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个角度切入教外国人学汉语/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那个十年以后,我不想再回到曾经令我陶醉、自豪、喜爱,色彩纷呈而后又迷茫、怨恼、害怕,不易辨清正色的中文系。学校随我愿把我调到外语系任中文教学。这是一个对外不被外语系师生重视;对我却是一个自由自在的教学天地。教学内容除了汉语、写作两门必修课程,课堂上我可以自由选择、添加教学内容,尤其是写作课要涉及的范文,古今中外文学作品浩瀚的词语篇章任我摘取。讲课不成问题,学生很喜欢,但听和说毕竟提高不了写作能力。于是在写作课上我搞起了思维科学与语言文字的试验,来解决“没东西可写”、“不知道怎么开头、结尾”、“怎么把文章写长、写生动”等等问题,于是开始有计划地练习学生的即兴思维、联想思维、逻辑思维、快速记述口头演说、把口语体的演说稿修改成一篇书面作文的种种能力。两个学年以后,一本以“写作与思维科学”为题的写作论著提纲形成。那个年代,从思维角度教学写作实践,还是比较前卫的。我沾沾自喜:写作教学探得一处佳境。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正待提笔撰写本文,突然接到了学校的调令,借调我去教一批来自慕尼黑、巴伐尼亚学汉语的德国留学生。两千年来“诏曰”、“领旨”的习惯思维下,心想只是借调,心想只要会说普通话,中文系毕业的我,教教汉语不会很难吧?又估计不会影响自己的写书进度,可能还会有比较多的课余时间。于是欣然接受。

然而一起来的十五六个德国人,汉语水平参差不齐,有零起点的,有学过两年汉语的,汉语水平至少有三个水平。借来的汉语老师只有两个,三个班,一周16节汉语课,4节中国文化课。教汉语的,既要教拼音,又要教语法,还要教写字,一个汉语要分成听、说、读、写四门课。大学老师变身成了完全的小学一年级教师。而在零起点班上课,不会德语,至少应该会英语。虽然第二语言教学有两大派系,如美国民德学院就要求教汉语的老师,上课不能用英语,完全用汉语教,最好老师不懂英语。但德国留学生不是来自美国民德学院,两个汉语老师不会德语,德国学生是通过英语学习汉语,有的外汉老师的英语又不是很好。两周以后,学生就到办公室提出要换一个老师。

第一次感到说汉语的中国人要教好汉语其实不容易。一个学期后,我提出申请,要求回到原教学岗位上去。但是学校没有同意,并且把我正式调到对外汉语教学中心去了。那只能一头钻进去了。

汉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原来只有清华北大两所大学,到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才在全国省市大学展开。在当时教育部汉办领导的指导下,全国对外汉语老师对汉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的应用展开了研究。母语是汉语的中国人,总觉得汉语的表达是一种习惯。当外国学生问“为什么这样用”的问题时,有的老师常常会回答“这是习惯用法”。但是欧洲学生不肯罢休,他们会反问:“习惯用法就没有理由了”?对,其实每个习惯的形成都是有原因的。

比如:学了副词“又、再”两词,英语中都可以翻译成again。学生的造句练习中就出现了:

①请你又给我一杯咖啡。

②他吃了一碗炒饭后,再吃了一碗炒面,才饱了。

学了副词“尤其”后,出现了很多语义不完整的残句:

③他的汉语尤其好。

④尤其玛丽跑得最快。

中国人不会说错,因为从小说到大,从口语到书面语,确实是习惯了。

但学汉语的外国人多为成人,是第二语言学习,加上母语的干扰,常常是在理性的逻辑思维下进行语言学习,如果不讲清楚这个习惯用法的理由,常常就绕不出这种错句,即使按老师的要求写对了句子,还是要知道为什么。他们认为,任何习惯都是有原因的。

任何语言,无论是口头交际还是书面交流,都是在一个具体的环境中进行。学母语,语言环境是熟悉的,从妈妈那里学来的思维方法、语言表达方法有种惯用性,自然而然、习以为常,而外国人学习的第二语言,对这个国家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学习语言至少要知道这个语言使用时的环境、这个国家人们的思维习惯,所以第二语言教学方法与母语的教学方法必然有不同之处,有时光靠母语翻译还解决不了问题。

知道从哪儿起步,就能走出一条路来。一个词语的运用,一定有他的语言环境,尤其是汉语的副词。于是首先确定一个句子的语言环境,然后找出这个语言环境所需的语用条件。例如上面的“尤其”一词,使用的环境是对某件事情全部中个别情况的描述,“尤其”做句子时,一般有两个分句,前面一个句子是描述全部范围内的情况,后一个句子是指出这个范围内特别突出的个别,“尤其”要用在后面句子的句首。把“尤其”这个词实际使用的语言环境和使用这个词的条件讲清楚,学生的错句就大大降低。

第二语言学习是细化词语和语法点的学习,所以从词语的语境和语用条件的角度教学很适合,而且很有效果。只是老师备课比较辛苦,因为没有现成的资料可以参考,有很多内容需要摸索、探求。但是这样的教学,学生喜欢,而且容易理解。有时回答学生的问题,还没讲完,学生就欣喜若狂地叫起来:

“老师我懂了!”“老师你真厉害,一两个词一说,我就懂了”

“那是你聪明!”

得到学生的欢迎和赞同,做老师的,什么辛苦都值得了。怎样教好对外汉语,我入门了。

教中国文化的关老先生对我说:

“你应该把这些点滴记下来,以后可以成书的。”

一群留学生说:“老师你要把这种教汉语的方法写成书给我们看。”

是啊,得写下来,但是,哪有时间?那么多的课要上、那么多的课要备,还有那么多的教务工作。而且可以说,做任何事,常常是渐入佳境时就已经要结束了。

不久,我真的就退休了。这美好的教学境遇,我继续还是停留?留个梦吧!

附图摘自网络:马来西亚华文小学中的非华裔学生

主题:渐入佳境

上一篇文章链接:可持续发展教育——你做了多少?/山三(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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