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活多久?/吴颖慈(新加坡)

如果生命的终点是死亡,那么你想活多久?

在老吴四十五岁那年的某一个凌晨。他跟平时一样拖着蹒跚的步伐,爬上位于四层楼高的住家,八十年代的建筑,一层楼不会超过三公尺,每一层楼的阶梯不会超过二十步,四层楼算一算,大概就七八十个梯级,对一个四十五岁的壮汉来说应该轻而易举,但是老吴当时体重达一百一十五公斤,加上一整天工作的疲惫和半小时前灌进肚子的琼浆玉液,让老吴的脚步非常沉重。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前,老吴早已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今晚跟平时不太一样,因为那只识图把钥匙插进钥匙孔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盥洗完毕,老吴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安抚仍然暴跳的心脏。老旧的风扇叽叽嘎嘎作响,催促着老吴快点入睡,老吴闭上双眼,等待着呼吸逐渐平稳。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机械规律转动的声音听起来愈发遥远,老吴的意识渐渐涣散、模糊……

让老吴重新恢复清醒的,是那一下突如其来的绞痛!老吴马上睁开双眼,脑袋异常清晰,他想找出疼痛的来源,可是疼痛却凭空消失了,好像不曾出现过一样。老吴有些疑惑,刚才那一下痛侧心扉,怎么突然又跟没事一样?老吴换了一个姿势,准备重返梦乡,熟悉的绞痛就在此时再度来袭,老吴僵直着身体对抗,疼痛让他冷汗直飙、全身发颤。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三五分钟,又或者更短的时间,疼痛再次消失。老吴喘着大气,仿佛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又缩了回来一样,恐惧笼罩他全身上下,他无法确定疼痛的位置,也不知道疼痛会不会再出现。老吴内心很纠结,看着一旁熟睡的妻子,他不忍心摇醒她。

夜更深了,老吴心知不妙,一颗心仿佛悬挂在浩瀚无垠的宇宙无法安定下来。突然,心脏似从九宵云外跌落万丈深渊,这是刚刚才经历完毕的疼痛,老吴奋力抵抗,一边伸出颤抖不已的手,推了眼前的妻子一把……

那一晚,老吴被诊断出得了冠状动脉心脏病,从此,他的口袋和床头柜里都必须放着两颗救命用的白色小药丸。然后,老吴搬了家,他担心那七八十级阶梯会要了他的命。在必须每天服用降血压药物的日子,老吴也曾经想过要好好重新规划生活,他清楚知道自己体重超重、饮酒过量、经常熬夜、爱吃重口味食物,更加没有养成规律的运动习惯。于是,在不必上班的日子,老吴带着老婆孩子去新家附近的公园散步。在家用餐,妻子会贴心地为他准备少油少盐少糖的食物。每天吃过晚餐,老吴就不再出门,留在家看他最喜欢的《三国演义》连续剧,晚上十点半就躺下休息,隔天再精神奕奕去上班。如此调整了两个月,老吴的心脏病没有再发作,体重虽然没有减轻,但是感觉精神好了、体力也好了。正当连老吴也都以为自己已经脱胎换骨、重获新生的时候,《三国演义》大结局了,一夜之间,关羽死了、张飞死了、刘备死了、曹操死了,最后连诸葛亮司马懿都死了,老吴觉得自己也快闷死了……

既然千古英雄都难逃一死,心脏病随时都会爆发,老吴就决定不再坐以待毙,他放弃规律的生活、淡而无味的食物、又热又累的每周散步……他的人生哲学只剩下四个字:及时行乐。

接下来几年,老吴去了好几个不同的城市,见识过最好的山水、尝过极致的美食、品过最珍贵的白兰地、戴过上万元的名表、穿过最舒适的丝绸……在不到十年的光阴里,老吴的五脏六腑接二连三举白旗投降,血压居高不下、胆固醇惨不忍睹、肝功能异常、肺积水、肾衰竭……最后连膀胱也遭殃。老吴走的那年,他视为掌上明珠的小女儿中学还没毕业。老吴错过了他这辈子最期待的毕业典礼,也在她的婚礼上缺席,更加听不见小外孙喊的第一声外公……

我不确定老吴当初若是真的脱胎换骨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活到八十岁?但我一直很感谢老吴用生命来告诉我:健康亮了红灯,还可以让你再操个十年。随着与老吴得心脏病的年龄越来越靠近,我深刻的感受到退化两个字的含义,接下来的十年,要像老吴那样及时行乐?还是爱惜我的器官,减缓它们的罢工年限?是应该要好好计划一下……

摄影:Nick Wu(台湾)

主题:计划

上一篇文章链接:没有价值的计划?/驴子(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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