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的身教/徐嘉亮(马来西亚)

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家父就在战后一片荒凉的新加坡呱呱坠地。接下来的每一年,他都会获得一个新弟弟。约三岁时,他就随着回归大队辗转地到了立根之地——芙蓉。身为长子,七岁入学的那一年,也是他正式背负起帮忙养家担子的那一年。放学后,他和二叔就会拿着保温瓶走遍芙蓉山的大街小巷卖冰淇淋,卖完了才能回家。当年的酬劳,当然是每天卖剩的最后一支冰棒。至于功课,就得点起煤油灯,七手八脚地应对过去了。

在他十一岁那年,因为功课跟不上而只好留班读四年级。就在这一年,六妹迫不及待地出来看这个新世界;他也被迫辍学,正式踏入养家大军的行列。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茶楼当小厮,包吃两餐,一个月的薪资是十五元。各位看官,试猜一猜家父拿回多少钱当家用呢?他竟然全拿回家,一分钱也没给自个儿留下!一边做着两份工作,一边自学简单的英语;最终他在十六岁那年进入了大街上的一间大洋货店当学徒。还以为能够过上较为稳定的生活时,我的公公却在半年后中风而神志不清了。那时,最小的弟弟刚满月,父亲又需要一笔医药费;一家十口顿时捉襟见肘,生活可是有一餐,没两餐的过着。医治了约两年,公公的病情渐渐有了起色,可以重操旧业,卖冰淇淋时……在一天晚上,他忽然从床上掉落,享年四十八岁,死因是脑溢血。

接下来的十五年,家父做过豆腐学徒、养猪、养鸡、森林砍伐工人、洋货店工人、油漆匠、木工、泥水匠……好不容易把弟妹都拉扯大后,他也终于在卅三岁那年成婚了。虽然生活清苦,但也无大风大浪,平平安安地到了我五岁那年,父亲因为手艺好,人又勤快老实,结果被任命为小工头。薪资增加了,生活也渐入小康。我还记得当年的父亲因为升职高兴,给我和妹妹买了一套电动的小车玩具。(这是我们的唯一贵重玩具,也一直保留到今天。)

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在我六岁那年一月头的某个傍晚,三叔匆匆忙忙地冲回家,告知正在煮饭的母亲,父亲在工地掉下来,命不久矣……母亲一听,脸色全白,赶紧颤抖地收拾了一些衣物和文件,随三叔到政府医院去。当晚,我和妹妹就和奶奶窝在一张床上,不知所措地昏昏入睡了。原来责任心重的父亲,在早茶休息时,因为不放心工程的架构,爬上四楼顶去查看。结果不幸猜中,他踏上其中一根横梁,竟然是“药水木”!随着横梁的断裂,他也随之重重地摔在洋灰实地上。好在他练了逾二十八年的国术,在空中连翻四个筋斗,利用臀部着地,把大部分的下坠力卸了。但是,他还是吐了一地鲜血,肋骨断了五根,四节腰部的脊椎骨和盘骨爆裂,四节小尾椎全碎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家父遇到了两位医术精湛的骨科医生——王医生和唐医生,硬是把父亲从鬼门关边扯了回来。就这样,父亲全身都打了厚厚的石灰膏,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

我七岁入学的不久后,父亲终于拆下身上的最后一套石灰膏。三天后的那个星期六,父亲打从清晨就不见了人影,大家都不知他去了哪里?原来他忍着痛楚,迁就着伤处,到处去求职问工(八十年代的经济大萧条,我家全是建筑地盘的工人,导致家里的经济又再次陷入困境)。两个星期后,他找到一份工作,在巴士上当一名剪票员,刚开始的日薪只有五元。因为伤口还未完全复原,再加上长时间的站立和迁就伤处的忍痛站姿,他的脊椎变成了无可挽回的“S”字形。

我十四岁那年,父亲在精武师弟的介绍下,以四十九的高龄,进入了一间塑料厂当最低级的操作员。记得有一次,邻居看见父亲厚厚的手掌,猛夸他好命。父亲毫不回应,回家后才告诉我,只要你握着铁剪刀,每天剪下数千只的塑料成品的尾蒂儿,你的手掌也会很好命地“肿”起来。从不认命的父亲,在一年后的某一天,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张塑料喷射成型机的工程图纸,叫我给他翻译成华文。皇天不负苦心人,在父亲将图纸上每个按键都了解,背熟,以及懂得如何熟练地操作机械的半年后;他成为了那间工厂历史上第一位最高年龄成为熟练技工的员工。

工作几年后,有一次,父亲的手因为意外,被滚烫的塑料浆灼伤。因此,父亲的年轻技工组长到我家慰问。交谈当中,他告诉我们一些父亲在工厂赢得他尊敬的事。“小弟,如果工厂断电,你会做什么呢?”“我啊?应该会趁机休息片刻,和大伙儿谈谈天吧。”“那么,你是正常的,可你的父亲却不正常。为什么?他竟然拿起抹布擦拭机器,甚至拿起剪刀到外头剪草!我们起初还以为他是做做样子,谁知几年下来,每次他都是这样默默地做,我真是服了他。”医生让父亲休息两个星期,谁知刚过一个星期,父亲手上的纱布被拆掉,他就上班去了。当时我的母亲还在一旁嚷道:“别人还以为那间工厂是你的呢!”

父亲五十八岁那年,住了一百二十余年的老家被政府逼拆了,而当时只赔偿了区区的五千令吉。父亲二话不说,掏出了他几乎全部的公积金(约三万),买下一间平民组屋给奶奶和三位单身的叔叔居住。

如今,父亲已是七十七岁,但还是每天起早摸黑地,挺着弯曲的身子,到油站去工作。我俩兄妹不知废了多少口舌,也从未说服他老人家。唉!只要他老人家开心,我们也只好任由他了。

各位看官,看了我父亲的一生,您对“责任”二字又有了多少体会呢?

  •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 主题:责任
  • 上一篇文章链接:时下的服务质量/客家妹(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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