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牵“白鸳鸯”》/伍家良(马来西亚)


日前在古城吃宵夜,不期然嚐到了一碟久违的、“镬气”澎湃的干炒河粉。那个小炒店毫不起眼,掌勺的火头将军,三十来岁,黝黑脸庞,留着稀稀落落的髭须。他功架十足,碳烧的灶头时而火光熊熊,时而微红轻焰,锅勺翻炒时的铿锵叮噹,不绝于耳。夹起一箸箸酱色油亮的河粉,啖着一口口久别重逢的滋味,心里不禁忆起了昔年“白鸳鸯”的袅袅油香。

广东炒粉,常见先将粉面煎香烘脆,再淋以煮了肉类海鲜的汤芡,浸润入味后进食。举凡“香底米”、“滑蛋河”、“生虾伊面”等等面食一皆如是。七十年代的芙蓉有一间“百酌酒家”,乃一广东酒楼,当年的婚寿喜宴,十九都在那里摆席宴客。孩提时偶尔扯着父亲的衫尾,忝陪末座,和众大人在百酌宵夜。一壶酽酽的普洱茶,几碟广式炒粉:香底米、滑蛋河,还有“白鸳鸯”,都成了我多年来宵夜的烙印。

河粉、米粉原都色白,广东大厨巧手烹之,两者相配相宜,宛如鸳鸯,难分难舍,故称“白鸳鸯”。米粉慢火微煎,两面金黄,脆香扑鼻;河粉大油爆炒,焦香四溢,微黄糯口。米粉河粉煎炒之际,师傅已另烧一锅高汤,肉片、鲜虾、鱼饼、猪润(猪肝粤称)、鲜鱿圈、菜心,搁在高汤里慢火熬煮。米粉河粉沥干油后上碟摆好,师傅即在高汤里打上蛋花,勾上薄芡,再把汤汁带料,细细地浇在米粉河粉之上,红白翠绿,鲜香袅绕,令人不禁引箸以待。香脆的米粉、柔糯的河粉,挂上鲜甜滑润的汤汁,交集融汇,龙肝凤髓想亦不过如此而已。

可叹的是当今不少厨师,为贪方便,米粉河粉预先“炸”好炒好待用,而一举“枉杀”了无数对的白鸳鸯。事因这么一来,热食变作“凉食”,米粉不再香脆,河粉粘成一团,有些更糟的还充斥着油耗味。多年前到邻国总公司交流,在所谓的“美食阁”吃午餐,就有那么一摊食店,门口站着老板娘轻喊:“Uncle,要吃seafood河粉吗?”我看着那一团团纠缠难分的河粉,一盘盘水煮好、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肉片、虾片,和一煲黏乎乎、半冷不热的浆糊汤汁,顿时把辘辘饥肠抛到九霄云外,敬谢不敏了。

可今晚啊,难得旧梦重温,不禁喊道:“老细,整多碟白鸳鸯啊,唔该!”

摄影:伍家良(马来西亚)

《似水流年》/伍家良(马来西亚)


照片里的小伙子,脸庞圆润,头发浓黑,笑容有点腼腆,一副入世未深的样子。

这几天在公司里收拾,翻出了这一张旧照片……还记得那是九四年首次出差,在天津塘沽街头,顶着零下十二度的寒风留下的萧瑟身影。

当时乘搭飞机,不如现今的方便,得早一天到香港,第二天下午才有航班飞往天津。那是个初春的傍晚,下机时,暮色已深,四周灰白一片,闪烁着点点昏黄的灯火。劈面而来的,是一阵冷冽刺骨的春风。可我心里啊,却是热烘烘的,想像着张醒亚当时如何在战火燎城之际,从这个机场仓促出逃的情景。

回想当年,对神州有一种微妙的情意结。一来是因为听多了爸爸讲的唐山的点点滴滴,而悄然滋生了淡淡的无由乡愁;二来是遭了文学作品的渲染,心里满是故国神游的憧憬。先修班的那两年,温习功课时,手边总少不了《蓝与黑》这本名著。书一读累了,就翻上几页小说,调剂调剂。所以嘛,小说里的主场景——天津——一直以来都令我心萦不已,但万万没想到第一次踏足中国,就是天津这个地方。

当然,现实归现实,天津固然是天津,却没看见张醒亚,也没看见唐琪,更没有机会到起士林咖啡厅喝一杯下午茶……

弹指之间,二十多年倏然而逝,往日的年少浪漫,虽则历历在目,却遮掩不了两鬓的星星斑白。这些年来,在职场上奔波劳碌,静下心时,才发现自己错过了不少沿路上的风景。这几年筹备下来,铁了心提前退下,幸得公司大方玉成,终于可以卸下多年的担子,期待重返书香国度。

放下手中的照片,抬头一瞥,玻璃窗上映着的面孔,眉目之间,几经春秋。耳边依依稀稀传来一阵慵懒沧桑的歌声:“外貌早改变,处境都变,情怀未变……”(注)

摄影:伍家良(马来西亚)

注:1984年梅艳芳《逝水流年》部分歌词,Youtube链接:按这里

《年来腊味香》/伍家良(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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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届,总得张罗一些腊味,才能从幽幽的回忆里翻出那缕缕的年味,而这几年来,都爱回到老家的一家杂货店,去熏上一身腊月的油香。

这店啊,颇有年月,乃乡亲的旧识故友。日常的点点滴滴姑且不多说,特别的是,逢年过节,店里都及时地挂上应节食材,提醒大家传统的相承。尤其是农历新年,店前挂满了腊鸭、腊鸡、腊鱼、腊肉,再加上“一孖孖”颜色深浅不一的腊肠,一眼望过去,偌大的店面一片殷红晶亮,这还不过年了吗?

顺叔远远看见我,就咧着嘴向我招招手,迎上前来。顺叔是店里的老伙计,这几年来,似乎只在腊味上市时才看得见他的身影。他身旁的小妹,跟着他“学艺”了好几年,看来已出师了。开箱、抹油、招呼客人、解述种种的腊味,头头是道,不复当年的羞涩。

我挑了两条腊肉、几只腊鸭腿、一块封肉,再拎了数“孖”东莞肠、鸭润肠、鹅润肠。蓦地,看到铁架的一角,挂着十来条褐红色的“腊肠”,刚开箱,还滴着油,那不就是妈妈昔日爱吃的“金银润”吗?

小时候看着碟中的金银润,蒸熟后斜切成油滋滋的薄片,一圈颇厚的褐红色“肠衣”,围着晶莹透亮的“肉片”,不知如何下箸。听妈妈说,那可是腊味之最啊!甘腴味浓的腊猪肝,圈着香糯脆口的肥肉,每一片都能扒上好几口饭。以前家里虽然不甚宽裕,过年时总少不了腊味,尤其是金银润。买得不多,就两三根,妈妈都非常珍惜地半根半根地吃……眼前的金银润,油亮如昔,我买了四根,准备给姐姐送两根,一起缅怀这独特的年味。

到柜台结帐,谢老板亲切如昔,闲话家常了几句,问起:“祖屋还在吧?有没有回去看看?”轻轻的一句话,竟令我哽咽难语。自从妈妈离世后,我就不想回祖屋,不是不愿意回去,是不忍……屋里有太多的岁月痕迹,和那回荡了三十年的笑声。

我看着手里拎着的金银润,微笑颔首,说道:“今年的金银润看起来还真不错,没起价吧?”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