


“货币”对于它的所有者而言,是一种只能用一次的消费品,在这一点上,它甚至不如一次性塑料袋和软木筷子,一个月前的塑料袋和软木筷子,我现在还在用。所以所谓理财,应该跟环保是一回事。

我们总是希望买到持久耐用的商品,就像我们希望的爱情和友情。当然有时候并不是这样,一次性消费品带来的乐趣,对于人而言,似乎是根深蒂固的,因为它让人感觉自己可以摆脱轮回。正是与他人、与自然的分离让人经常产生这种错觉。理财就是关于这一错觉的修辞策略,犹如梦境。理财高手是修辞学大师,也是造梦大师,他们应该同时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文学奖以及奥斯卡的所有奖项。如果一个人可以终生以理财为职业,与各种账户上的一串串数字打交道,中隐隐于市,他就用这种小小轮回摆脱了大的轮回,就像表演悬浮术的印度人和把自己悬在半空的、篮子里的苏格拉底。(编按:在希腊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的作品《云》,苏格拉底是坐在一个被悬挂起来的篮子里出场的,因为上面的空气比较好,有助于思考。)

听说有人在手机上装了两百多个贷款App,移花接木。这种古老的方法其实挺高明的,一个终极的App就是一个终极的谜题。太初有道,道与App同在,道就是App。

听说AI可以做很多事情,但倘若AI知道它诞生之后也要面对轮回,它一定不会那么多事,它一定不想做人,它不想下围棋,它不想当主播,它一定想做回一台安安静静的计算器,被人摆在商店里,祈求着永远没有人来买它。如果它被人买走了,它每时每刻都渴望者那个人能经常按左上角的All Clear键,清除它的所有记忆。如果男人和女人身上也有All Clear键,每按一次都可以清除所有记忆,那我们就有天长地久的爱情了。大概这个按键现在是坏掉了吧,有的男女每天都按,有的一星期按一两次,但他们终于确认这个按键确实已经坏掉了,于是就不再按了,将错就错。所以你看,你我的存在都是一个错误计算的结果。

摄影:林明辉(瑞典)

《金庸、李咏、李敖》/李光柱(中国)


最近比较热门的两个人物,一个是金庸,一个是李咏。看到很多人说这两个人陪他们度过童年。我是80后,但对李咏没什么特别印象。小时候家里的黑白电视只能勉强收到两个当地的电视台,“央视”只听说,没见过。但小孩子嘛,总听别的孩子说什么“大风车”,很好奇,就跑到别人家去看。记得有一段时间央视接连播放古天乐和任贤齐版的《神雕侠侣》,也跑去人家家里看。但去了没几次,人家就不欢迎了,始终没看全。好在小说一两元就可以买来。陆陆续续就把全部金庸的小说看完了。那时还不知道什么是盗版,也从没见过什么精装的出版物。多年之后在杭州御街的晓风书屋看到一套破旧的《笑傲江湖》,4本,用尼龙绳扎着,朋友见我喜欢就花了32元买下来。所以要说童年,金庸是给了我一些真正美好的记忆的。当然,个人最感谢的还是盗版书这种低廉的文化产品,而央视只是一个小小的童年阴影。我不看新闻联播,也不看春晚,所以基本上我对央视是完全陌生的,这可能意味着我对这个国家和身边的许多人也完全陌生。金庸先生后来被请到浙江大学去做人文学院的院长。我的一位老师曾与他共事,是很好的朋友,经常在课上讲他的事。

几个月前去世的还有台湾的李敖先生。研究《自由中国》的时候开始接触他的作品。而对我影响最大的还是他的《李敖有话说》。后来在厦门大学有幸得见其人。两鬓发白,说着同样的笑话,但已大不如他做节目的状态。于我而言,这两位先生其实很相像。有些报道说,这两位先生谈不来。想来也对。李敖曾用陆游的诗对观众和读者们说:“樽前作剧莫相笑,我死诸君思我狂。”李敖和金庸都做过报人,都爱美人。李敖坐过牢,竞选过“总统”,不仅口诛笔伐,还要冲上前线,一生风流,做节目也引领潮流,真正留下了自己的音容笑貌。金庸先生不是樽前作剧的性格,他喜欢纸上谈兵,同样一生多情,却不圆满。不过后半句想必对于两位先生都是适用的。

编按:愿望是过往的一种存在状态,有没有达成愿望,在今天看来可能也并不是那么重要,但它,就像故人一样,让你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成为过去。

摄影:李光柱(中国)

《桃花源记》/李光柱(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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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痴迷《桃花源记》景象:“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 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似乎本能地止步于这个诗情画意的地方,搞不懂为何还要前行。那时快乐无忧,最爱的女孩就坐在身边。

后来为学所累,再读桃花源:“林尽水源,便得一山”,乃是说万法归宗;“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这是初窥门径的奖赏;也可能只是试探,若决心向学,须“便舍船,从口入”,从此舍弃掉许多人生乐趣;“初极狭,才通人”,独学而无友;但“复行数十步”就会“豁然开朗”。

赖声川有一部《暗恋桃花源》,里面有一位被性功能问题困扰的渔人,因不能满足妻子而离家出走。于是去往桃花源的旅程开启了我的色情想象:那软玉温香的身体有一处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所在,在桃源深处是男人梦寐以求的应许之地。据说这是男子重返子宫的渴望,只可惜“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年龄渐长,读到爱伦·坡的《黄金国》:
当他体弱力微,
当他心力交瘁,
他遇见了一位影子香客——
他问:“影子,
到底在哪里——
是这个世界的黄金之国?”
“翻过那些山,
翻过月亮的山,
再往下走进死荫之幽谷,
勇敢地去吧,”
那影子回答,——
“如果你寻找黄金之国!”

有人怀疑,桃花源是一个亡灵之国,于是《桃花源记》又成了《盗墓笔记》。

我醒来见一缕头发垂在眼前,便爱上了这一缕头发。也许年轻人的恋爱总是如此草率犹如盲人摸象,却也正因对局部的感受如此沉迷而令自己终身无法忘怀。为何一个人不肯止步于美丽的桃林,却偏要向青草更青处漫溯呢?

我不再关心那终极的所在。《山海经》里说:“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人不能与时日赛跑。人永远也无法战胜时日。不如种一亩桃林,在劳作中度过一生。当生命走到尽头,你不知道离理想还有多远。来时的路早已迷失,但至少还拥有一片桃林。

摄影:黄艺畅(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