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吉隆坡与海德格尔“相遇”—-简记大马的哲学风潮》/黄能世

290814 摄于2002年中华大会堂
我在吉隆坡与海德格尔“相遇”是2004年的事情。当时我国民间学者沈观仰先生正在“猫头鹰之家”开办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导读课。“猫头鹰之家”可说是马来西亚第一个以哲学为内容而开办的社团,成员大约有15位。其中大部分都从2001年开始就跟随沈观仰先生所领导的哲学班。

哲学班是由“新希望工作室”于2001年八月在吉隆坡的雪华堂开始。当时出席哲学班的人数大约有100位,可说是在大马这一哲学沙漠的地方兴起一股哲学风潮。这一年沈先生开办了“西方古代和现代哲学史”。当时上课的情形异常活跃和热闹,同学们都勇于发问和讨论,与沈先生产生了许多有趣的对话,令课堂增加了许多趣味。课堂中有许多不同身份的参与者,有大专生、艺术家、社会工作者、律师、教育工作者、退休人士和没有任何学历背景但对追求智慧充满热忱的人士。

2002年九月,哲学班由于场地的问题不得已必须停办。我们搬迁到当时已经关闭的吉隆坡艺术学院二楼上课,学生的人数也由100多位降到20位左右。减少的原因除了搬迁引起交通不便的原因之外,另一个因素就是课程的难度已经随着进度的需要而逐渐加深。我们由对哲学史的内容进入到单一哲学家文本的阅读和探讨。这一时期的文本阅读有柏拉图的《理想国》和亚理士多德的《尼各马可伦理学》。阅读的方式是学员们各自准备呈现一个章节,然后由沈先生协助导读。

半年后也是由于场地的关系,我们再次搬迁。这一次我们搬迁了两个地方,一个在大将书局,而另一个就在陈氏书院。在这两个地方,我们上了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笛卡尔的《第一哲学沉思集》、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以及基尔凯郭尔的《非此即彼》。后来这两个地方也由于租金问题而被逼撤离,最后才搬迁到“猫头鹰之家”这一聚会的地点。

“猫头鹰之家”是一个店面,属于周嘉惠同学的产业。周嘉惠也就是从2001年开始直到“猫头鹰之家”的成立都一直参与哲学班的同学之一。成立“猫头鹰之家”是经过一班一路以来都参与哲学班的同学所发起的想法,为的是希望能够拥有一个属于自己活动和上课的地点,不需要再面临被逼搬迁的命运,而周嘉惠愿意让出他的产业让我们使用。2004年“猫头鹰之家”正式成立,而成立的方式是以“商业公司”的形式向政府注册。“猫头鹰”这一命名是取自古希腊神话故事里,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神圣动物为代表的象征,它意表着我们对智慧的追求。愿意作为注册会员的人有周嘉惠、廖天才、刘明星、谢国权和我。周嘉惠被推荐为第一届的主席。

成立了“猫头鹰之家”后,我们展开了一系列的哲学活动和课程,如在吉胆岛举办第一次的哲学营,并请来我国著名的环保学者黄孟祚先生为我们讲解环保哲学。接着开办了英美和欧洲大陆哲学课,包括有罗素的《摹状词》、雅斯贝斯的《生存哲学》、蒯因的《论何物存在》及《经验论的两个教条》文本阅读。方式依然是由个别学生带领,再由沈先生从旁指导。这时期的固定学员大约有15名左右。

2004年尾算是上完了涉猎欧美的哲学概况之后,沈先生提议我们要决定在一位主流经典的哲学家如黑格尔、康德和海德格尔等人的理论里停留,以作一深入与长期的研读。当时有人提议康德,但沈先生选择首先进入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就这样,我在吉隆坡这一哲学沙漠的土地上遇到了对我来说是哲学“泉源”的海德格尔,并从此迷上了海德格尔。

2005年一整年,我们都在上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我对当时沈先生在准备这一堂课付出的心力,心中有万分的敬意和感激。他那一叠又一叠厚重的笔记就是他对我们付出的见证和爱心,直到现在我还小心翼翼的保存着他的笔记。后来我自己真正的去读海德格尔的时候,方才知道要作那一叠厚厚的笔记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除了在《存在与时间》课上的付出,更甚的是他从2001年开始一路走来,就不离不弃的带领我们度过和一起体验哲学的日子所给予的陪伴和教导。相信这种属于民办性质的课程,在大马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办到。只有以充满了哲学的爱和修养的人才能这样无私的付出和坚持,说沈先生是马来西亚的苏格拉底也当之无愧。

沈先生在课堂上是越说越起劲,因为他读出了海德格尔书中的味道,但相对于我们来说却是越来越吃力。上完了《存在与时间》第一篇,《准备性的此在基础分析》后,大家都已经精疲力尽,但这一堂课总算让我们窥见了哲学的殿堂原来是那么的浩瀚深邃。透视了这一点,我们学会谦虚地重新出发,把过去的无知清除和洗涤,回到苏格拉底在追求智慧和知识的正确态度上。

就这样,我在吉隆坡与海德格尔“相遇”。从这一相遇开始,阅读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就成为了我每日的习惯。虽然读它已经有多年了,但我相信我还会持续下去。因为人的问题正要从他全新开始,能够品尝到海德格尔的思想,对我来说,确是美事。以下是整个哲学课程发展的过程中所有我记得参与的学生名字:黄志忠、王燕琴、袁添德、陈金凤、李志强、萧桂婵、林少雄、杨富皓、尤传威、黄志德、卢伟强、郭明丰医生、曾敏凯、蔡富文、庞毓汉、毕婕君、饶兆颖、陈昌秋、何乃龄、何宇恒、张忠民、吴杰丰、卢伟强、廖天才、谢国权、刘明星、周嘉惠。

在猫头鹰之家结束后,小部分学员们继续留下进行对海德格尔的探索,地点则转移至旧巴生路以读书会的方式进行。沈观仰先生也由于年纪的关系,暂停了对哲学班的授课。此后的时期,有幸的大马继续获得来自新加坡的哲学学者Tony薛承兴继续在陈氏书院提供哲学课程,部分源自于猫头鹰之家的学员继续参与课程。

在诸多参与过哲学班的学员,在经过哲学的洗礼和训练后都在各自的发展上获得良好的成绩。如以卡夕为笔名的黄志忠和周嘉惠在台湾和中国各自完成了他们的哲学硕士和博士,如今继沈观仰和Tony之后开设哲学课程以延续大马哲学的风潮。廖天才成为活跃社会工作者,关注东马原住民的发展问题。饶兆颖则成为关注和捍卫人权课题的著名律师。何宇恒成为大马著名导演。而我则完成南京大学的硕士学位,出版专著,专究大马美术发展。

以上美好的成果和经历无不是得益于在哲学班受过的训练和经验。上述哲学风潮所带来的影响和结果虽然并非是在大马学术界发生,但其所产生的影响和结果却是学术性的。因此近年来陆续看到哲学课程依然在民间举办并且有继承者延续这股哲学风潮,确实令人欣慰。由此希望能够写下这篇文章以对大马哲学的发展留下些微的文字印记,以勉励和促进大马人民的精神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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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什么?”的哲学问题》/黄能世

290814A Clement
如果要问我喜欢哪一位哲学家,我会说是德国的马丁·海德格尔。我喜欢他是因为他对人的存在问题提出了新的看法。对海德格尔来说,过去传统对人是什么的定义是依据两个指导为线索。第一是希腊的定义。第二是神学的定义。第一个指导线索把人定义为理性的动物,而第二个指导线索把人定义为是按照神的样式而被造的存在者。

对于两种包含人类学传统的指导线索,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指出其问题:“它们表明:在谈到‘人’这种存在者的本质规定的时候,始终遗忘了这种存在者的存在问题;人们毋宁是把这种存在理解为不言而喻的,其意义等于其它受造物的现成存在。”

海德格尔提出的批判是,当我们规定人之所以为人是什么的时候,我们不是从人的存在本身来进行本质规定。我们始终遗忘了自己的“存在问题”。我们以为我们不言而喻的就明白了自身的存在,其实我们从来没有明白过何谓自身的存在;并且把自身的存在相等于其它受造物的现成存在的存在意义。因此海德格尔重提存在的问题,特别是有关人这种此在的存在问题。

那何谓人?何谓人的存在?以至于我们能从自身的存在来进行对自己的本质规定,以寻获何谓我们存在的意义?对海德格尔来说,更关键的问题是:如何“赢得并确保通达此在的主导方式”是什么?也就是说,如果从传统的希腊逻各斯和神学造人的指导线索对何谓人的解说行不通。那这一能通达人的存在的可能性何在?如果对人的解说只有从人自身的存在才可能,那这一通达自身存在的主导方式是什么?

对于这一重要的问题,海德格尔提出:“毋宁说,我们所选择那样一种通达此在和解释此在的方式必须是这种存在者能够在其本身从其本身显示出来。也就是说,这类方式应当像此在首先与通常所是的那样显示这个存在者,应当在此在的平均的日常状态中显示这个存在者…..从此在的日常状态的基本建构着眼,我们就可以循序渐进,着手准备性地端出这种存在者的存在来。”

因此简单来说,要把人说清楚,或者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要把人通达清楚,这一通达方式本身就必须必然是用如人天然所是的那样的存在方式来说或通达人本身,才能正确的解释人是什么这一问题。而这一如人天然所是的存在方式也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此在(人)的平均的日常状态”。何谓此在的平均的日常状态?它就是我们在世的存在和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本身。

为什么海德格尔会提出从“日常状态”来解释人的问题?其意义何在?这当中包含深刻的哲学问题。自古以来,不论是过去的传统哲学、神学或宗教,都把在世的世界,即人存在的世界看为是感性,变幻不定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个生成流变和有限的世界,因此它是相对于超越的世界,即精神或理念世界。精神和理念世界是永恒不变和无限的世界。

因此过去,人的世界是被否定、遮蔽和掩盖的。因为我们在世的世界在永恒的光照底下,是短暂和无意义的。因此这也就正如海德格尔所言的,我们遗忘了我们的存在,并且不言而喻的把它等于其它受造物的现成存在的意义,比如是受造于永恒世界的理念世界或神学世界的现成存在意义。但我们的存在并非是现成的存在,我们的存在是生存论存在论上的存在。因此海德格尔的整个哲学思想就是对这一存在的问题,即何谓生存论存在论上的问题展开和延伸。

当然要了解海德格尔哲学前一时期的生存论思想就必须回到他的文本的阅读本身。然而海德格尔对人的新的诠释和看法确实影响了现当代哲学对人的定义的脉络和思潮,使人的定义重新赋予了新的意义。这就是何以我会喜欢海德格尔的原因。他让我重新的看待自己“是什么”的问题。

(摄影:Cl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