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论友/江扬(中国)

益友,顾名思义,是让你受益的朋友。换言之,存在一些朋友并不能让你受益;或者有一些朋友曾经让你受益,后来却变得不再有益。如此强调益友的功利性的话,也许是对朋友定义的庸俗化。因此有人可能会反驳道:益友的“益”未必是物质利益,也可能是精神共鸣,它本身并不庸俗。但反过来看,精神认同也可以是一种利益——它带来了心理上的满足,也具备了某种功利属性。总之,益友的存在难以完全摆脱利益“输送”或者“交换”的色彩。

总有不死心的理想主义者要为真挚的感情唱赞歌,比如梁祝,比如伯牙子期。然而,现实情况是,我们歌颂梁祝的爱情,因为他们没来得及长厢厮守就化蝶而去。我们赞叹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也因为他们相识甚短,是为知己却不算深交。无论是梁祝还是伯牙子期,无论这感情有多么真挚,接触多了都难免伤及各自利益,导致一地鸡毛。灵魂之交固然让人向往,但我们视野所见则是大多生死之交渐渐地淡化为泛泛之交,直到君子之交淡如水,乃至老死不相往来。这是我们司空见惯的成年人的友情。在这个意义上说,通过互利互益而维系的友谊或许真的更为持久,因为实在的利益总是比抽象的友情更能打动人。没有长久的友情,只有长久的利益。国家之间如此,个人之间也差不多。正如天长地久的爱情早已被当代人祛魅,社会学对婚姻是构建利益共同体的解释也远比文学上的浪漫想象更有说服力。

从另一方面说,如果友情的目的不是利益,那又是什么呢?我们是否可以幻想完全无功利的友情呢?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里一边论证高尚的人倾向于与另一个高尚的人做朋友,另一边又暗示其实自足之人根本不需要朋友。这意味着友情并非生命的必需品。后来孟德斯鸠又启蒙大家:“一个真正有道德的人,会帮助最疏远的陌生人,就像帮助他的朋友一样。如果人是完全高尚的,他们就不会有朋友。”他的意思是如果你帮助了朋友,则一定会伤害到那些同样需要帮助的陌生人——那么朋友的存在就破坏了社会公平。到了当代,中国的刘晓波含冤狱中仍然坚定地宣称:“我没有敌人,也没有仇恨。”这是将普通人情升华为博爱的典范。于是我们又回到了友情庸俗化的问题。如果纯粹的高尚同时解构了友情与利益,那么恐怕既不存在无益的朋友,也不存在无友的利益。或者说,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因为朋必党,友必私,朋友就是结党营私。一旦结为朋党,就与君子无缘了。因此,“益”与“友”这两个字都失去了进入理想国的资格;它们只能在现实世界里蝇营狗苟,长长久久。

  • 摄影:李嘉永(台湾)
  • 主题:益友
  • 上一篇文章链接:君子之交淡如水/李黎(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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