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梦想/林高树(马来西亚)


孩子睡觉时多梦,写生字、恐龙、蜘蛛侠等都出现过,因而好奇我平时做的都是什么样的梦?被这么一问,方才惊觉自己已经好久没做梦了。每晚都是累极倒头便睡,以致连上中学开始为催眠而养成的阅读习惯也在不知不觉中丢弃了,其实我对此事早有所察觉,但始终没弄清楚自己每晚究竟是睡觉还是昏倒。

记得以前在课本读过,做梦代表未进入深层睡眠状态,头脑不能获得充分休息。按照这个道理,做梦也不见得是什么太值得高兴的事。虽然如此,生平曾经两次做了滑稽的梦,以致从梦中大笑而醒,一次尚在小学,另一次则在大学。那两次从梦中笑醒后,一整天都神清气爽,而且整场梦境至今清清楚楚,感觉上多做这种梦理应有延年益寿的效果才对。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在心理学课上读到做梦的上述理论时,我很有点不以为然,这些梦境研究想来可能是遗漏了好玩的梦。美中不足啊!可惜!

到了这把年纪,梦没了,是不是顺带着连梦想也没了呢?这是一个经常在心中玩味的问题。马丁路德金说:人因梦想而伟大!不过坦白说,我在小学毕业之后就再不曾想过要伟大,那真不属于我走的路线。除了能力有限,功利一点去考虑,伟大能减少脱发吗?伟大能帮助减肥吗?显然不行。那我为何平白无故去让心志受苦、筋骨受劳、体肤挨饿?岂非没事找难受吗?智者不为啊!即便区区恐怕也算不上什么智者,但现有的IQ也已经足够阻止自己去做伟大的梦了。

没有梦想是不是就注定将成为一条咸鱼呢?这我倒不那么悲观。漫漫人生路,除了梦想和咸鱼,其实还有很多介于两者之间的实事可干。我个人的原则是,既别太跟自己过不去,也别太放纵自己,尽可能往舒适圈以外多五公分的地方试探水深。还有就是,可能的话,做什么都好,尝试从中去发掘点乐趣出来。

我不指望每天生活都可以开心得像是捡到宝,即使做梦也不是每一次都会笑到醒,做人态度还是实在一点比较好。如果经常可以带着微笑去面对生活,我觉得这样的人生也就差不多了,不做他求。

摄影:宝棋(马来西亚)

原谅与否,在当下重要吗?/林高树(马来西亚)


事到如今,还有人在追究病毒是哪里来的。

美国说源自中国,总统甚至坚持把新冠状病毒称为“中国病毒”。中国说病毒来自美国。意大利则说病毒来自意大利。我不知道这些话题是由于穷极无聊,还是因为病毒入脑,头壳坏去,怎么在这个时候来追究这种问题?重要吗?有那么重要吗?

假如纯粹出于好奇,那也罢了,不过他们好像很认真。就算是病毒真的来自中国,或美国,或意大利,那又怎么样?知道了对疫情有什么帮助?真搞不懂这些人。

根据卫生部的说法,我国的确诊病人三分二与大城堡清真寺的三天集会有关,十个死者中也有八个和那个集会有关。如果相关人等有机会能够回到过去,他们现在知道自己会因为参加集会而得病、死亡、传染给家人,他们还会参加吗?我相信不会。信仰只是加强侥幸心理而已,没几个人真的会因而烧坏脑。

现在的要务是治疗,是切断传染链,是确保没有十三点的信徒继续聚在一起祈祷、没有自以为是的医生继续出外跑步。

原谅或否,追究或否,等疫情过去后再谈吧!

摄影:Nick Wu(台湾)

冤家宜解不宜结/林高树(马来西亚)


华人圈子中哈日的人不少,但抱仇日心理的一样有。不清楚那些人哈日是为什么?但仇日源自二次大战倒是很清楚明了,若是追溯到元明期间倭寇作乱的仇恨则暂时还没遇见过。

也许难以相信,但我就遇过至今拒绝吃寿司的华人,无关味道、饮食习惯,纯粹因为日本军人在二战时干过太多丧尽天良的坏事。日军投降了,战犯处死了,但伤痕并不因此消失,甚至还在某种程度上代代相传。

新型冠状肺炎在中国境内大爆发期间,日本各地的物资源源不绝送往中国,更可贵的是在物资上印上许多一般华人并不清楚的中文古诗。最有名的“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出自八世纪奈良时期(710-794)的政治家长屋亲王的诗《绣袈裟衣缘》,全诗为“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当时他送了一千件袈裟送给唐朝,袈裟上都绣了这首诗,目的是邀请中国的出家人到日本弘扬佛法。

后来有更多的诗句出现在物资上,譬如“岂曰无衣,与子同裳”(《诗经·秦风·无衣》)、“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唐·王昌龄《送柴侍御》),以及现代人自创的“辽河雪融,富山花开。同气连枝,共盼春来。”虽然之后发现诗句都是由中国留学生建议加上的,最后一首诗更是旅日华人孙肖所作,但这并不对满满的情谊打折扣。

据说,这些诗句感动了许许多多人,近一个世纪的仇恨说不定也会因此消融。冤家宜解不宜结,原谅历史吧!这才看得见前面更好的风景!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多看一眼/林高树(马来西亚)


搬家做的最后一件事,必然是回头多看一眼,以确保没有东西落下。不过毫无疑问的,肯定会有一样无形东西带不走——回忆。

当然,不见得每个人都那么长情,我就认识过一些人有本事在毕业不到两年就把全体教过自己的老师名字忘得一干二净。这到底是什么特异功能?太不可思议了!或者说,就像偶尔会在电影中看到的情况,因为受到太大的创伤而身体机制自然而然产生失忆以保护当事人的心灵。或许吧?坦白说,我也不清楚他们在校时发生过什么事,是否目击了凶杀案,还是见到鬼之类。

可能有些曾经在这间房子里活动过的人还真不值得你再去思念。这有形的房子徒增无形记忆的有效期限,尤其当那都是些不好的记忆时,记来干什么呢?所以,确实也有人是可以做到拎起包袱转头就走,绝尘而去,割舍得彻彻底底,潇洒啊!

过去独自到国外留学,自己觉得有点独行侠闯荡江湖的味道。当时年纪小,对人对事都没有很好的应对能力,而且又傻又天真,对书上读来的道理信以为真。于是,当现实残酷地撕裂自己的幻想时,对人性无法不产生怀疑。离开那一间大学预备学院时,满腔满怀的都是对终于摆脱那些自私自利同学而感到的兴奋与雀跃,太开心了!当时,我确实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去回忆那一段日子。

嘿嘿!人算岂胜得过天算?十几年后,鬼差神错的竟又重游了旧地。虽然仅仅是路过,也只在市中心逗留半个小时左右,但几乎当下就被排山倒海般的回忆打倒,头脑是昏眩的,胸腔是气闷的,说有多不舒服就有多不舒服。

也许,当年离开时正是缺少了看那最后的一眼。不论是好还是坏,你的经历就是你的经历,情绪总是要整理清楚后才能割舍得下,否则只是把不好的记忆扫到地毯下面暂时看不见而已。虽然迟了十几年,这笔帐到底还是翻过去了。

再过了十几年,当年的同学中有一位把自己包装成了“大师”,貌似也颇受某些社会大众的青睐。有一天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我的手机号码,特地打电话来想招我当他的“下线”。我只回覆了一句“没兴趣”,实在也没什么可谈,就草草挂了电话。事后有一阵子在吉隆坡公路旁还偶尔可以见到他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巨型广告,说实在也没引起什么特别感觉。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断舍离吧?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一次让人崩溃的粤语经验/林高树(马来西亚)


拜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港剧热潮所赐,我们这一代华人即使不会说广东话,起码听别人说广东话是一点也不成问题的。我基本也算是“华语人”一名,但是粤语听力自认为应该有九十分以上功底,连周星驰电影中的道地粤语对白都听得懂,还有什么情况可以难倒我呢?到了香港逛女人街,商贩们的粤语也听得清清楚楚,还有谁可以难倒我吗?

答案是:有的。

话说当年学驾车,那位教练一见面就开始跟我说广东话,这在吉隆坡也是平常事。平时用广东话闲话家常还可以应付,不过车子一旦开上马路,马上发现手忙脚乱起来大脑会赶不及翻译教练的指示,特别是那些用广东话说出来的开车“术语”。“suk滴摇!suk滴摇!”虽然这辈子没听过这样的语句,但估计是要我油门别踩得太猛。“白锅汇!白锅汇!”这句听是听懂的,不过大脑处理过程拖延了半分钟,足够为原本已经忙得人仰马翻的我添乱,哪还来得及转弯?没撞树已经万幸了!

十五分钟后我就受不了折磨举手投降,问教练会不会说华语?教练一拍胸膛,充满信心地说:“没问题!”继续开车。不久后教练用华语发出指示:“缩点油!缩点油!”、“摆过去!摆过去!”哇!这种华语跟广东话有什么区别?一时感觉就像被几十颗迫击炮弹连环炸到似的,五雷轰顶啊!恨不得一头往墙撞过去。

才刚要求教练转用华语,如果又再要求他改用英语,未免不太好意思,至少当时是这么想的。更何况,他的英语会不会是“Suk some oil! Suk some oil!”、“白that side! 白that side!”的马式英语亦未可知,想想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罢了。

那十堂课结果是怎么熬过去的已经没印象,我只记得后来真正上阵考驾照时,五分钟不到考官就判我出局!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赖活比慢活更真实/林高树(马来西亚)


慢活是一种生活态度也好,一种生活步伐也罢,在我看来还是云里雾里的让人难以把握,也因此感觉不太真实。生在马来西亚,且不论是苦命还是歹运,反正前世干过什么坏事现在也无从考究了,重点是我们今天的生活就像人家说的一步一脚印,很真实,很接地气。

在经济上,我们越来越常处于一种吃不饱饿不死的状态。在外用餐,价格上涨分量减少是常见的生意手段,老板要维持生活素质无可厚非,但那是要逼消费者吃双份吗?我们吃得起吗?尝试回忆一下,上一回吃饱的印象是在什么年代?我个人是真的不记得了。近来印象最深刻的是,每次吃板面见到碗里那一颗直径一公分的樱桃小丸子,啊!不!是猪肉小丸子才对!我总是情不自禁对这种手艺赞叹一番,这么小的猪肉丸该多难制作啊!如此鬼斧神工的作品,我也不确定老板的本意是要我们好好欣赏,还是要我们分几口慢慢吃?或者根本就是误会一场,只是不小心掉进碗里的一个异物而已?

那些超级贵,却又超级多人排队等着入场的餐厅,据说也是吃不饱的。不过我想,“少吃多滋味”毕竟是另一个阶层的境界,和付不起吃双份饭钱的阶层岂可相提并论?英文世界有谚曰:A hungry man is an angry man。如今社会暴戾之气弥漫,可能正是跟大家都吃不饱有关。人吃饱几小时后也就饿了,可是吃不饱则长期心烦意乱,虽不爽,但胜在够真实。

在政治上,我们熬了六十年终于推翻暴政,岂料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以前正义秉然的人,如今接二连三纷纷露出真面目。幻灭事小,但对于未来还能指望什么?三个月后就是2020年,再不要脸的人也不敢说我们已达到先进国的目标。飞行车你信吗?公平对待全民你信吗?承认统考你信吗?平反赵明福冤死案件你信吗?谁信谁白痴!六十年的烂摊子当然不能指望在一年里纠正过来,但问题是你看见了有几分要纠正的意愿?政府好像也懒得费工夫去画饼了,就这样混下去吧!相信只要赶在下一届大选前夕给前首相一个类似古装剧里满门抄斩的判决,应该还是可以顺利继续执政的。

幻灭就像一时失禁把屎拉在裤子里,正常反应除了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也巴不得尽快把噩梦从记忆中抹干净、洗干净,最好还包括消毒。我觉得现今的情况是人人裤子里都拉了一泡屎,不过我们一时半刻内不容处理,只好继续假装羽扇纶巾,谈笑风生,表面上无论说什么都是言不由衷的,最真实的始终还是念兹在兹的那泡屎而已。仔细想想,我们的未来等于一泡屎,似乎事情也蛮大条。

人生有千万种可能,千变万化,难以预料,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大家终将一死。或许不是在此时,也不知在何时,但绝对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那一天保证会到来,童叟无欺。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而在马来西亚,人人实践着一种非常真实的生活态度:赖活。赖活有度日如年的感觉,真的比慢活更真实。

呼吸着从印尼远道飘过来的烟霾,我尝试暂时停止呼吸,但很快还是决定表现大爱,继续用自己的肺来提高空气素质。担心什么呢?我很乐观的认为,未来死于呼吸道问题只是一种可能而已,难道就不可能饿死、气死吗?这样的生活虽然不算美好,但你能说它不真实吗?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何日君再来——致七十/林高树(马来西亚)

ozedf_vivid


七十兄:

当年一别,匆匆三十载就这么过去了。甚念!别来无恙?

虽然经常思念,却不知该如何与你再续前缘?人海茫茫,兄在何方?请别误会,这其中绝对不存在着什么基情,纯粹怀念过去在一起的美好日子而已。虽然当时偶尔也会在你面前提起五十、六十他们,不过那只是白发宫女话天宝,随便说说,没什么其他意思。现在事过境迁再看回去,感觉还是老兄你和我才是最佳拍档,咱们双剑合璧,当真足以迷倒一片无知少女,谁与争锋?

只恨当时年少无知,不识打铁趁热的道理,错失了多少大好缘分!唉!不过,往好的一方面想,我俩合作,至少让广大女性朋友见识一下,并不是所有好男人都是人家老公或者同性恋。这世界还是有天理的,我们的存在就是证明!这种慰藉曾经带给多少人希望啊!我相信那时候一定有某位伤透心的女性,在见到我们后,重新振作起来,现在可能已经当上婆婆了也说不定。她会偶尔想起我们吗?或许吧?

其实我们既没吵架,也没打架,更没有暴饮暴食,至少印象中是没有。可是不知怎的,却渐行渐远,后来你更决定远走他方,音讯全无。再然后,我误入歧途,交上损友,老是跟八十、九十他们周旋,其实我真的没那么欣赏他们两位,可就是摔不掉。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心不够狠吧?赶走一个,另一个又找上门,没完没了,真讨厌!

真的,不管内服还是外敷,只要不出人命的方法大概都尝试过了,没一个见效。当然,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可能动刀子会更釜底抽薪,去韩国找个专业的,三两下就解决问题,大家都这么说。但是,真的需要走到那一步吗?是我心太软?还是我太没种?你怎么看?

说到底,不管是想当年的五十、六十,曾经的你,还是现在的无赖八十、九十,毕竟你们都是一个家族的。我知道,背后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一百,TMD只要这家伙敢出现在我面前,老子绝对跟他同归于尽,不信就试试看!虽然嘴上不说,我当然记得你们都姓kg。

我会怀念你的,希望哪一天你也会想起我,回来找我聚一聚。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老地方等,来找我。记得,我等着。

思念你的朋友 林高树敬上

摄影:黄艺畅(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